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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 黑暗的隧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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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隧道雖然是由住宅區前往市區的最短捷徑,當地居民卻鮮少使用。

因為它從以前就是一條以高車禍率著名的隧道。

這裡每年都會發生一起死亡車禍。

隧道內沒有照明設備,即使是大白天依然視線不佳。

出了隧道不遠處便有一個急轉彎,幾乎每台倒霉的車輛都一定會在這兒發生車禍。

但是,車禍的原因絕對不僅只於視線不佳。

這條隧道,打從以前就傳言不斷,說這裡會出現不乾淨的東西——

據說,某個駕駛曾經在窗外看到人頭飛過去。

他嚇得想馬上逃走,結果這次煞車卻突然失靈,害他差點撞到圍欄。

還有人曾經在隧道的牆壁上看到無數的人臉。

此外,也有計程車司機曾經在隧道前載了一名女性乘客,但當他在開出隧道時透過後視鏡往後一瞧,那名女子已然消失無蹤——

沒有人知道真相究竟為何。

但許多生命喪失在這條隧道的出口,卻是不爭的事實——

1

這個夜晚相當寧靜——

「好冷。」

晴香為了擋風立起了駝色大衣的領子,縮著身子在夜風中前進。

現在是星期日的深夜,車站前的道路失去了平時的熱鬧光采,變得蕭條無比。

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從旁呼嘯而過。

靴子踩在地上造成的聲響,聽起來格外響亮。

今天她被美樹硬拉去參加了一場聚會,但說穿了,根本就是聯誼。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晴香對那種聚會實在無法恭維。

美樹這個人屬於只要沒男朋友就會死掉的兔子型女孩,但晴香並不覺得自己有缺男友缺到這種地步。

「晴香,那是因為你還沒談過真正的戀愛啦。」

美樹總喜歡這樣說她。

她說的或許沒錯。回首以往,晴香似乎從沒談過像樣的戀愛。

「那你就找個對象認真交往看看啊。」

這句話也是美樹的固定台詞。

但是,晴香並不想為了找男友而刻意營造虛假的邂逅。

愛情應該是一種自然湧現出來的情感,而不是像購物一樣對商品挑三揀四兼比價。

「我會不會太死腦筋了……」

晴香喃喃自語,嘆了一口白色的霧氣。

抵達車站前圓環時,晴香聽到了汽車喇叭聲。

這輛白色汽車邊減速邊靠近,最後停在晴香面前。

太可疑了——晴香邊後退邊提高警戒。

這時,副駕駛席的車窗降了下來,汽車內的小燈也點亮了。

「晴香,我送你回家吧。」

一名男子從駕駛席中探了出來,向晴香攀談。

為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晴香心中更狐疑了。

「你該不會忘了我吧?我們剛才不是還在一起嗎?」

聽到男子這喋喋不休的說話方式,晴香這才想起來。

「啊!」

他是剛才的聚餐中的其中一人,名字好像叫做中原達也。

他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五官沒什麼特徵,唯有髮型是仿照某位知名足球選手剪出來的。不過,他本人對足球並沒有什麼興趣。

「快坐上來吧。」

達也笑著拍了拍副駕駛席。

「沒關係,我可以搭電車。」

晴香低頭婉拒,再度跨出步子。

「欸,等一下嘛。」

達也走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地繞到晴香面前,賊笑著指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現在幾點?」

他想幹嘛?儘管心裡一頭霧水,晴香還是看了看他的手錶。

「十一點五十分。」

「很可惜,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

「咦?最後一班是十二點零六分發車吧?」

「喔,你說的是平日吧?今天是星期天,是假日喔,所以電車也比平常還早開走。假日最後一班車的發車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八分,你出局了。不過對我來說呢,是滑壘成功。」

晴香真的不知道,心想今天真的很不走運。

「所以呢,就讓我送你回家吧。晴香,反正我們兩個的家都在同一個方向嘛。」

說著說著,達也打開了副駕駛席的門。

「可是……」

「拜託啦,我不敢一個人回家。」

達也雙手合十,低下頭來懇求晴香。

不敢一個人回家——?

搭個便車是無所謂……

「中原同學,你剛才不是有喝酒嗎?」

「喔,我不喝酒,所以剛剛喝的都是烏龍茶。」

一番爭論之後,晴香懶得再跟他爭辯,於是還是坐上了車。

達也一踩下油門,便開始向晴香說明這台車的一切。

他口沬橫飛地對晴香說這台車是多麼知名的跑車,是他央求一個熟識的汽車技工便宜賣給他的云云,但由于晴香對車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因此完全無法融入他的話題。

晴香不懂車子,只知道自己正被過熱的暖氣以及刺鼻的芳香劑一污染。

不只如此,車內還高聲迴蕩著日本歌唱團體的四拍Rap音樂。

光是被關在這種地方五分鐘,就足以使人渾身不舒服。

一開始晴香心想既然搭人家便車就稍微忍耐一下,但現在她已經忍無可忍了。

「不好意思,可以把音量轉小一點嗎?」

晴香對駕駛座上的達也說道。

「我就說嘛,這首歌很棒吧?」

棒什麼棒?這個人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

仿照足球選手剪出來的髮型、日本人唱的Rap,再加上小混混風格的襯衫,這個人的品味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簡直就是流行大雜燴,看起來真滑稽。

晴香操縱按鍵,將音量調小。

她無視達也驚訝的眼神,略微降下車窗,一口氣吸進外面那沒遭到芳香劑一污染的新鮮空氣。

「啊,下個路口要左轉。」

來到警察署的轉角時,晴香說道。

「左轉嗎?OK。」

說歸說、做歸做,達也連方向燈都沒打,便將方向盤切向右邊。

轉彎速度過快,晴香的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好危險的開車方式——

「不是右轉,是左轉,請你開回去。」

「你知道嗎?前面有個地方很適合看夜景耶。」

「不知道。」

「你就當作被騙,陪我去看一下嘛。」

「不要。」

「那裡的夜景真的很漂亮喔。你一定會喜歡的!就在那座山丘上。」

不行,這個人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他以為全世界所有人的價值觀都跟他一樣。

看來再多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只要陪他看完夜景,他就會滿意地放人了吧?晴香放棄爭論,呆呆地望向窗外。

對了,晴香還認識另一個我行我素、從不聽勸的男子。

他既頑固又愛鬧彆扭,討厭違反道德的事情——偏偏他自己也有一點違反道德。這個人真是矛盾透了。

不過,一樣是我行我素,他跟這個叫做達也的男人還是有著本質上的差異。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他現在在做些什麼呢?一想起那張睏倦的臉,晴香便不由得笑了出來。

「穿越這條隧道就到了。」

達也的聲音使晴香回過神來,望向正前方。

如他所言,眼前有一條隧道。

隧道入口處立著一個寫著「車禍頻繁,小心慢行!」的警告標示。

隧道內似乎沒有照明設備,黑暗張開了他的漆黑大口。

晴香不禁心想:這條隧道的前端,會不會就是黃泉的入口?

一駛入隧道內,空氣頓時變得沉重不少。

引擎聲藉由隧道的牆壁產生了回聲。

喔喔喔——

這聲音,宛如人類的呻吟聲。

真是條詭異的隧道。

即將抵達隧道的出口時,突然有個東西沖了出來。

「嗚哇!」

達也大叫一聲,緊急踩下煞車。

嘰——!輪胎髮出了悲鳴。

晴香被慣性法則甩了出去,一頭撞上車窗。

這陣痛楚,令晴香差點流下淚來。

車子就這樣橫著停在隧道出口。

好險,差一點就要撞上護欄了。

車內充斥著輪胎的燒焦味。晴香望向駕駛席的達也。

達也緊攀著方向盤,低著頭不住顫抖。

他的額頭汗如雨下,窩囊地張著嘴,喀嚏喀嚏地抖動著下巴。

「欸,怎麼了?」

達也的樣子實在太不尋常了,晴香趕緊出聲詢問。

面對晴香的疑問,達也張著嘴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只見他嘴巴一開一合,說不出半個字。

「你倒是說清楚呀,出了什麼事?」

晴香搖了搖達也的肩膀。

這下子,達也總算抬起頭了。用「臉色慘白」四字來形容他的模樣再適合不過,連人偶的氣色都比他來得好。

「……有、有個小孩……」

「咦?小孩怎麼了?」

「……好像……又撞到人了……的樣子……有個小孩……突然跑出來……」

達也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擋風玻璃的對面。

「你說撞到人了……該不會……」

該不會撞到小孩了?踩下緊急煞車後,晴香覺得車子並沒有撞到什麼東西。

不過,還是不能等閒視之,總之得先去看一下情況才行。

晴香想打開車門下車,手臂卻被達也一把揪住。

「別過去。」

「為什麼?我得去看一下情況。」

「不是我害的。是那個小孩、那個小孩……他自己突然跑出來……」

達也面目猙獰地拼命緊握住晴香的手。

他的眼中微微泛著淚光。

「現在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吧?我們得快叫救護車啊!」

「不行……要、要是大家知道我開車肇事,我就不能開車、也不能上大學、以後也會找不到工作……我爸媽也不會放過我……這樣我的人生就全毀了……求求你,只要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我的天啊。」

怎麼會有這種人?他可能已經奪走了一條人命,腦中卻只想著如何保身?

這種人,跟他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放開我!」

晴香大叫著甩開達也的手,走下車去。

車內與車外的溫度相差太大,令她不禁縮起身子。

四周一片漆黑,但在車頭燈的照射下,還能看得見一定程度的景物。

晴香小心翼翼地走向車頭。

他剛才的車速似乎真的相當快。在這種速度下撞上去,對方肯定回天乏術。

晴香腦中浮現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小孩,雙腳頓時動彈不得。

然而,地上什麼都沒有。

柏油路上僅看得見輪胎焦黑的胎痕。她看了看車子的保險杆,但上面一點痕跡也沒有。

不只車頭,為了保險起見,晴香連車子的兩側和後側也檢查了一番。

可是,她依然什麼也沒看見。會不會是達也弄錯了?真是如此的話是最好,這樣就可以一笑置之——

噠、噠、噠。

剛才似乎有人跑了過去。

晴香本以為是達也,但他現在還縮在車裡呢。

噠、噠、噠。

又來了。是從車底對側傳過來的。

晴香彎下腰來瞧了瞧車底,結果看見一雙小孩的腳。

不會吧!——她急急忙忙起身繞到對側去。

可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她聽到達也說撞到小孩,所以才看見了幻覺吧?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正當晴香想要回車上時,倏然感受到背後有道尖銳的視線,不禁停下腳步。

回頭一看,只看到一個半圓形的漆黑隧道口。

有個女人背對著晴香站在那兒。

剛才那兒根本沒人呀——

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不過晴香猜測她的年齡約有二十好幾。

她是看女子穿著灰色套裝才這麼想的,說不定她的年齡比想像中更年輕。

那名女子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隧道口。

她微帶棕色的長髮在風中飄逸。

時間都這麼晚了,她究竟在這兒做什麼?

「不好意思……」

晴香出聲呼喚那名女子,於是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晴香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那名女子的眉心有一道很大的傷口,大量的鮮血如跳動的脈搏汩汨地流了出來。

她的白襯衫胸口,已經染成了一片血紅。

不只如此,她的右手還扭向了詭異的方向,似乎連手都骨折了。

傷成這樣,想不到她居然還站得住。

「不得了了……」

原來達也撞的不是小孩,而是這名女子。

晴香急急忙忙奔向那名女子。

「你沒事吧?」

女子對于晴香的問題毫無反應。不僅如此,她連一點表情也沒有,仿佛感受不到痛覺。

會不會是知覺麻痹?

「我馬上叫救護車,你先坐下來吧。」

正當晴香想要觸摸那名女子時——她的身體忽然產生激烈的痙攣。

晴香還以為她要咳嗽,想不到她咳出了一灘血。

「呀!」

晴香不自覺驚叫出聲,往後退去。

就在這時,女子仿佛和周遭景色融為一體,咻地消失無蹤。

為什麼——?

混亂不已的晴香,只聽得見吹過隧道的風聲——

2

翌日,晴香造訪了八雲的秘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昨天她看到的,鐵定是靈異現象。

如果真是如此,找他談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然而,在晴香向八雲敘述昨天發生的事情始末時,八雲只是擺出一副「我沒興趣」的模樣,一個人下著將棋。

「居然來這招……」

八雲一個人移動著兩方的棋子,樂在其中。

一個人下將棋到底有哪裡好玩?真令人搞不懂。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晴香不安地問道。

「嗯,大概吧。」

「大概……你可以聽得再認真一點嗎?」

「你應該要再謙遜一點才對吧?也不想想會不會打擾到我,自顧自地跑到我這兒來跟我鬼話連篇。」

面對八雲的指摘,晴香無話可說。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由於滿腦子想著這件事,晴香完全沒顧慮到八雲的心情。

「抱歉。」

「算了,反正事情的經過我大概了解了。這是樁生意,我就接下這門生意吧。」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說道。

「真的嗎?」

「簡單地說,就是要我救你男朋友,對吧?」

「我說過好多次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你也太冷淡了吧,他本人就在這裡耶?」

晴香無奈地嘆了口氣,垂下眼來。

達也坐在晴香身旁,莫名地賊笑個不停。

這時清香不巧和達也對上雙眼,他湊過來附耳說道:

「我們兩個看起來很像一對情侶耶。」

「不,不像。」

否定達也的人正是八雲。

「不像……可是你剛才不是說很像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說過。」

你有說、我沒說——簡直像兩個小孩在吵架。

晴香連說都懶得說出口。達也端詳了八雲的表情半晌,接著恍然大悟地揚起嘴角笑了笑。

「我懂了!你也喜歡晴香,所以才不想看到我跟晴香要好,對吧?」

達也胸有成竹地高聲說道。

「喂,你在說什麼呀?」

晴香出聲抗議,但達也依然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很遺憾,像你這樣的木頭是不適合晴香的。」

「這個嘛,其實我本來就很討厭容易感情用事的頑固女,看你是要殺要剮,都跟我毫無關係。」

八雲面無表情地說著。

「說這種話好嗎?我真的會吃掉晴香喔。」

「隨你的便。如果你真的要吃,小心別食物中毒。」

「喂,你是什麼意思呀?」

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晴香拍桌表示抗議。

「什麼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啊。」

八雲依舊連頭部不抬一下,淡淡地說道。

晴香氣得滿臉通紅,咬緊下唇。

這男人說的話總是令人憤怒,他一定是惹怒人的天才。

「那就隨

我羅。」

達也依然得意洋洋地笑著,拿起將棋盤上的「角」棋,在棋盤上移動著。

「將軍。」

迄今面無表情的八雲,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他緊閉著一雙薄唇,眯起那對鳳眼。

「給你一個忠告。」

八雲將達也動過的棋子歸回原位,指著達也說道。

「忠告?」

「對,忠告。」

「喔?什麼忠告?」

「勸你最好做好避孕措施,並供奉一下嬰靈。」

「你、你沒頭沒腦的在胡說些什麼啊!」

達也撥開八雲的手指,站起身來,看起來相當狼狽。他膽小的本性,終於從自大的外表下展露出來了。

他一定是被八雲說中了,才會這麼慌張。晴香冷冷地望向達也。

「晴香,你別誤會。這傢伙腦袋根本有問題!喂,你少在那兒胡說八道,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我可沒有胡說八道。要不要我順便把對方的名字也說出來,這樣你比較好懂?」

「是、是誰告訴你的!」

說完後,達也的表情都僵住了。

居然自己說溜嘴了。他方才那句話,代表他承認了這件事。八雲乘勝追擊,對著滿頭大汗的達也說道:

「而且還不只一個人,是兩個人。你還真是學不乖啊。」

「不對,那是她們自己擅自懷孕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慌亂的達也正在自掘墳墓,而且還是一個好深的墳墓。

他再怎麼辯解都無濟於事了。

而達也不小心脫口說出的話語,更加深了八雲的憤怒。

「擅自懷孕?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如果是假性懷孕也就算了,所謂的懷孕,不就是要有一對男女才能成立嗎?」

「我……」

「即使再怎么小,他們都是即將誕生到這世界的新生命,而你卻只拋下一句『她們擅自懷孕』這種荒謬的話就殘忍地殺害了他們?殺人罪居然無法懲治你這種人,我覺得日本的法律實在是太令人遺憾了!」

達也的嘴巴一開一合,似乎拼命想辯解些什麼,但終究說不出半個字。

達也真笨,何必得意忘形地跟八雲唇槍舌戰呢?

達也的自尊心,想必已經分崩離析了吧。

達也忿忿地站起身來,用力甩門離去。那大概是他所能做的最大反抗了。

「你不跟他一起走嗎?」

八雲依舊瞪著將棋盤說道。

「他固然很差勁,但在這方面你也不遑多讓。」

「謝謝你的讚美。」

這句話聽來真是話中帶刺。

「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晴香問道。八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你也稍微想想看嘛。你或許喜歡那一型,但我可是最討厭那種人了。自以為全世界都圍著自己旋轉,稍有不如意就大發雷霆。」

「所以你才會編出那種謊言?」

「謊言?」

「對啊,就是嬰靈供養那些的。」

「這個你自行判斷吧,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啊,確實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抱歉,打擾你了。」

晴香邊說邊站起身來,想要走出門外。

「剛才你說的那件事,還沒有說完吧?」

八雲終於抬起了臉。

最後他們的結論是「看錯了」,而晴香也就此打道回府。

可是,隔天事情出現了變化。達也的前保險杆上,留下了一個血紅的小孩掌印。

宛如沾滿鮮血的手印上去的掌印——

達也覺得很詭異,於是想把那掌印洗掉,但無論他用了多少洗潔劑、刷了多少次,還是完全洗不掉。

從那之後,他就嚇得再也不敢開那台車了。

晴香將事情大略解說了一次,而八雲只是默默地盤著胳膊望向天花板。他到底有沒有聽見人家說的話?真令人搞不懂。

「欸,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啊?」

「有啊,只是前後文似乎搭不起來。」

「搭不起來?」

「對,搭不起來。比如說……」

八雲才說到一半便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搔了搔頭髮,看起來相當煩躁。

「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在心中想像過各種可能性,但依然一無所獲。遇到這種情況,就只能去現場……」

「瞧一瞧。」

晴香為八雲補充說道。

「正是如此。」

「這次你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羅。」

「丟下你一個人?如果你說的是上次那件事,那明明是你想單獨行動才變成那樣的,別搞錯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晴香白了八雲一眼,但八雲壓根兒不理會她。

「那裡應該不是走路就能到的距離吧?」

八雲即使被瞪也依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丟了個問題給晴香。

「咦?」

「我是說發生那起事件的隧道啦。」

「啊,嗯。我知道隧道在哪裡,但走路過去可能有點勉強。」

「你有車嗎?」

「我連駕照都沒有呢。」

「囂張什麼。」

「我哪有囂張……」

「有沒有人可以載我們過去?」

「要不要拜託剛才那個達也看看?」

「那我寧願用走的。」

八雲富有節拍地用指尖敲了敲太陽穴,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過了片刻,他終於徐徐地起身,穿上掛在房間一角的黑色連帽外套,開始準備出門。

「有人可以載我們嗎?」

「真要說起來,倒也不是沒有。」

八雲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把鑰匙。為什麼要把鑰匙藏在冰箱裡?

「在出發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八雲邊說邊指向晴香的鼻尖。

「什麼事?」

「從現在開始,你暫時什麼都別問。」

「什麼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希望你閉上那張聒噪的嘴。」

「說我聒噪……」

這人也說得太狠了。

晴香正想反駁,八雲卻早已匆匆走出屋外。

「喂,等等我啊!」

晴香急忙地追上八雲。

這時,八雲突然回過頭來,將某個東西丟給晴香。事出突然,晴香只好手忙腳亂地伸出雙手接住。

「好冰!」

那是截至剛才都還放在冰箱裡的那把鑰匙。

「門要記得鎖好。」

「餵……」

「自己的嘴巴也要記得鎖好。」

什麼跟什麼嘛,怎麼可以對女孩子說這種話——

真是個既粗神經又自以為是的討厭鬼!

「王八蛋!」

晴香忍不住罵了出來。

然而,八雲也不知是哪裡會錯意,竟舉起雙手快步離去。

晴香鎖上房門,再度落得追在八雲後頭跑的下場。

3

晴香跟在八雲後頭默默走著。

既然他都要自己鎖緊嘴巴,那也沒什麼好說的。她不發一語,跟在後面靜靜走了十五分鐘。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座陡峭的上坡。

道路兩旁種植著滿是黃葉的銀杏樹。

這條小徑太過美麗,令人不禁想駐足觀賞。

然而,八雲並沒有這番閒情逸緻,只是一逕地快步登上斜坡。

到了最頂端後,八雲在一座寺廟門前停了下來。

這座寺廟看來相當古老,但打掃得非常乾淨,沒有一絲荒廢感。

看來,這兒就是目的地了。

為什麼要來寺廟拜訪呢?

「餵……」

「你忘了嗎?不准發問。」

晴香才剛開口,八雲便冷冷地瞪了過來。

——我真的有那麼聒噪嗎?和周遭朋友比起來,我即使算不上文靜,也不算特別聒噪吧?

而且,你什麼都沒說,別人當然會覺得奇怪啊。會想發問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看,根本不是我聒噪,而是八雲太古怪了。晴香在心裡埋怨著。

「你待在這道門前別動。」

「我不用過去嗎?」

「不准發問。」

八雲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道。

木雕佛像的表情都還比他豐富得多。

他似乎

真的什麼都不想說。晴香放棄跟他爭論,走近門柱,兩手交握在身後,擺出一副「這樣子可以了吧」的態度。

八雲似乎很滿意,於是再度快步向前走。

穿越鋪滿碎石子的院內後,從主殿走到連接走廊,再由連接走廊走到遠處的住持居所,進入玄關。

他沒有按門鈐,也沒有打招呼。

這座寺廟跟八雲是否有什麼關連?他之所以不願意說明,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話說回來,這裡還真冷——

走路時還不覺得冷,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站久了,就得飽受寒風吹襲。

——為什麼我非得一個人站在這兒等不可?

等著等著,晴香的怒氣也越來越高漲。

「快點回來啦!」

晴香再也無法壓抑滿腹的怒火,撿起腳邊的石頭,丟向八雲離去的方向。

「好痛!」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人聲,晴香嚇了一跳。

有個人緩緩地從寺廟正門旁走了出來。

「對、對、對不起!」

晴香急忙低頭致歉。

那個方向本來沒有人的,真沒想到石頭居然會砸到人——

「朝寺廟丟石頭會遭到天譴喔。」

「真的很對不起!」

晴香縮得越來越小了。

「好了、好了,你不必這麼緊張。其實我沒有被石頭打到啦。來,把頭抬起來吧。」

聽到這低沉又溫柔的嗓音所說的話,晴香只好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名穿著深藍色作務衣(注2:日本和尚的工作服。),腳踩草鞋的中年和尚。

鵝蛋臉加上絲線般的鳳眼。他給人的感覺相當溫和,宛如一尊彌勒佛。

「啊!」

晴香看到和尚的臉,不自覺驚叫出聲。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她想起八雲叫她不准多問……這或許就是八雲不想說明的原因吧。

站在晴香眼前的這名和尚的左眼,和八雲一樣都是鮮紅色。

「你在這兒做什麼?」

「啊,呃,八雲他……不,我在這裡等朋友……」

其實晴香根本無須隱瞞,也不需要說謊,但不知怎地,她就是忍不住支吾其詞。

「這樣啊。你是八雲的女朋友嗎?那可真是稀世珍寶啊。」

「稀世珍寶?」

「不,我失言了。因為這是八雲頭一次帶女朋友回來,所以我不小心樂昏頭了。」

這個人該不會是八雲的親人?

「請、請問,您認識八雲嗎?」

八雲是說過不准對他提問,但可從沒說不準對其他人發問。

晴香將八雲的話擅自解釋成以上的內容,問向和尚。

「我是八雲的父親。」

「咦?」

八雲曾說過,他的父親目前下落不明——

「啊,不,正確說來,是我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來養育。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吧。我是他母親的弟弟,也就是他舅舅。」

八雲的舅舅露出苦笑,搔了搔光溜溜的頭顱。

「欸,站在這兒說話也不是辦法,來、來,跟我進來吧。」

「咦,可是……」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理會八雲他說的話,反正那小子對每件事都有意見。」

晴香心中雖然疑惑,依然在八雲舅舅的催促下穿越了正門。

一進入住持的住處,舅舅便帶著晴香進入起居室,坐在暖爐桌前等待八雲。

舅舅端著茶水在晴香對面坐下。

仔細一瞧,其實舅舅跟八雲還真有幾分神似。

她無法具體說出到底是哪裡相似,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整張臉大致看來有點相像吧?

但是,他們兩人給予人的感覺卻恰好相反。

「不好意思啊,把你叫了進來,卻又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招待你。早知道我就事先買條羊羹。」

「不,別這麼說。請不用費心。」

「一個人待在那兒,想必很冷吧?」

「是啊,非常冷。」

本來晴香想說「沒這回事」,但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你可真老實。」

舅舅微微笑了。

他一笑,眼睛就會眯起來,感覺相當和藹可親。

「我常被人家說太過老實,自己也覺得好像應該改一下這個毛病。」

「不不不,老實是最好的了。應該也會有人因為你真誠的話語而得救吧?」

「是這樣嗎?我說的話老是傷害到別人。」

怎麼回事?這個人如此簡單就進入了別人的心房。

不過,卻不會給人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你千萬別這麼說。至少,我知道有個人就被你說的話救了。」

「咦?」

晴香沒料到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他應該不知道我跟誰見過面才對呀——

「是你吧?你是不是說過八雲的眼睛很漂亮?」

確實,晴香在初次見到八雲的紅色眼眸時,曾說過這樣的話。

八雲還笑她,說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你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晴香這麼一問,舅舅馬上探出身子說道: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舅舅,拜託你不要再多嘴了。」

八雲突然插嘴說道。

八雲站在起居室門口,用責備的眼神瞪向破壞了約定的晴香。晴香沒有理會他,只管慢慢地啜飲茶水。

「你拖拖拉拉的在幹什麼?走了!」

八雲的命令語氣令晴香憤怒,於是她決定假裝沒聽見。

——我又不是狗!即使我是狗,也絕對不會聽從霸道的飼主所講的任何一句話!

「八雲,你幹嘛?不要打擾我們兩個,我還想跟你的女朋友多聊一些。」

「這個女的才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麻煩製造機。你別搞錯了。」

「喔——你們已經進展到那個地步啦?你這小子,真有你的。」

「舅舅,請你仔細聽別人說話好嗎?」

「還說這種話。你再拖拖拉拉的,小心晴香被別的男人搶走喔。人家長得這麼可愛,追求者一定也很多。」

這兩個人怎麼當著當事者的面講這種話?該說是令人傻眼呢?還是——

「有人想搶的話就儘管搶好了。」

「還用得著你說嗎?這是當然的。」

晴香儘量壓低了音量,卻還是完完整整地傳到了八雲耳里。

八雲冷冷地瞪向晴香。

「八雲,你也該稍微對別人友善一點吧?」

「如果給的錢夠多的話,我會考慮的。」

舅舅無奈地搖了搖頭。

「舅舅,不好意思,我要借一下車子。」

「你要帶女朋友去兜風啊?」

「你有完沒完!」

八雲大喝一聲,匆匆走出屋外。

晴香思忖了片刻,想著自己該如何是好。八雲說得沒錯,這是她帶過來的麻煩,不能交給八雲一個人處理。晴香慎重地對八雲的舅舅道了聲謝,接著站起身來。

「他這孩子就是這樣。」

正當晴香想走出門外時,舅舅喃喃地說了這句話。

這句話聽起來,格外的落寞。

「八雲只不過能比一般人看到更多東西,就封閉了心靈。」

「您是說鬼魂嗎?」

舅舅深深地點了個頭,繼續說道:

「他害怕與人深交,所以一直在逃避,以致於拙於表達情感。別看他那樣,其實他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嗯——……我的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耶……」

舅舅尷尬地偏了偏頭。

「我知道。」

晴香笑著回應了舅舅,走出屋外。

她並不是故意賣面子給八雲的舅舅,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真不知是怎麼了。

4

「欸,你舅舅的眼睛……」

晴香坐上白色轎車的副駕駛席,小心翼翼地問向駕駛席上的八雲,不過他並沒有答腔。

八雲面無表情地握著方向盤。

沒辦法,晴香只好呆呆地望向窗外的風景。

車內沒有播放音響,也沒有開廣播。

耳邊只聽得見引擎聲和車身划過冷風的聲響。

在這安靜的車內,很不可思議地,晴香竟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我舅舅的眼睛並不是生來就那樣,也沒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他只是戴上紅色變色片罷了。」

當車子開到通往山丘的斜坡時,八雲突然開了口。

晴香定定地凝視著八雲的側臉。

「咦?」

「怎麼?你想問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八雲邊說邊轉了過來。

一瞬間,他們兩人對上了雙眼。晴香羞得趕緊別開目光,臉頰潮紅。

「他何苦這樣做呢?」

「他刻意讓自己有一隻紅色眼睛,想要世人對他投以奇妙的目光,以求品嘗和我相同的痛苦與孤獨。」

「即使必須犧牲自己?」

「他就是這種人。」

八雲說得倒簡單。他舅舅所做的事,並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

「明明有一個這麼關心你的人,你為什麼偏偏要住在學校里?你也該稍微替你舅舅著想一下吧。」

晴香的口氣和往常不同,帶著一點強勢。

「你的缺點就是說話不經大腦,還有老是以自己的價值觀衡量一切。」

「你的缺點是個性太冷漠,以及說話口無遮攔,也不想想別人聽了會不會受傷。」

晴香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

八雲無奈地搖了搖頭,仿佛說著「跟你這種講不聽的小鬼說再多也是白搭」。

「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嗎?」

「寺廟。」

「沒錯,是寺廟。」

「那又怎樣?這根本是兩回事吧?」

「你忘了嗎?我的左眼看得見死者的靈魂,不論我想不想看。」

「啊……」

晴香終於了解八雲想說什麼了。

沒錯。如果有陰陽眼的人待在寺廟,那麼每天一定會跟幾十條,不,幾百條鬼魂碰面。

這樣一來,他就必須生活在鬼魂背負的憎恨、憤怒、悲傷等負面情感的漩渦當中。

一般人根本無法在那種地方待下去。

對晴香他們來說,那只是一間普通的寺廟,但對八雲來說可不是這樣。

「舅舅他知道這一點。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太吵雜了。」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了解了八雲的心情。

——八雲說得沒錯,我或許不小心就以自己的價值觀衡量了一切。

晴香降下車窗,稍微探出窗外。

冷風迎面吹來。這陣冷冽的風,如今是如此的令人心曠神怡——

5

接近事發的那座隧道時,八雲將車停到了路肩。

隧道的入口處放了一瓶菊花。

原本應該相當潔白的菊花,如今已經枯萎,變成了咖啡色。

這座隧道在大白天也飄蕩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是這裡沒錯吧?」

面對八雲的提問,晴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時所嘗到的恐懼又漸漸地浮上心頭。八雲躺在椅背上,嚴肅地望著隧道的深處。

這座隧道並不長,但不知是否裡面有轉彎或是陡坡,他們並無法看到隧道的出口。

這個漆黑的洞穴空蕩蕩地建蓋在那兒,宛如一條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

吹過隧道的風,吹出了野獸低吼般的風聲。

地面上的落葉,喀沙喀沙地舞上天空。

「看到什麼了嗎?」

晴香看著八雲的側臉問道。

「我可以肯定裡面一定有古怪,但在這裡實在無法搞清楚裡面有什麼.」

「意思是非得進去瞧瞧不可了?」

「你猜對了。」

八雲邊說邊慢慢地壓下手煞車。

車子動了起來,仿佛要被吸進隧道里。

車子行駛在隧道中。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空氣開始變沉重,令人耳朵嗡嗡作響。這時——

轟——

風的低吼聲怱地變大聲了。

大約行駛了半條隧道後,引擎聲明顯地產生了變化。這聲音,聽起來就像車子行駛在陡峭的山坡上時,馬力不足的引擎所發出的悲鳴。

「糟了……」

八雲喃喃說著,咬緊下唇。

他的表情已不像往常般睡眼惺忪,反倒像一隻瞄準獵物的狼。他的額頭,滲出了少許的汗水。

「我們太大意了。」

「咦?」

「你把頭趴下去,直到我說可以才能抬頭。千萬不要看窗外!」

「為什麼?」

「別問了,快點趴下!」

八雲吼道。看來,他似乎看見了什麼。

而且那東西相當恐怖——晴香依照八雲的吩咐雙手抱頭、彎下了腰。

就在此時,八雲也用力踩下油門。引擎聲震天價響,但速度卻完全沒有上升。

晴香趴著閉上雙眼,但依然感覺到車外有某些東西的氣息。

嗚喔喔——

引擎聲明顯地變成了低吼聲,不只如此,還交雜著啪噠、啪噠的聲音,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貼在車窗上。

到底是什麼呢?晴香正想抬頭——

「不准看!快趴下去!」

八雲間不容髮地吼了一句。

晴香吃了一驚,趕緊恢復原本的姿勢。不料,這時有某個東西擦過了晴香的脖子。

什麼?

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

啪噠。

有東西在摸我。好冰,真的好冰。

喔喔喔喔喔。

又聽見低吼聲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

討厭,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晴香抬起了頭。

她看見了隧道的出口,前面有個急轉彎正在等著他們。

八雲看起來一臉茫然,仿佛根本沒有看著前方。

「危險!」晴香脫口叫道。

握著方向盤的八雲這才回過神來。

「抓緊了!」八雲吼道。

——抓緊,我該抓緊哪裡?

晴香還來不及問,八雲便緊急踩下煞車。輪胎鎖緊,冒出了陣陣白煙,車子開始旋轉。

最後,晴香終究找不到地方可抓緊,於是被離心力拋了出去,額頭狠狠地撞上了側車窗。

這是第二次了。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輪胎的焦臭味,喚醒了晴香。

八雲仰躺在駕駛座上,閉著眼睛慢慢地做著深呼吸。

車子迴轉了一圈半後,面對著隧道停了下來。

這台車差一點就要撞上護欄了。護欄下是懸崖,深達十公尺。

這兩人在生死關頭撿回了一條命。

「你要緊急煞車前怎麼不先說啊!」

晴香撫著撞到車窗的額頭說道。

「你可以先問啊。」

「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老實地道歉?我的額頭腫起來了啦。」

「你才該謝我吧。多虧有我,你才能用一個腫包換回一條命。」

跟這男人講道理真是有理說不清,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只會越回越難聽。

「欸,你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是啊。」

說完後,八雲將車子迴轉了半圈,開近人行道後才走下車子。

晴香也跟在八雲身後下車。

八雲繞到車的正面,指向擋風玻璃。

「!」

晴香張口結舌,一陣顫慄瞬間從指尖一路竄到頭頂。

擋風玻璃上沾上了人的掌印。

而且不只一個、兩個,掌印幾乎蓋滿了擋風玻璃,多到數不清。

晴香心裡雖然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作怪,但沒想到數量這麼龐大——

「一開始只有一個人。那時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跳上了引擎蓋。」

八雲將指尖放在眉心,開始娓娓道來。

「之後,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了一群人,一個個地貼上了這台車,仿佛想將我們留在隧道中。」

「這些掌印就是那些人留下來的?」

晴香當場脫力,癱軟在地。

她忽然想起以前曾經在半夜看過一部殭屍片。那群死者圍住了主角們所開的車,數量多不勝數。

「有很多人曾經死在這座隧道里。」

「為什麼會這樣——」

「一開始應該只是單純的意外。那些無法升天的靈魂在這兒徘徊不去,製造下一起事故,這樣便又多了一條無法升天的靈魂。這是一種惡性循環,死亡帶來了死亡,同樣的事情,在這裡無止盡地不斷上演。」

光是聽到

這番話,便令晴香背脊發寒。這簡直就是死亡循環。

「欸,那我們該怎麼辦?」

面對晴香的問題,八雲只是慢慢地走進隧道的洞穴中。

「還能怎麼辦?涼拌炒雞蛋。」

八雲喃喃說道。

「要不要請人來驅魔?」

「沒有用啦,做這種事只是白費功夫而已。」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為什麼?」

晴香問道。八雲苦笑著搔了搔那頭鳥窩頭。

「我並不認同驅魔的咒語或是淨化儀式那類的東西,那些根本就是邪魔歪道。可以靠著念咒擊退惡靈、靠淨化儀式把惡靈趕走?我真的很難相信這些會有用。」

「對我來說,八雲你那隻看得見靈魂的眼睛,也是一樣令人難以置信呀。」

「你把死者的靈魂跟妖怪搞混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鬼魂原本是什麼?」

這問題真是天外飛來一筆。

可是,晴香不得不答。當然——

「是活人。」

「答得好!他們不是從蛋裡面生出來的,也不是從外太空來的,每個鬼魂原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類。那麼,你覺得所謂的鬼魂是什麼?」

那是——

「我不知道……」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我在想,所謂的鬼魂,會不會就是死者的意念、思念之類的情感集合體。」

「集合體?」

有聽沒有懂。

「如果要用比較極端的說法來定義,人類的記憶和感情其實就是一種電子訊號。況且,也有人說流動在網路上的資訊漩渦跟人腦的構造極為類似。」

「是這樣嗎?」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聽不懂——

「這麼一想就會發現,當容器消失的那瞬間,人類的情感並不會完全消失。即使沒有容器,電流依然會持續流動,而網路資訊如果失去了原本的棲所,也會移往其他的容器。就算死者的思念或情感在那一帶飄來晃去,也不足為奇。」

「的確。」

「這只是我以個人經驗歸納出的意見,所以我實在無法以科學性的方式來說明。」

「也就是說,它們是一種沒有肉體、只有情感的存在?」

「嗯,大致上就是這樣吧。假定鬼魂真的是一種情感的集合體,回到我們原先的話題,當靈媒師念咒、施行淨化儀式時,會對人類的情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說過很多次了,鬼魂並不是妖怪。」

晴香似乎聽懂了。或許八雲說得沒錯。

無論是生或是死,鬼魂都不是一種新型的生物,也不會在死亡後轉變為其他生物。

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好,我稍微妥協一下,假定靈媒師真的有強大的力量可以除去惡靈、將他們送往黃泉奵了。他們這樣做,應該算是無視當事人情感的一種強硬手段吧?」

「是啊。」

「這種做法跟以暴力逼迫他人服從自己命令有什麼不同?老實說,這樣子很野蠻。」

晴香雖然覺得八雲的話中多少有些偏見,也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

話說回來,晴香真沒想到八雲居然會把鬼魂當成人類看待。

晴香腦中浮現八雲的舅舅說過的那句話——「他有點拙於表達情感」。

這麼一想,晴香不禁噗嗤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

八雲不悅地皺起眉頭,瞪向晴香。

哇,好可怕。

晴香急忙止住笑意,對八雲提出別的問題。

「那美樹那時候呢?」

「我所做的只是查明束縛靈魂、折磨靈魂的原因,並說明給死者的靈魂聽罷了。簡單說來,就是說服她。」

原來如此——晴香頻頻點頭。

仔細回想,似乎真是如此。

八雲實際上並沒有對美樹做了什麼,只是找出附在她身上的女鬼死因,除去她的恐懼而已。

但是以結果看來,八雲救了美樹。

「你說過曾經在隧道前看到一個女人,對吧?」

八雲突然迸出這句話。

他以野獸般的銳利目光凝視著隧道口。他的背影,傳達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是啊……」

「是一個年齡約二十好幾,穿著灰色套裝的長髮女子嗎?」

晴香的腦中又浮現出那幅光景。

那個眉心出血,面無表情地佇立在那兒的長髮女子—

「是啊,就是她。你看見她了?」

「她現在就站在你面前。」

「咦?」

晴香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依然沒有看見任何人。

那時,那名女子似乎想對晴香訴說些什麼,但晴香無法明白。

但是,只要有八雲在——

八雲緩緩地走向圍欄,探出身子望向下方。

下面有什麼呢?晴香也跟著望向下方。

下面是座斜坡,叢生著雜草和杉樹,變成了一座林子。

仔細一看,林子的後方棄置著冰箱、電視、腳踏車等大型垃圾。

只因為這裡位於道路的死角,大家就把這兒當成垃圾場了。

「是這裡啊……」

八雲喃喃說著,接著越過圍欄,靈巧地抓著樹枝、順著斜坡滑下去。

四周開始變暗了。

隧道張開了那張大嘴,散發出它異樣的存在感。

晴香覺得自己似乎快被隧道吞噬了。

八雲的身影,逐漸從眼前消失。

我可不想被一個人留在這兒!——晴香跟著越過圍欄,追向八雲。

太天真了,原來這座斜坡比想像中還要陡峭。

晴香進退維谷,就在這當頭她失去平衡,連滾帶摔地滑了下去。

她的四肢被樹枝打中好幾次。痛歸痛,但她想停卻停不下來。早知道就乖乖在上面等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陝抵達斜坡盡頭時,晴香一口氣撞到了地面。

她的膝蓋受到強烈撞擊,痛得幾乎發麻。

晴香覺得自己好窩囊,覺得好想哭。

她忍住淚水抬起頭來,卻看到八雲站在她面前,對她伸出手來。

晴香握住那隻既白又冰冷的手,讓他拉著站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要你在那裡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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