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 密室(1/2)
這所大學的校園周邊有一座雜樹林。
這座校園原本就是由山脈開墾而成,因此會有雜樹林也是很正常的。
穿越雜樹林往內走去,可以在後面看到一棟水泥平房。
沒有人知道這棟建築物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造。
它現在只是一棟單純的空屋。
這座位居雜樹林後方的空屋,一般的學生並不太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從很久以前開始,便有人謠傳這棟空屋鬧鬼。
有人說曾在這棟空屋看到人影,追過去後人卻突然不見了;也有人說經過這棟空屋時,會聽到有人痛苦掙扎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還有人說他聽到的不是「救命啊」,而是「我要殺了你」之類的詛咒話語。
這棟空屋的傳聞,並不只如此而已。
據說建築物最尾端有個鐵門深鎖的「密室」。
沒有人知道房間裡面究竟有什麼。為什麼呢?因為看過它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了
1
在清風的吹拂下,雲層全都在白天被吹到了他方。
藍白色的月亮高掛天空。
今天是滿月——
有人說月光會吸收所有聲音。這一夜如此靜謐,令人不由得懷疑這句玩笑話是否為真。
美樹、和彥、佑一三人在居酒屋不小心錯過了最後一班電車,於是開始討論該如何在坐上首班電車前打發時間。
說著說著,話題便繞到了大學內的傳聞。
他們三人都聽過那則傳聞,卻沒有人真正去確認過真偽。
「我們去看看那裡是不是真的鬧鬼嘛。」
美樹說道。
和彥和佑一都贊成美樹的提議,於是他們便潛進了夜晚的校園。
翻越鐵網圍欄後,他們穿越校舍後方,進入了雜樹林裡。
撥開樹枝,走進荒郊野外。感覺真像在冒險。
這條路比想像中還要難走。
到了傳說中的那棟空屋時,他們已經汗流浹背,連酒都醒了。美樹失去了當初興致勃勃的氣勢,開始覺得後悔。
這棟建築物是平房又是平屋頂,外牆全是水泥,並沒有上漆,看起來非常煞風景。與其說它是建築物,倒不如說是一個被棄置在野外的水泥塊。
「反正我們都來了,就拍張紀念照吧。」佑一說道。
第一張是和彥拍的。和彥以空屋為背景,替另外兩人拍了一張照;閃光燈的藍白色光芒,在空屋的單調牆壁上落下兩道人影。
接著換佑一拿起相機,朝著並肩而笑的和彥和美樹按下快門。
閃光燈又亮了。
鏘!
周遭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響。
美樹嚇得肩膀抖動了一下。
「你們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
美樹環顧四周,和彥及佑一也跟著屏氣凝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注意周遭的動靜。
嘎沙嘎沙。
他們只聽見枯枝搖曳在風中的聲音。
「什麼怪聲都沒聽到啊。」
佑一故意將手放在耳邊。
「怎麼?你怕啦?是你自己說要來的耶。」
和彥挖苦美樹。美樹氣不過,瞪了和彥一眼。
「我才不怕呢!」
美樹率先朝空屋的大門走去。和彥和佑一面面相觀,緊接著也跟了過去。
「門鎖上了。」
到了門口,美樹轉了轉生鏽的鐵製門把。
後來和彥也過來試轉,依然打不開。
「為了以防萬一,我準備了這個。噹噹——!」
佑一從褲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細細的鐵鉤。
「那是啥?」和彥問道。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啊,阿和,你用打火機幫我照一下。」
和彥照著佑一的吩咐點亮打火機,靠近門把。佑一單膝跪在門把前,將剛才掏出的那支鐵鉤插進鑰匙孔中。
「你在幹嘛?」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佑一和門把奮戰了數分鐘,接著站起身來,轉動門把。
嘰——
伴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門開了。
「你好強喔!」
和彥興奮地叫道。
「沒什麼啦,只要有工具,誰都辦得到。」
佑一得意洋洋地撇了撇鼻子。
「你從哪裡將這東西弄到手的?」
「網路啊。改天我告訴你網址,你再上去瞧一瞧。」
和彥和佑一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屋內。
美樹不想被單獨留下來,於是也連忙跟了進去。
外頭的冷風吹進了室內,揚起了地上的層層塵埃。屋內比外頭溫暖多了,但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和彥點燃了手上的打火機,不過小小的火焰在風中搖搖晃晃的,根本無法照亮整個室內。
突然,有道藍白色亮光在室內閃了一下。
美樹嚇得彈了起來,而一旁的佑一卻笑得樂不可支。原來是佑一按下了快門的閃光燈。
「我們還是回去吧。」
提議的人正是美樹。
「怎麼?你怕了?」
和彥和佑一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是啦,我覺得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人在看我們耶。」
美樹攀著和彥的胳膊,仿佛在躲著什麼。
三人凝視著這片黑暗。看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有,只看到深沉的黑暗籠罩住整座屋子。
「放心,安啦安啦。」
和彥對美樹說道。接著,他開始沿著牆壁徐徐向前走去。
「欸,你要保護我喔。」
美樹揪住和彥的手臂。
「嗯,包在我身上。」
和彥不以為意地輕輕拍了拍美樹的肩膀,再度邁出步子。
他們穿越了大門入口處的寬廣大廳後,便往後方的走廊走去。
走廊很窄,僅能容納兩人通行。兩側排列著等間隔的門,門上各有個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裡頭的房間約莫兩坪大。
每間房間各放了一架鋼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三人沿著牆壁邁向那間密室,它就位於走廊盡頭處。
這間房間感覺相當詭異,房間的門是扇鐵門,重量感明顯與其他房間不同,鐵門上還裝了扇柵欄型的鐵窗。除了一般的鎖之外,門把還跟走廊側邊的輸送管用鎖鏈緊緊綁在一起,上頭鎖了一個數字鎖。
「這個哪打得開啊。」
佑一嘀咕道。
「裡面到底有什麼啊?」
和彥踮起腳尖,從窗口望向房間深處的那片黑暗。
「看到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看到。太暗了,根本看不清楚。」
正當和彥想打退堂鼓時——
喀沙!
黑暗中有東西動了一下,大概位於房間角落最暗的地帶。
有東西在那裡!和彥專注地盯向那一點,結果……
眼睛!
和彥和黑暗中的那樣東西對上了雙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異常地鮮明。白濁的瞳孔、布滿血絲的眼球;兩隻眼睛充滿了怨恨,仿佛想要吞噬一切——
和彥慘叫一聲、連忙後退,嚇得跌坐在地。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美樹喚住和彥,而和彥只是呼吸紊亂、一臉驚恐地張著嘴巴一開一合,連話都說不好。
咻——咻——他的喉嚨只能連連發出氣聲。
佑一扶著和彥,好不容易才把他攙扶起來。
「你看到什麼了嗎?」
佑一問道。和彥望向那扇門。
佑一也跟著和彥望向同一個方向。
沒多久,他們都嚇得張口結舌。
一隻毫無生氣的蒼白手臂從鐵窗中伸了出來,猛地抓住背對鐵門的美樹肩膀。
美樹吃了一驚。
和彥和佑一就在她眼前。
那麼,現在是誰抓住了她的肩膀?
美樹沒有勇氣回頭,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她嚇得全身脫力,連叫都叫不出來。
美樹顫抖著拼命伸出手,尋求和彥及佑一的幫助。然而,這兩人早就嚇得全身發抖,動彈不得。
「……求求你們……救救我……」
美樹擠出沙啞的聲音求救。佑一卯足力氣對美樹伸長了手,想要將她拉離那扇門。
就在這時——
那雙眼睛再度從鐵窗的縫隙中窺向他們。
「嗚哇——!
」
和彥和佑一腦中一片空白,慘叫一聲後便頭也不回地逃之天天。
「等等,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美樹發出了不成聲的悲痛叫喚。
這件事,只是一連串怪事的開端罷了——
2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小澤晴香拒絕了朋友的邀約,逕自衝出了教室。
外頭的風很冷。
薄牛仔褲搭上灰色帽T,這種輕便的穿著實在抵擋不住寒風。
晴香心裡懊悔著:早知道就多穿一點。
頂著一頭短髮的她,頸子格外寒冷。
管弦樂隊的相澤學長向晴香介紹了一個人,為了見他一面,晴香朝著B棟校舍後方的二層樓組合屋邁進。
這棟建築物的一、二樓各有幾間兩坪大的小房間,校方平常是將這些房間借給學生做為社團活動或練團之用。
晴香來到一樓最底端的房間,
「電影研究同好會」。
確認了門上的字牌後,晴香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聲。晴香試著喊了聲「你好」,結果依然無人回應。沒辦法,晴香明白這樣做實為不妥,但也只好打開門瞧一瞧了。
門才一開,她便恰巧與坐在那兒正對大門的高個兒男子四目相接。
他的肌膚白皙如陶瓷。
男子慵懶地半眯著眼,直直地凝視晴香,看得她手足無措。
「請、請問……」
「可以請你把門關上嗎?」
話才說到一半,男子便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晴香。
晴香慌慌張張地走進房內,關上門扉。
男子不但膚色雪白,還穿著一件白襯衫,扣子開到胸前第二顆,露出了胸膛。
真不知他是想故意露給人看還是單純不修邊幅,總之難以界定。
看著那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總覺得他似乎只是單純不修邊幅罷了。
雖說最近流行頹廢風,但這男子的髮型任誰來看都會認為只是睡亂了。
除了他之外,房內還有另外兩名男子。
那兩名男子遮遮掩掩地看著同一張撲克牌,故意不讓正對著門的男子看到。
上面的圖案是黑桃5。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坐下嗎?這樣我會分心。」
「啊,好。」
晴香離開門邊,坐在男子指定的牆邊摺疊椅上。
除了桌子以外,房間一隅還有一座冰箱,冰箱隔壁有個蓋上防塵布的架子。
與其說這兒是社辦,倒不如說這裡比較像是某人的公寓住家。
方才那名男子閉著眼睛、捻著眉毛,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半晌,他終於睜開雙眼,張開紅潤的薄唇。
「黑桃5。」
猜中了,好厲害,
剛剛那兩名男子手中的撲克牌的確是黑桃5。晴香難掩心中的驚訝,而另外兩名男子則大失所望,將撲克牌丟到桌上。
「可惡!又輸了!」
男子們不服氣地絮叨著,一邊從口袋掏出千圓大鈔拍在桌上,走出門外。
「請說吧,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男子將桌上的千圓大鈔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打著呵欠說道。
「呃,請問……你該不會就是齊藤八雲同學吧?」
「不用猜了,就是我。」
男子答道。這個人就是齊藤八雲——
相澤對晴香說,只要是跟鬼怪扯上關係的事,找「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齊藤八雲准沒錯。
聽說他有靈異體質,找他商量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幫助。
老實說,晴香直到來這兒之前都還半信半疑,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特殊能力。
但是,剛才的撲克牌——
不知道他是用了讀心術還是透視力,總之這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然後呢?」
八雲要晴香繼續往下說。
「不瞞你說,是我樂隊裡的學長介紹我來的。」
「誰?」
「相澤學長。」
「不認識。他是誰啊?」
「咦?」
怎麼跟想像中不一樣?這個人是學長介紹的,晴香還以為他一定認識學長呢。
「算了,誰介紹的都沒差,請你簡單扼要地說明你來的目的。」
「喔,呃,我的朋友遇到麻煩了。我聽說齊藤同學你對……那方面很有一套,所以想請你幫忙……」
「說得太簡單扼要了,我聽都聽不懂。『那方面』是哪方面?」
「啊,不好意思。我會詳細說明的。」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討厭的傢伙——
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面無表情、一副很困的樣子,仿佛享受著別人慌張的模樣。
「啊,我叫小澤晴香,是這所大學的二年級生。我讀的是文學院的教育學系……」
「我只有問你名字。」
八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
晴香越來越討厭這個人,怒氣也逐漸累積。
「所以咧?你有何貴幹?」
「我朋友美樹幾天前去了這所大學傳聞中的鬼屋,而且真的撞鬼了。」
「什麼樣的鬼?」
「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因為我並不在場。她是跟男朋友和彥以及另一個叫做佑一的朋友一起去的。」
「所以呢?你是特意來這兒講鬼故事給我聽的?」
「不是的。美樹從那之後就變得怪怪的,不只發高燒,而且還一覺不醒。」
「畢竟這波感冒病毒很厲害嘛。」
「不是啦!請你把話聽完好嗎!」
晴香壓抑不住焦躁的情緒,連自己都被自己的大吼嚇了一跳。
然而,八雲依舊倚在椅子上,一副很困的樣子。
「所以呢?然後呢?」
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催促晴香往下說。
「……她不只長睡不醒,嘴裡還一直念念有詞地說著『救救我』、『放我出去』之類的夢話。」
「帶她看過醫生了嗎?」
「當然,醫生已經診斷過了。不過除了發燒之外,身體並沒有其他異狀,醫生說……有可能是精神上的問題。」
「精神上的問題啊……」
八雲盤著胳膊,躺在椅背上。
「她一個人在外獨居,我們跟她父母也一直聯絡不上……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晴香想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麼,但遇到這種情形,她遺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且美樹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
「也就是說,你覺得她的症狀跟撞鬼有關,所以想委託我調查?」
「是的。聽說齊藤同學你在這方面很有一套……」
八雲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思考了半晌。
「請問……不行嗎?」
晴香睜著一雙杏眼凝視著八雲。
「兩萬五千圓含稅。」
「咦?你要跟我收錢?」
「你是我朋友嗎?」
「不,不是。」
「還是說你是我女友?」
「別說笑了。」
「那就給錢吧。」
「為什麼?」
「不是女友也不是朋友,憑什麼要我免費替你辦事?」
嚴格來說,八雲並沒有說錯,但晴香總覺得無法接受。
不過,她也不能就這樣放著美樹不管。
「我明白了,我會付的。但是,請容我事後再付款。」
「訂金一萬圓。事情辦完後,你再付剩下的一萬五千圓。」
晴香從錢包中取出一張千圓大鈔,放在桌子上。
八雲搖了搖頭。沒辦法,晴香只好再拿出兩千圓,但八雲又搖了搖頭。
「金額差太多了。」
「現在我身上只有這些錢。」
晴香拎起空空如也的錢包,在八雲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了,我會調查的。」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隨隨便便地敷衍過去。
從這次的面談來看,實在沒有人能肯定八雲是否真的會去調查,不過,晴香也找不到其他人幫忙了。
「如果找到什麼線索,請務必跟我聯絡。」
晴香將寫有自己聯絡方式的便條紙放在桌上,接著便站起身來,握住門把。
這是——
晴香察覺了一件不得了的真相。
門上貼滿了眾多的海報與照片。
海報與海報之間有個
小小的空隙,映出了晴香的下垂眼和微塌的鼻子。
那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上當了。
「剛才的撲克牌……」
晴香呢喃著回頭。
「我差點就被你騙了!剛才你在猜撲克牌數字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吧?從你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門上鏡子倒映出來的撲克牌號碼……原來如此,難怪你剛剛叫我離門遠一點!」
晴香氣得滿面通紅,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怎麼會有這種事?居然還真的差點就信了這個人,晴香真氣自己為什麼這麼好騙。就是因為她老是這樣,周遭朋友才會說她太單純、將她當成傻子。
「答對了。你還是第一個看穿這一招的人。」
八雲若無其事地淡淡說著,給了晴香幾個掌聲。
「太差勁了!請你把錢還我。」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因為你想騙我的錢啊!請你把錢還我。」
真令人不敢相信。晴香打從心底認為,這種抓著別人弱點敲詐的行為太卑鄙了。
「請你講話放尊重點。」
「你才放尊重點!」
「我並不打算騙你啊。如果我幫不了你的朋友,自然會把錢還你。」
「我才不相信你說的話呢。」
這個姓齊藤的男人臉皮也太厚了吧?
「說到底,你到底有什麼能耐?我是聽說你有超能力才來的,結果你只是個騙子嘛!」
「是誰說我有超能力的?我可沒這麼說過喔。你說得沒錯,剛才的撲克牌是我要詐。」
承認得這麼幹脆,這下晴香反倒無話可說。
「沒有超能力,你要如何幫助美樹?」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事情交給我處理;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離開。」
八雲指向門扉說。
「錢我也會還你。」
他將三張千圓大鈔放在桌上。
「我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在跟我玩猜謎嗎?」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你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
「我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靈魂?」
「簡單說來,就是鬼魂。」
「哪有這種蠢事。」
「蠢的人是你。」八雲指著晴香。
他竟然罵初次見面的人愚蠢——
「可是,剛才你說自己沒有超能力……」
「我說過了。我沒有超能力,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這並不是超能力,只能說是一種特殊體質。」
「體質?」
晴香總覺得他從剛才就講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試圖矇混過去。
「比如說,絕對音感並稱不上是超能力,對吧?這是與生俱來的體質,也可以說是天賦……總之,我並沒有透視力或是什麼念動能力,只是天生就擁有看得見死者魂魄的體質。」
「好吧,那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證明,但我可以告訴你,現在這個房間裡有鬼。」
八雲以食指輕觸端正的眉心。
不用說,這兒只有八雲和晴香兩人。
「我才不會上這種當呢。」
「她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的孿生姐妹……」
「騙人!」
晴香搖了搖頭,手指不住發顫。
「沒錯,她就是你的姐姐,叫做綾香,在七歲時死於交通意外。」
「為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晴香語塞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看得見鬼魂。」
只有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才知道晴香還有一個姐姐。
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晴香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單純。
「你到現在依然為姐姐的意外感到自責。」
八雲這句話一針見血,深深地刺進晴香的心坎里。
晴香面色鐵青、腦中一片空白,仿佛下一秒就會昏倒。
滾動在柏油路上的球。
煞車聲。
朱紅的鮮血,汩汩流了一地。
「你姐姐為了撿你丟出去的球而衝到馬路上,結果……」
「別說了……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
晴香緊緊閉上雙眼,雙手掩住耳朵。
——不管晴香再怎麼呼喊,姐姐綾香依然一動也不動。
事出突然,晴香深深地受到震懾,哭也哭不出來、叫也叫不出聲。
姐姐頭部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晴香的手掌。
血——
晴香又憶起了那股黏黏滑滑的觸感。她拼命壓住傷口想要止血,但一切只是徒勞。晴香的手掌能夠感覺得到,姐姐綾香的生命之火正一點一點地熄滅。
「這樣啊……你是故意將球丟到遠方的?」
「不是的!」
八雲這句話逼得晴香倏地抬起頭來,咬緊牙根。
然而,八雲依舊持續往下說。
「你每次都漏接,你姐姐卻總是漂亮地接住你丟的球,所以那次你為了讓姐姐接不到,故意把球丟到了遠處。」
「別說了!」
晴香雙手顫抖,呼吸紊亂。
為什麼?這件事她從未告訴任何人,照理說不會有人知道的。晴香淚如雨下,止都止不住。
「你到底想怎樣……?」
晴香沙啞地擠出一句話,以指尖拭去淚水。
「……」
八雲沒有回話。
晴香瞥了八雲一眼,接著便拎著包包站起身來,想要開門離去。
「如果這樣你還不願意相信我,我還有其他證據。你姐姐說她有件事一直覺得很後悔。」
「後悔……」
「她說將令堂的戒指藏起來的人就是她,但那時挨罵的人卻是你。戒指被她用膠帶黏在鞋櫃最上層的夾板下,她本來想跟你說清楚這件事,卻失去了說的機會……」
晴香無法呼吸,眼角也一陣一陣地發熱。
「我……」
「還有,你姐姐說她並不恨你。」
八雲打斷了晴香,說出這句話。
不恨我?少鬼扯了。姐姐她可是被我害得——
晴香再也無法待在這間房內,想也不想就奪門而出。
* * *
晴香來到中庭後,才幾近崩潰地癱坐在白色的長椅上。
秋天的乾燥寒風,將她的一頭短髮向後吹拂。
來往的學生們喧喧鬧鬧,聽起來格外刺耳。
晴香雙手掩面,低下頭去。
這段記憶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一直藏在自己的心房。
然而,這個陌生男子卻大刺刺地說中了她的心事。
晴香本以為自己心中會充滿難以抑制的憤怒與屈辱,但事實上卻有著些微的不同。若說她完全不這麼想是騙人的,但是……
她心裡卻偷偷覺得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會這樣呢?連晴香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晴香從包包中拿出手機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向家裡撥了通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幾回後,她的母親惠子接起了話筒。
「怎麼了?」
這是她的母親接起話筒後說的第一句話。
「沒事,只是打來問候一下……」
「你還是一樣不擅長說謊。你一定遇到了什麼事吧?」
短短的一句話就被母親看穿了,要是再說下去,晴香真怕自己會哭出來。
「欸,媽,很久以前,你不是有枚戒指不見了嗎?就是姐姐還在世的時候。」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你能不能去鞋櫃的最上層夾板找找看?」
「現在你還在意這個幹嘛?」
「別問了,你去幫我看看嘛。」
「好好好。」
母親無奈地答應了她,按下保留鍵。
電話的保留音樂是蕭邦的《離別曲》。姐姐綾香彈得一手好琴,這首對大人來說尚嫌困難的曲子,綾香竟能舞動纖纖玉指將它彈奏出來。
反觀晴香,不只不會彈鋼琴,對其他音樂也是一竅不通,總是跟不上拍子。大家老是喜歡將這對雙胞胎拿來比較。
不光是鋼琴,無論是念書或是運動,晴香也都比不過姐姐。
每當她們兩人湊在一塊兒,大家多半會誤以為這是一對姐弟。
晴香留著短髮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這對孿生姐妹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晴香甚至想過,要是沒有姐姐就好了。
說到那起意外——
八雲說對了,她是故意將球丟到姐姐接不到的地方的。
她壓根兒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看著父母悲傷的模樣,她不禁想著:若無其事地活下去,這樣真的好嗎?
她一直抱著東窗事發的恐懼,一路活到現在。
「找到了,真的在那裡耶。」
聽筒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將晴香拉回現實。
「晴香,這枚戒指果然是你藏起來的,對不對?」
「不對,是姐姐藏的。」
「咦?什麼?」
晴香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直接掛斷電話。
——我根本不知道戒指藏在哪兒。
藏起戒指的人,真的是姐姐——
3
晴香再度叩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大門。
打開房門進去一看,一架紙飛機正緩緩地迴旋在空中。
「你在幹嘛?」
「我在玩紙飛機。」
紙飛機搖搖晃晃地掉落在晴香的腳邊。
「我看也知道,我問的是『為什麼你要在這裡玩紙飛機』?」
晴香撿起地上的紙飛機。那架紙飛機是由千圓大鈔折成的。
「我在打發時間等你回來。」
「……」
「請坐。」
八雲催促晴香坐下。
晴香將撿起來的紙飛機放到桌上,坐了下來。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八雲一邊打著呵欠,一邊點了點頭。
「這裡是電影研究同好會的社辦,對吧?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啊,因為這裡是我的房間。」
「什麼意思?」
晴香皺了皺清秀的眉毛,回問八雲。
八雲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但晴香絲毫無法理解他的話中含意。
「意思是,根本就沒有什麼電影研究同好會。」
「可是,這裡是……」
「事情很簡單。我去學務處以別的同學的名義辦了一個同好會,接著再申請了這間社辦,就是這樣。這裡就像是我的秘密基地。」
「你根本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嘛。」
「是啊。」
「你這人真的很差勁耶,竟然連校方都騙了。」
「啊,我要把三千圓還你。」
八雲無視晴香的抗議,指向桌上的三千圓。
「你還我錢是因為我看穿了你的騙術嗎?」
「你就是因為知道我沒騙你才回來的,不是嗎?」
這點晴香並不否認,但他那種自以為是的語氣真令人火大。
「我……」
「找到了吧?令堂的戒指。」
八雲雙手交叉在後腦杓,躺到椅背上。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晴香眨著一雙大眼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他抬高下巴,一副「我已經回答過你了」的表情。但是光憑這樣,晴香是不會懂的。
「請你告訴我。」
「我說過了,是你姐姐告訴我的。」
「騙人。你這種棍就是靠著這樣胡謅一些鬼魂之說,藉以騙取金錢吧?」
晴香探出身子,逼近八雲。
八雲的纖纖細指極具節奏地咚咚敲打著桌面,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半晌,他停下手指,一雙鳳眼直直地望向晴香。
「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一起去那間鬼屋瞧一瞧。」
「我們……你是說你跟我?」
「現場還有別人嗎?」
「是這樣沒錯……」
這人怎麼這樣——
「只要你跟我一起行動,不就能監定我有沒有說謊了嗎?就像你看穿門上那面鏡子一樣。」
「……」
晴香無法馬上回答他。
她能識破門上鏡子的圈套只是湊巧罷了,不能保證下次也能順利看穿。
晴香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細細地端詳著八雲的表情。
她本以為可以看穿他的謊言,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八雲依舊一臉睏倦,托著腮幫子。
「算了,隨便你,老實說你朋友的生死根本與我無關。」
八雲的這句話,令晴香下定了決心。
4
在前往鬼屋之前,他們必須先見美樹一面。這是八雲的要求,所以晴香便帶著八雲來到了美樹療養的醫院。
從大學步行二十分鐘後穿越車站的北口,接著再沿著大馬路走上兩百公尺,便可以看到那間醫院。
晴香和八雲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悄悄地偷瞄著八雲的側臉。
高挺的鼻樑、尖巧的下巴。他只要不開口便是個帥哥,但他身上似乎飄蕩著一股「閒人勿近」的氛圍。
「幹嘛?」
八雲冷冷地望了過來,似乎察覺到晴香的視線。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只能問一件。」
「你會除靈或是驅魔嗎?」
「我哪有那麼能幹。」
「咦?」
晴香大吃一驚。瞧他自信滿滿卻不會驅魔,這樣他要如何救美樹呢?
「我說過好幾次,我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
「可是你說要幫助我的朋友……」
「我是說『或許』幫得了她,沒有說百分之百幫得了。」
八雲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這樣太不負責任了,那意思是我們現在是在做無謂的掙扎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
「什麼意思?」
「看得見鬼魂就代表我能了解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而知道了這一點,自然就能找出原因;只要知道了原因,或許就能對症下藥。」
他說的晴香都懂。
但是具體來說,到底該怎麼做呢?晴香一點頭緒也沒有。
說著說著,他們來到了醫院。
儘管心裡無法釋懷,晴香現在也只能暫時跟他一起行動了。
這是一棟純白的四層樓醫院。
穿越柏油鋪設的停車場後,他們在正門的櫃檯照著護士的吩咐於會客簿上填入姓名,搭上了會客室後方的那座電梯。
「我可以也問你一個問題嗎?」
電梯門一關,八雲便同時開了口。
「只要不是什麼沒禮貌的問題就好。」
晴香防備心十足地答道。
「闖進鬼屋的不是總共有三人嗎?另外兩個人呢?」
「和彥和佑一都因為太過害怕而當場逃走了。可是,佑一在校門口發現和大家走散了,於是雖然害怕,依然硬著頭皮回去找他們。」
「原來如此。」
「回到雜樹林後,他發現美樹倒在樹叢里……所以就帶著她逃走了。」
「那時她有意識嗎?」
晴香搖了搖頭。
「美樹完全沒有醒來,就這樣被送進了醫院。隔天早上佑一聯絡了我,所以我才……」
「另外那個叫做和彥的呢?」
「管他的,那種爛人。虧他還是美樹的男友,居然就這樣把她丟在那兒。」
「丟下她不管的人又不是我。」
八雲話才剛說完,電梯門就開了。
晴香帶著八雲在走廊上前進,接著在第三間病房前停下腳步,敲門進入。
這是一間放有四張病床的大病房,但除了美樹所躺的那張最前面的病床之外,其他病床都是空的。
美樹的手臂上插著點滴管。裡頭裝的應該是營養劑之類的液體吧?
美樹睜著眼睛卻兩眼無神,仿佛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的額頭滲著汗水,臉色蒼白。若非聽見了她那有如氣球漏氣般的呼吸聲,她簡直跟一具屍體沒兩樣。
「她看起來這麼虛弱,醫生卻說她的身體沒有異狀,還說可能是壓力造成的疲勞……前一天都還活蹦亂跳的人,有可能隔了一夜就變這樣嗎?」
晴香激動得說個不停,但八雲卻壓根兒沒聽進去。
他站在病床邊,直直地打量著美樹,接著蹙起了清秀的眉心,以往睏倦的神情登時變得嚴肅。
「你看見什麼了嗎?」
晴香發現八雲
仿佛變了一個人,於是疑惑地向他問道。
「你是誰?」
八雲喃喃說道。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美樹開了口,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八雲俯身依近美樹,將耳朵對至她的唇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美樹再度開口說話。
「你現在在哪裡?」
八雲這次兩手捧著美樹的臉,直直地凝視著她的雙眼。被八雲這麼一瞧,美樹的眸子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看不見……這裡是哪裡……放我出去……」
「你現在在哪裡?快告訴我。」
美樹沒有回話。孱弱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吁——吁——她用力地喘息著。
「不要——!」
美樹突然尖聲大叫,雙手高高舉向天花板,如同一隻逆弓著背的蝦子般彈了一下。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晴香還處在混亂中,而這時美樹已經脫力地垂下雙手,宛如死屍般動也不動。
八雲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快步走出病房。
「餵。」
晴香趕緊跟著八雲走出門外。
八雲走出去後隨即靠向走廊牆壁,壓住左額和左眼。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肩膀痛苦地上下起伏。
「你沒事吧?」
晴香靠近八雲,想看看他的臉龐。然而,八雲卻急忙重整態勢、邁步而去,似乎不想讓晴香看見他的臉。
他的手依然壓著左額和左眼。
「會痛嗎?」晴香追上前去。
「不會。」
「我覺得你最好看一下醫生。」
「別煩我!」八雲回頭狠狠地說道。
他怒目圓睜地瞪著晴香,額頭直冒冷汗。
「你、你怎麼了……?」
晴香看著八雲那雙苦澀不已的眼眸說道。
「說了也是白說。」
「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你問太多了。」
八雲快步走開,想逃離晴香的追問。
「討厭,你也該稍微解釋一下吧?」
晴香一邊抱怨,一邊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欸,你在病房裡看到了什麼?」
晴香搭上電梯,再度對八雲丟出疑問。
然而,八雲依然悶不吭聲。
他躺在電梯的牆上,盤著胳膊面露不悅。
真是的——
「告訴我又不會少一塊肉,是你說要我跟你一起去的耶。」
「我已經後悔了。」
八雲搔了搔頭,終於打算娓娓道來。
「你朋友被女鬼纏上了。她恐怕跟我們差不多歲數……不過當然是指在世時的歲數。她的髮長及肩,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然後呢?」
「很暗。黑漆漆的房間……好窄……水滴聲……飢餓……沉重的空氣……痛苦……恐懼……恐懼……恐懼……」
「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有那麼好懂,我還需要這麼辛苦嗎?你也該幫忙想一下吧。」
「不要把我說得跟白痴一樣。」
「我說錯了嗎?」
電梯到達一樓,八雲再度快步離去。
而晴香也再度三步並做兩步地跟在八雲後頭。
* * *
秋天的夕陽有一種獨特的色彩,整片天空仿佛覆蓋著一面鮮艷的彩繪玻璃。
剛離開醫院的晴香和八雲抵達車站時,前方圍了一道人牆。
現在確實是尖峰時間,但這次的情況明顯和以往不同。
剪票口擠滿了進不了車站月台的人潮。
馬路上停了輛救護車,上頭的醫護人員正要下車搶救。
通報電車行駛狀況的LED跑馬燈上面寫著:有旅客發生意外,上下行列車皆暫停行駛。
「本站有旅客發生意外,現在所有列車皆暫停行駛!請各位旅客暫時移動到剪票口外,以利站方進行相關處理。」
站員大聲地吶喊道。趕時間的人和看熱鬧的人擠成一團,在原地互相推擠。
「有人發生意外耶。」
「我看了也知道。」
八雲盤著胳膊說道。這個人怎麼老是這樣——
「啊!高岡老師。」
晴香在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臉孔,不自覺脫口而出。
「高岡老師?」
「他是研討課的老師。等我一下喔。」
晴香穿越人潮,朝著高岡走去。
「高岡老師。」
她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來,總算來到了老師身旁。
聽到晴香的叫喚,高岡這才認出晴香,「喔——」地鬆了口氣。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乍看是個白面書生,但肩膀寬闊、體格強壯,穿起西裝相當好看。
乾乾淨淨的他,予人一種清爽的印象。
溫和的言談和平易近人的個性,使他受到女學生莫大的喜愛。
「老師,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晴香的疑問,高岡的視線游移不定,似乎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開了口。
「市橋跳到了鐵軌上……」
「市橋……是指佑一嗎?」
高岡點了點頭。
「跳到鐵軌上,該不會……」
晴香的心臟怦咚地震了一下,喉嚨變得越來越干。
真不敢相信——
「是自殺。」
「怎麼會……」
她的朋友一一被卷進了災難中,而且他們正是去鬼屋探險的那兩人。
「我也不敢相信,他之前一點跡象也沒有……」
高岡滿面愁容地說道。
「老師,這不是您的責任。」
「晴香,市橋有沒有跟你提到些什麼?」
晴香搖了搖頭。反正就算說了,高岡也不會相信。
現場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氛圍。
正當兩人一陣尷尬時,站員喚住了高岡,於是他便朝著站長室走去。
「出了什麼事?」
不知不覺間,八雲已經站到她的身邊。
「佑一自殺了……」
說出了「自殺」兩個字,晴香這才真切領悟到事情的嚴重性。
昨天跟佑一通電話時,他完全不像是個會自殺的人。
「佑一是去鬼屋探險的那三人之一?」
晴香點點頭。她的雙腳發顫,幾乎就要癱軟倒下。
「勸你們最好也快去找找失蹤的那個人。」
八雲搔著頭髮說道。
「昨天大家都還好好的,沒想到到了今天……」
晴香哽住了喉嚨,中途便再也說不出話。
「我沒有足夠的證據,但我可以肯定,他並不是自殺——」
八雲筆直地望向車站剪票口說道。
這句話太過突兀,聽得晴香目瞪口呆。
他並不是自殺——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足夠的證據嗎?」
八雲將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裡,垂著眼邁出腳步。
「會不會是纏上美樹那個惡靈幹的好事——」
晴香追著八雲問道。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那個纏上你朋友的靈魂,其實感到相當地害怕,她並沒有惡意。」
「害怕……惡意……?」
「自個兒想想吧。」
這人怎麼這樣——
「我就是想不出來才問你呀。」
八雲忽然停下腳步。晴香本以為他會破口大罵,結果並沒有。
「這些事情,恐怕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八雲仰望著夕陽西下、飄浮著捲雲的天空。
跟活人脫不了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就是要調查這件事。」
「喔……」
「今天就到此為止,剩下的明天再繼續。」
八雲下了個任務給晴香,要她回去列出行蹤不明的和彥可能出現的地點,接著便逕自宣告就地解散。
5
晴香上完上午的課後,便依約在午後造訪八雲的秘密基地。
時間才剛過中午,八雲卻依舊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情。
「早安。」
晴香邊向八雲打招呼,邊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然後呢?」
八雲沒好氣地直搗核心。
晴香告訴八雲,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和彥的手機,但他似乎沒有開機,因此無法聯絡到他。
此外,她也問了好幾個可能知道和彥去向的朋友,但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打從那件事發生,和彥就一直失蹤到現在——
「我們來歸納一下來龍去脈吧。」
八雲邊說邊打了個大呵欠。
「你再說一次去鬼屋探險時的詳細狀況。」
「歸納?」
晴香按照八雲的吩咐努力回想,將三人去探險時的狀況娓娓道來。
不過,當八雲發現疑點時,晴香卻無法回答。
因為她只是儘可能地將佑一的話正確地複述一次,並沒有實際看到當時的情況。
就算想找當事者確認真偽,佑一也已經死了。
晴香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那頭鳥窩頭,盤起胳膊。
「接下來該怎麼辦?」
晴香知道八雲可能會罵她,但她不得不問。
「這個嘛,首先我們來調查纏住你朋友的鬼魂究竟是誰。」
「你有線索嗎?」
「要說有的話,大概算有吧。」
「你的話總是曖昧不清。」
「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曖昧啊。」
八雲倏地站起身來。
* * *
晴香帶著八雲來到了A棟地下的檔案室,她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
這是一間漆著白牆、約莫五十坪的檔案室,活動式檔案櫃高達天花板,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
裡頭保管著學生名冊和課堂資料等檔案。
「我們要在這兒找什麼呀?」
「根據我的直覺,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我們該不會要在這兒茫無頭緒地亂找吧?」
「你猜對了。」
八雲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種土方煉鋼的方法……
「你知道這所大學總共有多少學生嗎?等找到時頭髮都白了。」
晴香坐到檔案室後方的三台電腦桌前,按下滑鼠。
螢幕保護程式解除,系統要求使用者鍵入密碼。
「用電腦找資料這方法是不錯,但你知道密碼嗎?」
八雲雙手交叉,哼了一聲。
「去年我已經整理過這兒的資料了。由於人手不足,校方找了好幾個學生來打工。」
「也就是說,你是其中一人。」
「沒錯。」
「你覺得,密碼有可能從那時到現在都沒有變更過嗎?」
說得有理。
可是,總有一試的價值。當時的密碼是建校紀念日的日期。
八雲隨便敲了幾個數字,按下Enter鍵。
螢幕上顯示出了畫面。看來這次是贏了。
「這學校的保全系統真令人傻眼。」
八雲嘆著氣說道。
「想要用土法煉鋼的方式在這茫茫檔案海中尋找資料,你也很令人傻眼呀。」
晴香藉機報復以前所受的氣。
很難得的,八雲這次並沒有回嘴。他看似泰然自若,但內心想必波濤洶湧吧。
晴香點下學生名冊的檔案,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聯絡方式與科系一下子全都列
了出來。
「連照片都有啊?」
八雲看著螢幕驚嘆道。
「不過只有最近這十年的資料就是了。」
「這樣就夠了。」
「然後呢?我們要找誰?」
「你找找ㄧㄡˊㄌㄧˋ這個名字。我不知道國字是哪兩個字。」
晴香在注音檢索欄鍵入「ㄧㄡˊㄌㄧˋ」,電腦隨即列出約莫兩百筆資料。
「這樣子有點難找耶。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她是女的。」
「我知道。」
「眼睛下面有顆黑痣。」
「這種東西電腦沒辦法幫我們找啦。」
對話到此暫時停止。
搜查突然遇到了瓶頸。晴香仔細在腦中回想了一番,但依然想不起任何線索。
煩躁地搔著頭髮的八雲,此時怱地抬起頭來。
「這個系統能查出休學或退學的學生嗎?」
對喔。這樣一來,就能大幅縮小可能的範圍。
「我想大概可以。」
晴香鍵入相關條件,找出了三個人。
兩人一一確認這三名女學生的長相。
「就是她!」
看到第二個女學生時,八雲大喊了一聲。
筱原由利,文學院,教育學系,休學中。
她將一頭長髮束在腦後,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正如八雲所言,她的眼睛下方有顆黑痣。她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很神經質。
我——
「我認識這個人。」
晴香仰望著隔壁的八雲說道。
「她是你朋友嗎?」
「我們在一年級時修了同一堂研討課。我沒有跟她說過話,但看過她好幾次。大概是上個月月底吧?她突然不來上課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休學嗎?」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她好像失蹤了。她的父母還跟警察報了案,當時造成了一陣不小的話題。」
「失蹤啊……」
八雲摸著尖巧的下巴說道。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就不能視為單純的偶然了。
「對了!高岡老師或許知道些什麼喔!」
晴香難掩興奮地脫口說道。
然而八雲卻不為所動。他以食指抵著耳朵,仿佛在抱怨晴香的吵鬧。
「拜託你冷靜點。你剛才說的那個高岡是誰啊?」
「你忘了嗎?昨天我們不是在車站見過他?那個人就是高岡老師,他是我們研討課的指導老師。」
「我對他可不抱什麼期望。」
八雲打著呵欠說道。
「為什麼你要否定每一個人?」
「難道你就能相信每一個人嗎?」
「我相信你以外的人。」
「這是我的榮幸。」
八雲絲毫不在意晴香的諷刺,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啊,後藤大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接通後,八雲開始講起了電話。
晴香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但大致清楚他們的對話內容。八雲希望對方調查關於筱原由利的一切,能查多少就查多少。
說完此次的要求後,八雲逕自掛斷電話。
「你剛才打給誰?」
晴香想不出八雲究竟能請誰幫忙做身家調查,於是開口問道。
「一個朋友。」
「那個人可以幫你調查失蹤者?」
「不然我幹嘛特地打電話給他。」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光憑一通電話就能調查失蹤者的下落,他這名朋友到底是何方神聖?
正當晴香一頭霧水時,八雲竟匆匆開門走了出去。
「拜了。」
這個人還真是我行我素。沒辦法,晴香只好再度追著八雲離開檔案室。
「晴香。」
才剛踏出檔案室,便有人叫住了晴香。
回頭一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高岡老師正朝著晴香漫步而來。
「老師——」
晴香瞬間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向八雲,只好停下腳步,等待高岡走過來。
「昨天真是難為你了。」
「不,別這麼說——老師,您才是呢。」
高岡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這也難怪,畢竟他的學生去世了。
若是高岡向晴香露出微笑,晴香反而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倒也不至於。不過,也算不上心情好就是了。」
高岡刻意強顏歡笑,但看起來反倒更令人心痛。
「總之呢,這時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逞強。」
「老師,您也是。」
「是啊。」
高岡苦笑著說完後,背對晴香邁出步子。
「啊,呃,老師!」
晴香喚住了正欲邁步離去的高岡。
高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有事嗎?」
「沒有啦,呃……」
晴香頓時語塞。
晴香認為必須向高岡問出由利的事情才叫住了他,但現在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了?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高岡似乎察覺了晴香的用意,要她儘管開口。
恭敬不如從命,晴香開始娓娓道來。
「老師,您還記得筱原由利同學嗎?」
「記得啊。她現在休學了,對吧?」
「是的,她目前行蹤不明。」
「這樣啊……不過,為什麼你要突然問起筱原同學?」
高岡滿臉狐疑地問道。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現在我不能說,但我猜她跟這次佑一他們遇上的事情有關。」
「你說市橋?」
「是的。您對她有沒有什麼印象?」
「這個嘛……」
高岡摩挲著下巴,開始在記憶中搜尋。
「不管是多麼細微的小事都可以。比方說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狀,或是她跟誰比較要好、有沒有男朋友……」
晴香將可能的點一一羅列出來,幫助高岡回憶起來。
「男朋友啊——」
高岡猛然把嘴張大,似乎想起了什麼。
「您想起什麼了嗎?」
「嗯,我記得筱原她有一個男朋友,好像是比她大一學年的相澤吧?」
「您是說管弦樂隊的相澤?」
「對對對,就是那個相澤。」
晴香由於太過吃驚,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剛才高岡所說的那個名字,是晴香熟識的人。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先失陪了。」
必須快點將這件事轉告八雲才行。
晴香被這股衝動驅使著,朝高岡鞠了個躬後便匆匆跑開。
彎過走廊的第一個轉角後,晴香突然看到了八雲的身影。
「你跑得這麼急,要上哪兒去?」
八雲邊打呵欠邊說道。
「啊!」
人類是無法在奔跑中突然靜止的。晴香差點在緊急煞車中滑倒,而且還滑過了頭,只得摸摸鼻子走回來。
「你們的對話我大致上都聽到了。」
好可怕的順風耳。不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由利的男朋友是相澤學長。」
「我不是說我聽到了嗎?」
那你就應該更吃驚一點啊!——晴香忍住了想吼出來的衝動。
「相澤哲郎學長就是那個把你介紹給我的人耶。說是單純的偶然,也未免太古怪了吧?」
「你比他古怪一百萬倍。」
八雲漠不關心地快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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