第二卷 靈魂相系之物 第二章 驅魔(1/2)
1
受不了,你們以為我很閒啊?我這會兒可是為了連環綁架兇殺案而忙得焦頭爛額呢!
畠從檔案櫃中抽出檔案。
這是數天前那起車禍的驗屍報告,其中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畠不懂為什麼事到如今,後藤還要他特地找這東西出來。
車禍是發生在三天前——
這名被害男性突然闖紅燈跑到馬路中央,才會慘遭車禍。
現場還有目擊證人,買完東西打算回家的家庭主婦跟水門管理處的中年男子都提供了證言。不過,肇事車輛也並非毫無過失,這叫「應注意而未注意」。
什麼叫「應注意而未注意」?對方突然衝出來,光是「注意」就能迴避得了嗎?
那些製作交通法規的人,根本毫無考量到人類的反應速度極限。
只能算那位駕駛倒霉了!
車禍現場的那名駕駛人看起來是個一板一眼的人,他臉色發白,光是站著就費了他好大的力氣。
看著他那副害怕得聲音發抖的模樣,真令人感到痛心。或許,他當時正想像著自己的未來會如何悲慘吧。
至今目睹過這幅光景好幾回的畠,下定決心永不開車——因為他知道人生在一瞬間崩毀,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
「打擾啦!」
房門伴隨著粗野的嗓音而開啟,後藤進來了。這間羅列著檔案櫃和書架的狹小辦公室,在後藤進入後變得更令人喘不過氣了。
「你好。」
一名清瘦的青年隨著後藤入內。
用不著後藤開口,畠便頓時恍然大悟。一個總是和案件脫不了關係、被後藤帶在身邊的青年,那鐵定就是——
「你該不會就是齊藤八雲吧?」
「不用猜了,就是我。」八雲冷冷地回復道。
雖然畠僅在上件案子和八雲通過電話,這聲音他絕對不會認錯。
他就是那名體質特殊,看得見死者靈魂的青年。
畠起身和八雲握手。他的體溫很正常。
接著,他仔細地端詳八雲的臉龐。
喔?原來他平常都戴著角膜變色片啊。不管是雙眼的眼球大小或是瞳孔大小,似乎都沒什麼差別。
好,我來摸摸看觸感如何好了。正當畠想伸手撫摸八雲的左眼時,冷不防被後藤一手撥開。
「你幹嘛啊?」
虧我正在興頭上呢。
「閉嘴!變態老頭!你想解剖他是不是?」
「我可以解剖他嗎?」
「白痴啊!你自己去找老鼠將就一下吧!」後藤口沫橫飛地大吼。
這男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畠當然不至於解剖八雲,但他確實想要徹底研究八雲的左眼。
肉體與靈魂間的相系之物、生者與死者的界線——他的左眼恐怕看得見這些,而這正是畠長年以來持續探索的答案。
後藤大搖大擺地在牆邊的鐵椅上坐下,而八雲則盤著胳膊靠向牆壁。
此時,另一名弱不禁風的男子走了進來。
「呃,不好意思。我是後藤刑警的屬下,石井雄太郎。」
和後藤相較之下,他真是纖細得可悲。
石井一鞠躬,像個乖寶寶地恭敬行禮。
「你是後藤老弟的搭檔啊?節哀順變啊。」
「節什麼哀啊!老爺子,你忘了自己已經一腳踩進棺材底了嗎?」
「受不了,你這男人很聒噪耶。」
畠對後藤的烏鴉嘴一笑置之,將檔案一把扔到桌上。
「這就是你要我找的資料。」
「不好意思啊。」
後藤在桌上一頁頁翻開資料。八雲探身窺視,而石井則因為房間太過狹小而只能杵在門口。
「沒有錯,就是這男人。」
八雲指著解剖遺體時拍下的臉部特寫說道。
他的額頭到鼻子間有一道撕裂傷。儘管相關人員在拍照前已將血拭淨,依舊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這男人瘦得有些異常,表情看起來很神經質。
他名叫安藤聖,今年二十五歲,父親是九州的縣會議員。直到去年年底時他都還是司法實習生,但後來出了一些麻煩,死亡時為待業中。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突然對這起車禍有興趣?」
畠啜飲著茶水問道,畢竟後藤事前什麼話都沒對他說。
「說來話長啊。」後藤不可一世地盤起胳膊。
「那你還不快點說?」
真是的,他就不能再機靈點嗎?這男人就是太直腸子了。與其說他是熱血刑警,倒不如說他是笨蛋——畠心想。
「這名在車禍中喪生的男性,現在正附身在某位女性身上。」
八雲代替後藤解釋。
畠原本就猜想八雲參與調查一定是因為當中牽涉到靈異現象,這下子事情就說得通了。
「有意思。」
「這名男子對陽間有一股深不見底的執著,而且懷著很深的怨恨。死者的靈魂附身在活人身上,當中的隱情絕對不單純——而我想查出這一點。」
原來他不只能看見死者的靈魂,還能感應到這些啊。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畠先生,這具遺體有沒有哪裡不對勁呢?」八雲對畠提出疑問。
「不對勁啊——」畠依言重新回想。
他的死因是腦挫傷,沒有其他外傷,也沒有藥物反應。在驗屍過程中,並沒有發現什麼奇怪之處。
「任何小事都可以。」
這個嘛——
「好像沒有耶。」
「這樣啊。」八雲煩躁地搔抓頭髮。
「老爺子,屍體呢?」後藤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早就燒掉啦!因為他已經死了三天了。」
「我想也是……」
「家屬馬上就來認屍了,我想他住過的大樓也都清空了吧。」
「可是年紀輕輕就突然在車禍中喪生,照理說家人應該受剄很大的打擊才對吧?」
後藤邊瀏覽資料邊感慨地說道。
經後藤這麼一說,三天前的記憶倏地浮現在畠腦海中。安藤的家人正如後藤所言,完全沒有一絲感傷,而且——
「他們可冷淡的呢,感覺只是形式上來辦個手續而已。」
「是這樣嗎?」後藤追問。
「聽說那傢伙本來不是安藤家的人。」
「是拖油瓶嗎?」
「比拖油瓶更複雜。他小時候和母親住在一起,而那位母親在十年前左右自殺,之後安藤家就收他為養子了。」
「你的意思是……該不會……」
後藤笨歸笨,長年累積的刑警經驗還是令他在這方面特別敏銳。他探出身子。
「你猜對了。聖的母親生前是安藤的情婦,也就是說——聖是他的私生子。」
「話說回來,老爺子,為何你連這種事都知道?」
後藤吐嘈道。也難怪他會這麼問。
「為了處理相關手續,我曾打電話跟他的老家聯絡,結果他家的傭人也不問我想不想聽,就自顧自說了一大堆。」
「好衰喔。」
「還好啦,反正還挺有趣的。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打電話過去問問;問她可比問安藤家的人來得有效率多了。」
「八卦人人愛嘛。」後藤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另外還有一件小小的怪事,不過我不確定跟案子有沒有關連。」
「什麼事?」察覺到異樣的八雲皺起眉頭問道。
「大概是昨天吧?家屬說有幾樣遺物不是安藤聖的,所以就把它們退回來了。」
「是什麼東西?」
「我記得好像有聖經。不是有一種聖經的大小跟記事本差不多嗎?另外還有一把鑰匙。」
畠一邊回想一邊解釋道。
「現在它們在什麼地方?」這次換後藤探過頭來。
「保管庫。」
「石井!快去!」後藤的語氣跟在叫狗一樣。
「咦?」
原本在一旁默默聆聽的石井嚇得彈起來,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後藤這個人口拙,想必石井一定是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硬被拖過來——畠心想。
「快點給老子找來!」
後藤這會兒站起身來,指著門對石井大吼道。
「啊,是!」石井總算明白現在的狀況,於是趕緊往外沖,怎料一頭撞上關起來的房門(八成是慌過頭了)。
「你搞什麼鬼啊!快一點啦!」
後藤對捂著鼻子
蹲在地上的石井高聲怒吼。
只見石井一邊破著音回答:「是——」一邊離開房間。
「藍色的信封,上面寫著『安藤』那個就是了!」
畠朝著石井逐漸遠去的背影喊道(但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就是了)。
「當你的部下啊,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喔。」
畠感慨地呢喃道。
2
後藤的煩躁已經抵達了最高點。
石井離開房間已然快一小時,而畠因為有其他工作要忙,老早就離開了。
後藤認同石井的幹勁,但那小子似乎總是搞錯方向。
「那個混蛋,慢死了……」
「嫌慢就去幫他呀。」
坐在畠的座位上逐字熟讀資料的八雲抬頭說道。
「想幫你不會自己去幫啊?」
「石井先生是你的部下耶,關我這個路人甲什麼事?」
「對啦對啦,你說的都對!」
可惡,我就是說不過這小子。
「後藤大哥,你最近好奇怪喔。」八雲揚起嘴角賊笑道。
每當這小子露出這種表情,就表示他腦袋裡一定在盤算什麼鬼點子。
「哪有,我跟平常一樣啊。」
儘管後藤嘴上否認,事實上心裡卻早已有底。
才跟石井相處第一天,後藤就覺得自己快瘋掉了。
——那小子對靈異現象異常狂熱,甚至還宣告我是什麼「靈異偵探」咧!
「後藤大哥,你也稍微對石井先生好一點嘛。」
八雲大大地打著呵欠說道。
「你有資格教導我該怎麼待人處事嗎?」
「後藤大哥,你真的沒注意到嗎?」
「注意什麼?」後藤不懂八雲的話中含意,不禁提高戒心。
「石井先生他對你有好感。」
「對我有猴肝?」
「你是故意裝作聽錯吧?『好感』,意思就是說他喜歡你啦。」
「什、什、什、什——」
這小子在講什麼鬼話啊!後藤不禁心跳加速。等等,我幹嘛心跳得這麼快啊,冷靜一點!
後藤對八雲所說的話並非毫無頭緒。石井看著後藤的眼神就像是小狗在乞求飼料一樣惹人憐愛,一個男人受到這樣的注視,還真是教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聽好了,八雲,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我是男的,那傢伙也是男的,這樣你懂嗎?」
「想不到你意外地古板耶!只要喜歡上了,性別根本不成問題啊。重點應該是你自己怎麼想吧?」
八雲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我什麼想法都沒有!我沒那種『性趣』!」他額頭上汗如雨下。
「真的是這樣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八雲這王八蛋,到底在想什麼啊!是說我幹嘛這麼生氣?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你最好面對自己的感情。」
「你沒資格說我!」
「請你老實回答吧!後藤大哥,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當然是女人啊,廢話!」
後藤站起來大吼時,石井也恰好打開房門。
只見石井目瞪口呆地僵在那兒。
八雲倒是捧腹大笑,開心得很;這小子居然為了打發時間而整我,你說這樣我要怎麼收場啊!
當作沒事發生好了,我哪有閒工夫一一解釋。
「找到了嗎?」後藤在椅子上坐定,一邊問道。
「啊,是的,我、我找到了。」
石井語氣慌亂地說著,一面亮出藍色信封。
「趕快來看看裡面有什麼吧。」
八雲若無其事地換上正經的表情說道。
石井將信封內的物品拿出來放到桌上。畠說得沒錯,裡頭確實有一本黑皮記事本大小的聖經,以及一把全新的鑰匙。
後藤正想伸手拿聖經時,石井似乎也和他想法一致,兩人不約而同地在桌上碰到彼此的指尖。
「唔!」
他慌張地將手縮回來。
感覺好像變得怪怪的。
我沒辦法正視石井的臉。這份難以言喻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後藤大哥,你現在先不要想這個啦。」
八雲揚起嘴角,賊賊地笑道。
這個王八蛋,也不想想是誰害的!你自己還不是遲鈍到對晴香的心意視若無睹!給我記住!
後藤咬緊下唇、重新轉換心情,這才伸手拿取桌上的鑰匙。
鑰匙還很新,鑰匙頭上貼了一張寫著「E-3」的貼紙。這是用來開鋁門鎖的鑰匙,應該是隸屬於某間獨立套房吧。
後藤一時之間以為這是安藤所住的大樓的鑰匙,但若真是如此,家屬何必退回給警方呢?
八雲拿起聖經,一頁頁地翻閱著。
至於石井,他則像個被大人責罵的小孩般,手足無措地呆立在那兒。
做這些事,真的能救得了被鬼附身的真琴嗎!?
「後藤大哥,你來看看這個。」
八雲打破沉默,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的邊緣皺皺的,想必安藤將它帶在身上好一段時間了吧?
照片中有一名少女,她綁著馬尾,穿著西式學生制服。
拍攝的地點似乎是某個房間。她揚起嘴角,乍看像是在笑,但眼睛卻沒有笑。
她眼泛淚光,仿佛正懼怕著什麼。
「你在哪裡找到的?」
「它夾在聖經里……」八雲托著腮幫子說道。
安藤為什麼會寶貝兮兮地將它帶在身上?
「她、她、她、她是亞矢香!」石井猛然尖聲叫道。
「吵死了,你在嚷嚷什麼啊?」
石井的樣子並不尋常。他渾身顫抖,激動得幾乎就要當場倒下。
「她、她是亞矢香耶!」
「我剛才已經聽見了。你朋友?」
「呃,她不是我朋友啦……不對,她、她是連環綁架兇殺案的第一名被害人……」
「什、什麼!」後藤也不禁激動地站起來。
原來是那個亞矢香啊——
這樁案子是警方目前正全力追查的重要案件。除了亞矢香之外,前幾天還出現第二名受害人——美穗,她的遺體在垃圾場被人發現,而另一名少女——惠子也在三天前下落不明。
這樁案件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專案小組正傾全力偵辦中;但由於後藤被排除在外,他始終沒有好好看過照片。
話說回來,為什麼死於車禍的安藤,身上會帶著被害少女的照片呢?
「大概是因為聖經中夾了這張照片,家屬才會認為這不是安藤的東西吧?」
八雲用手指咚咚地敲著照片說道。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難怪畠老爺子會未經確認就打算把它們丟掉。
一般來說,車禍跟連環綁架兇殺案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
然而——
「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後藤刑警,現在怎麼辦?」石井難得地粗聲問道。
你說怎麼辦?這種問題沒這麼簡單的。
死於車禍的男子居然持有連環綁架兇殺案被害人的照片,說奇怪確實非常奇怪,但也不能妄加揣測。
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專案小組呢——?
算了,沒這個必要。我們自己想辦法就好!
「石井,你再去調查一下那個姓安藤的男人,不管是交友狀況、出身……任何小事都不要放過,總之努力調查就對了!」
「是、是!」石井挺直腰杆,精神抖擻地答覆道。
你就只有答腔比別人大聲——
儘管後藤心中懷抱著一抹不安,仍然決定著手調查。
3
有光——一道模糊的白光。
當中好像有一個人。
是誰呢——?
他好像在說著什麼。
聽不見。
我覺得天旋地轉。
這裡是哪裡?
我掉到河裡,然後——
變得無法呼吸——
我死了嗎?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有聲音。
多虧這聲音,讓我迄今蒙上一層霧的視野變得清晰許多。
有一名滿臉和氣的中年男性正俯視著我。
我對這個人有印象——他好像就是河邊那個人。
「你沒事了。」
他語氣溫柔地微笑道。他笑時眼睛會眯成一條線,是個很能帶給
他人安全感的人。
「我……」
我的聲音變得好沙啞,令我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
「你在河裡溺水了,是水門管理處的內山救了你的。」
我想起了河邊那名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性;他皮膚黝黑、長著一對堅毅的顯眼粗眉,體型相當壯碩。
是那個人救了我——
我還活著。
雖然晴香的意識還不是十分清楚,也總算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了。
「請問……」
「放心吧!我算是個醫生,這裡是我的醫院。」
原來這個人是醫生啊,我運氣真好。
晴香的手臂上貼著點滴的管子。
「我姓木下,你叫什麼名字?」木下問道。
「小澤……晴香。」
儘管意識恢復了,晴香的身體依舊很沉重,無法隨心所欲地發聲。
「你現在的狀況是正常的,畢竟你喝了很多水嘛!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
「不用擔心。雖然這是我的私人醫院,護士也都下班了,但只要你有需要,儘管按下那個護士鈴,我會馬上趕過來的。」
晴香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畢竟現在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她無法獨自回家。
「那麼,你好好休息吧!」木下轉身背對晴香,正想走出病房。
「不好意思——」晴香擠出一絲力氣,喚住木下。
「怎麼了?」
「謝謝您。」
木下開心地笑了。
「等你復原後,也要記得跟內山道聲謝喔!」
晴香點頭回應,接著木下便關掉電燈,走出門外。
月光灑進房內,晴香在微暗中感受到自己活在世上的真實感。
也不知是喜是悲,晴香不自覺潸然淚下,淚濕枕畔。
——姐姐,我還活著喔。
4
早上一上班,警方便召開定期的專案會議。
像這樣子每天都開會,其實報告的內容還不都大同小異。
畠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眼,茫然地聽著同仁的報告。
「根據第二名被害人美穗的手機通話紀錄顯示,她曾經上過交友網站……」
「在犯案現場附近遭到目擊的白色廂型車,目前的車主是……」
「我們已經掌握了情趣用品店的顧客名單……」
「一名有性騷擾前科的前教職員……」
情報錯綜複雜,嫌犯怎麼鎖定都鎖定不完。
警方想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這固然有理,但目前連兇手的動機都不清楚,如果就這麼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找,也只會被淹沒在情報之海中。
假如不趕緊突破盲點,案情恐怕會持續膠著下去。
畠一邊懷著這樣的想法,一邊忍住呵欠。
「畠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土方署長冷不防地將話鋒轉到畠身上。
我知道他是想教訓我這個在會議時耍白目打呵欠的人,但這根本莫名其妙,我可是法醫耶?
我會負責解剖驗屍,也會像這樣出席會議,但嚴格來說,我並不是警方的人。
說穿了,我只是接下警方委託給我的工作,簡言之就像外包業者。
「您叫我嗎?」
我試探性地裝傻,然而土方仍然直直地注視著我,然後頷首。
真是個難纏的男人,我想逃都逃不了。畠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道:
「如果您是問我個人的意見,我想說的是:這件案子的兇手,他的目的八成就是殺戮。」
會議室頓時一片譁然。
我剛才說的話值得你們這麼驚訝嗎?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聽不懂。」土方像個孩子般板起臉來。
「依驗屍結果看來,被害人並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然而,她的腳踝卻有捆綁的痕跡,還曾經受過監禁。」
「喂喂喂,應該是兇手本來打算對她施暴,結果被害人卻在被施暴前就死了才對吧!」
「既然都把被害人關起來了,為什麼不馬上施暴呢?這說不通啊。」
畠知道此番話必將激怒土方。
如他所料,土方的臉頓時變得紅通通,情緒似乎相當激動。
「那你說,他的動機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能說,他的動機絕不是為了滿足性需求或是金錢。」
「難道是與被害人有恩怨?」
「這也不對,因為假如對她們懷恨在心,下手應該會更加狠毒才是。她們兩人的遺體都太漂亮了。」
土方瞪向畠,眼神活像看著一隻蟑螂。
「你不要太沉溺在自己的『興趣』中,我可不想逮捕你。」
土方的話語惹得全會議室哄堂大笑。
畠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由那種男人來指揮大權,破案恐怕是遙遙無期。
你還是擔心自己那個被附身的女兒比較要緊吧!其實這種案子若是交給後藤和八雲來辦早就破案了,真可惜啊。
畠將這番話藏在心底,露出苦笑。
5
石井最先造訪的地方,是車站前的派出所。
此行是為了拜會依田巡查部長,他是一個月前安藤傷害案的承辦警官。
昨天石井徹夜調查安藤的所有資料,發現了這起傷害案;他沒有遭到起訴,被害人也沒有提出告訴,不過警方確實記下了這樁紀錄。
坦白說,石井本來很想跟後藤一起來,但後藤卻說:「這種小事你自個兒去就好!」壓根不想理他。!後藤刑警一定是在考驗我!他想看看我是否有資格當他的搭檔!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這次我絕對不能搞砸!
「不好意思,我是刑事課的石井。」
他在派出所門口向內探去。
這兒很小,令人懷疑空間是否有兩坪大;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微胖警官坐在中央辦公桌旁的椅子上,聞言「啊!」地抬起頭來。
看來他就是依田巡查部長。
「喔,你好,請進。」
石井依言入內,在依田對面的鐵椅上坐定。
「我是刑事課的石井雄太郎,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空與我會面。」
石井拿出警察手冊證明自己的身分,接著重新自我介紹。
「你客氣了,不用在意啦。你們現在也正在為那件連環綁架兇殺案忙得焦頭爛額吧?」
「嗯,算是吧。」
其實石井跟後藤都被專案小組排除在外,不過他決定含糊地矇混過去。
「呃,你要問的是安藤那件事是吧?」
依田邊說邊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工作日誌,然後舔舔手指,一頁頁地翻過去。
「是的。」
「既然刑事課的人特地調查安藤,也就是說他就是兇手囉?」
也難怪他會這麼猜測,不過現在既不能對他說「是」,也不能說「不是」。
「這方面我不清楚耶。」
石井苦笑地答腔,不料依田卻以尖銳的視線瞪向石井,甚至還差點「嘖」出聲來。反正第一線的刑警就是這樣,什麼都不願意透露——他似乎正在心裡如此抱怨著。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我們這些派出所員警該過問的事。」
依田恢復溫和的神情,接著說道。
「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啊?」
「啊,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啊,應該要——該怎麼說呢,應該要更有魄力一點才行啊!你這樣畏畏縮縮的,小心被兇手看扁喔!」
「啊,嗯——」
依田所說的話石井都很清楚,然而知道歸知道,辦不辦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當然也可以依自己的直覺辦事,但如果錯了呢?每次這個念頭總是搶先浮現在他心頭,久而久之,他就逐漸變得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了。
好幾次他都像這樣閉上嘴巴,默不吭聲。
「算了,我管太多了。」
或許是不忍心望著石井陷入低潮吧?依田拍拍自己的脖子,「你要問的是安藤是吧。」將話鋒轉回正題。
「是的,只要將您還記得的部分告訴我就好。」
「我記得可清楚了!大概是一個月前吧……當時我去車站前處理某件集體鬥毆案,回程上樓梯時聽到有人對我說:『警察先生,有色狼!』。」
「色狼?」石井偏了偏頭。
根據
資料內容記載,安藤所犯的是傷害案才對啊。
「沒錯。有個大約是國中生年紀的女孩……當時她好像是綁著馬尾。她指著一個人,對我說:『那個人偷看女生的裙底!』。」
「而那個人就是安藤?」
「對。那傢伙當場目瞪口呆,吃了一驚。沒錯,他前面確實有個穿裙子的女高中生,所以我就想說不能放過他,盤問了他一下。」
「安藤真的偷看人家裙底?」
「性騷擾是很難找證據的,因此辦案時會以目擊者和被害人的證言為主。這類案子很容易冤枉無辜的人。」
「那麼,安藤他……」
「依照我個人的直覺,我認為他是無辜的。」
依田輕拍自己的雙下巴,沉思般地讓視線在空中四處漂移,接著才繼續往下說。
「安藤也強調自己是無辜的。反正也沒有被害人說要告他,所以我就想口頭告誡一下就算了。」
「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依田對石井的話語頷首。
「那個國中女生對安藤說:『大騙子,你去死吧!』」
她居然說了那種話——
這種話並不是一般人會對陌生人所說的話。這件事令人很難以置信,不過若是聽了新聞節目中那些國中生的言論,恐怕對此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那傢伙聽了後突然眼神一變,好像頓時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然後……」
「他就攻擊了那名國中女生?」
「是啊,我當場就制伏他,所以那個女生沒有受傷,但是……」
「他是傷害罪現行犯。」
「你說對了。」
依田尷尬地在椅子上調整坐姿,接著說道:
「我覺得那個女生根本沒看見安藤偷窺別人。她只是想說附近剛好有警察,所以乾脆藉此來小小惡作劇一下,就是這樣而已。」
雖然石並不在現場,他認為依田的推論是正確的。
安藤是司法實習生,儘管沒有遭到逮捕、起訴,這件事依舊是他人生的污點。
假如他的目標不是律師,而是想成為檢察官或法官的話,前途簡直一片黑暗。
只因為這麼一句話,就令他的夢想破滅。
在那之後,安藤心中會有多麼絕望呢?
光是這麼一想像:心情便登時變得有如烏雲籠罩。
「如果他當時再冷靜一點,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依田感慨萬千地下了這個結論。
6
「為什麼連我都非來不可?」
後藤一邊開車,一邊瞥向不悅地盤起胳膊的八雲。
也難怪他不高興。此外,後藤也覺得進行查問時不應該將一般民眾牽扯進來。
不過,這次的案子非得找八雲幫忙不可。
雖然藉由附身在真琴身上的鬼魂而查到了連環綁架兇殺案,後藤卻完全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
後藤尋求八雲的協助,並不全然是因為八雲擁有看得見鬼魂的特殊體質。
八雲的洞察力與推理能力,亦是破案所不可欠缺的關鍵。
「哎唷,你別這麼說嘛!你也不想讓這個謎團一直懸在心上吧?」
後藤轉動方向盤,一邊把香菸叼在嘴裡。
「你也不想想這是誰害的?還有,只要你一點菸我就下車。」
「好啦,抱歉嘛。」
這小子真的很囉唆耶,他的興趣該不會是惹別人生氣吧?
穿越橫跨多摩川的橋樑後,車子由車站前的商店街駛過住宅區,「木下外科·婦產科」的招牌隨即映入眼帘。
「啊,到了、到了!」
後藤開敔方向燈,將車停靠在緊鄰公園的路肩。
這是一棟平屋頂三層樓的白色建築物,和公寓差不多大。以住宅兼私人醫院來說,這規模馬馬虎虎。
後藤下車走向醫院的玄關,而八雲雖然嘴上叨叨絮絮,也依然緊跟在後。
玻璃門玄關上掛著一塊寫著「休診中」的牌子,窗簾也罩得密不透風。後藤彎腰試著尋空隙向內窺探,卻依舊看不出個究竟。
他試探性地推推門把,結果一下子就打開了,看來門並沒有鎖。
「打擾啦!」後藤邊呼喊邊踏進醫院中。
大廳中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倆從鞋櫃中取出拖鞋並換上,跨上鋪設亞麻油地氈的微暗大廳。
「他們只有今天休診嗎?」尾隨在後的八雲意味深長地說道。
天知道——後藤在心中如此呢喃,一面探向櫃檯。這兒也毫無人影。
空無一人的醫院,實在是詭異透了。
「有沒有人在啊?」後藤高聲問道,聲音響徹整棟醫院。
「不好意思,我們現在休診。」
大廳前方的問診室門開了,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探出頭來。
「你就是木下醫生嗎?」
「是的,我就是……」
木下面容和善、眼角下垂,看起來是個好人,然而臉頰消瘦、眼睛下方還有黑眼圈,給人一種相當疲憊的印象。
他是連環綁架兇殺案第一名被害人的父親。
這起慘案所造成的陰影,至今還籠罩在他身上。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後藤出示警察手冊表明自己的身分。
「唉。」木下嘆了口氣,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想稍微請教幾個問題,以助於了解案情。」
「我明白了,請往這邊走。」
木下露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親切神情,催促兩人進入問診室。
後藤和八雲並肩走進木下的問診室。
這是個只有一張桌子跟一張床的單調房間。
後頭另外隔出了一個空間,那兒恐怕就是放有病床的診療室吧。
木下在桌子對面放置兩張圓椅,示意兩人坐下。
「不好意思,委屈二位待在這種地方。護士們今天全都請假,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沒辦法好好招待兩位……」
木下愧疚地頻頻低頭致歉。
「我們不是來玩的,你大可不必在意,」
後藤宛如趕蒼蠅般地揮揮手道。
木下說今天護士全都請假,其實是騙人的吧。
聽說自從他女兒發生慘案後,不只護士,連病患都逐漸離他遠去。世態炎涼啊。
木下自己也不想成為被害人的父親,但是世人卻完全不顧慮他的心情,對他誹謗、中傷,其受到的迫害簡直跟加害者家屬不相上下。
「這位是?」木下詫異地望著八雲說道。
嗯,也難怪他會這麼問。早知道就叫八雲穿西裝來。
「別看他這樣,這小子好歹也是一個刑警喔。」
事到如今,後藤決定要說謊就說個徹底。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刑警?好年輕啊。」木下托著下巴,似乎正思忖著什麼。
「我是刑事課的齊藤八雲。」為了消除木下的疑慮,八雲趕緊接口。
「齊藤……八雲……」木下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四個字。
他垂下眼來陷入沉思,半晌後才驚訝地抬起頭來。
「令堂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梓』?」
「為什麼你知道?」八雲對著木下上下打量。
「我果然沒認錯!你就是齊藤八雲啊!」木下開心地擊掌高呼。
「你認識他嗎?」後藤附耳詢問八雲,而他只是滿臉不悅地搖搖頭。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興奮起來了。這樣啊,你就是八雲啊!你長得這麼大啦!我也老啦。」
木下感慨萬千地盤起胳膊,皺起眼尾與鼻子。
「喂,你應該認識他才對吧?」
「我說過不認識他嘛!」八雲悄聲說道。簡直是雞同鴨講。
「我好像害你們聽得一頭霧水,真是不好意思。其實,也難怪八雲不記得我。」
木下堆起笑臉說道。
「呃,你真的認識我嗎?」
堂堂的八雲,這會兒也忍不住顯露出困惑之色。
「是啊!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幫八雲接生的醫生就是我。」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是你……」八雲難得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話說回來,真虧你還記得他。」
「是啊,他在各方面來說……都令人印象深刻。」
木下邊點頭邊回應後藤的疑問。
他所指的是八雲的眼睛嗎?紅色左眼——木下是世界上第一個見識到那隻眼睛的人。
「你是不是用角變
膜色片把它藏起來了?」
「是的。」八雲直截了當地回復木下的問題。
八雲臉上的困惑之色已經消失,但現在卻換成了緊張。
真是的,無巧不成書啊——
「坦白說,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長大成人喔。我現在要說的話沒有惡意,請你冷靜聽下去。」
木下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八雲默默點頭應允。
「當我把你接生下來時,還以為你會活不下去呢。我說的不只是醫學上的根據,還有……最重要的,就是世人對非我族類通常極為殘酷,所以……你一定是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才能夠走到這一步吧。」
八雲對木下的話語不以為然地苦笑道:
「我母親可是想殺了我呢。」
「想殺你?不會吧!」木下震驚地睜大雙眼。
「不,是真的。」後藤插嘴道。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居然目睹了那一幕。
只見木下用力搖搖頭,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你怎麼否定都一樣,現實就是現實。
「為什麼……」
「她應該是忌諱這隻左眼吧?」八雲冷冷地說道。
「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我剛失去一個女兒,所以我很了解,為人父母是不可能為了這種理由而對自己的親骨肉下手的。她肯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木下眼泛淚光地訴說道。
我似乎能明白他的心情。從一個痛失愛女的男人眼中看來,奪取自己親生骨肉的生命這件事,根本就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反過來說,差點死在自己母親手下的八雲是不會相信什麼「親子間的羈絆」的;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長久以來的信條就會毀於一旦。
真可悲啊,天底下的人價值觀都各不相同,而犯罪也因此而生。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我有緣跟她再見,我還真想知道這個想殺死親生骨肉的女人會編出什麼藉口。」
八雲揚起嘴角笑道,然而眼睛卻沒有笑;他的雙眼強而有力地凝視著前方。
「是啊。無論有什麼理由,這種行為都是天理難容……」
木下避開八雲的目光,仰望天花板。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下次你們再找機會好好敘舊吧。」後藤打岔。
不能再讓這兩人繼續談下去了,話題只會越扯越遠。這兩人的立場跟狀況都各不相同,他們之間沒有誰是誰非,只是……這就是他們的現狀。
「你說得對。」木下端正坐姿。
八雲搔搔自己的頭,似乎想重整心情,不過罩在臉上的殺氣卻無法消除。
真拿他沒辦法。
「不瞞你說,今天我是來請你看一樣東西的。可能會讓你觸景傷情,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後藤鄭重地詢問木下,而木下也默默頷首。
「首先是這張照片。」
後藤將夾在安藤攜帶的聖經中那張照片遞給木下。
木下的女兒在照片中綁著馬尾,淚光閃爍地笑著。
後藤不禁想到:她是否在拍攝這張照片時,就已經知道自己離死期不遠?
「亞矢香……」
木下沙啞地說道。他顫巍巍地拿著那張照片,眼睛變得紅通通的。
「你看過這張照片嗎?」
「從來沒有。」
「確定嗎?」
「我女兒所有的照片全都收在相簿里,我不會認錯的。」木下所說的應該是真的。
後藤注意到桌上擺著一個銀框相框,當中有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木下和他女兒亞矢香,另外還有一名與木下同齡的男子。
這張照片是他在女兒死後才擺出來的嗎?還是在她生前?後藤不敢開口問這個問題。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嗎?」
聽了後藤的話後,木下扶著眼頭,彎腰「嗯——」地沉吟著。
望著渾身發顫的木下,後藤真不忍心催促他回答,只敢默默地等他抬頭。
「這是……我女兒失蹤後的照片。」
片刻之後,木下緩緩抬身,赤紅著耳說道。
現在的木下,就像一顆瀕臨爆炸邊緣的氣球。
他將難以抑止的憤怒硬是壓抑在體內,這股強烈的思念,是沒有小孩的後藤所難以想像的。
「為什麼你敢如此肯定?」
面對後藤的詢問,木下憤恨地咬緊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耳朵上貼了0K繃。她在失蹤的前一天晚上穿了耳洞,我起初很反對,但她就是不聽……這個孩子平常很乖巧的……」
木下的腦海中,想必正一幕幕上演著當時的情景吧。他雙手掩面,連把話說完都辦不到。
這個男人現在正責怪著自己。
明明自己的女兒慘遭殺害,他卻將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這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戕行為。
「原來如此……」
連後藤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了解了什麼。其實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含意,只是他想不出其他話語罷了。
「這張照片是哪兒來的?」木下低頭沙啞地問道。
「我只能說,現在正全面偵辦中。」
木下望著自己的腳下,一動也不動。
後藤只能靜靜等待木下的下一個動作。
往旁邊一瞥,八雲正以食指抵著眉心,一臉認真地望著木下。這小子一定是感應到什麼了,雖然現在我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我了解。」過了老半天,木下終於抬起紅腫的雙眼喃喃說道。
「老實說,我還有另一樣東西想請你看一下。」
後藤從外套口袋中掏出塑膠袋裡的鑰匙,遞給木下。
這也是安藤的持有物。
「這是什麼?」
「鑰匙。我不知道是哪裡的鑰匙,你對它有沒有印象?」
「不好意思……」木下愧疚地將鑰匙還給後藤。
雖然鑰匙還找不到線索,不過假如這名少女真的是在失蹤後才拍下這張照片,安藤就跟這案子脫不了關係。
這下子,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7
晴香正沉在水中——
不知為何,她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苦。
她只是任憑自己的身體隨波逐流。
有個東西漂浮在眼前。
是那名河裡的少女。她全身腐爛、皮膚變色、肉塊剝落,四處都看得見白骨。
少女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她看著我——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救我……」
她抓住晴香的手臂。
「為什麼只有我死了?」
少女的額頭開始流血。
那張臉——曾幾何時,變成了綾香的臉。
——姐姐!
晴香醒了。
這兒不是我的房間。這是哪裡?她一時之間腦中一片混亂,但馬上就憶起:她在河中溺水,之後便被送到這兒。
她望向掛在牆上的指針時鐘。
已經早上十點了。
身子跟背著秤錘一樣重,後腦勺隱隱作痛。
不過,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晴香從床上起身。
晴香的隨身物品已經被集中放置在床邊的桌上了。
她換好衣裝,帶著隨身物品走出病房。
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不僅如此,電燈也是關著的,眼前一片黑暗。
「不好意思。」
她揚聲喊道,然而無人回應。這醫院還真安靜啊。
沒辦法,晴香只好走到櫃檯,但依然空無一人。晴香還沒有付錢,她覺得就這麼離開實在很過意不去。
忽然間,晴香聽到了說話聲。她側耳傾聽,聽出聲音的來源是櫃檯後方的診療室。
她自知在醫生看診時貿然闖入是種無禮的舉動,但是如果就這麼杵在這兒,不就好像在偷聽一樣嗎(這樣也很令人靜不下心)?
因此晴香決定敲門。
「請進。」有人應聲了。晴香打開房門。
「你氣色好多了,恭喜你。」正對門扉而坐的木下笑著說道。
「真的很謝謝您。」
晴香深深點頭致謝,此時背對門扉而坐的那兩名男子也同時回頭。
「咦?」晴香愣住了。
後藤刑警,還有八雲——
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
「你在這裡幹嘛啊?」
八雲一臉慵懶地瞪向晴
香,喃喃說道。
呃,我才想問你們為什麼在這兒呢!
8
晴香坐在車子的后座。
回程時,後藤決定開著那台車窗為染色玻璃的車送晴香回家。
副駕駛席的八雲正滿臉不悅地眺望窗外。
晴香覺得好尷尬。
「晴香,為什麼你要去河邊呢?」
當車子開到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後藤邊回頭邊如此問道。
也難怪他會這麼問。雖然木下醫生已經向他們說明晴香是在多摩川溺水後被送到醫院,卻沒有對他們解釋原因。
「是我朋友拜託我去的。」
「拜託你去溺水?」後藤一臉嚴肅地答道。
哪有朋友會提出這種特殊要求?就算真的有,也絕對不會有人答應吧!
「不是啦,是……我朋友說她在那條河邊撞鬼了……所以……」
「原來如此。昨天見到你時就覺得你好像隱瞞了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經後藤這麼一說,晴香真覺得慚愧得無地自容,只好低下頭來。
「誰教你做事不經大腦,活該。」八雲毫不留情地狠狠批評道。
沒錯,我確實沒想清楚就跑去那裡,不過那也是因為不想給八雲添麻煩——
算了,現在說這種話,聽起來也只像是藉口。
「哎唷,別這麼說嘛。晴香也是為了不給你添麻煩,才會瞞著你啊。你不覺得她很勇敢嗎?」
後藤出來打圓場。
「這就叫『自作聰明』!與其在那邊瞎攪和,還不如一開始就把事情告訴我。」
「你還敢說咧!如果晴香來找你幫忙,你一定會抱怨幹嘛老是給你添麻煩。」
後藤先生說得一點也沒錯!——晴香真想拍手叫好。
「已經綠燈了。」
「喔!」聽八雲一提醒,後藤趕忙踩下油門。
「我真希望你能稍微反省一下——如果你還有腦的話。」八雲挖苦道。
——我自知理虧所以不敢回嘴,但是你最後一句話也未免太過分了。
「喂,你什麼意思嘛?」
「沒有什麼意思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差勁透了!
你到底在囂張什麼呀?我好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嗎?
「我又不是什麼都沒想就跑去了。」
「你惱羞成怒啦?」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可是你平常就已經常幫後藤大哥收爛攤子,我怎麼好意思再……」
「喂喂喂,現在變成我的錯了?」後藤間不容髮地吐嘈。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你別在意啦。這小子就是喜歡沒事抱怨幾句,所以你別在意,儘管找他幫忙就是了。」
「就是有後藤大哥你這種沒責任感的人,我才會這麼辛苦。」八雲無奈地宣告。
「哼,嘴上抱怨一大堆,其實你根本就很擔心晴香吧?」
「說到擔心,你還是擔心嫂夫人離家出走這件事比較好。」
「關我老婆屁事啊!」八雲的一句話惹得後藤高聲怒吼。
「咦?後藤大哥的太太又逃走了?」晴香一臉認真地問道。
「吵死了,才沒有咧!」
後藤慌張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晴香不禁揚起嘴角。
「後藤大哥他啊,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紀了,最近居然跟嫂夫人寫起交換日記呢。」
「喂,給我等一下!八雲,為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後藤也不顧自己正在開車,竟然放開方向盤,一把揪起八雲的領子。
「這樣很危險耶!」
經八雲吐嘈後,後藤才罵了聲:「可惡!」一邊再度握住方向盤。
「後藤大哥,其實你也有可愛的一面嘛。」
「晴香,怎麼連你也開始逗我?」
「開車要看路,否則小心又出車禍喔。」八雲指著前方說道。
「什麼『又』?『又』是什麼意思?之前我可是為了救晴香才撞車的!」
「咦?是我造成的嗎?怎麼會……」
晴香故意低下頭來,裝出一副悲傷的模樣。
「呃,不是啦,那不是你的錯……」後藤這會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欸,後藤大哥,看前面。」八雲說道。
「啊——!吵死了啦!」後藤磅磅地敲打方向盤,一逕地怒吼。
晴香覺得後藤的模樣真是好笑極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不管怎麼說,我在他們倆面前果然最能表現出真實的自己。我真的這麼覺得。
別人怎麼看我並不重要,我也不需要和姐姐比較,只要想哭時就哭、想笑時就笑就好——
「明天你好好來我那兒解釋清楚,我可不想看到你死後在我身旁陰魂不散。」
當晴香下車時,八雲如此咕噥道。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不過——
「我會拉著你聽我說完的。」
語畢,車子疾駛而去。
晴香目送著逐漸遠去的車子,在心中低聲說道:「謝謝你們。」
9
「怎麼樣?」
晴香下車後,後藤邊開車邊詢問八雲。
八雲搔搔頭髮,臉上雖浮現迷惑之色,仍舊開口道:
「木下醫生說那張照片是在亞矢香失蹤後才照的,對吧?」
「嗯,是啊。」
「這麼一來,死於車禍的安藤就變得非常可疑了。」
「你果然也是這麼想啊。」其實後藤也正思考著這件事。
少女連環綁架兇殺案——兇手究竟是不是安藤呢?
以現階段來說,雖然只有一項證據,卻強而有力地指向安藤。
「不過,我有一件事覺得想不通。」八雲仰望著車頂說道。
「什麼事?」後藤叼起香菸。
「如果你敢點菸,我就不說。」
「嘖!好啦!」後藤將香菸丟到儀錶板上。
就是因為有他這種人,才會害吸菸者抬不起頭來。沒事分成什麼吸菸區、非吸菸區嘛,最近甚至有些咖啡廳還全面禁菸呢。
「假設兇手是安藤好了,為什麼他只隨身帶著亞矢香的照片呢?」
八雲故弄玄虛地說道。
「你想說什麼?」
「這樁案子不是連環綁架兇殺案嗎?為什麼他不帶其他女孩的照片?」
「那是因為……」後藤本想反駁,卻無話可說。
八雲說得沒錯,假如安藤是兇手的話,照理說應該要帶著其他女孩的照片才對。
「還有另一件事。」
「什麼?」
「我在那家醫院看到一個女孩的亡魂。」
「是木下醫生的女兒嗎?」
「不是。」
「是誰?」
「不知道,總之不是他女兒。」
後藤看不見鬼魂,所以不予置評。
即使看得見,他也不想思考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過,畢竟那裡是醫院,所以有一、兩個亡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八雲喃喃地說完後,嘆了口氣。
「或許吧。」後藤不自覺地同意道。
「然後呢?接下來要去哪裡?」八雲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呵欠。
看來他知道後藤不打算就這麼打道回府。
「我想去安藤住的大樓看一下,不過這會稍微繞一下遠路。」
「他的家人不是已經幫他把東西清光了嗎?」
「好像是。」
「既然如此,去了又能幹嘛?」
依常識判斷,八雲所說的話很中肯,然而後藤有別的想法。
「假如安藤是兇手,而他的住處就是犯案現場,那麼或許物證已經不存在,不過可能有其他『東西』還殘留在那兒。」
「你是說,那些被害少女的靈魂可能還在那裡……?」
「正是如此。」
「話都是你在說。」
八雲嘴上抱怨歸抱怨,卻沒有反駁。
說不定這小子的想法也跟我一樣——
河川沿岸有一棟蓋著綠色屋頂的大樓。
那就是安藤的住處,這兒和連環綁架兇殺案有著相當可疑的地緣關係。
後藤將車子停在大樓所附設的訪客停車場。
「就是這裡嗎?」八雲邊說邊仰望大樓。
「沒錯。」說著說著,後藤自己也跟著向上瞧。這是一棟適合闔家居住的十
層大樓,「河岸景觀大樓」這六個字用來形容真是再適合不過。
「以一個司法實習生來說,住這種地方也未免太奢華了吧?」
八雲說得沒錯。
「不只如此,這兒還附設停車場,而且停滿了黑色賓士車哩。」
「不愧是有錢人。」
「哼,這比我家的大樓還大咧!」
「後藤大哥,你家也是大樓?」
「是啊,不過是官舍。」
兩房兩廳一廚,大樓里的居民全都是警察。
警察這工作常常會有人事調動,哪能自掏腰包買大樓的房子?
「暴殄天物。」八雲邊下車邊說道。
「什麼?」
「野生的熊就應該睡在荒郊野外才對啊。」
「你這個盤據在學校的貓妖沒資格說我。」
後藤好不容易想出句子反駁八雲,他卻置若罔聞地快步走向大門。
可惡,我行我素的傢伙。
他們去門口旁的管理員室以車禍追加調查的名義借了安藤住處的鑰匙。
安藤就住在頂樓的邊間。
聽到管理員說那一戶的房租是二十萬圓,後藤嚇得眼珠差點掉出來。我們這麼勤奮工作,到底算什麼?
他和八雲搭上電梯,打開安藤住處的房門。
消息是正確的,行李已經被清空了。牆壁和地板多少有些髒污,不過只要大掃除一番,想必又能變得亮麗如新。
這裡和後藤的官舍一樣是兩房兩廳一廚,然而每間房間的大小都相差甚鉅;窗戶多、採光好,看起來既寬廣又明亮。
兩人姑且將各房間繞了一遍。浴室、廚房、廁所——
如後藤所料,這兒一點線索也沒有。
「欸,八雲,你有沒有找到什麼?」
後藤在約莫十坪大的客廳凝視窗外,一邊詢問八雲。
「沒有,我所看到的跟你看到的一樣。」
他不加思索就回答了。算了,本來就對這兒不抱什麼希望,打起精神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正當後藤想走出門外時,發現八雲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外面。
「怎麼了?」
「後藤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看看安藤身上的那把鑰匙?」
「幹嘛?」
「別問了,快拿給我!」
在八雲的催促之下,後藤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塑膠袋裡的鑰匙遞給八雲。八雲接過它,定定地盯著它低語道:
「E-3……我找到了。」
「什麼?真的嗎?在哪裡?」
後藤拼命環顧客廳。
是地板嗎?還是天花板?是牆壁嗎?哪裡?到底是哪裡?
「你是不是在聞味道?」
「閉嘴啦!有空消遣我,還不如快點告訴我!」
八雲得意洋洋地綻出微笑,緩緩地指向窗外。
後藤順著八雲的手望過去。
有一條河川。
還有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遭到棄屍的水門。
八雲所指的地方,是距離它數百公尺遠的上游。
有一棟水泥平屋頂建築。那是舊水門,而舊水門的牆壁上有幾個用油漆刷上去的文字。
上頭寫著——
「E-3。」八雲說道。
10
石井接下來所前往的地方,是隔壁市的家庭餐廳。
他此回是為了造訪安藤聖的姐姐博子。
他坐在這家平凡無奇的餐廳窗邊,點了一杯咖啡。其實他肚子餓了,不過此行的目的並不是來吃飯。
博子是聖的同父異母姐姐。聖是情婦的兒子,而博子是正室的女兒;他們倆的關係似乎並不好。
石井打電話到聖的福岡老家,結果那名大嘴巴傭人便逕自講了一大堆,博子的聯絡方式也是她透露的;除此之外,她甚至還建議道:「她結婚後為了配合老公調職而搬家住在那兒,你何不問問她?」
昨晚石井打電話給博子,一說「我想問你一些關於安藤聖的問題」對方就突然掛掉電話。
後來石井將這工作交棒給後藤刑警,而他也說服對方答應在傍晚撥出半小時,在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家庭餐廳與之見面。石井不知道後藤到底用了什麼談判妙招,總之對他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博子終於在家庭餐廳現身了。
這名女子既白皙又苗條,乍看之下頗有氣質,然而聲音與言談間卻有種獨特的陰沉感。
「好了,你想問什麼?」博子在石井對面坐定。
「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撥空前來……」
「既然如此你就廢話少說,有話快問!」
石井才說到一半,博子便急忙打斷。
既傲蠻又咄咄逼人,這種女性是石井最感到棘手的類型。
「不好意思,我想問你一些關於安藤聖先生的問題……」
「哎呀,怎麼只有你?昨天跟我通電話那位刑警呢?」
這回她自己又岔開話題。真是個反反覆覆的女性。
「後藤刑警去忙別的工作,所以……」
「好可惜喔,我很想見他說。我呀,對那種強勢的男人最沒轍了。」
博子一臉陶醉地啜飲黑咖啡。
什麼跟什麼呀?
「不好意思,我可以繼續問嗎?」
「請吧。」博子將香菸點燃,吞雲吐霧地答道。
「聖先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人渣!」
「咦?」
「你耳聾了嗎?我說人渣!說他是垃圾也可以。」
就算是同父異母姐弟,有必要說得這麼狠嗎?
「能不能說得再簡單易懂些?」
「我說得很中肯呀!誰教他老是畏畏縮縮的。我管他是情婦的兒子還是怎樣,沒事幹嘛收他當養子啊?自己愛生就自己養嘛!自殺後還要我們幫他收爛攤子,哪有人這麼不要臉?」
說得也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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