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一章 消失(2/2)
「五年前的四月——這棟大樓的中庭,出現了一具女屍。」
石井逐字念出顯示在螢幕上的資料。
「是他殺嗎?」後藤摩挲著下巴的髭鬚。
「呃……最後的報告是顯示為自殺。」
「沒搞錯吧?」後藤叼起一根煙,邊點火邊說道。
石井推了推眼鏡、探出身子,逐字瀏覽螢幕上的文字。
「現場沒有找到遺書,不過依照間接證據判斷,斷定為自殺。」
「間接證據?」後藤歪起嘴角,吐出煙霧。
「是的。在她自殺的半年前,曾經遭到強暴。」
「強暴?」後藤驚叫一聲,露出嫌惡的表情。
石井的心情也跟他一樣。強暴是他最痛恨的一項犯罪;強暴犯跟被害人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而且也沒有不得不犯罪的苦衷,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獸慾,而單方面地傷害女性,是一種既卑鄙又齷齪的犯罪——
「她曾經向警方報案。」
由於精神打擊過大,因而自我了斷——
後藤不清楚她的來歷,但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會選擇自殺一點也不奇怪。事實上,他也曾聽聞有女性因此而自殺。
「她叫什麼名字?」
「呃……澤口裡佳,當時二十二歲。」
石井一說出那個名字,後藤的表情瞬間凍結。
「想不到居然是那個案子……」後藤以旁人聽不太清楚的微小音量說道。
「請問,後藤刑警……」
「你幫我把那個資料列印一下。」
後藤打斷石井的話,短促地說道。
石井趕忙把案件資料列印出來,交給後藤。
「請問,後藤刑警……」
——你認識這名女子嗎?
儘管石井很想說出口,後藤卻沒等他說完就離開了。
石井在一陣呢喃之中,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
11
「打擾啦!」後藤打開八雲住處的門。
一股熱氣迎面襲來。他居然能待在這種熱得跟三溫暖沒兩樣的房間——只見八雲擺出招牌的慵懶神情,坐在前方的椅子上。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打擾我,還不快點回去?」
八雲瞧也不瞧後藤一眼,撂下狠話。
——什麼態度嘛!
「是你自己叫我來的耶。」
「我只說希望你幫我調查,僅此而已。」
「所以啦,我這不就帶著你要的資料過來了嗎?」
後藤在八雲正面的椅子坐定,將裝有資料的信封扔向八雲。
「辛苦了。」八雲這才抬起眼來,從信封中取出資料,排列在桌面上。
「那棟大樓果然有女性自殺過……」八雲邊瀏覽資料邊說道。
後藤「是啊」地簡短答腔,將視線落在腳邊,叼起香菸。
「後藤大哥……」
「我知道啦,我不會點燃的。」後藤搶在八雲說完前回嘴。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喔。」八雲嘆著氣說道。
後藤想反駁他,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我確實覺得心情鬱悶得不得了,反胃得跟宿醉的症狀沒兩樣。
這股怨氣,是衝著我自己而來的——
「她的死亡,我也需要負一點責任。」
後藤本想隱瞞,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你該不會跟她搞外遇吧?」
「才不是咧!」好死不死,偏偏在最難搞的傢伙面前說出真相。
「出了什麼事?」
八雲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正色地凝視後藤。
事到如今,再怎麼隱瞞也沒用了。後藤拍拍自己的臉頰,轉換心情。
「她在自殺的半年前被人強暴了。當時她是畢業在即的大學四年級生。」
那時的澤口裡佳,夢想著什麼樣的未來呢——
那個時期的她,應該已經找好工作了吧?或許也有男朋友,兩個人一起規劃未來的藍圖。
後藤越想,越覺得難過得幾乎窒息。
「然後呢?」
「她在打工回家途中,被人拉進車裡強暴了。她的臉上有好幾處毆打的痕跡,想必當時曾激烈抵抗過吧?嫌犯強暴她後,就把她隨便丟在公園,簡直是喪盡天良。」
儘管八雲裝作不為所動,旁人還是看得出他咬緊著牙根。
後藤的心情也跟他擁有。加入是一個曾經真心愛過某位女性的男人,絕對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罪行。
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最深愛的女子,遭遇這種慘劇。
「然後呢?她怎麼了?」八雲一邊搔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催促後藤往下說。
「什麼怎麼了?」
「性侵是告訴乃論吧。」
果然敏銳。八雲說得沒錯,性侵是告訴乃論罪:除非嫌犯不只一人,否則只要被害人不提出告訴,警方就不會採取行動(注3)。
而這條法規有個麻煩的地方。
幾乎所有的被害人都想封印這段可怕的回憶,所以選擇閉口不談;她們迫不及待地想早日忘懷,回歸正常的生活。這也不能怪她們——應該說,她們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事實上,許多強暴犯也因此逍遙法外,而嫌犯犯案時當然也料到了這一點。
「一般人可能會選擇躲在棉被裡哭泣,她卻願意協助警方辦案。」
「而當時負責偵辦這件案子的,就是後藤大哥嗎?」
「正確說來,是我當時的搭檔——一個姓島村的女刑警。」
※注3,此為日本情形。台灣原為告訴乃論,後於九十年元月一日起改為非告訴乃論。
一般來說,性侵案都是交由女性警官負責。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此實際上,後藤並沒有和澤口裡佳面對面交談過,只是在資料上看過她的照片罷了。
時至今日,後藤依然無法忘懷裡佳映在照片上的臉龐。
她的左眼有一圈重重的淤青,額骨附近有在地上拖行造成的撕裂傷,嘴角也滲著血。
這是一張令人不忍卒睹的照片,但是照片中的里佳沒有一絲恐懼或害怕,堅定地凝視著前方。
她的心靈,並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當時的後藤,發誓一定要把強暴犯給揪出來——
「她願意配合警方辦案。」
「是啊。」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走上自殺這條路呢……」
八雲會有這種疑問,也是很自然的。
遇害後提起告訴跟不提起告訴,具有巨大的差異。
強暴案的被害人在心靈上遭受相當大的創傷,因此可能會喪失部分記憶,或是由於腦中浮現遇害的畫面而受到二度傷害、失眠,陷入各式各樣的精神緊張性障礙;有些人甚至會過度自責,而將遇害的責任歸罪於自己。
強暴對女性所造成的精神創慯,就是如此嚴重。
而里佳雖然受到創傷,卻堅強地主動面對案情,勇於克服。
這是千真萬確的,然而——
「你知道『二次強暴』這個詞嗎?」
「知道,就是指被害人遇害後在警方作筆錄時受到警方的嘲笑,或是被社會大眾無情地誹謗、中傷,使當事人心靈受創。」
這小子果然和石井不同,一點就通。
「沒錯,里佳是在接受筆錄時受到創傷的。」
「真是太惡劣了。」
「是啊!『你又不是處女,是你自己引誘人家的吧?』『你的內褲是什麼顏色?』『是你自己穿得太清涼,想引人注目吧?』『第一次性經驗是什麼時候?』這些話不應該在被害人面前說出來吧?」
後藤怒不可遏,槌了桌子一下。
哪有人這麼粗神經?他們根本不把被害人的心情放在眼裡!這種行為,就跟在別人的傷口灑鹽一樣,簡直稱得上是一種犯罪。
「
後藤大哥,提出這種低級問題的人應該不是你吧?」
「廢話!」
「那麼,是上頭在偵辦的第一階段就把你排拒在外嗎?」
後藤沒有回答八雲的問題,只是緊緊地握住拳頭。
他的胸口,刺痛得有如刀割。
「她遇害的隔天,一棟套房公寓發生了兇殺案。」
「所以你就被派到那兒去了?」後藤還記得,當時的上司是井手內。
面對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決定,後藤當然極力反對,可是井手內聽不進去。那時井手內的答覆是:「假如你不想被發派邊疆,就乖乖聽我的話!辦案講求的是團隊合作!」
以警方的立場看來,這個要求一點也不奇怪。警力不夠充足,無法平均分派人馬偵辦每一個案件,而不重要的案件自然就會被擺在後頭。
事到如今,再怎麼後侮也來不及了。
「我跟姓島村那個女警都被調離這個案子,換成兩個菜鳥……」
「然後她就自殺了。」八雲喃喃道出的這句話,令後藤心頭一陣洶湧。
沒錯,她自殺了——
為什麼當時我沒有堅持到底呢?或許即使由我來偵辦,她還是會走上死路,但是一定不會讓她那麼難堪。
不,不對。在我的內心深處,曾天真地想著:反正她又不會尋死——
不管我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還是沒有真正理解被害人的心情。
沉重的懊悔緊緊地附著在後藤身上,想甩也甩不開。
回首一想,從那之後,後藤和井手內就變得水火不容。
打從那時起,後藤就不再遵從井手內的指汞,心裡想著:「反正我豁出去了!要殺要剮隨便你!」而堅持以自己的方式偵辦案件。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即使要毆打井手內才能奪回里佳案件的偵辦權,他也會義不容辭地這麼做吧。
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過去是不可能改變的。
「後藤大哥,事到如今,你再怎麼後悔也沒用了。至少,我們可以趁現在拯救她的靈魂。」
這混小子,還輪得到你教訓我啊?
不過,八雲說得沒錯。人死不能復生,那麼,至少——
「這還用說!」後藤粗聲粗氣地答道。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找出她在陽間徘徊不去的理由。」
「嗯。」
「強暴犯抓到了嗎?」
「抓到了,不過那時她也自殺了。說來很諷刺,她自殺之後,她的父母向媒體控訴警方辦案失當,說女兒是被警方害死的……媒體覺得這是炒作的好題材,於是大肆報導、渲染這件事,之後警方才急急忙忙地開始正式查案。」
儘管敘述者是後藤自己,他仍然覺得聽了後心情惡劣到極點。
「以結果來說,辦案還是有成效的嘛。」
「不,也不能這麼說。這裡頭也有強暴犯的資料,逮捕這傢伙純粹是誤打誤撞。大利和志,當時二十五歲,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在警方臨檢酒駕時,由於他形跡可疑,警方就搜查他的車,結果找到疑似拍下性侵過程的照片。」
「既然犯人已經抓到了,想必還有其他理由使她無法離開陽世。」
「比如說?」
「比如說她有話想對父母說……這個女孩的父母,後來怎麼了?」
此言一出,後藤再度感到肩頭變得無比沉重。
「她的母親可能是精神打擊太大吧,警方逮捕犯人沒多久,她就心臟衰竭死了。至於她的父親,已經搬離了大樓,目前住在租來的房子裡。」
「這樣啊。」
八雲以指尖捻著眉心,似乎正思考著什麼,然而又遭遇瓶頸,只好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這個嘛,麻煩歸麻煩,不過我們只能重新從案件背景著手了。」
一陣沉默之後,八雲喃喃地說道。
「好。」
誠如八雲所言,只有這條路能走了。
12
麻美所居住的大樓,就位於大馬路的一側。
這是棟九層樓高的ㄇ字形大樓,水泥牆壁沒有上漆,牆壁和地板之間有一條紅色的線。
這就是目前流行的設計型大樓吧。
麻美走在前頭,引領真琴和神山搭著電梯來到頂樓九樓,在走廊上前進著。
大樓的電梯位於走廊其中一側的尾端,因此他們不得不穿越長長的外廊。
拐了兩個彎後,盡頭那一戶就是麻美的住處了。
開門時還好端端的,但說到要進去時麻美卻抵死不從,此外還背對房門,渾身發抖。
其實真琴也很害怕,但瞧麻美這樣子,她非得振作不可。
「不好意思,失禮了。」
語畢,神山打開電燈,進入屋內。
「你在這兒等一下喔。」真琴對麻美如此叮嚀,然後隨著神山入內。
她們倆前陣子才久違重逢,這還是真琴第一次踏入麻美的住處呢。
她在僅容一人站立的狹小玄關脫下皮鞋,穿越兼當廚房的走廊,來到寬約四坪、鋪設木質地板的臥室。
與大樓奇妙的外觀相反,室內是非常普通的單人套房。
麻美說她才剛搬到這兒,而此處也正如她所言,不太具有生活感。
神山口中念念有詞,一面慢慢地巡視麻美的陽台、浴室、衣櫥。
與其說這是一名靈媒在感應亡靈,倒不如說是在檢查住家的設備。
「我果然沒猜錯。」巡視一輪之後,神山恍然大悟地盤起胳膊。
「查出什麼了嗎?」
「是的,這裡沒有問題。」
神山簡短地答覆真琴的疑問,快步回到玄關。
「麻美小姐,您可以進來了。」神山說。
麻美嚇得猛地回過頭來。
「真的沒問題嗎?」
真琴代替麻美問道(她猜想麻美可能會有此疑問)。
「剛才我也說過了,出現在麻美小姐屋內的恐怕是浮游靈。」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是浮游靈就不用怕嗎?」
真琴質問神山。
「這個浮游靈對麻美小姐並沒有任何怨恨,麻美小姐所遭遇的靈異現象,只是鬼魂鬧著玩,想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如今她的目的也達成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真的嗎?」麻美無助地望著神山。
只見神山面不改色,靜靜地反覆說著:「請放心吧。」麻美終於卸下心中的大石,崩潰地癱坐在地板上。
真琴覺得自己好像白忙了一場。
或許是她內心過於懼怕,歷以才感到有點空虛吧。
然而事實上,真琴心頭卻有股莫名的不安,正逐漸向外擴大。
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13
晴香沖完澡回到臥室後,發現手機有一通未接來電。
真難得——不,這應該是頭一次吧?來電者居然是八雲。
假如馬上回撥給他,不就顯得好像她在等他的電話一樣嗎?晴香慢慢地把頭髮吹乾,接著才回撥給八雲。
「抱歉,我剛才在沖澡啦。有什麼事嗎?」
「我要跟你談談今天去過的那棟大樓。」
連聲招呼都沒打,八雲就開始進入正題。
想必是後藤先生為他查出了什麼吧?仔細想想,八雲怎麼可能沒事打電話來嘛。
算了,他肯主動說明案情,就已經是萬幸了。
「查出什麼了嗎?」
「嗯,那棟大樓果然有女子自殺過。」
「這樣子啊。」
這麼說來,那個姓神山的靈媒果然沒有說謊——
不過,晴香決定將這句話藏在自己心底。
「她叫做澤口裡佳,我們姑且查出了她自殺的理由。」
「姑且?」八雲的語氣好像有點漫不經心。
「然後呢,我想請你以女性的立場,稍微給我一點意見。」
「假如你不嫌棄的話,就問吧。」
「女性的立場」一詞,聽得晴香心花怒放。
——不過,千萬不能說破,或是喜形於色,否則這個超彆扭的八雲一定會撂出「我只是指『生理上』的女性,沒別的意思」這種挖苦人的話,把氣氛破壞殆盡。
「那名女子在自殺的幾個月前,曾經遭到性侵害。」
晴香忽地感覺到滿腹的厭惡感。
對女性來說,這個詞彙非常冰冷、沉重;只要是身為女性,腦中一定浮現過這樣的念頭——
假如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是她自殺的理由嗎?」
「嗯,表面上看來是這樣,不過有一點我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晴香不明白八雲到底哪裡想不通。
只要站在被害人的角度想一想,就能克分明白為什麼那些女性想尋死了。事實上,為此自殺的人也不在少數。
即使肉體上的傷害痊癒了,心靈上的創傷也會以某種形式殘留一輩子。
「那名女子在受到性侵之後,選擇協助警方辦案。」
八雲似乎看穿了晴香的疑問,如此答覆道。
原來如此——
選擇協助警方辦案,就表示願意主動將遇害經過公諸於世。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心志不夠堅強的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這樣的人竟然會自殺——
這下子,晴香終於明白八雲想不通的原因了。
「聽說警方在做筆錄時,對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這很有可能是逼她走上絕路的關鍵。」
晴香了解八雲的言下之意。
之前她曾在犯罪心理學的課堂上稍微學過這些,這是一種稱為二次強暴的精神打擊。
為什麼被害人非得承受這種在傷口上灑鹽的傷痛呢——
「不可原諒。」晴香滿腔怒火,忍不住脫口而出。
「以女性的角度來說,你覺得哪個才是她自殺的原因?」
晴香覺得,八雲的話聽來相當滑稽。
八雲的腦子雖然動得快,但或許是因為他封閉心靈吧,有時會把人類的情感當成化學反應看待。
人類的情感,是沒有規則可循的。
「我想,或許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吧。」
「什麼意思?」
「即使每一項分開來看都不至於構成自殺的要素,但只要將它們匯集在一起,就能看出事情的緣由了。」
八雲難得沒有中途打岔,因此晴香也繼續往下說。
「比如說,雖然每個人情況各不相同,但一對男女分手絕不會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當然其中會有導火線,但說穿了,兩人的裂痕是由各種瑣碎的小事累積而成的。」
「你的意思是,小小的要素整合為逼死她的重要關鍵?」
被八雲這麼一說,聽起來簡直像是複雜的公式。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覺得心靈的最後防線,會在一瞬間全部瓦解。」
「我懂了。」
「再說,或許也有我們還不知道的因素喔。」
儘管晴香極不願意這樣想,也不能忽視性侵懷孕的可能性。
萬一真是如此,男性絕對無法明白,這對女性來說有多麼難以承受吧。
「沒錯,確實有可能藏有我們尚未發現的因素;就這方面來說,我們也不能忽略他殺的可能性。」
是嗎?意思是說,八雲也把他殺的可能性納入了考量?
難不成是偽裝成自殺的兇殺案?晴香腦中憶起那名靈媒的話語:「她懷抱著一股強烈的怨念。」假如是他殺,那麼她就明白為什麼那名靈媒口出此言了。
八雲的心中,說不定也想著這件事。
「謝謝你,這對我很有幫助。」
晴香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個八雲居然向我道謝!
她努力忍住手舞足蹈的衝動,理所當然地回答:「不客氣。」
「對了,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幫忙?」
「之前我也請你做過一次,很簡單,只是小小的調查。」
她並不介意幫八雲的忙,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14
後藤來到警察宿舍門前,本想伸手按下對講機,卻又縮了回去。
誠如八雲所言,想拯救她的靈魂,只能重新調查那起案子。
而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他第一位搭檔——最先接下那起案子的島村惠理子問個明白。
後藤之所以躊躇不前,是因為他的老婆敦子可能就在門的另一側。
她這回離家出走的理由,是後藤忘了兩人的結婚紀念日。
其實他根本沒忘,記得一清二楚,可是正因為如此,後藤才做不出買花回家這種事。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如果他當初老實地道歉,或許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但男人這種生物就是辦不到。他扯出一大堆藉口,其實也只是拉不下臉認錯罷了。
雖然他不記得和敦子邂逅是什麼時候,但當時她所穿的衣服和髮型,他可是牢記在心。
第一眼見到敦子,他就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跟她結婚。
——我到底在感傷個什麼勁兒?幹嘛對自己的老婆畏畏縮縮的。
後藤搖搖頭重整心情,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來了。」
門應聲開啟,一個體格龐大的女人探出頭來。是島村惠理子。
她的個性和外表相同,是屬於大而化之的人。套用敦子的說法,後藤相惠理子簡直相像得如同兄妹。
「嗨。」後藤隨手一舉。
「很可惜,敦子已經回家囉。她說郵購的化妝品寄來了。」
後藤大鬆一口氣,幸好他的老婆不在這兒,而且也回家了。
「這樣啊。」
「真是的,你們兩個到底夠了沒呀?都老大不小了,不要一下子吵架、一下子又複合好不好?」
惠理子滔滔不絕地嘀咕著。
這個女人真的有夠煩的!她就是因為這樣,老公才會跑掉——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
「不說這個了,我想跟你談一件公事。」
「什麼公事?你想調職啊?」
「我是跟你談正經的。」
或許是察覺到後藤嚴肅的眼神吧?惠理子敞開大門,示意後藤入內。
她帶著後藤進入滿地酒瓶與餅乾袋的客廳。
亂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就算是一個男人獨居也不會把家裡搞成這樣。
「你稍微打掃一下行不行?」
「話先說在前頭,這全都是尊夫人幹的好事喔。我要她好歹也整理一下,可是她又聽不進去。」
後藤本想挖苦惠理子,這下子被反將一軍了。
只要想到這兩個女人聚在這兒大肆批評自己的老公,就令他覺得頭痛。
惠理子把沙發上的雜誌隨手扔到地上、騰出一個空間,然後坐下。
「好了,你想談什麼?」
「你還記得那件案子嗎?」
後藤一邊回答島村的問題,一邊盤腿坐在地板的坐墊上。
「哪件案子?你老是不把話說清楚,所以敦子才會……」
「澤口裡佳。」
後藤一說出這個名字,善於雄辯的惠理子也頓時表情凍結。
鵲村果然也沒忘。越是在心中留下疙瘩的案件,越是令人難以忘懷。
「事到如今,你幹嘛還提起這件事?」
也難怪惠理子會這麼問,那個案件老早就結案了。
被害人自殺,強暴犯被捕,結案——
想解釋來龍去脈,勢必得提到八雲才行;然而就算說了,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相信——
開啟話題的人是後藤,但如今他卻答不出來。
「該不會是跟你認識的那個餚得見鬼魂的青年有關吧?」
惠理子露出探詢的目光,將話鋒轉到後藤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後藤不知該如何回答。
「喂,為什麼你知道八雲這個人?」
「是畠先生告訴我的。」
她所指的畠先生,就是那個將自己的工作解釋為「嗜好」的變態法醫老頭。
迄今他曾多次參與辦案,也認識八雲;儘管工作能力相當優秀,也掩蓋不了他長相陰森以及大嘴巴的事實。
「那個死老頭,真是大嘴巴……」
「欸,這是真的嗎?」惠理子興致盎然地探出身子。
「什麼?」
「那個青年看得見鬼魂,是真的嗎?」事已至此,後藤也無法再否認了。
「是真的。信不信隨便你,我跟八雲簡直是孽緣;我請他幫忙了幾次,借用他看得見鬼魂的能力幫我查案。」
後藤點燃香菸。
雖然惠理子一臉不悅,仍舊將空罐遞到後藤面前。
「我相信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幹這一行的人總免不了經歷許多大風大浪。」
惠理子半開玩笑地說道。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多了。」
「然後呢?你覺得那件案子另有隱情?」
「這我還不清楚。只是,八雲說她的靈魂到現在還徘徊在陽世……」
「徘徊?」
「是啊。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困住了她。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為什麼她到現在還不肯安心升天呢?」
惠理子的視線在空中左右飄移,似乎正思考著什麼;接著,她一口飲盡手上的罐裝啤酒。
「那件案子打從一開始就疑點重重,實在太不自然了。」
「不自然?」
「對啊!你想想看嘛,為什麼我們兩個被調離那件案子?」
惠理子很明顯地激動了起來。
「因為上頭派給我們別的案子。」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派兩個菜鳥——而且還是男人,去偵辦性侵害案吧?實在太誇張了。」
「這倒也對。」
「而且,資料上明明寫著沒有遺書,但是去過現場的其中一個專案小組人員卻說他看過遺書!大家都覺得很詭異,因為遺書憑空淌失了。」
「這樣子啊……」後藤現在才知道有這回事。
「還有呢!她自殺之後,她的父母不是大罵警方是殺人兇手嗎?過沒多久,警方就抓到犯人了!明明之前根本沒仔細調查過,卻在那時抓到犯人,時機也未免太湊巧了!」
惠理子越說越激動,「磅!」地槌了桌子一拳。
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想必是一口氣將累積已久的怨氣藉機傾吐出來了吧。
在警界這種重視階級制度的組織中,無論你再怎麼不服氣,都不能違背上司的指示;此外,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案件等著自己,不管再怎麼不甘心,都只能把那口怨氣吞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不累積怨氣才怪。
像後藤自己,也不知嘗過了多少次的辛酸——
無論如何,剛才惠理子那番話,都加深了後藤心中的某項疑惑。
「欸,看在我們曾經是搭檔的份上,幫我一個忙吧?」
「你該不會想叫我再重新調查一次這件性侵案吧?」
「沒錯。案情的背景由我來調查,麻煩你幫我從當時的承辦員警口中套套話。」
只見惠理子微微咬住乾燥的厚唇。她是不是猶豫了?
「不願意嗎?」
「這還用問,我當然願意!」惠理子挺起胸脯答道。
這女人沒姿色歸沒姿色,卻很值得信賴。
15
裕也橫躺在沙發上,邊聽著音樂邊發呆。
他最喜歡無所事事、腦袋空空地享受這種在水面上飄蕩的感覺,喜歡得不得了。
儘管他家就在附近,自從裕也認識伸一之後,就幾乎不再回家,完全把伸一的住處當成自己第二個家。
他跟父親一直合不來,尤其是母親死後,他們兩人在家中碰面的次數增加,摩擦也變多了。
他並不會特地找父親吵架,只是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對方想必也和他一樣吧。
因此,即使他不回家,父親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一個人住兩房兩廳一廚的房子,實在太無聊了。
伸一也欣然接納裕也,把他當成弟弟疼愛。
忽然吹起一陣風。一看,窗簾正晃動著——窗戶沒關嗎?裕也拾起頭來,望向陽台的落地窗。
啪嗒啪嗒,有東西經過裕也身後。
奇怪,伸一哥應該還沒回來啊?裕也撐起身子。
這一次,他感覺到窗外有某個東西一晃而過。是什麼呢?裕也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屋內的燈光突然消失了。
在一片幽暗之中,窗口閃耀著一團藍白色光芒。
在那團光芒中,佇立著一個人——
「嗚哇!」裕也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窗外有一名女子;一名滿臉是血的女子。
她,就是昨晚浮現在酒吧洗手間鏡中的那個女人。
裕也沒命似地衝出房間,邁向玄關。
一抵達玄關,伸一便開門走了進來。
「救救我!女人、那個女人——」裕也緊攀著伸一的腳,向他求救。
「你在大聲嚷嚷什麼啊?」
伸一搖晃裕也的肩膀,然而裕也嚇得魂飛魄散,無法好好回答伸一的問題。
——你們也去死吧!一聲詛咒從天而降。
伸一和裕也倏地渾身僵直,四目相望,接著邊哀號邊奪門而出。
***
Snake酒吧的老闆,正叼著香菸收拾打烊後的酒吧。
現在店裡經費吃緊,根本沒有閒錢雇用店員。
幾年前不是這樣子的。那時他只要跟父母一開口,就有源源不絕的零用錢可供花用;從未工作過的他,當時可說是過得輕鬆愜意。
然而,如今他卻得一手包辦店內所有事務,從進貨、接待到打掃都得自己來。
無論心裡再怎麼不服氣,他都明白從前的好日子已經回不來了。
不過,最近他卻多了賺外快的機會。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的紀念品竟然能變成商品賺錢。假如一口氣全部推出,以後日子就不好過了,還是看準時機賺點小外快比較保險。
大致上打掃完畢後,他在櫃檯內側點燃香菸。
匡啷!四周傳來物品的落地聲。
老闆走出櫃檯,巡視店內,原來是靠在牆壁上的拖把倒了。他忘記收這東西了。
老闆撿起拖把,打開洗手間旁邊的鐵櫃——
突然,他嚇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吭一聲。
鐵櫃中有一名女子,她滿臉是血,垂著一頭長髮。
——去死吧!女子說道。
「哇啊!」老闆趕緊關上鐵櫃,連退好幾步。
一定是我眼花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我只是因為昨晚那件怪事而變得有點神經兮兮罷了,只要再開一次鐵櫃,就能確定是我看錯了。
——去死吧。
老闆才剛伸手碰觸鐵櫃的門把,就聽到背後傳來這句話。
他嚇得渾身冒汗,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
剛才那個滿臉是血的女人,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噫噫噫噫——!」老闆在地上連滾帶爬,拚命衝出店外。
16
石井步出警署,走向後方的停車場。
他一直等到凌晨十二點,但是後藤刑警還是沒有回來。
他試著撥打手機聯絡他,但好幾次都無人接聽,而且也無人回撥。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回家了。
不過,他最近老想著:這樣真的好嗎?其他的刑警可是不眠不休地拚命工作呢——
石井知道自己這樣想很不應該,可是他真的想接一些刺激一點的案子。
話雖如此,他可不想再碰到上回那種連環綁架案了。他希望能偵辦安全、刺激、又驚險的案子。
石井打開駕駛席的車門,不料眼前怱地出現一條人影。
「不好意思,石井先生。」
「噫!」石井嚇得慘叫一聲。
「啊,對不起。是我,真琴。」真琴走到石井跟前,深深低頭致歉。
「喔、喔,是真琴小姐啊。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
儘管石井努力故作鎮定,心臟還是發出激烈的跳動聲。
此外,偵辦上回那件案子時,石井被遭到鬼附身的真琴整得七葷八素,到現在他還餘悸猶存。不用說,他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琴的錯,但還是覺得很害怕。
「不瞞你說,我有件事想找石井先生你談一談,所以才自作主張地在這兒等你。」
「等到這麼晚?」
「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吧。」真琴垂下一雙鳳眼。
「啊,沒有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呃,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事先打電話給我,就不用等到這麼晚了。」
一股莫名的罪惡感襲向石井,他趕緊找理由解釋一番。
「如果你正在執勤中,那我真的會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為……我想找你談的是私人的問題。」
「私人問題……嗎?」
「是的,不會花費你很多時間的。」
真琴再度鄭重地一鞠躬。
「啊,假如你不嫌棄的話,請儘管開口吧。時間也晚了,我順便送你回家吧。」
真琴可是警察署長的千金,絕不能對她的要求輕怱怠慢。況且,讓女孩子在這種時間獨自回家,萬一出了什麼事就麻煩了。
「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
「千萬別這麼說。」
待真琴坐進副駕駛席,石井才發動車子。
「那麼,你想找我談什麼呢?」石井邊轉動方向盤,邊詢問真琴。
「老實說,
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
「是的。」
真琴點點頭,娓娓道出酒吧的靈異現象,以及今天傍晚遇見的那個靈媒。
石井不自覺地專心聆聽真琴的話語,他對這類的話題果然難以抗拒。
不過,假如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上一回他已經吃盡苦頭,這次他是因為身為旁觀者,才能聽得這麼開心。
「石井先生,你怎麼想?」語畢,真琴徵求石井的意見。
「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我覺得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真琴性感的雙唇,輕嘆了一口氣。
她低頭露出雪白的粉頸,在石井眼中美麗得超乎尋常。
「可是那個靈媒不也說過,浮游靈不需要擔心嗎?」
「是啊,但是……」
石井聽得出真琴的言外之意。儘管別人對你說已經沒事了,一般人也不可能乖乖地照單全收,從此不再擔憂。
「我想,既然專家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
「真的沒問題嗎?」真琴憂心地望向石井,緊握他的手。
好冰冷的手——當時的恐懼感在石井腦中再度甦醒。
「啊!」石井下意識地慘叫一聲,緊急煞車。
他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渾身冷汗直流。
「怎麼了?」真情訝異她直直注視著石井。
「啊,沒有啦,呃,剛才有一隻貓突然……」
石井連忙拭去額上的汗水,用指尖推推眼鏡。
「貓?有嗎?」
「啊,呃,這就怪了。啊哈哈——」
正當石井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手機鈴聲響了。
真琴從包包中取出手機,說道:「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接著接起手機。
「麻美?怎麼了?」
麻美——她就是剛才真琴提到的那個撞鬼的女孩嗎?
「等等,你先冷靜一點。」真琴的語氣透露出一絲慌亂。
「你先離開你家……什麼,你走出不來……?」
石井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好,我馬上過去。」語畢,真琴同時切斷電話。
「石井先生,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真琴正想打開車門,卻被石井制止。
——沒有人報案,所以這不算是出勤,但是我覺得事情似乎非同小可;我好歹也是一個警察,絕不能對民眾見死不救。
這就是後藤刑警所說過的「隨機應變」——
「把地點告訴我吧。」
真琴躊躇了一會兒,然而隨即低頭說道:「那就拜託你了。」
17
石井先在大樓前讓真琴下車,接著將車停在來賓停車場,隨後追上。
一看,真琴正對著門口的對講機說著什麼。
平常看來文靜的她,眼下完全亂了方寸,嗓音聽起來有點歇斯底里。
此時,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跑了過來。
「啊!」真琴一瞧見他便驚呼出聲。這兩人似乎互相認識,男子對她點了個頭。
「是真琴小姐啊,你也是來找麻美小姐的嗎?」
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是的。」真琴答腔時,玻璃門的電控鎖應聲開啟。
「我也是被麻美小姐叫來的。」
男子拭去額上的汗水,進入大廳,而石井和真琴也尾隨其後。
大廳里只有一台電梯。男子按下電梯按鈕,深吸一口氣,接著不懷好意地望向石井。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幹嘛這樣看我?好尷尬喔。
「石井先生,這位就是我剛才你提過的靈媒——」
真琴察覺氣氛不大對勁,趕緊向石井介紹這名男子的身分。
他就是那個靈媒——
「敝姓神山。」神山順勢接腔,拘謹地低頭致意。
「我是刑事課的石井。」石井也配合神山低下頭來。
「警察?」
神山喃喃咕噥,臉上似乎寫著:為什麼警察會出現在這兒——
正當真琴想開口解釋來龍去脈時,手機響了。
「麻美!」真琴隨即接起電話。
「……你沒事吧?我們正要搭電梯……」
這時,電梯到了。
真琴、石井以及最後進入電梯的神山,按下九樓的按鈕。伴隨著絞盤的捲動聲,電梯開始上升。
「……餵?餵?」
「呀啊!」
真琴的手機傳出女性的哀號聲,緊接著通話就被切斷了。
真琴握緊手機,滿臉不安地仰望天花板。
「真對不起,這都怪我。」
神山仰望著天花板,也不知道這番話是說給誰聽。他咬緊下唇,露出沉痛的表情。
在這個充滿緊張感的箱子中,唯有石井覺得自己被排拒在外。
電梯門一開,神山便率先衝出去,接著是真琴,然後石井也一頭霧水地迎頭趕上。
這是一條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一行人下了電梯後,直直地穿越外廊,然後在第三戶的轉角拐彎,接著又經過三家住戶,然後右轉。
真琴突然停下腳步。
追隨其後的石井差點撞上真琴,在千鈞一髮之際緊急止步。
他們來到了通道盡頭的一戶門前。
「麻美小姐,你沒事吧?」神山邊按電鈴邊大喊,喀恰喀恰地轉動門把。
「麻美,沒事吧?」按捺不住的真琴從旁打岔道。
此時,神山怱地左右搖晃,踉蹌地單膝跪地。
不過,真琴完全沒發覺神山的異狀,只是一逕地轉動門把、敲門。石井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好在一旁觀看。
「麻美,你在家吧?快回答我啊。」真琴揚聲大喊,然而無人應聲。
「麻美小姐!你沒事吧?麻美小姐!麻美小姐!」
神山站起身來,代替真琴敲門大喊;而真琴則取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安靜點。」
真琴要求高聲大喊的神山保持安靜。
室內傳來微弱的來電鈴聲。
這會兒,石井總算明白了。真琴所撥打的是麻美的手機,鈴聲證明她目前待在屋內。
「石井先生,能不能請你去借鑰匙?」真琴提議。
這是緊急狀況,只要石井向管理員表名身分,應該就能借到鑰匙。
「沒問題。」石井頷首,向後奔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儘管石井極不願意涉入靈異事件之中,情況卻顯得越來越詭異了。
石井搭電梯回到一樓,在大門旁邊的管理員室表明自己是一名警察,然後簡略地講述來龍去脈,商借備份鑰匙。
借到鑰匙的石井在神山與真琴的眼神催促之下,連忙站到門前,將鑰匙插進去。
他的前額,緩緩地流下一道冷汗。
——絕對不能打開這扇門。
他聽到腦中響起一個聲音,這肯定是來自於另一個膽小的自己;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臨陣脫逃。
「我要開囉。」石井如此宣告,然後轉動鑰匙。
喀恰!鑰匙轉開了。來吧,門要開囉!
可是,好可怕,我真的好害怕——!
這扇門的另一側,究竟有什麼狀況呢?石井正在暗忖時,真琴從旁切入,猛地打開門扉。
雖然不至於驚聲尖叫,此舉也嚇得石井往後連退好幾步。
「麻美!」
真琴飛奔進入屋內,神山尾隨而入,當然石井也不例外。
一行人緩緩地穿越門扉,從玄關觀察室內。電燈都開著,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乍看之下,實在看不出這位名叫麻美的女子正待在屋內。
簡直宛如空城——
「啊!」真琴驚叫一聲。
沒時間擔心害怕了!石井脫鞋進入室內,直直衝到真琴身旁。
只見真琴指著地上的某一點。在床邊的地毯上,有一支沾滿鮮血的手機——上頭的血還沒幹,濕漉漉的——
石井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麻美!麻美!」真琴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喊,但無人回應。
石井完全搞不懂。
在來到這兒之前,真琴才跟麻美通過電話;雖然通話在搭電梯時中斷了,那也是抵達麻美住處前不到一分鐘的事。到達門口時,儘管石井一度離開去借鑰匙,門前也有真琴跟神山看守著。
當
然,沒有人入侵這戶住家,也沒有人從此處出來過。
「麻美消失了……」真琴邊說邊雙膝跪地。
怎麼可能——
石井拚命地環顧屋內,想揮開這難以置信的念頭。
門的鑰匙還放在桌上。
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已從內側鎖上,而浴室、衣櫥、天花板也沒有躲藏的空間。
石井的期待破滅了。
現在的情況是——
一名女子從密室中消失了——
哪有這種事!這絕不可能!
「若是我能早點察覺的話……」
神山咬緊下唇,滿臉懊悔。察覺?他到底在說什麼?神山似乎看出了石井的疑問,繼續往下說道:
「纏上麻美小姐的並不是什麼浮游靈,而是更厲害、怨念極深的地縛靈……」
石井耳邊迴蕩著神山的話語。
原來,這是死人搞的鬼——?
18
後藤驅車來到石井所說的大樓門前。
這是一棟套房大樓,呈現奇妙的ㄇ字形,或許是土地狹小卻硬要蓋的關係吧。
他要求管理員打開電掛鎖,搭上電梯。
「受不了,這麼晚了還叫我出來。」後藤對著天花板嘀咕道。
不過抱怨歸抱怨,他其實很擔心石井。電話中的石井,實在害怕得很不尋常。
儘管後藤大吼著要他冷靜一點,他仍然嚷嚷著「有人消失了」、「有厲鬼啊」之類的話,根本無法溝通。
抵達九樓後,後藤穿越長長的外廊,按下石井所述住家的電鈴。
開門采出頭來的,是新聞記者兼署長千金——真琴。
「喔?你也被卷進來了嗎?」
面對後藤的疑問,真琴只能面色凝重地頷首。
搞什麼啊,怎麼每個人都一副剛參加完葬禮的表情?雖然後藤滿腹牢騷,依舊穿越玄關入內。
石井正雙手抱膝,坐在室內後方。
「喂,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給我說清楚。」後藤戳了右井的頭一下。
假如是平常的石井,一定會窩囊地嚷著:「你幹什麼呀!」然而眼下的他,卻極為緩慢地抬頭望向後藤,呆滯地張口不語。
這樣該怎麼辦事啊!
「有沒有人能出來跟我解釋一下啊!」
後藤放聲大喊,不久,一條人影從陽台落地窗悄然現身——那是一名身穿黑西裝,年約三十幾歲,留著披肩長發的男子。
「由我來說明吧。」男子不疾不徐,堅定地說道。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是誰啊?」
後藤一問,男子隨即露出「我差點忘了」的緬靦笑容,遞出名片。
上頭寫著:靈媒,神山榮治——
刑警、新聞記者加上靈媒,這是什麼怪組合啊?
「我是刑事課的……」
「您是後藤刑警吧。」神山打岔道。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剛才,我已經聽石井先生介紹過您了。」
這傢伙可真像神棍——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不過目前還是先確認狀況要緊。
「出了什麼事?」後藤要求神山說明。
「今天,這一戶的主人井上麻美小姐,曾跟我談過關於家中鬧鬼一事。」
「鬧鬼?」
「是的。麻美小姐是真琴小姐的大學同學,我跟她以及石井先生在傍晚時會合,一同到這兒來調查靈異現象。」
他和石井不同,解釋得非常簡單明了。
後藤望向佇立在屋內一隅的真琴,只見她不發一語,點頭同意神山的話語。
「然後呢?」
故事好像還很長——後藤盤坐在地,點菸催促他繼續說。
「當時我認為這兒並沒有鬧鬼,因此一度離開,但大約一小時前,我又接到了麻美小姐的電話;她說家裡又鬧鬼了,希望我過來救她。我匆忙地趕了過來,然後在門口和真琴小姐及石井先生會合。」
「石井,為什麼你也跟來了?」後藤瞪向石井。
真琴和靈媒待在這兒很正常,伹石井沒理由跑來這裡。
只見石井肩頭為之一顫,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是我找石井先生商量這裡的靈異現象的。」真琴打岔道。
——我還是別問她為什麼找石井商量好了,免得人家怪我不解風情。
「然後呢?」
「我跟石井先生商量這件事時,麻美剛好打電話來求救……」
說到這兒,真琴頓時變得支支吾吾。
「然後哩?那個跟你求救的屋主跑到哪裡去了?」
「消、消失了……」石井泫然欲泣地訴說著。
「給我正經一點!」後藤拍了石井的頭一下。
「不,石井先生並沒有說錯。」神山挺起胸膛,志得意滿地說道。
這個靈媒,居然敢在警察面前如此厚臉皮。
「少說蠢話了。」
「不,這是千真萬確的。」真琴真切地訴說著。
你們幾個是怎麼回事——?
「人怎麼可能會消失啊。」
「為什麼你能如此斷言呢?」神山眯著眼睛俯視後藤。
後藤不習慣被人由上往下看,於是站起來瞪著神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好跟我解釋清楚!」
和神山互瞪片刻後,後藤將話鋒轉到真琴頭上。
——看看石井那副德行,現在能好好溝通的人也只有她了。
「接到麻美的電話後,我和石井先生就一起來到這棟大樓。抵達大門口時,恰巧遇見神山先生。」
「那時大約幾點?」
「大概是十二點半吧。我按下門口的對講機按鈕,請麻美幫我打開電控鎖。」
「當時那個叫做麻美的女人,應該在家吧?」
「是的。在我們等電梯時,麻美剛好打電話來,可是才剛搭上電梯,我就聽到一聲尖叫,然後通話就被切斷了。」
「然後呢?」
「來到這戶的門口時,門是鎖著的。我拜託石井先生去跟管理員借鑰匙,結果開門進入後,卻看不到麻美的身影……」
語畢,真琴將一包用手帕包起來的東西遞給後藤。
「這是啥?」
「麻美遺留在家中的東西。」後藤收下它,打開手帕一看——
這是一支摺疊式手機,上頭沾滿了暗紅色髒污。這是血跡——
仔細一瞧,上面還殘留著染血的指紋。
這幾個人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後藤慢慢地環顧眾人,發自內心認為肯定會有人忍不住笑出來,承認這是一場惡質的惡作劇。
然而,所有人的臉色都相當凝重。
「大門的鑰匙呢?她應該只是出門了而已吧?」
「關於這點……」
真琴將視線投向桌子,上面擱著一把鑰匙,掛著一隻看不出是貓還是狗的小玩偶。
這是用來開彈子鎖的鑰匙,這種鑰匙為構造複雜的圓柱狀,不容易複製。
「她是不是從落地窗跑出去了?」
「不,落地窗也從內側鎖住了。」真琴否定後藤的假設。
「再說,就算她真的從落地窗翻越陽台出去好了,這裡可是九樓,跳下去可是會出人命的。剛才我們確認過了,這一戶的陽台並沒有跟隔壁的陽台連接在一起。」
與石井相較之下,神山的口條還比較有刑警風範。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還有其他可能性,因為人是絕不可能憑空消失的。
「會不會是有人趁著你們在搭電梯時,把那個女人帶走?」
「從麻美小姐失去聯絡到我們抵達這一戶的門口,只過了三十幾秒。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怎麼可能扛著會出手抵抗的成人離開此處,而且還在我們發現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呢?這一點,我想後藤刑警應該比我們清楚才是。」
神山淡然地回答道。
他本人或許沒這個意思,但後藤聽來只覺得充滿挖苦的意味。
「這我知道,我只是想刪除所有的可能性罷了。要說最有可能的,就是你才是那個搞鬼的人!說到底,所謂的靈煤啊,根本十之八九都是騙子嘛!」
「這倒也是。」神山這出人意料的答案,令後藤跌破眼鏡。
「你、你……」
「誠如後藤刑警所言,很多靈媒都是騙子;尤其是隸屬於某種宗教的靈媒,更是最為可疑。」
「這話怎麼說?」後藤的想法反倒與他相反。
「因為無論是佛教或是基督教
,都沒有『死者的靈魂會在陽間徘徊』這種說法。」
這傢伙居然否定起自己來了。
「那你咧?你是真靈媒還是假靈媒?」
「我不屬於任何一種宗教,但說到我是真靈媒還是假靈媒,以某種角度來說,或許我是假的。」
「什麼?」
「我的驅魔方式,跟其他靈媒有著相當大的不同。」
「每個人應該都一樣吧?」
「不,信不信由你,我並不會使用符咒、念咒這種方式來驅魔。」
「那你要怎麼驅魔?」
「我天生看得見亡靈,我的方法是:和亡靈對話,找出他徘徊不去的理由,然後再消除那個因素;簡單說來,就是說服他。」
「你、你說什麼……」後藤啞口無言。
從前他也聽過好幾次類似的理論。他這番話,和八雲的理論如出一轍。
就在此時,屋內突然停電,籠罩在黑暗中。
「噫!」石井的慘叫聲響徹四周。
什麼,到底怎麼了——?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一條人影倏地晃進他的視界。
一個垂著長發的女子——
她的左半邊臉龐沾滿鮮血,唯有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去死吧。女子粗啞地詛咒道。
「你是……」後藤話還沒說完,屋內的電燈又亮了。
才一晃眼工夫,那名女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哪裡?她跑到哪裡去了?
剛才她還站在通往陽台的落地窗那兒呢!後藤打開落地窗,衝到陽台。
然而,那裡空無一人,連一點蹤跡也沒有。
「追了也是白搭,誰教她沒有肉體呢。」
神山面無表情,直截了當地說道。
難道真如神山所言,是鬼魂的怨念使活人消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