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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靈魂相系之物 第一章 附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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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不過門關得老緊,附近也沒有人影。

「你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看起來很可疑耶!小心我報警喔。」

這種慵懶到家的嗓音,絕對是八雲。

聲音是從門的另一側傳來的,難道他看得見我?透視?不會吧!

總而言之,既然已經被八雲發現行蹤,就不能若無其事地回家。

儘管心中有些躊躇,晴香依舊開了門。

八雲就在那兒——

他還是不改作風,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表情像剛起床一樣睏倦,坐在房間中央的正方形桌子後面的椅子上。

「受不了,你那種優柔寡斷的態度會給周遭的人帶來麻煩啦。」

他劈頭就說出晴香最在意的事情。

「我才沒有優柔寡斷呢!」

「居然一點自覺也沒有,你沒救了。」

難得久久見一次面,他卻口無遮攔地大肆數落人。

「要你管!」

晴香故意以生氣的語氣說道,然而八雲毫不在意。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搔著自己的頭,看起來跟貓沒兩樣。

話說回來——

「欸,為什麼你知道我在外面?難不成你會透視?」

晴香在八雲對面的鐵椅上坐定,一邊問道。

「你好像變得比以前更笨了。」

「說人家是笨蛋,也太過分了吧。」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蠢驢』怎麼樣?這個外號很適合你吧?」

這個人到底說夠了沒——

「你夠了吧。」

「看看後面。」

八雲指著門扉說道。晴香依言回頭,仔細地凝視門扉。

「啊!」說穿了,道理很簡單。

貼在門上那張《刺激(註:The Sting,1973年上映的美國犯罪片)》的電影海報乍看平凡無奇,但當中其實開了個拳頭大的孔。

那是之前貼鏡子的地方,難怪他能從房內看到外面的情況。

「那是貓眼!」八雲盤起胳膊,得意洋洋地說道。

「只不過是個孔罷了,能從外頭看進屋內的哪叫貓眼啊。」

「小事你就別在意了。」

這哪是小事呀?

「好了,你今天帶了什麼麻煩過來?」

他果然是用那種眼光在看我。

今天本來真的只是因為好久沒見面,想來找八雲聊聊而已;不過就算說了,他也一定不會相信吧。

晴香忽然憶起從前八雲說過的話:「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了我的紅色左眼後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的人,另一種則是想利用我的左眼的人。」當聽到他說出這番話時,晴香就在心裡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要當這兩種人。

因此,真由子的事還是先暫時不說吧。

「我只是想說好久沒見了,過來看看你而已。」

「告訴你,你的說謊功力比你想像中還差。」

八雲托著腮幫子說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用不著你雞婆——

「欸,你在幹嘛呀?」

為了避免八雲再追問下去,晴香決定先轉移話題。

「念英文。」八雲指著桌上的照片說道。

照片中央有一名約莫二十幾歲的女性正對著鏡頭燦笑,雖然長得有些豐腴,笑容卻很迷人。拍攝地點應該是某座山莊吧?背景映現出許多青翠蓊鬱的樹木。

「這是八雲的女朋友嗎?」

「好一陣子不見,想不到你腦袋裡的螺絲又鬆掉了。」

八雲嘆了口氣,擺出仿佛看見世界末日的表情。

「腦袋裡的螺絲?我的螺絲才沒有鬆掉呢!」

這個人真的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想想說這種話會不會傷害到人。虧我還替他擔心呢,真是白操心了。

「你看看她身後的那些樹木。」

八雲抬起下巴示意道。晴香將照片挪到自己手邊仔細觀察一番,仍然看不出什麼奇怪之處。

「怎麼了嗎?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嘛!」

「樹幹上是不是有一張人臉?」八雲忍著呵欠說道。

啊!乍看之下沒有異樣,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晴香馬上就看出來了。

背景里的樹幹上有一個像是人臉的影像。他像孟克的《吶喊》這幅畫中的主角一樣張著大嘴,表情苦悶。

「這是靈異照片吧?」

「不,只是視覺上的錯覺罷了。」

「咦?」

怎麼說得跟剛才不一樣?晴香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在光線的照射下,樹幹上的凹洞剛好看起來像一張人臉,就只是這樣而已。」

「是這樣嗎?」

「當人類的腦在識別一件東西時,會拿它和身邊相近的東西互相比較,藉以辨識。」

「嗯。」

晴香了解這種感覺。這就跟古人說看到月亮上有兔子一樣,只是把輪廓相似的影子誤認為兔子。

「只要形狀相似,即使它跟人臉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也會下意識地覺得那是人臉。而這時如果有人說『那裡有一張人臉』,聽者就會先入為主地覺得『那裡有人臉』,效果非常顯著。」

「怎麼可能……」

「就是有可能!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明明乍看看不出來,卻在得到『裡面有人臉』這個訊息後,把樹幹的凹洞看成人臉。」

原來如此,八雲說得確實沒錯。

電視節目常常拿靈異照片當作賣點。起初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只要旁白說「左上角有一個類似人臉的影像……」觀眾就會頓時覺得那裡有人臉。

可是——

「這跟念英文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那個教英文的小河內吧?」

「嗯,就是那個大尺碼老師對吧?」

「比喻得真貼切!這張照片裡的那位女性,就是他女兒聰子。」

「言下之意是,他請你幫忙鑑定這張靈異照片?」

「就是這樣。」

「難得看到你埋首調查這種事情,真稀奇。」

「畢竟我也有很多苦衷嘛。」八雲揚起嘴角賊笑道。

看了他那表情,晴香終於明白為什麼八雲會接下這件委託了。

「你該不會是拿這個來交換英文學分吧?」

「你很聰明嘛,真難得。」八雲不可一世地仰靠在椅背上,盤起胳膊。

「可是,你不是說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嗎?」

「這一點用不著擔心,我已經跟他說『現在必須馬上驅魔,否則會有危險』了。」

「你這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詐騙嘛!」

聽到這卑鄙的手段,晴香不禁口氣嚴肅起來。

「怎麼會是詐騙呢?聽好了,假如我跟他說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他反而不會相信我,而且心中會更加不安,找上其他更來路不明的江湖術士。所以呢,我倒不如接下這樁委託,然後再隨便騙他說已經為他驅魔過了,這才是為他著想。」

「是為你著想還是為他著想啊!」

晴香欠身大聲抗議道。八雲刻意用手指塞住耳朵,暗示晴香:你很吵。

這是什麼歪理呀?為什麼我會想見這種爛人呢?

晴香感到越來越怒不可遏。

「聽說這年頭的年輕人很容易抓狂,我看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嘛。你是不是缺乏鈣質啊?」

「我才沒有抓狂呢!我是在指責你的詐騙行為!你這樣欺騙他人,對良心過意得去嗎?」

晴香伸出食指指著八雲的鼻尖抗議道。不過,這招用在八雲身上就如同對牛彈琴,他仍舊面無表情,仿佛置身事外。

「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我是賣給他一份『安心』,這可是正當的生意耶。」

又是鬼話連篇——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打情罵俏啦。」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巨大軀體冷不防開門闖進房內。

是後藤刑警。

「既然你知道自己打擾到我們,還不趕快滾蛋?」

八雲即刻回答道。

後藤的那張大臉先是僵了一下,緊接著馬上恢復表情,坐在晴香旁邊的鐵椅上。

「晴香,好久不見啦。你還在跟這個彆扭的混蛋牽扯不清啊?勸你早點跟他斷絕往來,否則會孤單一輩子喔。」

「話先說在前頭,這傢伙交不到男友可不是我害的,是她的人格有問題。」

後藤的玩笑話還沒說完,八雲便中途插話。

這兩人怎麼敢在當事人面前說這種話?

誰的人格有問題?而且還叫我「這傢伙」!此外,這兩人根本沒問過我有沒有男友,卻理所當然地拿這件事當話題……

能吐嘈的地方太多了,晴香理都懶得理。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

忽地傳來一陣微弱無力的說話聲。

一看,原來門前還站了一個人。

這名男子的長相相當纖細,散發出一股知性氣質,然而看起來有點神經兮兮。他與後藤不同,穿著漿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領結也是完美的正三角形。

「請問你哪位?」八雲瞥向石井。

「喔,這小子是我部下石井。」後藤仰望佇立在門口的男子說道。

「我叫石井雄太郎。」石井恭敬地鞠躬說道。

他似乎是和後藤完全相反的類型。八雲輕輕點頭致意,晴香也跟著低頭行禮。

「您是後藤大哥的部下啊?我說這話是為了你好,勸你趕緊申請調職吧。」

「調職?」

八雲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席話,令石井不禁緊張了起來。

「只要跟後藤大哥在一起久了,腦子就會漸漸變成肌肉,最後甚至會變成失去思考能力的怪獸喔!現在還不算太遲,快離開他吧!」

「你說誰的腦子是肌肉啊!」

後藤磅磅地拍打桌子,粗聲怒喝道。

石井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顯得坐立難安。這也難怪,任誰看到這種場面都會不知所措。

像我,起初也感到很困惑——晴香心想。

「好了,這次是什麼樣的麻煩?」

八雲與情緒激動的後藤恰好相反,照舊一派輕鬆地詢問道。

「喔,對了對了!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有麻煩?」

「後藤大哥,你也只有在遇上麻煩時才會來找我吧?」

「這倒也是。我想請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後藤看起來毫不愧疚,我實在沒辦法像他一樣說得面不改色。

「好啊。」

「咦?你說『好』?」

八雲爽快答應,令後藤大吃一驚。就連一旁的晴香,也覺得八雲這次爽快得異常。

「怎麼了?有什麼意見嗎?」

「不,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這回怎麼這麼直爽。」

「要我幫忙可以,但這下我上次欠你的人情就還清了。」

「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嘛!」

後藤賊笑道。

石井依然傻愣愣地杵在那兒。難不成,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裡?

「不過今天不行。」

「為什麼?我本來想馬上拉你過去呢!」

「因為有個麻煩製造者已經先預約了。」八雲和晴香四目相交。

我本來想瞞著他,結果還是被看穿了。胸口好苦悶;我不想被八雲視為一心只想利用他的人之一,我並沒有以那種目光看待八雲。

「我只是想說好久不見,所以來露個面罷了。之前不是約好了嗎?『下次不要再給你找麻煩』——不過熱可可我倒忘記泡了。」

晴香快速地說著,一邊站起身來。

八雲眯著眼睛注視晴香。他的眼中充滿懷疑,仿佛說著:其實不是這樣吧?

「那我先告辭了。」

晴香自知表情僵硬,於是趕緊擠出笑容,飛也似地離開「電影研究同好會」。

我這樣會不會顯得更可疑?

算了,這樣就好。

我不是在同情八雲;別人怎麼想我管不著,但我不想用看著珍禽異獸的眼光看待八雲的赤眸,也不想抱著利用他的心態接近他。

不知怎的,晴香忽然覺得為自己感到驕傲;她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踏出步子。

11

午後,警方召開了聽取驗屍報告的專案會議。

五十名專案小組成員佇立在講台上,朗誦至今查出的成果。

「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的死因與上次報告相同,為頸部受到壓迫而窒息死亡。第二名被害人美穗沒有明顯的外傷,肺部積水,死因研判為溺斃。」

鴉雀無聲的會議室,登時議論紛紛。

棄屍地點為垃圾場,死因是溺斃——大家或許從中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

「此外,我們在第二名被害少女的肺部發現了水草和淡水菌。」

「請問依照研判,我們是否可斷定被害少女是在某條河川溺斃?」

其中一名專案小組成員舉手問道。

「我不敢肯定,不過這個可能性很高。」

畠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才開始娓娓道來。

「兩名少女的死因各不相同,但她們兩人的右腳踝都顯現出受到繩索捆綁造成的撕裂傷。」

「有沒有可能兩件案子的兇手是同一人?」又有人發問了。

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但我認為這是警方的工作,而不是我的工作——畠心想。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尚未發現疑似兇手的血跡或毛髮。」畠隨口敷衍過去。

他將講台讓給土方署長,面對著專案人員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

放下心中那塊大石後,疲勞忽地一股腦湧上來;他實在不太喜歡在眾人面前說話。

反正只是念念報告罷了,有必要把法醫也拉來參加專案會議嗎?

「下一位。現在的偵察情況如何?」

講台上的土方一說完,刑事課長井手內便隨即起身。

「目前我們正針對棄屍現場進行周邊查問,不過迄今尚未得到有用的情報。」

井手內咬緊下唇。

畠真看不出來,他這舉動是出於對兇手的憤怒,或是由於無法在署長面前表現而感到悔恨。

「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第二名被害人美穗以及目前下落不明的惠子,這三人都在放學途中失蹤,因此我們推斷兇手先前可能埋伏在學校周邊,物色加害的對象。」

這到底是為什麼?畠在心中呢喃道。

「今後我們將針對學校周邊搜集目擊證言,此外也將針對有性騷擾、猥褻前科的人當中過濾出嫌犯。」

畢竟現在別說是指紋,連一根毛髮也沒找到,也難怪他會想依賴目擊證言。不過——

「另外,被害少女也涉及援交行為,我們不排除被害人涉入相關案件的可能性,因此將針對被害人的日常生活展開重新偵察。」

畠起先對「援交」這個與國中生不搭調的詞感到突兀,但轉眼間就習慣了。

幾年前援交的主要族群為高中生,但近年來參與援交的年齡層越來越低,據說連國中生都淪落了。

向她們買春的嫖客,都是些女兒歲數與她們相差無幾的中年男子。

他們大概是在家中得不到女兒的重視,才以這種扭曲的方式發泄怨氣吧。

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啊。

「你們是怎麼向受害者家屬交待的?昨天第二名被害人美穗的父親在電視節目上接受採訪,說警方完全沒給他一句道歉!」

土方署長的這番話,令場內一片譁然。

畠也看了這個節目。當父親正對著警方破口大罵時,母親在一旁低頭「嗚嗚」地低吟。

親生骨肉的死,所造成的打擊絕不是一時的。

這個家庭將背負著女兒被無情殺害的悲傷而活在扭曲的人生中,他們的心,在有生之年都將受到無窮盡的腐蝕。

——畠不禁如此想道。

無論如何,如果不知道兇手的動機,就無法縮小兇手的範圍。

身為法醫的他不方便多說什麼,但他覺得偵察方向已經大大走偏了。

追查有前科的罪犯或援交客,是得不到什麼成果的。

——因為被害少女並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

不過,這樣一來,兇手的動機就不得而知了。這將會是一場長期抗戰。畠在心中呢喃道。

12

石井一邊開車,一邊透過車內後照鏡窺向坐在后座的八雲。

他百無聊賴地頻頻忍著呵欠,呆呆地眺望窗外。

不過,他這副樣子卻不是裝出來的;石井感覺得到,這

名青年絕不是泛泛之輩。

說到底,後藤刑警為什麼要帶他來呢?

石井只知道他們倆是舊識,但之間的關係並不清楚;後藤刑警將他當作朋友對待,而他對後藤刑警則是明褒暗貶,甚至還敢開身為警察的後藤刑警玩笑。

最奇怪的就是,一名一般民眾居然能隨同警方辦案。

嚴格說來,現在並沒有發生什麼案子,不過他們有職務保密義務,況且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屆時責任歸屬可是很麻煩的。

石井針對這件事向後藤抗議了好幾次,但後藤完全置若罔聞,而且到現在也尚未向石井說明事情始末。

後藤刑警到底在想什麼呢——

再忍耐一下就好!相信最後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八雲,你就這樣放著晴香不管嗎?」

後藤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原來當時在屋內的那位女性叫做晴香啊——

石井想起晴香的倩影,將它鮮明地烙印在眼底。

真是一位可愛的女性。

她眼角略微下垂,看起來非常溫柔,那張櫻桃小嘴也相當嬌嫩欲滴。一頭只到耳下的短髮搭上帽T與牛仔褲——這種中性風打扮穿在她身上真是好看。

然而,她給人的印象絕對不粗野;該說是有股女性的優雅氣質嗎?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在令石井著迷。

一憶起晴香,石井便不禁感到胸口一緊。

「關我什麼事。」八雲意興闌珊地打著呵欠說道。

「你這小子也太冷淡了吧。」

「我只是尊重她的個人意願罷了。」

「小心她從你身邊跑掉喔!」

後藤「嘖、嘖、嘖」地從齒縫間發出揶揄的笑聲。

從他們的談話內容看來,晴香好像是那小子的女朋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那傢伙只是個麻煩製造者,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說歸說,其實你很在意她吧?」

「她不是我的菜。」八雲冷哼一聲。

太好了!不管這是不是他的真心話,總之他們倆不是一對情侶。

「真敢說啊!那我問你,哪一型才是你的菜?」

後藤嘴角上揚,賊笑著回頭望向后座。

不過當事者八雲卻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自己怎麼追到嫂夫人,我就告訴你。」

「王、王八蛋!鬼才要告訴你咧!」

後藤的狼狽樣惹得石井忍不住噗哧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

後藤這狠狠一瞪,嚇得石井趕緊收起笑意,專心開車。

「然後呢?你什麼都沒解釋就叫我上車,現在也該說說這次到底是什麼麻煩了吧?」

汽車駛入車站前的大馬路後,八雲搔著頭開門見山說道。

「對喔,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還沒對你解釋呢!」

後藤從胸口的口袋中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如果你敢點菸,我就馬上下車。」

「我只是叼在嘴裡而已啦!」語畢,後藤將香菸收回煙盒裡,一面開始娓娓道來。

「有一位女性被鬼附身了。」

「為什麼警方要插手管這種事?」八雲一臉不解地皺著清秀的雙眉問。

「本來呢,警方是不會為了這種事出動的。」

「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那個被鬼附身的女性,是警察署長的女兒。」

居然說出來了。

如果後藤不指名道姓,石井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他既然和盤托出,石井也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後藤刑警,警方不應該把辦案資訊泄漏給一般民眾知道。」

「閉嘴,開你的車!」後藤以怒吼來回應石井的抗議。

「呃,可是,課長說這件案子應該保密……」

「這小子不一樣!我說可以就可以,你別管那麼多!」

後藤都說到這個地步,石井也無話可說了。

「放心吧,我不會對外泄漏一個字,也不會為石井先生您添麻煩的。」

八雲開口緩頰。

總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

雖然石井依舊覺得無法釋懷,還是決定先專心開車。

「然後呢,聽說那個被鬼附身的女孩,一天到晚都不停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是說跟你一樣嗎?」

後藤以「閉嘴」回應八雲的揶揄,接著往下說。

「署長夫人對女兒的異狀感到心焦如焚,於是搶先找了靈媒,幸好那個靈媒嚇得逃走了。只是……」

「警方想趁著這件事還沒公開前趕緊收場?」

「嗯,就是這麼回事。」

「我看你現在真的像極了跑腿的。」

「喂喂喂!你以為這是誰害的啊!」

後藤回頭朝后座探出身子大吼,但八雲仍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那場車禍是你的開車技術有問題所造成的吧?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死小鬼!我把你矗出去喔!」

「要轟就轟啊。」八雲刻意揚起嘴角。

石井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兩人的互動。

幻想跟現實的差距令他感到困惑,他對於這場看不到終點的旅程,抱著難以言喻的不安——

13

離開八雲秘密基地的晴香,低著頭一步步往前走。

一陣充滿春意的強風迎面吹來,如果她不低下頭去,只怕瀏海會被吹亂,塵埃也會跑進眼裡。

可是,真的只是因為如此嗎——?

這條通往車站的蜿蜒坡道,走起來比以往還漫長得多。

她在途中停下腳步,屢屢嘆氣。

看來,還是只能坦白告訴真由子自己無能為力,推掉她的委託了。

既然不能找八雲商量,那就沒辦法了。她並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死者的靈魂,再這麼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可是,該怎麼拒絕她才好呢?

雖說本來就是一場誤會,但晴香還是答應了人家。

晴香想起當時真由子那張如釋重負的臉龐。「謝謝你!」她頻頻低頭致謝,而且還哭了呢。

這教我怎麼說得出口嘛——晴香又嘆了口氣。

我為什麼沒考慮清楚就一頭栽進這件麻煩事呢?

為什麼那時會答應真由子的請求呢?

晴香清楚得很。

因為她從雙胞胎姐姐過世以來,便一直努力扮演一個乖寶寶。

她裝得一副灑脫樣,但其實很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不敢開口說「不」,總是笑臉迎人,也從來不敢忠於自己的願望與欲望。

因為她害怕——

害怕有人對她說「該死的人是你才對」。

因此,她總是迎合別人,處處都不敢得罪人,生怕某一天會有人否定自己的存在——

其實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對她說一句:你儘管活下去吧——

晴香不經意地停下步子,從駝色手提包中取出手機吊飾。

這是真由子交付給她的東西。

AYAKA,一個名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手機吊飾。

假如這個手機吊飾是真由子遇見的那個靈魂的失物,那麼那名少女想必已經死了。

她為什麼會喪失性命,甚至徘徊在河邊呢——

之前八雲曾說過,鬼魂和妖怪並不是新品種的生物,他們生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為什麼會喪命呢?為什麼在人間徘徊不去呢?只要能找出原因,就能解放死者的靈魂。

——姐姐心中到底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

晴香用力握緊手中的吊飾。

我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死者的靈魂,但是即使如此,或許我還是能感應到些什麼。

去真由子撞鬼的那條河川看看吧!

想拒絕她,等去了這一趟再拒絕也不遲。

晴香抬起頭來對抗迎面襲來的強風,大口吸氣地踏出腳步。

14

後藤佇立在一棟透天厝前。

這棟住家位於離車站十分鐘車程的住宅區入口。

在這成排類似的建築物中,唯有這棟屋頂鋪設磚瓦、擁有白色圍牆以及木造對開門的住家,在當中獨樹一格。

一般的上班族,拼上一輩子也買不起這座豪宅。

「真是夠了,居然用納稅人的血汗錢蓋這麼氣派的房子……」

後藤踢了柏油路一腳。

「有後藤大哥你這種人存在,才真是浪費稅金呢。

站在他身旁的八雲,微微瞥著後藤說道。

「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試試看!」

後藤深知不能一一計較八雲所說的話,但他也覺得自己沒理由平白忍受他。

「我的意思是人家給你多少錢,你就應該做多少事。」

「那你咧?你繳那麼多學費,有讀那麼多書嗎?」

「還不是因為有個刑警老愛把案子丟給我,否則我就能多去上一些課了。」

被踩到痛腳了。

這下子,後藤可真是無話可說。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因為一直找不到路………」

停車完畢的石井,踏著娘娘腔的步伐回來了。

受不了,幹嘛沒事找什麼停車位啊!停在路邊不就得了!

「慢死了!你跑去美國停車是不是!」

後藤將和八雲談話時累積的怒氣發泄在石井頭上。

「可是,從這兒走到最近的停車場也要花上五分鐘,況且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會迷路也是難免嘛!」

石井大口喘氣,以指尖調整眼鏡的位置道。

調什麼眼鏡?做作得要命!

「你不會事先查好停車場的位置嗎?」

「呃,可是事出突然,我根本沒時間查……」

藉口一大堆!我們以前當菜鳥時啊,前輩說一我們哪敢說二,只要前輩說血是藍的,我們就得當它是藍色的!

算了——

「走了!」後藤重振精神,率先穿越大門。

他按下玄關的門鈴,拉門隨即拉開,一名年約五旬的女姓探出頭來。

她是傳統的古典美女,穿著相當利落,仿佛隨時都能出門參加宴會。

這位想必就是署長夫人吧。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

後藤從外套暗袋掏出警察手冊,翻開第一頁亮出自己的身分。

石井也同樣亮出警察手冊,自我介紹道:「我是石井雄太郎。」

「歡迎二位蒞臨寒舍,外子已經事先知會我了。」

夫人恭敬地鞠躬致意,催促兩人入內。

後藤依言踏進玄關。

「這裡好大喔,跟我的房間一樣大耶。」

隨後而來的八雲在玄關左右張望,一邊讚嘆不已。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夫人謹慎地望向八雲。

也難怪她會覺得奇怪。畢竟這又不是連續劇,哪會有穿著牛仔褲跟襯衫的邋遢刑警啊?又不是要進來當臥底。

「喔,這小子是靈異心理學專家,這次是專程來協助我們辦案的。」

儘管後藤很不願意對署長夫人說謊,也不能坦白說八雲是個看得見鬼魂的大學生,因此只好隨口胡謅。

「咦?是靈異心理學的老師嗎?」

石井誇張地身體向後一仰,顯示出大吃一驚的模樣。好不容易掰出一個謊言,被他這麼一攪和還得了!

「給我閉嘴!」後藤瞪向石井。

「敝姓齊藤,請多多指教。」

八雲和石井不同,這種場面難不倒他;只見他面不改色地深深低頭行禮。

真不可思議,他看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十分恭謙。

「請您多多指教,老師。」

夫人不疑有他地答禮。「請跟我來。」她引領三人步上走廊。

後藤和八雲並肩而行,尾隨夫人穿越走廊。

微微回頭一望,雖然石井依舊滿臉疑惑,仍然默默地跟在後頭。

「就是這裡。」夫人悄聲說道。

四人爬著樓梯來到樓上第一扇門前。

是光線的問題嗎?夫人的臉色似乎頓時變得很不好。

她摩娑著交握在腹部前的雙手,宛如來到了極寒之地。

「可以進去嗎?」

後藤一開口,夫人驟然驚訝地抬起頭來,微微躊躇後才虛弱地說:「麻煩三位了。」

「八雲。」

「咱們進去吧。」八雲點點頭。

看來,八雲已經察覺門的另一側有一股異樣的氣息了。他的表情比平時僵硬許多。

「打擾了。」後藤打開房門,踏進房內。

此時,空氣登時變得大不相同。

好悶、好潮濕!背脊竄過一股冷顫,這兒沒開燈,窗簾也拉得死緊,整個房間黑漆漆的。

窗邊的床鋪上坐著一名女子,她——

雙臂無力地往下垂,仿佛全身虛脫一般;她的頭垂得低低的,一頭長髮蓋住整張臉。

她看起來也像是失去了意識。

雖然看不清楚她的臉,後藤還是不認為那是真琴。

他和身為記者的真琴碰過好幾次面,儘管她沒有天真浪漫的開朗氣息,卻是位有毅力、有氣魄的女性。

然而,現在眼前的她,卻好似一尊人偶。

「就是她嗎?」

不知不覺中,八雲已經站在後藤身旁,摩弄著自己的下巴問道。

「嗯,好像是。」

「不、不好意思,後藤刑警,我……」

石井站在門前,鬼鬼祟祟地對著房內探頭探腦。

「不要進來!」

「啊,好。」

真是的!沒事就嚇成那樣,我看你進來也是礙手礙腳。

「然後咧?八雲,你覺得怎麼樣?」

八雲沒有回覆後藤的問題,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走近床邊,站在真琴面前。

「你是誰?」八雲語氣沉穩地向真琴問道。

不,他這個問題,恐怕是針對真琴體內的鬼魂——

沒有答腔。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八雲眯著眼睛再度詢問。

真琴冷不防把臉一揚。

竹簾般的長髮覆蓋在她臉上,她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充滿了紅通通的血絲。

「你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琴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打斷八雲的話。

她咬牙切齒、橫眉豎目,看起來異常凶暴,嘴邊還流下一滴滴的唾液。

「噫!」

石並發出一聲短嚎。他癱坐在地,顫巍巍地以手掩口。

「給我安靜點!」後藤大喝,接著再度望向真琴。

她的身體不住地痙攣,看起來像極了鬼片中的女鬼。剛才後藤雖對石井怒吼,其實他自己也很害怕。

「你沒辦法說話嗎?」

在場唯一面不改色的就只有八雲。他維持著一樣的語氣,繼續詢問道。

「給——我——滾——出——去——」

真琴這次沒有吼叫,而是發出含有明確意義的話語。

這種宛如由腹部深處所發出來的聲音,令在場的人覺得現在眼前的這名女子,並非土方真琴這名記者。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待在那兒的?」八雲又提出問題。

她沒有答腔。只見她身體開始一陣陣抽搐,接著從充滿血絲的眼睛中流下兩行清淚。

她的下巴不停顫抖,說:

「……救……救……我……」

這聲音非常虛弱,與方才截然不同。恐怕這才是真正的土方真琴——

「給——我——閉——嘴!」

她再度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然後前後甩頭,隨即又癱倒在床上。

後藤奔向床鋪,察看真琴的狀態。

儘管她翻著白眼,脈搏和呼吸都還在,看來是失去意識了。

「喂,這是怎麼回事?」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以指尖捏著眉心,痛苦地大口喘氣。

「喂,八雲!你怎麼了?」

正待後藤想湊過去端詳八雲時,他趕緊轉身迴避。

「沒事。」

低聲說完後,八雲說了句「失陪」,然後便匆匆離開房間。

「發生什麼事了?」夫人驚慌失措地問道。後藤不予理會,追著八雲衝出這棟屋子。

穿越大門來到馬路旁後,他馬上就找到了八雲。

八雲背靠著電線桿癱坐在地,雙手捂著自己的左眼,額頭上冷汗直冒。後藤至今看過好幾次這樣的八雲。

「你沒事吧?」

「原來後藤大哥也會關心別人啊?」

八雲沙啞地答道。這小子,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逞強!——後藤忍不住苦笑。

「怎麼了?」

「有點太強烈了。」

「強烈?」八雲拄著電線桿起身。

「之前我跟你說過『死者的靈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對吧?

「嗯。」

「我的左眼看得見那種思念,而根據思念的強度不同,呈現在我眼前的樣貌也不同。只要那股思念越強烈,就會帶給我的眼睛越大的負擔,就跟強光會令人類感到刺眼一樣。」

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不,我怎麼可能懂呢?看得見死者靈魂這種痛苦,是無論旁觀者如何揣測都無法明了的;唯有八雲,被迫背負著這無法卸下的十字架。

我明明知道他很痛苦,卻利用了他。

胸口好痛,仿佛有一根針刺進了我的胸膛——

「怎、怎、怎麼了?」

石井姍姍來遲地奪門而出。

這小子和八雲一樣汗流浹背,不過流汗的理由卻大不相同。虧他剛才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事到臨頭卻嚇得要死。

「別問了,快去把車開過來!」

「是、是!」

語畢,石井便一溜煙跑掉,簡直像在森林裡遇到熊似的。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後藤重新轉向八雲。

「那名女性被死者的靈魂附身了。雖然她看起來是女人,裡頭住的卻是男人,而且情況有點不妙。」

「怎麼說?」後藤濞近八雲。

「迄今我看過好幾個被附身的人,可是肉體被侵蝕到那種地步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侵蝕?」

「也就是說,那個靈魂正打算搶走別人的身體。」

「這種事有可能嗎?」後藤驚訝地嘴巴大開,香菸從中掉落。

「嗯,大概不可能吧。雖說肉體是靈魂的容器,可是並不是隨便什麼靈魂都能裝進來;像器官也是一樣,移植到別的身體後也是有可能產生排斥反應的。」

「什麼嘛,那不就不用擔心嗎?」

後藤撿起掉落在地的香菸,將之點燃。

照這樣看來,真琴的身體應該不會像恐怖電影中的受害者一樣完全被惡靈占據,進而變成別的人格。

「誰說不用擔心?」八雲的語氣與往常大相逕庭,尖銳地宣告。

「什麼?」

「打從被附身後,她的身體就越來越衰弱,我想大概是沒有好好吃飯吧。」

「如果放著不管,再這樣下去會怎樣?」

「說不定會虛弱而死。」

「真的假的?」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罷了。」

這下事情可麻煩了,該想點辦法才行——

「怎麼辦?」

「首先,我們應該查出附在她身上的那個靈魂是誰。」

八雲以左手食指抵著眉心說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我們要從何查起?」

「你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那樣的嗎?」

「我記得她是在車禍現場昏倒的。」

「她出過車禍嗎?」

「不,沒有。有個男人被撞倒在地,當她想過去幫助他時,突然就昏倒了。」

「那名出車禍的男子後來怎麼了?」

「當場死亡……」

原來如此!就是他!那個被車撞死的男人!

「我們必須查查那名男子的底細。他不是因為死於車禍而心懷怨恨,而是對陽世有一種更根深蒂固、更貪婪的執著………」

八雲的話語沉重地迴蕩在後藤心中。

「然後咧?該怎麼辦?」

「首先必須收集資訊。包括事發當時的所有細節,總之情報越多越好。」

這樣看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找那老頭了——

儘管後藤心中百般不願,不過也沒辦法了。

此時,石井剛好把車開了過來。

後藤望向窗簾緊閉的二樓窗戶。

本以為可以隨便交差了事,想不到情況卻變得越來越古怪。

15

晴香走在真由子撞鬼的那條多摩川沿岸的土堤上。

這兒有在斜坡草坪上並肩而坐的情侶,有嘻笑玩鬧的父子,河上還漂浮著一艘船。

這幅祥和的景致,實在令人聯想不到靈異現象——

穿越電車高架橋再步行五百公尺後,水門便映入眼帘。

一道負責調節水量的巨大鐵門橫跨整條河川,河中央還架設著一座形狀類似瞭望台的塔;塔的周遭,有幾隻白鷺鷥正四處遨翔。

「應該就是這一帶吧。」

晴香走下鋪著草坪的土堤,來到河岸。

地上有一把彎曲的塑膠傘。

晴香緩緩環視四周一圈,在前方五公尺處看見一塊突出來的岩石。表面雖然平滑,卻因浸水而處處長滿青苔。

晴香想再靠近一點,於是將包包放在河邊,踩到那塊岩石上。

「喂!小妹妹,你在那裡幹嘛?」

回頭一望,一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正提著水桶佇立在那兒。

從他的穿著看來,想必是水門管理處的人吧?此外,他身旁還站著一名身穿灰色西裝褲及白色襯衫的男子,年齡與他相仿。

「我在找東西。」

總不能說是來找鬼吧?

「你在找什麼東西?」白襯衫男子說道。

他臉頰凹陷,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氣色也很差。總覺得他看起來怪怪的。

「就是……呃,我的手機……」

晴香腦中忽然浮現手機吊飾,於是隨口撒了個謊。

「那一帶水很深,小心點啊。」白襯衫男子說道。

「啊,好。」

「你別找了,趁天黑前趕快回家吧!」

工作服男子忠告道,說完便和白襯衫男子並肩朝水門管理處走去。

抬頭一看,兩人說得沒錯,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今天晴香穿的是娃娃鞋,她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行走,站在岩石突出來的前端上。

她微微探出身子,試探性地窺探河底。

正如白襯衫男子所言,這兒的河水深不見底。

微暗的水面,正蕩漾著漣漪。

晴香從牛仔褲口袋中掏出手機吊飾。

「你的名字叫AYAKA嗎……?」

她朝著水面發問,然而無人回應。

我就知道!我又看不見鬼魂,就算親自來到現場,也幫不上什麼忙。

「……快……住……手……」

晴香忽然聽到說話聲,卻不知道是從什麼方向傳過來的。

她左右張望,然而四周空無一人。

「住手……」

又來了——

她弄不清楚方向和距離,這聲音仿佛是在直接對著她的腦說話。

「哪裡?你在哪裡?」

晴香將手機吊飾緊緊握在胸前,拼命對發話者喊話。

此時她驟然感覺到——腳邊有某種氣息。

她慢慢地將視線落在腳下。

啵啵!啵啵!

水面產生了氣泡。

唰啪!

伴隨著一陣潑濺聲,一隻手從水面中猛然伸出。

泡成紫紅色的腐爛人手——

這隻尚未發育完全的小小手掌,攫住晴香的腳踝。

「啊!」

晴香趕緊調整態勢,但是已經太遲了。

她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掉入河水中——

好冰!

一股令人麻痹的痛楚傳遍全身。

嘴巴進水、無法呼吸、身體沉甸甸的——儘管晴香揮舞雙手想找到支撐點,卻什麼都夠不著。

一名少女的臉龐浮現在晴香眼前,看起來泫然欲泣。

少女緩緩地沉往河底。

我要救她!我非救她不可!

晴香拼命朝少女伸出雙手,但是徒勞無功。

眼前瞬間變得一片白。

有一個男人。看不清楚他的臉,他是誰?

男人用力勒住晴香的脖子。好痛苦!他在勒我的脖子!

晴香明明看不見他的臉,卻很清楚他正冷笑著。

住手!好痛苦,救命啊!

快來人救救我……

八雲,救我——

意識逐漸變得朦朧。

我會死嗎?這樣我是不是就能跟姐姐見面了?

八雲——

——決住手……

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晴香聽見了那名少女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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