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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靈魂相系之物 第二章 驅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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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太過分了。

有必要因為他是情婦的兒子,就討厭他到這種地步嗎?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他呢?」

「這還用問嗎?我可是差一點就被那傢伙害死呢!」

博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差點被他害死?」

「就是啊。那大概是那傢伙剛來我們家不久的事吧?我起初也很想跟他好好相處,但是那傢伙總是畏畏縮縮,所以我就說啦:『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結果他就莫名其妙勒我脖子!」

哪裡莫名其妙了?

居然對一個母親自殺、沉浸在傷心中的人說什麼「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

她完全沒想過,自己所說的話有多麼傷人。

「他一定是沒辦法走出母親自殺的陰霾吧?」

「才不是呢,他只是腦子有問題罷了。」

怎麼說出這種話?

「你對自己的弟弟一點親情也沒有嗎?」

「當然啊,反正我們只是同父異母姐弟嘛,血緣只有一半呀。不過光是這樣也夠可疑了,誰知道他媽是哪裡來的野女人?」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石井差點就脫口而出。

「反正收養他本來就是迫不得已的嘛!我爸也再三告誡他,說他如果敢敗壞安藤家的門風,就把他趕出去。」

敗壞安藤家的門風——

怎麼樣才算是敗壞安藤家的門風呢?

難道偷情生下私生子就不算是敗壞門風嗎?石井真不明白。

「他呢,是很努力地在當司法實習生啦,不過惹出那件事後一切就泡湯了。蠢死了,我爸還很生氣地說要跟他斷絕關係呢!」

博子毫不在意周遭的視線,盡情放聲大笑。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安藤聖才死了不到四天,她卻說得如同陳年往事一般。

之後,博子又花了兩小時滔滔不絕地描述她有多麼怨恨安藤聖。不是說只談三十分鐘嗎?

話說回來,和如此憎恨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母親死亡後,內心傷痕累累的安藤聖心中肯定萌生了某種意念。

而最後,他也和他母親一樣被捨棄了。

石井忽然覺得,這一切是如此扭曲。

11

後藤和八雲抵達舊水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們本來覺得既然是放眼所及的距離,走起路來應該不遠,於是將車子留在原地徒步而來,但想不到比想像中遠多了。

這是蓋來監視水量用的,因此看起來像是一間看守小屋。

自從五百公尺遠的下游處蓋了一座巨大水門後,這兒便棄置不用了。

這兒唯有鑰匙孔光亮如新,和生鏽的鐵門恰恰相反。

這棟建築物打從不再使用後便棄置了好一段時間,看起來相當老舊。一定是之後有人裝上了鑰匙吧?

後藤將安藤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中轉動。

喀恰!門鎖應聲開敔。

「賓果!」後藤身後的八雲說道。

後藤打開鐵門,踏進屋內。

門口旁的牆壁上有電燈開關,然而按了後並沒有反應。

好暗——

手電筒放在車上,早知道就把它帶來!現在回去拿也太麻煩了。

後藤點亮打火機,照亮室內。

燈光雖然昏暗,至少還稍微看得見。

一股混雜濕氣的臭味搔弄著鼻腔。

有一台巨大馬達,看來是用來開關水門用的。

喀鏘!

金屬碰撞聲。

有東西!在馬達後面!八雲拍拍後藤的肩膀。一看,他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根鐵管。真是的,這小子只會留意這種地方。

後藤將打火機換到左手,右手緊緊握住鐵管。

——後藤大哥。八雲悄聲指向馬達右側。

後藤頷首,接著從右邊繞到馬達後方。

八雲從左邊繞過去。這下就能左右夾擊了。

後藤關掉打火機的火焰。只要眼睛習慣了黑暗,就不至於看不見;後藤躡手躡腳地一邊躲在馬達後方,一邊前進。

嘶嘶!

又有聲音了。某種東西正在地上拖行著。

好,我來瞧瞧前方有什麼吧!後藤將掌心的汗水擦在褲子上,重新握緊鐵管。他深呼吸後算準時機撲上去,同時掄起鐵管。

剎那間,該物朝後藤迎面撲來!

「搞什麼鬼啊!」後藤丟掉鐵管,趕忙衝過去點亮打火機。

眼前是一名長發少女。

她身子很虛弱,氣若遊絲;少女以她白濁的眼眸緊盯著後藤,乾燥的嘴唇微微開闔,似乎想對他訴說什麼。

「八雲!」後藤朝八雲大喊,不過看來是多此一舉。

八雲已經卯足全力向前奔去。

「沒事了,你沒事了。」後藤將外套披在少女肩上,撫摸她的頭。

她恐怕就是那名失蹤數日的少女——惠子。

這個歹徒罪不可赦!——後藤體內正熊熊燃燒著怒火。

12

當石井趕來此地時,現場已經擠滿警車、警察以及看熱鬧的民眾。

為了找停車位,他在不知不覺中浪費掉許多時間。

身為後藤刑警的屬下,居然錯失目睹後藤刑警破案那一刻的機會,真是太大意了!——石井心想。

「你要去哪裡?當警察還跑去看熱鬧,像話嗎?」

正待石井撥開人潮前進時,他耳畔響起後藤那不高不低的嗓音。

「啊,後藤刑警。」

坐在離現場有一段距離的土堤階梯上吞雲吐霧的後藤,映入他眼帘。

那名叫做八雲的青年也坐在他身旁。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石井一聽說後藤刑警找到失蹤少女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趕來現場,然而他對這兒的狀況依然一頭霧水。

「兇手就是安藤。」

「是這樣嗎?」

後藤微微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朝著天空吐煙,不再解釋。

「安藤身上那把鑰匙就是舊水門的鑰匙。」八雲代替後藤娓娓道來。

「為什麼他會有那裡的鑰匙?」

「因為差點成為第三名被害人的惠子被監禁在那座舊水門中。雖然至今還沒有物證,裡頭殘留的蛛絲馬跡可是多到不行呢。」

八雲說完,同時打了個呵欠。

石井很高興八云為他解答疑惑,卻聽不慣他那副案子全仰賴他才得以解決的語氣。

破案的人明明是後藤刑警啊——

「你們到齊啦?」畠從黑暗中悄然現身。

石井將到口的哀號吞回肚子裡。這個人本來就夠詭異了,真想叫他出場時正常一點,否則心臟早晚撐不住。

「老爺子,你怎麼在這裡?」後藤將香菸放在腳底踩熄,丟掉菸蒂。

「不要亂丟菸蒂。」畠間不容髮地說道。

後藤咂了個嘴,然而依舊乖乖撿起菸蒂,收進口袋中。

「回答我的問題,老頭。」

「我聽說有屍體才來的,結果根本還活著嘛!害我白跑一趟。」

「老頭,不要說得好像很希望人家死掉一樣。」

畠完全將後藤的話當作耳邊風,「嘻嘻嘻」地尖聲笑道。這傢伙真的像極了妖怪。

話說回來——

「真虧她能活下來。打從安藤死後,她可是被關在那兒長達四天之久呢!」

石井試探性地向後藤問道。

儘管有體力上的差異,假使她已經在裡頭脫水而死也不足為奇。

「她四周散落著塑膠盤,我想裡面應該有食物跟水吧。」八雲答道。

「有那種東西?」後藤托著下巴偏了偏頭。

「真是的,你的觀察力那麼弱,真虧你還能當刑警。」八雲口無遮攔地說。

這樣一來,立場不就顛倒了嗎?

「關你屁事。」後藤撂出狠話,點燃新的香菸。

「石井先生,你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八雲問得一副理所當然。

憑什麼要我跟一個大學生報告調查進度?後藤刑警為什麼不說他兩句?石井搞不清楚狀況,交互望向後藤跟八雲的臉。

「八雲,事到如今,你還想要石井跟你報告什麼?已經結案了。」

後藤邊用力擦臉邊說道。

「才沒有結案呢!後藤大哥,你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了嗎?」

「本來的目的?」後藤破音地高聲問道。

八雲故意誇張地搖搖頭,顯出一副無奈的模樣。

「我們所追查的不是連環綁架殺人案吧?解決安藤的靈魂附身在女性身上那件事,才是我們本來的目的。」

「啊,好像是喔。」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找出他殺人的動機。」

「原來如此。」後藤慚愧地呢喃道。

確實如此,石井自己也差點忘了;八雲說得沒錯,這次的目的是拯救那名被亡靈附身的少女。

此番「失蹤少女救難記」,說穿了只是順便罷了。

「好了,石井,你那邊進行得怎麼樣?」後藤將話鋒轉向石井。

「啊,是。」

石井從西裝暗袋中取出記事本,將從派出所的依田巡查部長以及聖的姐姐博子那兒聽來的話加上個人感想,儘可能詳細地報告一遍。

「總覺得好像很混亂耶。」這是後藤聽完石井的報告所說的第一句話。

石井的感想也跟後藤一樣。他自己在報告時,也覺得線索非常零散。

至於畠,他似乎壓根沒在聽,只是茫然地眺望著舊水門那邊的鑑識工作。

「欸,八雲,你想到什麼了嗎?」後藤詢問食指抵著眉心、陷入沉思中的八雲。

八雲聞言抬起頭來,表情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慄。

「多虧石井先生的調查,我推論出了一些可能性。」八雲靜靜地說道。

「那就說來聽聽吧!」後藤大步走向八雲,一邊說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綜觀以上資訊,我猜安藤可能有死亡恐懼症。」

「獅王……恐雞症……?」後藤茫茫然地說道。

「是死亡恐懼症。你是故意的吧?」

「不要那麼囉唆行不行。然後咧,那是什麼?」

「是一種極端懼怕屍體或『死亡』的精神官能症。」

「跟這個變態老爺子不一樣嗎?」後藤半開玩笑地指向畠。

「恰好相反。」八雲淡淡地否定道。

「喔——」後藤似懂非懂地沉吟道。

「這是指對某種特定對象產生極度的恐懼;一般人或許覺得沒什麼,但換成當事者就會覺得極端恐怖。而對於安藤來說,他的恐懼對象就是『死亡』。」

石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但類似的話題他也略有耳聞。

這是一種恐懼症——亦即對特定對象或事物感到極端恐懼。症狀嚴重的患者甚至會並發恐慌症,時而發作造成呼吸困難。

一般民眾最熟悉的當屬懼高症與尖物恐懼症,而死亡恐懼症也在這類恐懼症的範疇之中——

「嗯,然後呢?」後藤意興闌珊地催促

八雲往下說。

「安藤的母親是死於自殺吧?這部分必須調查一下才能知道結果,但我猜年幼的安藤可能目睹了母親自殺。而這件事在他心中造成了極大的創傷。」

母親在自己的眼前自殺——

這在安藤的心中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後藤真不敢想像。

後藤腦中忽地浮現一名少年。少年凝視著母親那具上吊自殺的屍體。這幅異樣的景象,令後藤不寒而慄。

「自從被安藤家收為養子,他便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下。為了得到安藤家的認同,他想必費盡苦心吧?他不想跟母親一樣遭到捨棄……對於目睹了母親死亡的他來說,被捨棄=死亡。」

八雲淡淡地繼續說著。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同父異母姐姐對他所說的『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就成了使他情緒失控的開關。那是他最忌諱的句子。」

「原來如此。」

後藤接口道。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太會聽到『你去死』這種話的。而一個月前的傷害案——那名少女所說的『你去死』,再度開敔了安藤的失控開關。」

石井腦中驟然想起依田巡查部長所說的:「如果他當時再冷靜一點,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安藤心裡自然也很清楚攻擊少女會有什麼後果,然而他還是抑制不了自己——

「安藤在安藤家一路建立而來的信賴,就因為這件事而瞬間化為泡影。『我會不會像媽媽一樣被捨棄,然後死掉?』這樣的恐懼感驅使他犯下了這起案子。」

「可是既然如此,綁架目標應該是那名辱罵他的少女才對啊!」

後藤隨即插嘴道。

「是啊,本來應該是她才對。可是那時他不是被警察拿下了嗎?」

八雲將視線轉向石井。

「啊,對、對。」話鋒瞬間轉到石井身上,令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之後,安藤偶然在那條河邊遇見那名少女……」

「那就是亞矢香……」後藤目瞪口呆地說道。

「正確說來,是安藤搞錯了。那名辱罵他的少女並不是亞矢香,只是……」

只是什麼?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啊!

後藤緊張地喉嚨逐漸乾渴。

「亞矢香跟那名少女有一點像。」

「原來如此,她們都綁馬尾。」石並不自覺揚聲道。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石井身上,教他剎時倍感羞赧。

「石井先生說得沒錯,安藤因為髮型而綁錯人了。」

沒錯,對亞矢香來說,就只有「倒霉」兩字可形容。只是因為髮型相像,便無端捲入這起案子。

「安藤綁架亞矢香後,想必再三質問亞矢香當天為何要如此逼他;但是,亞矢香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或許亞矢香基於某種原因而對安藤說出『你去死』之類的話,迫使安藤痛下殺手。」

說完後,八雲咬緊下唇,似乎很後侮自己將這些事情說出口。

「那第二名被害人又是怎麼回事?」

後藤用鞋底踩熄已經燃燒到盡頭的香菸,一邊說道。

「他的目的,肯定在那時就已經變了。」

「目的變了?」

「是的。安藤殺了亞矢香後,發覺自己心中對於死亡的恐懼感緩和了一些;從那之後,他便決定以殺人來緩和自己的恐懼感。」

「這傢伙不是人!」後藤邊咂嘴邊說道。

從第二名被害人起,殺人變成了他自我療愈的儀式——

「我也這麼想。」八雲喃喃說著,低下頭去。

「這樣我就明白了。不過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後藤詢問八雲。

為什麼會這樣?你可是堂堂靈異刑警,而他只是區區一名大學生耶!為什麼要請求他的指示?——石井心想。

「這個嘛……」八雲將食指抵在眉心,開始陷入沉思。

在場的人個個噤聲不語,屏氣凝神地將視線集中在八雲身上。

「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只要好好利用他的死亡恐懼症……」

過了半晌,八雲終於開口了。

「好,就這麼辦吧!」後藤高聲說道。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耶!你這人真的很沒責任感。」

八雲輕蔑地瞥著後藤說道。

「嗯,我也是初次嘗試這種方法,所以不保證能成功喔。」

「好啦,你快點說吧!」

「這次的計劃呢,必須請畠先生助我們一臂之力才行。」

「我?」

話鋒忽然轉到自己身上,畠不禁指著自己尖聲怪叫道。

「是的。這計劃很麻煩,所以請你儘早準備好我接下來要說的東西。」

他到底想進行什麼計劃?

石井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13

直到翌日中午過後,晴香才造訪八雲的秘密基地。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頂著一頭亂髮,眼神慵懶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失去意識了。

不僅如此,晴香才一抵達——

「慢死了,你有沒有時間觀念啊?」他便馬上衝著她抱怨。

「哪裡慢了?我怎麼不記得你有跟我指定時間?」

晴香在八雲對面的座位上坐定。八雲打了個大呵欠,揉揉自己的雙眼,看起來跟只正在洗臉的貓沒兩樣。

「然後呢?麻煩你依序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晴香將真由子交給她的手機吊飾放在桌上,將這兩天內發生的事儘可能地詳細說明一番。

這段時間內,八雲一逕面不改色地盤著胳膊。

「所以,你就把那條河川的鬼跟自己的姐姐重疊在一起,然後亂沖亂撞?」

「什麼亂沖亂撞,不要把人說得跟野牛一樣好嗎?」

儘管晴香嘴上不承認,實際上八雲說得沒錯。

在追蹤那個女鬼時,晴香總是在心頭惦記著姐姐,因此不小心一頭栽進去了。

「真是的,你這個人應該有思考能力吧?又不是後藤大哥,麻煩你不要跟動物一樣全仰賴直覺行動好嗎?」

「是是是,你說得對,都是我的錯。」

晴香「咿——」地露齒威嚇八雲,然而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一開始就跟我講清楚不就得了,省得我麻煩。」

「對不起。」晴香覺得自己真的好沒用。

她原本是為了不給八雲添麻煩才自己努力了一陣子,怎料到頭來還是不得不交給八雲收尾。

「說起來,這件事跟後藤大哥帶來的案子之間其實有關連。」

「咦?」

有關連?什麼意思?

「我還真羨慕你腦袋空空。」

這種話令人聽了一點也不高興。

「我是說你的朋友看過的那個鬼魂,跟後藤大哥這次帶來的案子有關連。」

「是這樣嗎?」

「後藤大哥所帶來的案子是關於一名被鬼魂附身的女性,而我們在追查那名鬼魂的身分時,查到了一個死於車禍的男子,他姓安藤。」

照目前這樣聽來,晴香實在不覺得這兩件事有關連。

「那名男子的隨身物品中有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就是把你送到木下醫院的那名醫生的女兒。而我跟後藤大哥,也針對這點調查了一番。」

喔,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他們兩人當時會出現在醫院——

「木下醫生的女兒在一個月前遭到綁票,然後被撕票了。」

「撕票?」

「對。她慘遭殺害,被棄屍在河裡,然後漂流到水門那兒。」

「好過分……」晴香憶起木下那張疲憊不堪的臉。

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霾,原來是女兒慘遭殺害所造成的嚴重打擊——

「他女兒的名字叫做亞矢香。」

八雲指向晴香帶來的手機吊飾(註:亞矢香的日文發音也是AYAKA)。

原來如此,的確有關連。

「我在河邊見到的那個鬼魂,就是那名遇害少女嗎?」

「依照情報來看,應該是這樣沒錯。」八雲邊說邊打了個大呵欠。

「真是的,假如你不要自作主張瞞著我,搞不好這件案子早就解決了。」

「我怎麼知道嘛……」

晴香作夢也沒想到這兩件事居然有關連,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有個地方想不透……」

「哪裡想不透?」晴香不懂八雲的意思,於是回問道。

「受不了,你是恐龍嗎?」

「恐龍?」

「我是說你反應很遲鈍啦!」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這隻貓妖——

「那個少女不是說『快住手』嗎?」晴香頷首。

當時,少女確實在河中這麼說。

「就是這點我想不透。那名少女到底想阻止什麼?」

「就是……」不知道。

「如果不查出她究竟想阻止什麼,恐怕她沒辦法升天。」八雲托著腮幫子。

「怎麼辦?」

「嗯,我們在這兒瞎猜也不是辦法,總之就先去那個地方……」

「一探究竟!對吧?」晴香接口,接著站起身來。

14

在前往現場之前,八雲想先去一個地方——

八雲與晴香,來到八雲的舅舅家——寺廟。

上回來時八雲要她在門口等,但這次八雲什麼都沒說,因此她跟著八雲穿越鋪設碎石子的庭院,前往庫里(註:日本寺廟中僧侶所居住的地方)。

八雲拉開玄關的拉門,才剛脫下鞋子,便猛然像是想起什麼般地轉頭望向晴香。

「你在起居室等我。」

「打擾了。」

晴香對著空氣打了聲招呼,接著依言在玄關脫鞋,然後進入眼前的起居室。

這是間約莫四坪大小的房間,房內空無一人。

「你坐在那邊等我。」

晴香依照指示,說了聲「不好意思」後便走到起居室的曖爐桌旁坐下。

「不要到處亂走哦!」語畢,八雲便走出門外。

什麼「不要到處亂走」,簡直是把人家當成小孩子看待嘛!他能不能稍微以對待平輩的方式對我說話?況且要我等是無所謂,但至少也跟我解釋一下來這兒的目的嘛!

八雲總是只顧著想自己解開謎團,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要是有人來了,我該怎麼解釋呢?

待在這間靜悄悄的房間裡,晴香不禁感到越來越不安。

「唉——」晴香大聲地嘆了口氣。

此時她忽然察覺有人,趕緊抬起頭來。

「啊!」她吃了一驚。

曾幾何時,她的對面坐了一個女孩;年齡大約是七歲左右吧?她留著一頭烏溜溜的妹妹頭,眼睛骨碌碌的,相當可愛。

她一言不發地托著腮幫子,笑盈盈地凝視晴香。

她是誰呢?既然她是這個家的人,會不會是八雲的表妹?

「你好。」晴香試探性地對女孩搭話,然而她沒有答腔。

她只是維持著一樣的表情,定定地望著晴香。她是沒聽見呢?還是不想回答——

晴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暫時跟少女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麼名字?」

晴香試著再度向她搭話,但她依舊沒有答腔。

女孩見晴香感到困惑,也疑惑地偏了偏頭。

「你是這個家的孩子嗎?」

她依然沒有回話。

「她是我表妹奈緒。」

曾幾何時,八雲已經站在起居室的門口了。

這名叫做奈緒的女孩一見到八雲,隨即揮舞雙手,開心地咯咯笑。

「直接對她說話是沒用的。」

「沒用?什麼意思?」

「奈緒的耳朵聽不見。」

「耳朵……」

我完全不知道——

這個女孩先天就患有這樣的身心障礙,卻渾身散發出無窮盡的明朗氣息——跟某人真是有著天壤之別。

「跟奈緒講話不需要開口,你試著在腦中直接跟她對話看看。」

有聽沒有懂。

在腦中跟她對話?什麼意思呀?晴香試著不開口說話,在腦中對奈緒說:『你好。』

『你好。』

「咦?」晴香確實聽到聲音了。

奈緒沒有開口,八雲也沒有說話,晴香在腦中直接聽見了這句話。奈緒再度揮舞著雙手歡笑。

她的歡笑,具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

「奈緒,真是太好了。」

八雲撫摸奈緒的頭,而奈緒也得意地點點頭。

「這是耳朵聽不見的她所獨有的溝通方式。我不清楚原理是什麼,總之她能夠藉由空氣振動以外的方式與他人溝通;不過,這招並不是對每個人都行得通就是了。」

晴香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

「好,走吧。」八雲說完,晴香依言起身。

不料,奈緒突然跑過來緊攀住晴香的腳,淚汪汪地抬頭望向晴香。

「看來奈緒很喜歡你喔。」

語畢,八雲彎腰和奈緒四目相交。

晴香從未見過八雲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這兩個人,現在一定正在溝通吧?

過了半晌,奈緒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晴香的腳。

「這樣才乖。」八雲摸摸奈緒的頭,走出起居室。

晴香正想跟著八雲走出起居室時,忽然停下腳步,想在腦中再次跟奈緒對話。『拜拜,下次見囉!』只見奈緒跳起來揮舞雙手。成功了——!

心情頓時變得好舒暢。

「怎麼,原來晴香也在啊。」

一走出起居室,晴香驟然聽見有人對她搭話。

一看,原來是八雲的舅舅一心。他穿著作務衣佇立在走廊上,左眼依舊戴著紅色角膜變色片。

「您好,打擾了。」

「八雲這小子,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呢?早知道晴香也在,我就端茶出來了。」

「這——沒關係啦,您不必這麼費心。」

「哪兒的話,現在再招待你也不遲啊!我幫你泡杯茶,你再多坐一會兒啊!」

「呃,可是……」

「冰箱也有羊羹喔。」

「舅舅,我們很忙。」八雲在玄關滿臉不悅地盤著胳膊。

「小氣!」八雲的舅舅嘟起嘴來,像個孩子般鬧脾氣。

「受不了,奈緒還比你懂事多了呢!舅舅,你知道地方在哪裡吧?你可別忘囉,這回的關鍵全掌握在你手裡。」

「好啦、好啦!」

八雲的舅舅隨口應和道。晴香不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只知道自己就算聽了也無濟於事。

「走了!」

不耐煩的八雲開口催促晴香,於是她再度向八雲的舅舅道了聲謝,接著便尾隨八雲而去。

15

「老爺子,你很行嘛!」

後藤一說完,畠隨即得意地揚起嘴角笑了。

老實說,他的笑容噁心斃了。後藤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該誇獎他。

——這個老爺子,總有一天會把人類生吞活剝。

或許是瀰漫在解剖室的獨特氛圍,無形中加強了後藤這樣的想法吧。

消毒水味和血液混合為刺鼻的怪味,逼得後藤從方才起便只敢用口呼吸。

「為了做這東西,可是耗去我一整夜呢!」

畠嘴上抱怨歸抱怨,依然得意洋洋地望向不鏽鋼解剖台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製作精巧的人頭模型。

無論是皮膚的質感或是毛髮的觸感,在在做得栩栩如生。

「話說回來,真虧你做得出來。」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老實說我也沒有十成把握。」

畠說著說著,用布將它罩了起來。

「材料是什麼?」

「合成樹脂。」

「那是啥?」

「就是電影特殊化妝常用的那種橡膠。」

原來如此。

以前的科幻電影很容易辨別道具的真偽,然而現在技術越來越發達,人工道具也變得越來越真假難分了。

「嗯,說穿了,其實就是我找了會電影特殊化妝的熟人來幫忙啦!」

畠興奮地笑了,真不知道有哪裡好笑。

不過,這麼一來——

「那不就要花錢嗎?」

「大家互相幫忙,禮尚往來嘛。」

法醫跟特殊化妝技術人員要在什麼時候才有機會互相幫忙?

「什麼意思?」

「他說想多學習如何使作品增加真實感,所以有幾次我讓他站在旁邊看我解剖。」

這個老爺子居然偷偷幹了這種事?後藤覺得很錯愕,連氣都懶得氣。

「對了,那個姓石井的青年還好吧?」

畠不經意地想起了石井。

「管他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會自己看著辦啦!」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喔。」

「豈止不好啊!」

這教人心情怎麼好得起來?

救了那名少女後不只沒人稱讚,還被井手內臭罵一頓,說我不應該插手管自己管轄範圍外的案子。

不過呢,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專案小組完全迷失辦案方向,將心力全都花在白色廂型車、交友網站以及校方那邊,然而一無所獲。

而我這個跟案子毫無關係的外人,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破了這起案子。

但是,我還是很不爽好處全被他們拿走這點。他們召開記者會大大發表「戲劇化的少女救難記!」這則消息,但是一個字也沒提到我。

真的是超級不爽!——後藤這無處發泄的怒氣,全都遷怒到石井頭上了。

「我死也不要在你底下做事。」畠露出黃板牙說道。

「你以為我想嗎?」後藤粗聲粗氣地答腔,然而不知為何,畠再度興奮地笑了。

——這樣很噁心耶,不要笑了啦!

16

加油,石井雄太郎!你是男子漢啊!

石井為自己加油打氣,來到門前。

和上次來時一樣,這兒有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教人不寒而慄。

這塊門板的另一側,有一名被鬼附身的女子。

這麼一想,這扇平凡無奇的木門,便頓時有如通往地獄的巨大門扉。

土方夫人說她現在睡著了,但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石井想起前天見到她時的恐怖情景。

仿佛由腹部底部所發出來的聲音、充滿血絲的大眼——說它是石井至今看過最恐怖的畫面也不為過。

石井真的很不想進去。

但還是非進去不可——!

石井將掌心的汗水擦在褲子上,將手伸向門把。

他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緩緩地開門。

陰暗的室內——

沉重的空氣——

仰躺在床上的真琴映入眼帘。

她的胸部靜靜地上下起伏,反覆呼吸著。

絕對不能在途中驚醒她!石井配合她的呼吸頻率,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床鋪。

床邊有一台輪椅。

這是他事先請土方夫人準備好的。

只要用這台輪椅將她帶過去就行了,一點都不難!石井一次又一次地如此說服自己。

他將雙手伸進真琴的脅下,想要扶她起來,此時——

真琴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她醒了,我弄醒她了——!

石井思考斷線,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正在他嚇得全身僵直時,真琴驟然扭動身軀奮力掙扎,狠咬石井的手臂。

「哇啊!」

石井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個房間。

17

晴香和八雲來到了多摩川的土堤。

白鷺鷥飛翔著。

水面的漣漪在太陽光的反射下,映照出燦爛的光芒。

「好漂亮喔。」晴香微微瞥著八雲說道。

但這句話卻被疾駛於京王線的電車聲給掩蓋了。

「你剛才說什麼?」

「沒事。」晴香搖了搖頭,而八雲也不再追問。

水門映入眼帘。

晴香忽然憶起方才八雲說過的話。

那座水門是亞矢香被棄屍的地點——這麼一想,便頓時覺得唯有那個地方既黑暗、又渾濁。

八雲一言不發地走下土堤,跨上前天晴香登上的岩石,從那兒凝望河川。

那雙眯成一條線的眼眸,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某種只有八雲才看得見的東西——

在水中所見的那一幕幕光景,忽然如電影閃回(註:電影術語,指將以前的場面或細節片段地回顧重現)般浮現在晴香眼前。

那名少女曾說:「快住手。」她死後仍然一遍遍地泣訴著;她究竟想阻止什麼呢?

片刻後,八雲回到了河邊。

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

「看出什麼了嗎?」

「你老是急著想知道結論。就是因為你總是抓著片面資訊來追求結論,才會掉進河裡。」

這是兩碼子事吧?他真是一刻都無法不諷刺人。

「不過,我明白了幾件事。」

「什麼?」

「那名被害少女的靈魂確實在這條河川徘徊不去。」

聽了八雲的話,晴香忽地心頭一緊。

「她會在這兒徘徊不去,是因為含冤未雪嗎?」

晴香直接將腦中所想的話說出口。

只見八雲揚起單邊眉毛,皺起臉來。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不是。」

「那就別說。」

八雲說得沒錯。

當晴香被拉進河中時,少女的情緒流進了晴香體內。

那既非憎恨也非怨懣,而是某種混雜著悲傷的——晴香實在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

「有個東西一直不讓她走。」

「不讓她走?」

「沒錯。那是一種將她囚禁在這兒的強烈思念……那八成是……」

八雲的最後一句話有如喃喃自語般模糊不清,令人聽不清楚。

看來,他自己也尚未整理好思緒。

「小妹妹,你沒事啊?」

回頭一望,一名穿著工作服的男子正佇立在那兒。他是前陣子與晴香打過照面,也救過晴香的管理處人員內山先生。

「前陣子多虧您救了我,謝謝您,不好意思,這麼晚才向您道謝。」

晴香低頭迅速地說道。

「我早就跟你說要當心,結果你還是掉下去了。算了,你平安就好。」

內山堆起滿面的笑容。

這個人的笑顏,有種令人放鬆戒心的魔力。

「我真不知該如何向您道謝才好……」

「不用客氣啦!喔?這位是你男朋友嗎?」內山上下打量著八雲問道。

「多虧您照顧舍妹,真是勞煩您了。這丫頭她比一般人還迷糊許多。」

八雲低頭致意道。他這麼不願意被別人當成我男友嗎?

「喔?是哥哥啊!我看你們倆長得不像耶。」

當然不可能像囉,他們體內可是連一滴相同的血也沒有。

「總而言之,拜託你小心點,別再掉下去啦!」

正待內山笑著想要離去時,八雲喚住了他。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木下醫生常常來這兒嗎?」

內山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嘆了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以前他大概一星期會來一次吧?他跟女兒出門散步時,會順便來這兒找我一起吃晚飯。」

「是這樣啊。」

「亞矢香的廚藝跟她媽媽一樣好,享用她親手做的料理是我的樂趣。」

「您跟木下醫生是舊識吧?」

「木下跟我從國中起就是同學了。那傢伙出人頭地當了醫生,而且還娶了我們大伙兒的夢中情人……」

內山自嘲地笑了。

「兒時玩伴?」

「嗯,算是吧。我和亞矢香也常常一塊兒玩,尤其是和美……那傢伙的太太去世後,我跟木下還傻傻地說要靠我們兩個父親來彌補亞矢香所缺乏的母愛。」

內山的眼眶越來越濕潤,聲音也在顫抖。

「這不是玩笑話,我真的把亞矢香當親生女兒看待。如今……」

內山吸著鼻水,從工作服口袋中掏出毛巾,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臉。

「發現亞矢香遺體的人,就是你嗎?」八雲邊觀察內山的反應邊問道。

「是啊,上天作弄人啊。」內山感慨良多地說著,懊悔地咬緊下唇。

「你是在哪裡發現亞矢香的遺體呢?」

「喔,河中央不是有一座管理塔嗎?」

內山指向約在河中央的一座水泥塔。

塔上有一棟正方形建築物,周遭約有一公尺寬的平台,圍在鐵欄杆中。鐵橋連接著管理處與這座管理塔。

「大約就在那下面。我是在過去檢查水量時發現的。」

「這樣啊。」

「我啊,無論如何都饒不了那個喪心病狂的兇手。」

對話就到這兒為止。

晴香不敢直視內山,只好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

過了半晌,內山自覺自己說太多了,於是苦笑著說聲「我還有工作要忙」,便開著停在附近的小貨車離去。

晴香覺得,他對亞矢香的情感並不僅止於朋友的女兒。

「我覺得那個

人好可憐喔。」

「失去一個重要的人,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得清的。」八雲說道。

痛失親姐姐的晴香,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那種悵然若失的空虛感並非一時就能解脫,而是會永遠糾纏著在世者。

八雲似乎發現腳邊有東西,於是彎下腰撿起來直盯著瞧。那是一本記事本。

「那是……」

「八成是剛才內山先生不小心掉下來的吧。」

若是早一點發現,就能馬上拿給他了——

八雲翻開記事本。你怎麼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想歸想,晴香還是忍不住窺探過去。

左右兩面都各貼著一張照片,一張是比現在年輕二十歲的內山先生及另一名和他同齡的女性,而另一張則是亞矢香的照片。

「喔!你果然在這裡!」

八雲的思考在這聲大喊下頓時中斷。有個人在土堤上揮舞著手——是後藤刑警。

「別大聲嚷嚷好不好,丟臉死了。」八雲故意塞著耳朵。

「小心我推你下水喔!」

「來啊,儘量推。」

「臭小子……」後藤氣得咬牙切齒。

「你們準備好了嗎?」

「嗯,萬無一失。接下來就看你了。」

「那我們走吧。」八雲將方才的記事本塞進口袋裡。

「晴香怎麼辦?」後藤用下巴指著晴香問道。

「什麼怎麼辦?」晴香完全不知道這兩人在談些什麼。

「我們要來做個小陷阱。」八雲說道。

「陷阱?」

18

晴香一頭霧水地跟著八雲和後藤前進。

他們坐上車子,來到市內的某家綜合醫院地下解剖室。

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中央,有一張不鏽鋼製的床。

床邊有個可動式托盤,上頭羅列著各種手術器具。

牆壁一角排列著一排類似大冰箱門的東西。晴香在電影上看過,那是用來為人類遺體保冷的裝置。

這兒比外頭冷多了,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除了氣溫之外,解剖室的氛圍也帶來了不少影響吧。

老實說,晴香已經開始後悔了。

「你怕啦?」八雲附耳說道。

這種戲譫的口吻令晴香不悅,於是她便沒好氣地撂了句:「哪有!」

「喔喔?人都到齊啦?」

一名穿著白袍的小個子老人從房間後頭現身。

「這位是法醫畠先生。」後藤介紹道。

「你好。」晴香低頭致意,然而畠卻視若無睹,不予回應。

「畠先生,那個東西呢?」八雲一問,畠便得意地微微一笑。

這麼說實在很沒禮貌,不過這老人給人的感覺活像個妖怪,令人好奇他是不是會吸食鮮血。

畠打開其中一個保冷庫,拉出滑動式床鋪。

「呀!」晴香不自覺跳起來大叫一聲。

那是一具男屍,他的左額到鼻樑間有一道大傷口。

「別那麼緊張嘛,那是假的啦。」八雲面不改色地說道。

他走到床邊,將蓋在屍體身上的白布掀起來。

做得栩栩如生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脖子以下接的是假人的身體。

「這是那個變態老爺子的作品,只有臉部做得真假難辦。」

後藤為八雲那番簡潔到誇張的說明補充道。

「那是假的……」

它製作得如此精巧,從脖子以上看過去,根本沒人會發現那是假的。

「畠先生,太完美了!我沒想到成果會這麼厲害,你果真是名不虛傳!」

聽了八雲的讚美,畠當場開心地笑得跟個孩童一般。

「後藤大哥,把那東西拿出來。」

「嗯!」

後藤從床邊的桌下取出籠子,裡頭有隻白老鼠。

白老鼠?怎麼他們拿出來的東西一個比一個還莫名其妙?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後藤將籠子裡的老鼠放到假人旁邊。

「這下子陷阱就完成了。」

八雲將白布罩在假人頭上,心滿意足地說道;而後藤和畠也同樣地笑了。

「喂,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呀?」

晴香按捺不住地問道,連她都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她完全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驅魔。」八雲若無其事地說道。

「驅魔?可是你根本……」

不會驅魔——八雲曾經這樣說過。

上回那件案子時,八雲曾說:「我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不會驅魔,我沒那麼能幹。可以靠著念咒擊退惡靈、靠淨化儀式把惡靈趕走?我真的很難相信這些會有用。」

但現在他卻說要驅魔——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說過自己不會驅魔。」

「那這又是?」

「之前我也說過,死者的靈魂並不是妖怪,也不是新品種的生物。不管肉體是生是死,他都依然是人類。」

晴香頷首。八雲確實說過這些話。

「所以,我要和死者的靈魂交涉,請他離開那副被他附身的軀體。」

晴香完全聽不懂八雲的意思。

「說這麼多也沒用,實際操作給你看比較快。」八搔著頭髮說道。

或許他說得沒錯。

「打擾了,我該做什麼才好呢?」

門突然打開,來訪者正是八雲的舅舅一心。

不同於平常的作務衣,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法衣,看起來相當有模有樣。(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是他的正職)

「你在說什麼風涼話啊,我不是跟你解釋得很清楚嗎?舅舅,你是這次的關鍵人物耶。」

八雲走向一心。

「別這樣增加我的壓力嘛,我從以前就很容易緊張耶。」

一心靦腆地搔搔頭。

「還有,你快把那片沒品的角膜變色片拿掉,你搶了我這次的工作了。」

「我很喜歡這個說。」一心邊說邊卸下左眼的角膜變色片。

「好,那一切都準備完畢了。好戲要開鑼囉!」

「好!」後藤大喝一聲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

「現在還來得及,你想逃出去就趁現在。」八雲站在晴香旁邊附耳說道。

其實晴香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然而,她都已經見識到這些不可思議的景象,怎能不看到最後就回去呢?

「我不要緊。」

「勸你最好躲到房間的角落去,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晴香聽從八雲的指示,遠離大伙兒一步。

「他們快來了。」後藤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頓時緊張不已。

沒有人敢開口,只是靜待時間流逝。

晴香壓著自己的胸口,幾乎能聽見因緊張而加速跳動的心跳聲。

過了半晌,有人敲門,接著門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推著輪椅的石井。

不知為何,他眼睛淤青,頭髮也變得凌亂無比,連原本綁成正三角形的領結也變得慘不忍睹。

石井所推的輪椅上坐著一名女子。

她的頭垂得低低的,臉蛋被一頭長髮完全遮住,雙手也被綁在輪椅的扶手上。她就是那名被附身的女子——

石井將輪椅推進室內,同時癱軟在地。

一心走到坐輪椅的女子面前,跪了下來。

「你是安藤聖先生吧?」女子緩緩地抬起頭。

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眸透過頭髮的間隙向前窺探,這股驚人的魄力令人不寒而慄。

「你——是——誰——!」

發紫的乾燥唇瓣一開一闔,嗓音既低沉又沙啞,實在不像是女性的聲音。

「我是齊藤一心,是個和尚。」

語畢,女子張著大嘴哈哈大笑,笑得口沫橫飛。

這笑聲縈繞在眾人耳邊,久久不肯散去。

「老——子可——不——走——喔,這——個——身體,是——老——子的——!」

「請吧,這是你的自由。」一心不以為意地說道。

「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身體,那就待在那兒無妨。」

女子對一心的話語大感意外,偏著頭直直地望著一心。一心毫不躲避那視線,而且還笑了出來。

「今天我是來給你一項忠告的。」女子嗚嗚嗚地低吟道。

「你可以附身在活人身上,卻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我說得沒錯吧?」

女子沒有答腔,只發出「咻——咻——」的呼吸聲。

「人的身體只能裝

一個靈魂,這是這世界的法則。肉體雖為靈魂的容器,卻不代表能容納每一個靈魂;肉體和靈魂乍看之下大相逕庭,實際上本質是一樣的;肉體和靈魂——它們互相聯繫,沒有分別。」

一心說到這兒時頓了一下,想觀察對方的反應。

「如果你進入不屬於你的身體,靈魂終將會消失殆盡……」一心靜靜地說。

說得跟真的一樣,真教人分不出他是在演戲還是說真話。

「給——我——閉——嘴——!」女子揚聲大吼,奮力掙扎。

「你還記得這個人嗎?」一心指向八雲。

八雲聞言行了個禮,走到一心身旁。

「這個人生來就擁有一種能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能力。」

「騙——人——!」

「我沒有騙人。如果我真的說謊,又怎能認出你是安藤聖呢?」女子聽了再度低吼。

「八雲,讓他看看證據。」

「好。」

八雲跪在女子面前,卸下左眼的角膜變色片。

染得赤紅的眼眸,牢牢地盯住了女子。

「噫————!」有人發出膽小的哀號聲。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原來是石井僵著一張臉,往後退了一大步。

對了,他還不知道八雲有隻紅色左眼呢!假如後藤能事先對他解釋一下就好了。

「不要叫得這麼窩囊啦!」後藤用力拍了石井的頭一下。

「這隻紅色眼眸就是最好的證據。八雲,你看見了什麼?」

一心毫不在意外野的吵鬧,問向八雲。

「是的。這個軀體中有兩個靈魂,現在正互相排斥著。」

八雲輕描淡寫地說道。一心聽完後頻頻點頭。

「八雲,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呢?」

「是的。恐怕會灰飛煙滅吧。」

「會灰飛煙滅?」

「是的。肉體受到排斥反應的影響而變得越來越虛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過一天吧。」

「給——我——閉——嘴——!」

女子俯下身來連咳好幾聲,在地板上吐出一灘東西。

啪唰!是一灘暗紅色血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井又慘叫了。緊接著是拍打頭部的聲音,大伙兒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嗯——這下可糟了。」

「現在連一刻都不能再拖了。」八雲附和一心道。

「安藤,我知道該怎麼救你。」一心向女子附耳說道。

此言一出,後藤馬上將女子乘坐的輪椅推到蓋著白布的屍體旁邊。

女子察覺到周遭的動靜,喀噠喀噠地大肆掙扎、扭動身軀。

畠掀開屍體臉上的白布,現出一張製作精巧的人臉。這張臉,無論怎麼看都令人不舒服。

女子忽地靜了下來——

「這是你的身體,對吧?這副軀體己停止身體機能,但依然是活著的。它目前處於假死狀態,不過已經失去靈魂很長一段時間了,恐怕再過不久……」

一心頓了頓。

「就回天乏術了。」女子低頭不斷地喃喃自語。

晴香一看就知道:安藤被說動了。八雲所寫好的劇本、後藤和畠所製作的小道具,加上一心逼真的演技——

八雲所說的陷阱,原來是指這個啊。

「怎麼辦?」

一心問道。女子仍舊不斷地低語,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選擇權在你手上,我不會強迫你的。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一心手持念珠,碰觸女子的頭。

只見女子用力搖頭,一頭長髮隨之飛舞。

「這樣啊,你不想去嗎?沒辦法,我為你感到遺憾。」

一心使了個眼色,畠與後藤旋即將手伸向床鋪。

「既然如此……」

一心在女子耳畔說出致命的最後一句話。

「你就去死吧。」

「嗚喔——」此言一出,女子剎時放聲大叫,身體不停顫抖。

笑得詭異的畠見狀,便想將床鋪推回去。

「還不行。」八雲出聲制止,畠也停了下來。

他嚴肅地望著那名女子。

女子的身體依舊持續痙攣著。

每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等待女子下一個動作。

就連在旁觀看的晴香,也汗濕了手心。

怦咚!怦咚!心臟的跳動聲響徹了自己的耳膜。

「呀!」女子大叫一聲,同時將身體往後仰。

畠和後藤開始摩拳擦掌。

「還不行!」八雲間不容髮地說道。

他一直在等待著某個時機。

突然間,女子全身癱軟,向前倒去。

「嘰————!」老鼠叫了。

八雲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是現在!」

八雲大叫道。畠將床鋪推進保冷庫中,後藤一腳把門踢上,最後再由畠鎖上鑰匙。

一片靜謐——

一時之間,每個人都默不吭聲;明明是自己設下的陷阱,但大家卻仍然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不敢置信。

「結束了嗎?」

過了半晌,額頭上冷汗微冒的後藤才率先開口。

「是啊,結束了。」

八雲露出一抹微笑。

「那個姓安藤的男人怎麼樣了?」畠邊吸鼻水邊問道。

「他的靈魂離開她的身體,想回到自己的肉體,可是……」

「那副軀體是假的,所以回不去。」後藤接在八雲後面說道。

「正是如此。他現在應該附身在假人旁邊那隻老鼠上了。」

八雲撥起頭髮,疲憊不堪地吐了口氣。

「我的演技怎麼樣?」一心問了個不識相的問題。

八雲瞪了他一眼,但晴香卻笑了。

緊繃已久的氣氛,終於得以抒解。

19

石井抱著暈頭轉向的腦袋,走到離解剖室最近的走廊長椅上坐下。

後藤刑警今天曾跟我說要為那名女子驅魔,而後來也確實驅魔了。

然而,今天的驅魔儀式卻和我想像中的情況大相逕庭。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與其說是驅魔,倒不如說是談判、交涉。

不過,這場驅魔對我來說仍舊恐怖透頂。

尤其是那個叫做八雲的青年。那隻紅眼是怎麼回事?

他的眼眸深處好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為什麼大家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後藤刑警和畠也就算了,我不懂為什麼連晴香都能處之泰然。

「你沒事吧?」

有人對石井搭話,於是他抬起頭來。

是晴香。

「是的,我沒事。這對我來說是小CASE,沒什麼啦!」

石井嚇得反射性地站起身來。

「你流血了耶。」晴香指向石井的右臂。

他當時太拼命,所以壓根沒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兩排齒痕,而且還滲出了血。

「對耶。」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回答真是蠢斃了。

晴香忍不住噗哧一笑。啊,看了這笑容,我的手好像突然不痛了——石井心想。

「這個你拿去用吧。」

晴香將紗布遞給石井。

——她居然對我這種不起眼的人這麼好,真是菩薩心腸啊!

「那個房間裡的紗布多得是,稍微拿來用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謝、謝、謝、謝謝你!」石井接下晴香的紗布,壓住傷口。

「待會兒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好喔。」晴香邊說邊坐在長椅上。

如果我就這麼坐下去,就能和晴香坐在一起了;這樣一來,看起來不就跟情侶一樣嗎?

「你不坐嗎?」

「啊,沒關係,我喜歡站著!」石井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石井國中和高中都是讀舊式男校,當他入學時學校已經變成男女合校,但女學生的人數比男生少了一大半。

上了大學後選讀理工科系,學生依舊多半是男生。雖然也有人找他聯誼,但他覺得大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於是便一一拒絕了。

對於活到這把年紀仍幾乎沒有機會和女性接觸的石井來說,晴香簡直魅力無法擋。

石井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晴香。

啊,真是可愛啊!簡直跟天使下凡一樣——

此時前方的門開了,八雲走了出來。

他現在

戴上了角膜變色片,成了黑色眼眸。即使如此,石井的腦中仍然浮現出耶只紅色眼眸。

他趕緊雙手搗捂自己的嘴,免得不小心發出慘叫。

「收工了。」八雲語畢,晴香隨即站起身來。

「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倒是給我解釋清楚呀!」

「我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你腦殘了是不是?」

——這傢伙居然敢對晴香如此無禮!

「腦殘……不是啦,我是說你要解釋得簡單易懂一點,要讓我也聽得懂才行呀!」

「要不要我畫成圖畫書給你看算了?」

「討厭,豬頭!」晴香堅強地追向快步離去的八雲。

晴香,別過去啊!和那種跟妖怪沒兩樣的男人在一起,連你也會變成妖怪的——!

石井的心之吶喊,並沒有傳達給晴香。

「你在發什麼呆啊!」

突然有人用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回頭一望,原來是板著張臉、雙手叉腰站在那兒的後藤。

「走了!」

後藤語畢,便邁著大步在走廊上逐漸離去。

啊,請等等我——

石井慌慌張張地追向後藤。

然後又跌倒了——

20

事情還沒有結束嗎?

連畠也隱藏不了心中的震驚。

兇手應該是安藤沒錯啊!

而那個安藤,昨天也被八雲驅走了。

說到底,當時安藤早就死了。

用不著驅魔,一個死人也不可能犯案。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和上回一模一樣,一名十四歲少女死於溺斃,屍體被棄置在清晨的垃圾場。

她的腳踝有著捆綁的撕裂傷。

這名少女叫做橋本留美。

昨天她放學後沒有回家。她以前曾多次擅自外宿,因此父母原本以為這回也是一樣,於是沒有通報失蹤人口,只是默默等待女兒回家——

而今天早上,他們女兒的屍體被人發現了。

恐怕其他專案小組成員也是同樣的想法?大家都感到無言以對,不知道該如何接受眼前的現實。

忽然間,畠感受到一雙視線。

又來了!又有人看著我。

畠定睛掃視在現場圍觀的民眾們。

找到了——

就是那傢伙。這名戴著墨鏡的男子,上次也出現在棄屍現場。

他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這裡出了命案,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一次也就算了,現在還來第二次——

他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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