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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 密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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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雲漠不關心地快步走開了。

真是的,這男人怎麼這樣啊!

6

八雲帶晴香來到的地方,是一間位於校舍後方的組合屋。

這間組合屋以前是校工的休息室。

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無論晴香怎麼問八雲,他就是不肯回答。

「有人在嗎?」八雲在門口出聲問道。

過了半晌依舊無人回應,於是八雲便擅自開門,踏進屋內。

「欸,我們這樣隨便闖進來,沒問題嗎?」

晴香實在是不想進去,只好在八雲背後探頭探腦地觀察屋內。

門口放了一張長桌和摺疊椅,房間後面則有冰箱和流理台。一些鏟子、鐮刀、農具之類的器具,全都立在牆邊。

「欸,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晴香在後面呼喚八雲,但八雲理都不理她。

晴香嘆了一口氣,同時看到房間裡側那扇後門出現一道人影。

「哇!」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你、你、你們兩個,在、在、在這裡做什麼!」

一名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子走進屋裡。

他的面頰消瘦、滿布皺紋;鼻頭和臉頰都紅通通的,皮膚也有點黝黑。他的模樣,正是典型的酒精中毒者。

晴香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曾在校內看過他好幾次。

他是這所大學的校工,走路時總是一跛一跛地拖著左腳。

以前晴香曾聽說某個女學生差點被這位校工吃豆腐,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晴香不由得警戒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是想來問您,能不能借我們後面那棟空屋的鑰匙。」

儘管被當場逮個正著,八雲的神色依然穩如泰山。

「你、你、你們去那裡干、干、幹嘛?」

男子的聲音相當刺耳,宛如蟬鳴。

「不瞞您說,我的朋友之前曾經去那間屋子探險。」

「探險?」

「是的。他們不小心將重要的東西遺落在那裡,所以想去那裡找找看。」

八雲滔滔不絕地胡謅出一堆理由,真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事先就想好了。

校工看來並沒有懷疑八雲的漫天大謊,只是皺了皺兩道粗眉,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

「拜託您了,山根先生。」八雲低下頭來。

這個校工姓山根呀?晴香到現在才知道。

山根一跛一跛地拖著腳走到牆邊的鑰匙箱,從中取出一串鑰匙,扔給了八雲。

「鑰、鑰、鑰匙不用今天還我,我要回家了。」

「謝謝您的幫忙。」

「不、不、不要再做探險這種蠢、蠢事了。」

「難道那裡真的有鬼?」

八雲半開玩笑地張牙舞爪說道。

「也、也不是啦……只、只是那裡很舊了,下、下個月就要拆掉……」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八雲正要走出門外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山根。

「請問,那裡是不是有一道數字鎖?」

「誰、誰、誰知道啊。那、那裡已經荒廢了,所、所以我一次都沒去過。」

八雲再度向他道了個謝,走出屋外。

「欸,為什麼你知道那個校工姓什麼?」

晴香試著問道。

「工作服上面不是有繡姓名嗎?你到底看到哪裡去了。」

原來如此……

*  *  *

當晴香站在那棟空屋前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遠方山脈的輪廓,只殘留著一片淡藍色彩——

這裡好安靜。枝葉搖晃在風中,聲音比想像中還巨大。

空屋的詭譎感以及佑一死亡的事實,在在壓迫著晴香的胸口。

如果不集中精神,晴香真怕她當場就腿軟癱倒。

雖說是為了幫助朋友,但她這次真的惹上了一個大麻煩,老實說心中真是後悔極了。

晴香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八雲。

他看來倒是挺自在的。張著大嘴打呵欠的八雲,伸出手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有危險時你可要救我喔。」

這男人雖然難以捉摸,晴香現在也只能倚靠他了。

「我會努力看看,但可不保證一定救得了你。」

真像政客在打官腔。

「我真笨,幹嘛指望你啊。」

跟這個叫做齊藤八雲的男人扯上關係,應該是我最大的錯誤吧?——晴香不由得如此心想。

「你怕啦?」

「不會啊,我才不怕呢。」

晴香刻意表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其實若不是她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到喉嚨,聲音早就發抖了。

「那就走吧。」

八雲站到門前,將借來的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然而,這只是多此一舉。在他轉動鑰匙前,門就已經開了。

兩人不發一語地推開了門,踏進空屋中。

手電筒的燈光照亮了室內,從外面誤闖進來的落葉飄落了一地。

每當他們踩踏落葉,啪哩聲便會迴蕩在屋內。

兩人慎重地走向通往空屋深處的走廊。

空氣非常沉重,還帶有一股霉臭味。這種氣味真教人窒息。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兩旁的房間,觀察裡面的狀況。

每間房間的格局都一樣,正方形,一床一窗;這裡以前可能是學生宿舍之類的建築。

晴香緊緊揪著八雲的襯衫下擺以防跟他走散,一面注意著腳邊,小心翼翼地前進。

——這時八雲忽然停下腳步。

「你朋友是在這條走廊盡頭的那間密室撞鬼嗎?」

「對,」

「而且房間上了一道數字鎖,所以他們進不去。」

「這……我也是聽來的,其實不是

很清楚……」

「這個。」

八雲彎腰拿起某個東西,耳邊響起一陣恍如零錢互相碰撞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什麼?」

八雲用手電筒照過去,想讓晴香看個仔細。

那是一條垂到地面的鎖鏈,以及一個數字鎖。

「沒有切割的痕跡,數字對在『7483』……有人開過這道鎖。」

晴香如墜五里霧中,望向八雲。

「密室的門是開著的——」

八雲將鎖鏈放在腳邊,推動眼前的門扉。

晴香背脊一陣發涼。據佑一所言,這間密室中有不乾淨的東西。

「等我一下。」

晴香不由得呼喚八雲。

這聲呼喊還來不及傳到八雲耳里,晴香便聽到一陣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門打開了——

晴香嚇得全身僵直,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眼前一片黑暗,漆黑得令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閉上了眼睛。

八雲用手電筒照了照屋內。

屋內的擺設和其他房間並無二致;只有一張床,其餘什麼都沒有。

可是,這裡跟其他地方還是不太一樣,有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這裡好詭異喔。」

晴香躲在八雲背後窺探這間房。

「因為這裡沒有窗戶。」

「窗戶?」

晴香靠著手電筒的光芒環視房間一圈。

八雲說得沒錯。其他房間小歸小,不過都附有窗戶,而這間房間連一扇窗戶都沒有。

八雲緩緩地走進屋裡,而晴香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空氣剎那間變得沉重,宛如沉入了水中。

八雲默默地凝視著四周,房裡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你看到什麼了嗎?」

晴香緊緊地揪住八雲的襯衫衣角問道。

「什麼都沒有。不過,這裡絕對有什麼古怪。」

「只要知道是什麼東西作怪,就可以救得了美樹嗎?」

「我不能肯定,不過值得一試。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懼怕著這間房裡的某個東西。」

八雲跪在水泥地上,仔細地來回掃視。

晴香也同樣彎下腰去,但卻什麼都沒看見。

「這是……」

八雲喃喃說道。

「咦?什麼?」

「你看看這個。」

八雲將手電筒照向床腳。晴香仔細地看了看,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

「你要我看什麼?」

「這裡。」

八雲用食指指著地上的某一點。

那裡有著物體拖曳的痕跡,意思是說,床曾經移動過位置。

可是——

「那又怎樣?」

「為什麼只有這張床移動過?」

八雲呢喃著,想要探向床底,就在這時——

「危險!後面!」

耳邊突然傳來女孩子的呼喊聲。

晴香嚇了一跳,回頭望向聲音傳出的方向。

有個人站在那兒。光線太暗,別說是臉了,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來。

不過,晴香知道那個人手上拿著一個棒狀物體。

棒狀物體揮過來了——是鏟子!那把鏟子瞄準了晴香的頭。

恐懼感讓晴香為之凍結,動彈不得。

磅!

晴香聽到一聲大石頭掉落地面的聲音。

她當場腿軟癱倒,但身上卻不痛不癢。

「嗚……」

晴香聽到某人的呻吟聲,於是睜開了雙眼。

「!」

八雲伏倒在晴香面前。

他努力想撐起雙腿站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才得以甸匐前進。

八雲的臉,汨汩地流著鮮血——

他剛才保護了我?——在一陣混亂中,晴香只察覺到這個事實。

「我、我沒事……」

「快……快逃……」

八雲壓著額頭,沙啞地說道。話雖這麼說,但晴香怎麼可能棄他於不顧呢?

「……別管我了!快點逃!」

八雲吼叫著。晴香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快逃啊!白痴!」

八雲再度吼了一聲。這時的晴香,依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

「總之你快點逃!」

受到八雲的氣勢所驅,晴香只好朝著門狂奔過去。

然而,黑影正在門前等待著晴香。

咚!晴香的肩膀被黑影用力一推,整個人飛到了房間角落。

黑影慢慢地朝著晴香逼近。

晴香想逃,但她的背早已緊貼著牆面,已經無路可退了。

黑影再度舉起鏟子。晴香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胸前握緊拳頭。

死定了——

這時,突然有個東西猛力撲向那個黑影。

兩個黑影應聲倒下。

磅!磅!耳邊傳來了打鬥的聲音。

晴香無計可施,只能愣在那兒袖手旁觀。

突然,其中一個黑影站了起來。

「快逃!」

好熟悉的聲音……是八雲!原來他沒事。

「趴下!」

那個陌生女孩又出聲了。晴香一時還無法意會過來,反觀八雲倒是眼明手快,瞬間就抱著晴香的頭趴到地面上。

咻地一聲,鏟子橫掃過兩人的頭頂,結果敲到牆壁,擦出一陣火光。

八雲拉著尚處在一片混亂中的晴香,一口氣衝到門外去。

「喝——!」

黑影咆哮著,高舉鏟子緊迫不舍;八雲用力將門撞上關緊.發出「磅」的一聲鈍響。

八雲立即撿起地上的鎖鏈,纏緊門把。

喀恰、喀恰。

咚、咚。

對面傳來陰魂不散的敲門聲,以及拼命轉動門把的聲響。

須臾,聲音戛然而止。他放棄了嗎?正當晴香如此思忖時……

磅!

又是一聲轟然巨響,那個人正從房間內側撞著門。

晴香嚇得不停發抖。門的縫隙被撬得越來越開,眼看一隻戴著工作手套的手緩緩從門縫間探了出來。

晴香再度被八雲抓緊手臂。這下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快逃!」

晴香就這樣一路被八雲拉著往外逃。

途中,她好幾次都被彈開的樹枝打中臉頰與手臂。

但很不可思議的,她並不覺得痛。現在的晴香,只顧著在八雲的引領下拼命向外沖——

7

晴香想不起來她究竟朝著哪裡跑,又跑了多久。

當她回過神來,已經抵達八雲的秘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

光是坐在地板上呼吸,就已經令人上氣不接下氣。

汗水不停自額頭上滴落:心臟快速、激烈地跳動著,拍打胸口的內側。

「好痛……!」

八雲按著額頭喊道。

「你沒事吧?」

晴香想起八雲剛才被鏟子打了一下,趕緊出聲關切。

「沒事。」

八雲點點頭,但卻咬緊牙根、扭曲著一張臉。

「讓我看看。」

晴香繞到八雲的正面,察看他的傷勢。

八雲鬆開手,亮出傷口。右邊眉毛的上方,有一道三公分長的腫傷。

傷口皮開肉綻,儘管血已經開始凝固,也絕對算不上是輕傷。

晴香拿出手帕,撫住八雲的傷口。

「沒關係,我自己來。」

八雲將手帕從晴香那兒搶過來,自己壓住傷口.

豆大的淚珠,剎時從晴香的臉頰上滾落。

奇怪?為什麼我會流淚——這麼一想,眼淚反而更抑止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哭?

「害怕嗎?」

八雲的手掌悄悄地放上晴香的肩膀。

好溫暖——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沒錯,我怕極了。

當高舉鏟子的黑影擋在晴香面前時,她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她至今從未有過如此恐怖的體驗。多虧八雲的幫助,她才能保住一條小命——

晴香微微點頭,揪著八雲的襯衫放聲大哭。

八雲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陪在晴香身邊。

晴香從來不曾像這樣在別人面前哭過。

打從姐姐去世之後,

她就下定決心不再哭泣。然而,她卻在八雲面前連續哭了兩回。

為什麼會對這個既冷漠又愛鬧彆扭的人敞開心房呢?這點連晴香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不起……」

晴香在大哭了一場後,以手心拭著淚說道。

八雲沒有答腔,這反而讓晴香感到更加羞赧。

「再讓我看一次傷口。」

晴香強行將手帕從執拗的八雲額頭上拿開,察看額頭的傷勢。

血已經完全止住了。

「你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喔。」

「我沒事啦。」

八雲依然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哪裡沒事了?額頭受傷可不是一件小事,況且要是傷勢惡化怎麼辦?」

「要你雞婆……」

這個人就是喜歡說一些不該說的話,這句話讓晴香方才對他湧現的好感轉眼間化為烏有。

「我說啊,你這個人老是喜歡……」

話還沒說完,當晴香看到八雲的左眼時,頓時啞口無言。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八雲的左眸仿佛熊熊烈焰般赤紅。

這抹朱紅,比晴香至今看過的任何紅色都來得鮮艷、深沉。

「我生下來就是這樣……」

八雲注意到晴香目光停留之處,不耐煩地說道。

「好漂亮……」

「啥?」

「你的眼睛好漂亮。」

八雲先是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憋住聲音忍笑。

接著,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演變為捧腹大笑。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欸,你笑什麼嘛?」

晴香拍了拍八雲的肩膀。

「還問?……這太好笑啦!居然說它漂亮?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什麼跟什麼嘛!」

八雲做了個深呼吸,止住笑意。

「我還以為你會慘叫,或是擺出一副厭惡的神情,或是同情我哩……」

「為什麼我要慘叫?哪有人看了漂亮的東西會慘叫呀?」

「所以我才說你的腦袋有問題啊。截至目前為止,看到我這隻紅眼的人都會馬上慘叫或是露出厭惡的表情。偶爾也會有人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啦,不過會裝傻說什麼『好漂亮』的人,你倒是頭一個。」

居然說我裝傻,好過分喔——晴香心想。

八雲停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我的隱形眼鏡一定是在剛才被鏟子打到時掉在那兒了。」

「隱形眼鏡?」

「平常我會戴隱形眼鏡將那隻眼睛藏起來。不是有種角膜變色片可以改變眼珠的顏色嗎?我戴的就是那個。」

「你說你生下來就是這樣……」

「沒錯,我生下來就有一隻紅色的左眼,而且還是睜著左眼生出來的。連我媽看了我的左眼都嚇得驚聲尖叫,笑死人了。」

晴香完全笑不出來。連親生母親都厭惡著自己的左眼,這是多麼傷人的一件事呀。

晴香連想都不敢去想。

「不知道是不是這隻眼睛害的,我的左眼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沒錯,我之前也說過,我可以看見死者的靈魂。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這東西只有我看得到,在這之前,每個人都把我當成怪咖。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我真的看得到鬼。」

這是當然的,因為連晴香一開始也不願意相信。

晴香多少能理解,為何八雲會動不動就鬧彆扭了。

從來沒有人願意敞開心胸接納他。

懼怕、憐憫、珍禽異獸——每個遇到八雲的人,總是以這樣的心態接觸他,就連他母親也不例外。

只有自己這樣做也好,晴香想試著敞開心胸接納八雲,而非只是施捨同情。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晴香心中萌芽。

「好痛!」

八雲又喊痛了。看來,痛楚正一陣陣地侵襲著八雲。

這是八云為了保護晴香所受的傷。這麼說來晴香才想起,還沒有跟八雲道謝呢。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要謝就去謝你姐吧。」

「我姐姐?」

晴香不了解八雲的意思,偏了偏頭。

「那時是你姐警告我們的。若不是多虧她的幫助,現在你的腦漿大概已經在那間密室的地板上流了一地。」

那時晴香也聽到了有個女孩大叫「危險」。

「那是我姐姐的聲音?」

「沒錯,她一直跟在你後面,守護著你。」

「真的嗎?」

晴香環顧四周,但依然沒有看到任何蹤跡。

「信不信由你。」

「姐姐……」

如果是昨天,晴香或許不會相信八雲的話。但是,現在不同了。

——姐姐至今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我長大?她在想什麼、想做什麼?

「若是我也能看見就好了。我真羨慕你……」

晴香那對迷濛的眼眸中,再度泛出淚光。

8

翌日午後,晴香發足前往八雲的秘密基地。

這次他沒有上鎖。昨晚才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他還這麼輕怱大意。

打開門一看,八雲正蜷縮在門邊的睡袋裡,看起來跟只毛毛蟲沒兩樣。晴香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微微睜開雙眼。

「已經中午羅。」

八雲揉了揉眼,開始窸窸窣窣地準備起床。

「真虧你有辦法在這兒生活。」

晴香坐到摺疊椅上,等待八雲梳理完畢。

「我有時會回家住啦。」

「原來你有家?」

八雲沒有回話,靜靜地從冰箱中拿出牙刷,開始刷牙。

為什麼把牙刷冰在冰箱?

「有家的話為什麼不回去呢?你父母會擔心的。」

「擔心?他們才不會擔心呢。」

八雲叼著牙刷,口齒不清地答道。

這句話聽起來還真像叛逆期的國中生會說的話。

「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自私的話?多少也該為你父母著想一下吧?」

八雲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地漱著口。

「喂,你有沒有聽到啊?」

「我是不想聽啦,可是耳朵不小心聽到了。」

八雲邊以毛巾擦著臉,邊在晴香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還是一樣睡眼惺忪。

「聽到了就回話啊。」

「如果他們真的擔心我,就不會想殺我了,不是嗎?」

「咦?」

「我在說我父母。」

「?」

越聽越一頭霧水。

「我的左眼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知道她對我是害怕還是憎恨,有一天,我媽開車將我載了出去。」

八雲淡淡地說著。

「她一邊向我道歉,一邊掐住我的脖子,而且力道越來越強,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八雲若無其事地敘游著這樁超乎晴香想像的人倫悲劇。

「這時碰巧有個警察經過那兒,所以就救了我。我媽當場就逃之天天,接著便失蹤了。至於我爸,他壓根兒沒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怎麼會……」

晴香想說些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

她常常在新聞或連續劇中看到類似的情節,一直以為這種事情跟自己無緣,沒想到——

「這也沒什麼。簡單來說,不是每個小孩都愛父母,也不是每對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說完後,八雲搔了搔頭,打了個大呵欠。

他這目空一切的態度背後,竟隱藏著難以想像的創傷——

「現在我是借住在我舅舅家。」

「是嗎?」

「雖然我舅舅叫我不用客氣,我還是不能太常麻煩他們,而且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

八雲的左眼已經戴上隱形眼鏡,變成了黑色眼珠。

「我——」

晴香垂下長長的睫毛,咬著下唇。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為是地對八雲長篇大論,真是丟人……

「你別那麼在意。」

八雲察覺到了晴香的心思。

「對不起。」晴香低下頭來。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

「你沒有避開我的雙眼,光是這樣

就足夠了。」

說完後,八雲似乎也很訝異自己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於是趕緊板起臉孔。

晴香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八雲白了晴香一眼,她這才匆匆掩口,止住笑意。

「昨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八雲突然轉變話題。看來他似乎覺得很尷尬。

「什麼事?」

「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他百分之百是活人。」

「為什麼你知道?」

「因為我的眼睛很好用啊。我的右眼只看得到有實體的東西,而左眼只看得到死者的靈魂。」

八雲以食指指著眉心說道。

「意思是說,你的右眼看得到昨天襲擊我們的那個黑影,但左眼卻看不到?」

「正是如此。而且,那間密室昨天居然是開著的,這點也讓我很在意。」

「那麼兇手到底是誰?」

「誰知道呢,有嫌疑的人可是多不勝數。」

「校工山根先生。」

晴香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他的面容。

「有可能。他知道我們要去那棟空屋,而且也有鑰匙,可以隨意進出那裡。」

「相澤學長或許也脫不了關係。」

「相澤?」八雲偏了偏頭。

「你忘了嗎?就是昨天高岡老師說的那個人啊,由利同學的男朋友。是他介紹我來找你的。」

「或多或少吧。」

八雲盤著胳膊,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你好像不相信我嘛。」

「話不是這麼說,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

「那就直接去問問當事人不就行了?而且我也覺得最好再去問一次高岡老師……」

「想問你自個兒去問。」

八雲中途便逕自做出結論。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個人去問?」

「請你稱之為『分派任務』。我有幾件事情覺得很可疑,想往那些方向調查。」

這樣做的確比較有效率。

最後,八雲和晴香約好在黃昏時刻碰頭,便各自展開行動。

八雲要晴香在單獨行動時遵守三個規則:

一,絕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

二,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三,一有什麼發現立刻聯絡八雲。

八雲希望晴香明白,雖然對方不至於在大白天襲擊她,但昨天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最好還是萬事小心。

*  *  *

晴香在校園內找了老半天,終於在學生餐廳找到了相澤。

他蹺課躲在這兒邊喝著罐裝咖啡,邊看著徵才情報志。

大庭廣眾之下,應該不用擔心吧?晴香心想。

「相澤學長。」

晴香向相澤打了個招呼,坐到他的對面。相澤親切地笑了笑。

矮矮胖胖的他,有著一種布偶般的可愛感。

晴香在腦中試著將由利和相澤排在一起,但總覺得這兩人不太相配。

「怎麼樣?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晴香對相澤的問題搖了搖頭。

別說什麼線索了,現在簡直是剪不斷、理還亂。

「話說回來,也真是辛苦你了,小澤。那個齊藤八雲應該很難搞吧?」

「是啊,超難搞的——對了,他說他不認識你耶。」

相澤噗嗤一笑。

「我想也是啦。對那傢伙來說,我只不過是風景的一部分罷了。畢竟,我也只不過陪朋友去找他,玩了一次猜撲克牌數字的遊戲而已。」

那是騙人的啦——晴香很想如此吐嘈,但還是忍下來了。

不過……

「這種事你應該早說啊。」

「我看你很煩惱才介紹他給你的,況且我也沒說他是我朋友吧?」

確實,當初晴香找樂隊的朋友商量,而碰巧就在附近的相澤便建議晴香「去找齊藤八雲幫忙吧」。

仔細一想,他真的沒說過八雲是他的朋友。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

「我想應該會很辛苦,但還是要加油喔。」

相澤準備起身離席。

「啊!等一下。」

晴香緊急叫住相澤。

「怎麼了?」

相澤再度坐回椅子上。

問問題時務必旁敲側擊——

晴香想起了八雲的忠告,但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啟齒,於是還是開門見山地問了。

「相澤學長,你認識筱原由利嗎?」

「筱原由利啊——」

相澤聽到這名字時瞬間臉頰抽動了一下,擺出十分嫌惡的表情。

看來他一定知道些什麼。晴香鼓起勇氣,繼續問下去。

「相澤學長,聽說你跟筱原由利曾經交往過,是真的嗎?」

「才沒有咧。」

「咦?可是……」

相澤咂了個嘴。

「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總之我沒跟她交往過。」

「是這樣嗎?」

「我曾經跟筱原告白,結果被發卡了,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這跟這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啊?」

相澤開始在桌子底下抖腳。

「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是被發卡耶,說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倒也是。話題到此暫時結束。

「我要走了。」

晴香啞口無言,只能眼睜睜望著相澤離去。

9

八雲在檔案室里。

他嘗試拉動移動式書架,眼睛追著井然有序的檔案書背望過去。

須臾,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學生宿舍竣工圖。

八雲拉出擺在書架最上方的那本檔案。這本冊子已經相當老舊,不但紙張發黃,還散發著一股霉臭味。

上面寫著:竣工於昭和三十年。

八雲走到閱覽台,翻閱著書頁,裡頭詳細記載著邊界圖、完成模擬圖等。

翻開了約莫十頁後,八雲找到了建築物的平面圖。

平面圖共有兩張,一張是那棟空屋的一樓平面圖,另一張則是地下一樓的平面圖。

八雲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摸索其上。

找到了。那間密室標記著一個位置,可以直接通往地下室。

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昨天跟山根借來的鑰匙。

鑰匙圈上掛著三把鑰匙,一把是大門的鑰匙,一把是每間房間的主鑰匙。

而另外一把,就是地下室的鑰匙。

密室里的那張床之所以會移動位置,恐怕是為了隱藏通往地下室的暗門。那裡絕對有什麼秘密。

八雲低調地步出校園,從森林小徑走入雜樹林。

在荒蕪的雜樹林中前進,比八雲想像中更費時,大量落葉和泥沙掉進了八雲的鞋子中。

當初或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每當八雲流下一滴汗,心中便越來越後悔。

他默默地撥開樹枝,一步步往前進。

10

晴香看了看時鐘,現在時間剛過三點。

再過將近一小時,跟八雲約好的時間就到了。

晴香心想,再對相澤追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便無所事事地待在學生餐廳打發時間。

她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八雲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只有自己一無所獲,真令人不甘心。

「晴香。」

晴香聽到有人叫她,抬起了頭。

是高岡。他的眼中充滿血絲,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

「老師,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真是個好機會!晴香想藉機再向他打聽由利的事情。

「有事想問我?」

高岡偏了偏頭,在晴香的對面坐下。

「呃,我想問昨天跟您提到的那位筱原由利同學的事情……」

晴香不知道高岡願不願意相信美樹撞鬼、他們昨天在空屋受到襲擊,以及迄今發生在晴香周遭的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但現在的她實在太需要線索了。

如果聽了這些話可以幫助他想起一些事情——

高岡先是兩手掩面,接著大大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不,你別在意。對了,聽了你的話之後,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高岡抬起頭來說道。

「咦?真的嗎?」

「在這裡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高岡壓

低音量說道。晴香同意了高岡的提議,站起身來。

11

八雲抵達了空屋,伸手轉動門把。

門鎖上了。這一定是有人昨天在他們離開之後鎖上的。

那個人,八成就是襲擊八雲跟晴香的兇手——

八雲打開門鎖,走進屋裡。

陽光從窗口灑進屋內,今天的光線比昨天充足多了。

八雲在走廊上前進,走到盡頭的那間密室門前。

這裡也一樣——

上頭纏著鎖鏈,鎖著一道數字鎖。八雲將鎖頭上的四排數字對到「7483」的位置。

這行數字他在昨晚就記下來了。

喀恰一聲,鎖打開了。

八雲解開鎖鏈,打開門鎖,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

儘管現在是大白天,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八雲必須仰賴手電筒的光線才能看得清楚。

八雲用力拉開房間角落的那張床。

如八雲所料,床鋪下方出現了一片一公尺長的四方形金屬地板。

正確說來是「門」,上面有個門把。

門把上鎖著一個附有鑰匙孔的鎖頭。

八雲將第三把鑰匙插進去,形狀正好吻合。他握住門把,用力將門拉起來。

耳邊響起一聲金屬摩擦聲,揚起了一陣灰。

地上開了一個黑漆漆的四方形大洞。

八雲拿起手電筒照了照地下室,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八雲下定決心,將腳伸向垂直掛在那兒的木梯。

嘰!腳上的那塊木頭坍了下去。

「啊!」八雲驚覺大事不妙,但後悔已經太遲了。

他滑了下去,一口氣滾落到地下室。

八雲的腰狠狠地撞到地面,痛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撲鼻的腐臭味嗆得他頓時忘記痛楚,趕緊搗住口鼻。

八雲撿起掉落在地的手電筒照了照室內,想找出臭味的來源。

牆壁上有一些黑線。八雲慢慢靠過去,仔細一瞧——

「居然有這種事……」

八雲不自覺脫口而出。

原來那不是黑線,而是牆壁上的痕跡。

那些痕跡不只一道兩道,而是遍布著整面牆。

此外,那些痕跡並非自然形成,也不是工具造成的。

八雲將手放上去比較了一下。照它們的大小來看,八成是人類——

有人抓花了這裡的牆壁,每道痕跡上都帶著紅黑色澤。

這些恐怕是困在這兒的人在絕望之下所抓出來的無數爪痕。明知徒勞無功,卻依然不停地抓著、抓著……

剝落的指甲陷進了牆壁中。

即使滲出了血、皮開肉綻,她依舊不停地抓著牆壁。

八雲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

「這裡是真正的密室——」

八雲的脖子忽地一陣冰涼。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抬頭一看,發現天花板上有兩條管線。

是水管吧?水管的連接處,滴落了一滴滴的自來水。

被困在這兒的那名女子,想必靠著這些水苟延殘喘了好幾天吧?

如果這裡沒有水管,她或許就不必苦上這麼多天了。

這些水給了她希望,同時也折磨著她——

她並非畏懼著這間房裡的某個東西,而是想從這間房裡逃出去。

問題是,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將她關在這兒——?

12

八雲從地下室爬了出來,快步穿越走廊、離開空屋。

冷風迎面吹來,帶給八雲一股蘇生的快感。

現在他知道由利曾經被關在那兒了,但依然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

屍體——由利的屍體,恐怕已經被關住她的人移往他處了。

「你、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從背後喚住了他,八雲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熟悉的沙啞嗓音,對方正是擁有鑰匙、隨時都能自由進出那棟空屋的校工山根。

山根一如往常地像個醉漢般滿臉通紅,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手上拿著一把生鏽的鏟了」。

「你、你、你找的是這個東西吧?」

山根從工作服的口袋中取出數位相機,遞給八雲。

「我、我、我是在那邊撿到的。」

山根指著距離空屋約莫十公尺遠的樹林。

八雲向山根道了聲謝,收下相機。

這八成就是佑一用來拍攝紀念照的那台相機。

八雲打開相機開關,相機內建的螢幕隨即顯示出畫面。

那兒應該是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吧?有幾個人在相片中飲酒作樂。

接下來都是類似的照片,八雲一張張地快速掃視過去。

跳過約十張照片後,出現了一張以空屋為背景的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佑一,接下來是和彥和美樹;而第三張,則是一臉恐懼的美樹側臉近拍。

有個男子躲在盡頭那間房間的角落,而且正拖曳著某樣東西。

畫面看不太清楚,但那恐怕是由利的屍體——

「怎麼會這樣……」

八雲的表情瞬間凍結,接著動如脫兔地快速沖了出去。

山根在他背後吼叫,但他現在已經沒空理山根了。

八雲邊跑邊撥打電話給晴香,然而晴香卻遲遲沒有接起電話。

「她到底跑哪兒去了!」

「這邊。」

某處傳來了女孩的聲音——

3

晴香被高岡帶到了B棟校舍的屋頂。

他們倆在一出屋頂便可看到的水塔前,並肩站在一起。

屋頂的地板由水泥鋪設而成,沒有圍欄,只有三十公分高的矮牆。

站在這兒可以飽覽美景,但往下一看總令人不禁雙腳發軟。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晴香心中懷抱著疑問,望向高岡。

「我該從何說起呢——」

高岡沐浴在日暮的斜陽下,眺望著染成紅紫色的雲朵說道。

「都可以,請儘管說。」

晴香懇求高岡。

「我對你撒了一個謊。」

「謊?」

晴香將兩鬢撥到耳後,心裡總覺得忐忑不安。

「我說相澤跟由利交往過,那是騙你的。」

高岡面無表情地說道。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晴香的心跳逐漸加快。

「為什麼要編出這種謊言……」

面對晴香的問題,高岡咧開了一雙薄唇,露出白牙笑了笑。

然而,他是皮笑肉不笑,眼神相當冷酷。

「我失算了。我壓根兒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迸出由利的名字,於是慌亂之中趕緊編了個謊言扯開話題,但那卻是失敗的開端。」

高岡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遙遠。

晴香越來越喘不過氣,耳朵嗡嗡作響。

她的本能告訴自己「快逃!」,但雙腿卻不聽使喚。

「老師,您跟筱原同學該不會是……」

「沒錯,我跟由利有段師生戀。」

「老師……是您殺了由利嗎?」

高岡給予的答案並非肯定,而是否定。

「算不上是我殺的……」

高岡緊緊抓住晴香的手臂。

晴香奮力抵抗,但無奈贏不過高岡的臂力。

正當晴香想啃高岡的手臂一口時,高岡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用力揮向晴香的頭側。

晴香瞬間頭昏眼花,雙膝跪地。

「抱歉,你非死不可。接下來你會從屋頂上跳樓自殺,就跟市橋一樣。」

高岡一把抓起晴香的頭髮,將她連拖帶拉地拽到屋頂的矮牆邊。

不要——

晴香拼命抵抗,卻痛得力不從心。

「那完全是一樁意外。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她懷孕了,而且要對我的老婆說出一切。這是犯規的。人人都應該遵守規則,你不這麼認為嗎?」

高岡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只是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真是滿嘴藉口。

「你就為了這種理由殺了她?」

晴香一面忍著痛楚,一面憤怒地瞪著高岡。

「我是無心的。後來我們開始爭吵,我不小心揍了她,然後她就不動了……」

「她那時並沒有死。」

突然有人說話了。好熟悉的聲音。

轉頭一看,原來是八雲。

只見八雲汗流浹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在說什麼?」

高岡板著臉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八雲,裝蒜地說道。

八雲吐了一口氣,搔了搔那頭鳥窩頭,面露不耐地開始解釋。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才對,那間地下室還殘留著她掙扎的痕跡。」

高岡沒有答腔,只是顫抖著別開目光。

八雲往前邁出一步、逼近高岡,繼續說下去。

「你八成是看她被你揍得動彈不得後,以為失手殺了她,於是便將她丟棄在那間地下室。不過,其實她那時只是昏倒罷了——」

八雲停頓了一會兒,向高岡投以銳利如刀的視線。

「你關在那裡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有什麼證據?謊話連篇……」

「別裝傻了!」八雲憤怒地吼道。

「你不是也看過了嗎?地下室的牆壁!」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牆壁上留有數不盡的痕跡。那是她一心想逃走而抓出來的,死人可辦不到這種事。」

高岡的呼吸開始急促,視線也開始游移不定。

「市橋佑一這個學生也是你殺的吧?」

八雲逼問高岡,乘勝追擊。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我有。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的,在車站時,你說市橋這個學生跳到鐵軌上了——」

「有、有什麼好奇怪的!」

「為什麼你能肯定他是跳下去的?警方說現場沒有留下遺書,所以就將它當成意外處理了。」

「我——」

「如果你沒有目睹到他的死,不可能在那個階段就妄下斷言。你是不是想把他偽裝成跳軌自殺?」

「我、我沒有理由殺他。」高岡顫抖著說道。

晴香也不懂為何他要殺佑一。

高岡老師或許還有理由殺害由利同學,但佑一根本和此事毫無瓜葛。

八雲揚起薄唇,冷笑著說道:

「你在將由利同學關到那間地下室後暫時鬆了口氣,但聽到那棟空屋即將拆毀時,你開始擔心萬一她的屍體被發現,就會東窗事發,所以想要將屍體移動到別的地方。就在這時——」

「遇見了美樹他們,對吧?」晴香補充說道。

這下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八雲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

「湊巧遇見前來探險的那三人的你,躲在暗處所以沒被發現,但他們卻在那兒拍了照,完全不知道你就躲在後面——」

八雲眯著眼睛瞅著高岡。

高岡全身僵直,仿佛被他的視線定住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有證據。」

「證據?」

八雲從口袋中拿出數位相機。

「你想找的東西就是這個吧?」

說完後,八雲將相機丟向高岡。

高岡兩手接住相機,同時也放開了抓住晴香的那隻手。

晴香趁機迅速跑到八雲身邊。高岡憤怒地望向八雲。

「我很佩服你能夠查到這一步,但現在你把證據給了我,要如何證明我殺了人?」

高岡強裝鎮定,但其實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忘了說一件事。」

說著說著,八雲從口袋中掏出數位相機的記憶卡,亮了出來。

「相片的檔案在這裡。」

高岡不由得笑出聲來。

他笑的,或許是拼命想掩蓋罪孽的自己。

「到此為止了,警察也快來了。」

高岡臉色鐵青。一路來的努力,剎那間分崩離析。

他的笑聲逐漸轉為啜泣聲——

「是啊……我完蛋了……」

高岡沙啞地說著,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水泥地上。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這陣警笛聲,宛如人的哭泣聲,迴蕩在眾人耳邊——

14

八雲和晴香以關係人的身分接受了警察的偵訊。

八雲滔滔不絕、晴香頻頻點頭,偵訊就這樣結束了。

這起案子的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樣。八雲跟晴香都沒有提到美樹被鬼附身的事,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他們後來才知道,原來由利的屍體就被埋在距離空屋僅十公尺遠的樹下。

真是處理得太隨便了。

還有另一件事,原來由利並沒有懷孕。想耍手段贏得愛情的她弄巧成拙、造成了誤會,結果犧牲了兩條生命。真令人受不了——

「嗨,大功臣!」

結束偵訊後,正當八雲想打道回府時,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出聲喊住了他。

虎背熊腰的身材、鬆弛的領帶、皺巴巴的襯衫以及滿嘴的髭鬚。這名男子和八雲一樣眼神慵懶。

「是你啊?後藤大哥。」

八雲搔著頭,語帶不悅地說道。

「還敢問?你多少也該感謝我一下吧!」

這名姓後藤的男子忽然大聲嚷嚷了起來。

八雲不耐煩地歪著一張臉,用手指塞著耳朵表示「吵死人了」。

「你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只不過拜託你一次而已,不要羅哩羅嗦的好不好?很幼稚耶。」

「小子……」

話還沒說完,後藤忽然瞪大雙眼開始打量晴香。

怎、怎麼了?

被後藤的氣勢所逼,晴香不由得縮起脖子。

後藤一邊「喔——」地喃喃自語,一邊恍然大悟地摩挲下巴。

晴香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陪笑地輕輕點了個頭。

「長得很可愛嘛!」

後藤賊賊地笑了笑。

「你在說什麼?」

八雲的表情和後藤正好相反,滿臉不悅。

「八雲,你也到了這種年紀啊?對方挺可愛的嘛。」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你又來了——這麼冷淡,小心人家跑掉喔。」

「你是說跟嫂夫人一樣嗎?」

「羅嗦!不用你雞婆!」

後藤嘖了一聲。

「有空這樣麻煩別人,還不如認真工作。如果警方一開始就認真調查,我就不會被牽扯進來了。」

八雲說得沒錯。

「別這麼說嘛!警方人手不足啊。年輕女孩失蹤是常有的事,如果每個都要查得這麼認真,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生意興隆不是很好嗎?」

「總之呢,這起案子真是忙死人了,我會好好處理善後的。」

後藤拍了拍八雲的肩膀,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欸,剛才那個人是誰?」

直到後藤完全離去,晴香才敢開口問。

「別看他那樣,他也算是個刑警。」

八雲以下巴指向後藤離去的方向。

「喔?你居然有警界的朋友。」

「與其說是朋友,還不如說是孽緣。」

「孽緣?」

「他就是那個在我差點被我媽殺掉時救了我的人。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跟他牽扯不清。」

「牽扯不清?你是說他負責照顧你嗎?」

「才不是咧。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了我的紅色左眼後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的人,另一種則是想利用我的左眼的人。後藤大哥屬於後者。」

晴香不懂八雲的話中含意。

自己周遭的人能夠用二分法分類出來嗎?人際關係應該是更複雜、意義更深遠的東西才是。

晴香不知該如何向八雲解釋,只好默不吭聲——

「對了,有個怪人例外。」

八雲喃喃地說著,快步走了出去。

「欸,你說的怪人,該不會是在說我吧?」

晴香匆匆追了上去。

15

幾天之後,晴香再度造訪了八雲的秘密基地。

案子結束後,美樹也完全痊癒了。

她似乎壓根兒不記得在空屋昏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下落不明的和彥,之後也若無其事地來學校上課了。晴香逼問他為何失蹤,他說是因為太過害怕,所以逃回老家了。

這個回答聽得晴香瞠目結舌,連計較都懶得跟他計較。

這起案子引來了報章媒體爭相報導,在校內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新聞主播還說明年本校的入學率應該會是歷年來最低,有些學生害怕這間學校的名聲會影響到畢業後的出路,於是便匆匆轉到別間學校去了。

不過,無論是怎樣的風波,總會隨著時間逐

漸消逝。

都已經到了下午,八雲依然一頭亂髮,眼睛也依然慵懶。

仿佛一隻曬著太陽的懶貓。

「怎麼每次我來你都好像剛睡醒?」

「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在我剛睡醒時來。」

八雲不改粗聲粗氣的態度。

晴香覺得八雲那副愛鬧彆扭的模樣很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今天你有何貴幹?」

他的語氣好像在說「沒事就快給我滾回去」。

晴香掩嘴止住笑意,從包包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啥?」

「這是我應該付給你的錢。儘管發生了很多風波,美樹還是痊癒了,所以……」

八雲將信封硬推還給晴香。

「我不收。」

「為什麼?」

「我欠了你姐很多人情,這下就扯平了。」

「人情?」

晴香不解地偏了偏頭。

「告訴我你在屋頂上的人正是你姐。」

「我姐姐……」

姐姐居然一心想幫我——光是這麼想,就令晴香胸口發熱。

「對不起。」

「?」

「在第一次見面時,我說齊藤同學你是騙子……」

「不用在意。」

「可是……」

「還有,不要再叫我齊藤同學了。」

八雲指著晴香說道。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稍稍踏進了他心房一步。

「我相信你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不是騙人的。」

「那真是多謝你了。」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似乎覺得受不受到信任都無所謂。

他的動作還真像貓。

「八雲,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

「因為你見得到我姐呀。我好想見她,可是卻見不到……我一直想向她道歉、也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我卻看不見她……」

晴香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這十三年來,她都背負著這份罪孽。

她想放下,卻放不下;一想到此後或許還要背負著這份罪孽繼續走下去,她就不由得詛咒起罪孽深重的自己——

「你不必為了這種事自責。我之前也說過了,你姐姐並不恨你。」

「你騙人,她怎麼可能不恨我?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那你就自個兒問她吧。」

八雲取下左眼的隱形眼鏡,用那隻紅色眼眸望向晴香。

無論什麼時候,這抹朱紅都是這麼的美麗。

美麗得宛如發出了光輝。

「把眼睛閉上。」

晴香依照八雲的吩咐閉上雙眼。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姐姐。」

不知不覺中,姐姐竟佇立在晴香面前。

她還是維持著當時的樣貌,維持著發生意外的七歲那年的模樣——

「姐姐,對不起。那時……都怪我把球丟得太遠……」

晴香咬著下唇,擠出這幾個字。

綾香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這樣就足夠了。晴香淚如雨下,無法抑止。

綾香的笑容是多麼溫暖、多麼安詳。

她的笑,洗淨了晴香累積至今的所有煩惱。

晴香一次又一次地拭去淚水,再度睜開眼睛。

綾香的姿態倏然消失了,只剩下睡眼惺忪的八雲佇立在那兒。

「謝謝你……」

八雲仰望著天花板,仿佛沒聽見晴香說話。

「八雲,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兩次。」

「是三次。」八雲豎起手指更正道。

「你不要數得那麼仔細嘛,我又不是自願哭出來的。」

晴香以手帕拭去淚水,站起身來。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現在真的要說再見了。」

八雲沒有回話。他只是張著大嘴,打了個呵欠。

這人真不坦率——

晴香微微一笑,轉動門把。

真的要跟八雲說再見了嗎?晴香腦中怱地浮現這個問題。

「我問你喔,如果……如果我想再見姐姐一次,到時該怎麼辦?」

晴香背對著八雲問道。八雲沒有答腔。

我到底在期待著什麼呢?——晴香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一邊打開了門。

「你就打開那扇門,進來這兒不就得了。」

晴香急忙轉過頭去。

八雲躺在椅背上,眼神依舊充滿睡意。

「咦?」

「我說,你想來就來啊,不過下次我要跟你收錢。」

「下次我一定會要你把錢收下來的。」

晴香留下這句話,微笑著開門離開。

這片和往常無異的天空,今天看來特別的晴空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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