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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 黑暗的隧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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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過要你在那裡等我嗎?」

「你哪有說啊!」

過度的疼痛,令晴香口氣欠佳。

晴香在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端詳受傷的那隻膝蓋。牛仔褲磨破了,膝蓋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而且皮開肉綻,滲出了血。

「好痛……」晴香脫口而出。

八雲繞到晴香的正面,單膝跪地地拿出手帕包住晴香的膝蓋。

「在止血之前,你都要用手帕壓著。」

謝謝你——這句話晴香實在說不出口。

「為什麼要突然到這裡來?麻煩你解釋一下!」

晴香沒有道謝,反倒沒好氣地開始抱怨。

八雲無奈地邊搖頭邊站起來,指向前方數公尺遠的地面。

晴香望向八雲所指的方向,接著屏住了氣息。

有個穿著灰色套裝的女子仰躺在那兒。

該不會就是那個女人吧——

光用看的也知道,這個女人已經斷氣了。

眉心流出來的血液已經變為黑色,凝固在失去生氣的肌膚上。那雙正對著天空的渾濁眼眸,到底在看著什麼呢?

「她恐怕就是在剛才那條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

八雲喃喃說道。

她就這樣被棄置在這兒好幾天?

她一定是為了引導八雲等人找到她,才會出現在那裡的。

如果我像八雲一樣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就能早一點發現了。

對不起。晴香在內心訴說著這一切,閉上雙眼——

6

當晴香抵達八雲的秘密基地時,看到了之前在警署見過面的那個男人。

——記得他姓後藤,是一個刑警。

虎背熊腰的身材加上兇惡的眼神,令晴香差點誤以為他是摔角選手。

八雲跟晴香說他已經找出了前幾天發現的那名女屍的線索,要她有興趣就過來瞧一瞧。

既然現在有客人,那我就改天再來吧——正當晴香想把門關上時……

「你來得正好,進來吧,我要跟你講解那件事。」

八雲催促晴香坐下,而後藤也幫晴香拉了張椅子。

既然如此,那就非進來不可了。

晴香坐到後藤的隔壁。身旁坐著一個刑警,總令人渾身不自在。

「你之前已經見過後藤大哥一次了吧?」

晴香點點頭。

「喂,八雲,介紹得有誠意一點啦,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耶。」

八雲不耐煩地搔了搔背。

「這位是小澤同學。」

「喂喂,就這樣?沒有其他的點可以介紹了?」

「那些待會兒你再自己問她。」

「唉——你好冷淡喔。真的。她叫什麼名字?」

後藤突然望向晴香。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但卻長著黑眼圈跟滿嘴的髭鬚,看起來真詭異。

「啊,我叫做晴香。」

「喔?你長得好可愛,配八雲真是太可惜了。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啊?」

「呃……」

「我不是說待會兒再問嗎?」

八雲一喝之下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小氣。」後藤悄聲說道。

真搞不懂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再怎麼說後藤也是個刑警,年齡應該也比他們大上許多。

八雲雖然對他使用敬語,但在態度上完全把後藤當成笨蛋,而後藤對八雲說話時,感覺也像是把他當成一個朋友。

「好,這下就全員到齊了,請開始說明吧。」

八雲催促後藤。原來是這樣啊——晴香終於明白了。

八雲特地指定時間要晴香過來,就是為了叫後藤說明事情始末。

「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就忘記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刑警有這麼閒嗎?」

後藤無視八雲的冷嘲熱諷,從西裝暗袋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記事本,清咳了幾聲後便開始娓娓道來。

「那名女屍的死因,恐怕是腦挫傷。」

「有他殺嫌疑嗎?」

八雲喃喃說道。

「沒有。根據法醫的說法,她的身體沾上了一些汽車塗料以及玻璃碎片,因此絕對是車禍。」

後藤以手心摩挲著髭鬚說道。

晴香困惑了。現在後藤所透露的,正是警方的偵訊資料。

「請、請問,這些事情說出來沒關係嗎?」

晴香不禁插嘴說道。八雲和後藤不約而同地望向晴香。

晴香並不認為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被他們這麼一瞧卻緊張了起來。沉默了半晌之後,後藤再度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而那名被害的女子的公事包、錢包跟身分證明文件也都被拿走了。」

「應該是有人要故意隱瞞她的身分吧?」

八雲將食指放在眉心說道。

「你說對了。我們從她的牙齒醫療紀錄中查出了她的身分,她住在隧道附近的住宅區,名字呢……就叫做A子好了。目擊者說幾天前曾看到她走出任職的公司,此後她就失蹤了。」

「是誰提報失蹤人口的?」

「是她父母。我很快地就請兩老來認屍,他們二位看了後幾乎精神錯亂,但還是要我代替他們向找到他們女兒的人道謝。」

後藤悄悄瞥了八雲一眼,但當事人卻毫無反應。

「兇手抓到了嗎?」

「喔,我們靠著沾在她身上的那些碎片鎖定了特定車種,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

「也就是說,破案了?」

「不,接下來我要說的才慘呢。兇手是和受害者A子同住在一個住宅區的兩名國中生。」

「無照駕駛?」

「他們得意忘形地將車子開出來,結果肇事了。他們說在隧道中被鬼追,所以想加速逃走,誰知道過彎不及,撞上了一名女子。」

「他們說的是真的。」晴香不禁插嘴說道。

「我也相信。但是很遺憾,日本的法律是不承認鬼魂的存在的。」

「他們害死了一個人,哪能用鬼魂來開脫?」

八雲的口氣,似乎宣布著要強行中止離題的話題。

「你好嚴格喔。」

後藤苦笑著拉松原本就松垮垮的領帶,從暗袋中掏出香菸,銜在嘴裡。

「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啦,這裡禁菸對吧?我不會點燃,只是銜著而已。」

後藤不耐煩地反駁八雲的指摘。

晴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嘴上說只銜著不點火,但手中卻緊緊地握著一個打火機。

後藤清咳了幾聲,繼續說下去。

「別說那兩個少年了,更大的問題在於他們的雙親。這兩名少年在肇事後非常害怕,於是就打電話給自己的父母,而他們的父母呢……」

「湮滅了所有證據。」八雲咬著下唇說道。

「答得好。他們偷走錢包跟公事包,而且還將屍體丟下懸崖……」

聽到後藤說的這番話,晴香覺得胃都縮了起來,反胃得想吐。

他們已經不把人當人看了。

居然棄屍?為了保身,人類究竟能冷酷到什麼地步——?

「簡單說來,事情就是這樣,大部分都被八雲猜中了。」

後藤啪當地闔上記事本,為這個話題做了個結尾。

大部分都被八雲猜中了?意思是說,八雲早就看穿了這起案件的真相?

晴香只顧著陷入混亂當中,根本看不見事情真相。

晴香不禁懷疑,八雲能看見的其實不只死者的靈魂,甚至還能看見未來。

「啊,我忘了說一件事,那輛肇事的汽車已經被整修完畢了。不知道他們找的是哪家修車廠,修車時應該整輛車都是血吧?」

「明知是肇事車輛還照修不誤。」

八雲補充了後藤的話。

「嗯,就是這樣。現在我們正在偵訊那對雙親,想找出到底是哪家修車廠……」

這個案子真是教人難以消受。

晴香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那達也這次遇到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不想死,就別再靠近那座隧道。」

八雲打著呵欠說道。

晴香也是這麼想的,但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在她心中揮之不去——

7

好久沒開車的達也,在通往學校的坡道途中,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背影。

他按下喇叭,沒多久便有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回過頭來。

齊藤八雲,他前陣子讓達也在晴香面前醜態百出。

老實說,不能讓他再這樣在這附近閒晃了。

最好趁現在警告他一下。

達也降下駕駛座的車窗,將車開到八雲旁邊。

「前陣子多虧你幫忙啊。晴香已經告訴我了,我會聽你的忠告,不再靠近那座隧道。」

八雲毫不掩飾地擺出厭惡的表情,悶不作聲地向前走去。

「等一下啦,我可是在好好跟你道謝耶。」

達也配合八雲的步伐,邊慢慢開車邊說道。

「你不需要向我道謝。」

八雲斜睨著他說道。

這男的真令人不爽——達也再度體認。

看著他那雙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眸子,總覺得令人靜不下心來。

「你別這麼說嘛。下次萬一又出了什麼事,到時還得拜託你呢。」

「沒有下次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達也「嘖」了一聲。

「你是不是不想幫助情敵?」

「你在對我說話嗎?」

「不然我在對誰說話?」

「如果你指的是我,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才不管你們兩個想怎麼發展,我不會妨礙你,也不會出手干涉,你愛怎樣就怎樣。我之所以對你冷淡,純粹是因為我看到你就覺得不舒服,就這樣。你不要想太多。」

達也努力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

「好,話可是你說的。我現在要去找晴香來個舊情復燃的約會,你沒意見吧?」

「隨你的便……」

八雲話才說到一半,便蹙眉直直望向車后座。

「餵……坐在你車上的那個小孩是誰?」

「啥?」

達也完全聽不懂八雲的意思。

他將視線移向車后座。不用說,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這小子——

「你又想跟我說什麼嬰靈之類的鬼話了?」

——不曉得他是聽誰說的。老愛在那邊亂講話,聽了就有氣。

「不對,他不是嬰靈。那孩子……該不會是……」

「夠了,我沒空聽你鬼話連篇!去死吧!」

達也撂下狠話,

踩下油門。

八雲的身影縮得越來越小。

那個王八蛋,他還在盯著我看!陰陽怪氣的傢伙——

8

美樹跟晴香約在車站的圓環見面,而晴香現在正在該地等候。

美樹此次的目的似乎是想介紹新的男友給晴香認識。老實說,誰在乎?

反正一定又是參加上次聯誼的那些男人。

又不是評監大會,幹嘛要特地出來看朋友的男友?其實晴香平常跟美樹還算合得來,但只要她一戀愛,就令晴香想敬而遠之。

喇叭聲令晴香抬起臉來。

三口汽車在晴香面前停了下來。那台車好像是……不,顏色不對。印象中,他的車是白色的,而現在這台車卻是鮮艷的亮紅色。

「嗨——」

晴香方才還祈禱車主不是達也,但探出頭來的人無疑是那個一臉賊笑的達也。

從那之後,達也便三天兩頭寄電子郵件給晴香,裡頭寫的全都是自己的事。

最近晴香已經不再回他的信了。

「你在幹嘛?」

「我在等朋友。」

「啊,是喔。那正好,我正巧接到命令,要來接一位正在等待朋友的公主呢。」

晴香心想:糟了。

早知道就不要答應美樹的邀約。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既然美樹的新男友是上次聯誼認識的人,那達也自然也認識美樹的男友。

「來,上車吧。大家都在等我們呢。」

光是想到又要坐上這台車,就令晴香不寒而慄。

但事到臨頭,也只能硬著頭皮上車了。

晴香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達也的車。

9

後藤佇立在郊外的某間汽車修車廠前。

這座足以容納三輛車的車庫,和一間工作倉庫並設在一起。

數輛警車團團圍住修車廠,警官們也來來往往地穿梭其中。

後藤仿佛想逃離這陣喧鬧一般,走到馬路上撥電話到八雲的手機。

第三次鈴響時,八雲接了。以這小子來說,這速度真是出奇地快。

「有何貴幹?」

一開口就這麼不客氣。

「我要跟你談談上回那件案子。我查出修理那台肇事車輛的修車技師了……」

「然後呢?」

八雲催促後藤繼續說下去。真難得。

這名修車技師過去是住在市內的飄車族,繼承了這家父親遺留下來的修車廠。

修車廠在這一帶的風評很差。

大家都說只要給這家修車廠修理,下次車子一定又會有其他地方故障。

在警方掌握有利證據而前往該男子家搜索時,在後院挖出了孩童的屍體。

逼問之下,原來他跟朋友在開車出遊時撞死了那名孩童,為了毀屍滅跡,他們就這樣將他埋在後院裡——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還狠毒。小孩的身分,目前尚在調查中。

想急也急不得。因為修車技師自己壓根兒不清楚撞死的那名孩童究竟是誰,而且遺體毀損得相當嚴重,想查明身分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我們家的變態法醫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很高興。後藤心想。

「然後呢?你想叫我幫什麼忙?」

解釋完來龍去脈後,八雲不悅地說道。

「我不要求你查出那小孩的身分,只是在想你能不能幫我查出他的臉部特徵。」

後藤心知希望渺茫,但依然不死心地問道。

假若八雲能看見少年的亡魂,辦案就能變得順利些。

不過,反正他八成會推說「沒興趣」就是了。

「後藤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看看遺體的照片?」

八雲的回答出乎後藤意料之外。

「真的嗎!」後藤發出歡呼。

看來,有些話還是得說出來才知道答案。

後藤迅速和八雲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掛斷電話。

10

晴香悶悶不樂地坐在汽車副駕駛座上,車內依舊流泄著四拍節奏的嘻哈樂。

「這台車的顏色怎麼樣?」

晴香對這一點興趣也沒有,只好有氣無力地回答:「嗯——」

「那個紅色血手印之後一直都弄不掉,所以我就趁機汰舊換新、換了顏色。怎麼樣?很帥吧?」

關我什麼事——

「我們要去哪裡?」

晴香詢問駕駛座上的達也。

他們本應前往美樹家,但車子的行駛方向明顯不對。

現在開到了荒郊野外,而且還逐漸爬上山坡。

「等等喔,我想帶你去看看之前沒能看成的夜景。」

「美樹在等我們耶,而且我根本不想看什麼夜景。」

總覺得這段對話似乎似曾相識。

「安啦,美樹她知道我們要去看夜景。」

「啥?」晴香不禁驚叫出聲。

「她大概是特意幫我們製造機會吧。」達也賊笑道。

美樹和達也心照不宣,而且首次為他們倆製造獨處的機會。

這根本是整人嘛。

——待會兒一定要好好念美樹一頓!

可是—

「你說的那個夜景很美的地方,是不是得通過那座隧道才到得了?」

「安啦安啦,有別條路可走。」

——為什麼我周遭儘是一些自我中心的人呢?

晴香頓時覺得自己好窩囊,喪氣地垂下肩膀。

*  *  *

後藤在大學校門口停下一輛車齡十年的白色轎車。

這是他的愛車,他最自豪的就是這輛車從來沒洗過。

車子一停,八雲便從校門對面跑過來,坐進車裡。

——難不成他在這寒冷的天氣中特地等我?這可是後藤和八雲認識以來頭一遭。

「讓我看看相片。」八雲氣喘吁吁地說道。

後藤打開車內燈,從儀錶板里拿出信封,遞給八雲。

八雲一把搶過來,聚精會神地開始一一地觀察照片。

這些照片張張令人不忍卒睹,但八雲卻認真地注視著它們;看來,他的特殊能力似乎從他身上奪走了對屍體感到畏懼的情感。

活到這個年紀,八雲早已看慣了血、肉、骨,以及它們腐敗的模樣——

八雲面有難色,嘆了口氣。

「找出什麼線索了嗎?」

「很遺憾,沒有。」

八雲笑了,但眼神沒有一絲笑意。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別管這個了,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語畢,八雲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   *   *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晴香,察覺到包包里的手機正在振動。

「餵。」

「現在你人在哪裡?」

話筒的另一端是語氣倉皇的八雲。

「我在車上。」

「車上……你是說,你坐在達也那傢伙的車上?」

「是啊……」

「你現在馬上下車!」

八雲的口吻十分強硬。

「為什麼突然要我下車?」

「別問了,如果你不想死,就快點下車!」

咦?什麼死不死的——

和達也在一起確實稱不上愉快,但也不至於會死吧?

正當晴香暗自思量時,手機被奪走了。

是達也。搞什麼鬼呀?達也趁著晴香尚處在混亂中,開始對著話筒發話。

「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吧?不是說晴香跟你毫無關係嗎?」

話中帶刺。

不過,他話才剛說完,馬上被八雲反將一軍。

「閉嘴!關你屁事!」

正如晴香所料,八雲似乎對達也說了些什麼,令他勃然大怒。

這叫自作自受,誰教他要擅自搶走別人的手機呢?

「總之,你別想出來攪局!」

達也怒吼道。他可能察覺到如果逕自切斷電話,屆時遞給晴香時會很尷尬,於是將手機放在儀錶板上。

真是一點禮貌也沒有。老實說,晴香覺得自己受夠了。

「我要下車。」

她一面將儀錶板上的手機收進包包中,一面說道。

11

「喂,八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清楚。」

後藤握緊手機,逼問灰心喪氣的八雲。

「我看到照片中的那個小孩了。」

八雲一面將照片還給後藤,一面喃喃說道。

「你認得出來?可是那小孩的臉不是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

「我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不過只要能掌握性別、體型、輪廓以及一定程度的狀況,就能縮小範圍。」

原來如此——後藤恍然大悟。

八雲不需盲目地大海撈針,只需確認照片中的人是否曾經親眼見過就好。

話說回來——

「你是在哪裡見到他的?」

「他今天坐在車子的后座。我想,那台車八成就是撞死少年的肇事車輛。」

「原來如此。」後藤打開車窗,點燃香菸。

「要抽就到外面去抽。」

「喂喂喂,這可是我的車耶,你沒資格管東管西吧?然後咧?那個小孩的鬼魂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很有可能……我太過在意隧道而忽略了這點,但其實只要仔細一想就明白了。我不小心將他和其他東西搞混了……」

八雲懊悔地咬著下唇。

照八雲的說法推測,那台肇事車輛可能會出事。

後藤想做些什麼,但實際上很難執行。如果能使用無線電追蹤那輛車的行蹤,或許能防患未然——

然而,他該用什麼藉口呢?警方是不會因為「有鬼魂將故意引發車禍」這種鬼理由而出動的。

即使想證明該車正是撞死那名孩童的肇事車輛,目前後藤也只拿得出八雲的證言。

「那台車的車主是你的朋友嗎?」後藤驀然發問。

「才不是。像他那種人,就算有人求我跟他當朋友,我也不屑當。」

「這樣啊。」

「只是……」

「只是……什麼?」

問歸問,後藤心中其實已經有底了。

只要看了八雲那慌張的模樣就知道。

「車上有我認識的人。」

「是上次那個女孩嗎?」

後藤腦中浮現晴香那名女學生的臉蛋。

她既可人又標緻,配八雲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八雲喃喃說道。

「搞什麼啊。」

後藤將資料一股腦扔到后座,全身無力地癱在座椅上。

「總之,謝謝你的資料。」

八雲宣告對話終結,打開車門。

「你想幹嘛?」

「我跟那女人算不上是朋友,但我也不能放著她不管。」

「你知道要上哪兒找她嗎?」

「我待會兒就會查出來了。」

他還是老樣子,真愛逞強。

其實八雲根本一點頭緒也沒有吧?老實拜託別人幫忙不就得了,真麻煩。

「喂,八雲。」

「幹嘛?」

「你欠我一個人情。」

八雲面露驚訝之色。

後藤第一次見到這小子露出這種表情,真教人百看不厭。

「好了,快點上車,老子帶你去吧。你不是在趕時間嗎?別拖拖拉拉的。」

「謝謝您的幫忙。」

這大概是八雲頭一次向後藤道謝。

「別謝了,感覺跟聽老婆說『我愛你』一樣噁心。」

「真的假的,有人對你說過這種話?」

「關你屁事,」

——真是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抓穩羅!」

後藤奮力踩下油門疾駛而出,豪邁地轉動方向盤,迴轉整個車身。

失去平衡的八雲,冷不防地一頭撞上側車窗。

「迴轉前麻煩你先講一聲好嗎?」

「你又沒問我要不要迴轉。」

後藤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

八雲扶著撞上車窗的頭,眼中似乎有什麼不滿,但終究沒說出口。

後藤突然覺得有一股成就感。

「你一直都是這樣開車嗎?」

「誰教我的工作都是些刻不容緩的緊急事件呢。」

後藤打開警車燈,得意忘形地提高車速。

緊接著,他就這樣全速穿越路口的紅燈。

後方傳來喇叭聲,但後藤哪顧得了這些呢?

「剛才是紅燈耶。」

「我有開警車燈啊,其他車應該要識相地自動閃開才對。」

「哪有你這種警察啊。」

「你再給我說些五四三,我就要用最高限速往前沖喔。」

說著說著,後藤再度提高了車速。

堆放在儀錶板上的資料瞬間崩塌,在車內四處散落。

「我再也不要搭你的車了。」

說歸說,八雲卻露出了賊笑。

「這是我該說的話。你這小子休想再坐我的車。」

「下個路口左轉。」

後藤依照八雲的指示,豪邁地轉動方向盤。

輪胎髮出悲鳴。

「喂,八雲。這條路該不會是通往……」

「你猜對了。」

氣氛頓時沉重了起來。

雖說是後藤自告奮勇要載八雲一程,但他現在還真想逃之天天。

「鬧鬼的隧道……」

「沒錯。那個小孩想去的地方,八成就是那座隧道。」

「你怎麼知道?」

「他們在呼喚他。那些同樣死於車禍的無數亡魂……」

的確,那座隧道的車禍數量多得驚人,監識組所拍的案發現場照片,也清楚地映出了亡魂的影像。

——而且不是只有一個兩個。

隧道到處充滿了人臉。不只如此,他們全部都盯著拍攝者的方向。

坦白說,看了那種照片,不難想像何以隧道會常常發生車禍。

然而——

「八雲,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只要不是無聊的問題就好。」

八雲一臉厭惡煙味的表情,邊打開車窗邊答腔。

「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常常看見死者的靈魂——這點我們暫且不談,我想一般人也不是完全看不到鬼。有些人偶爾也會看見。」

「嗯。」

「拍攝靈異照片的那些人,當初根本沒察覺到自己拍了靈異照片吧?」

八雲搔了搔頭,似乎思忖著什麼。

後藤壓根兒忘了要抖菸灰,靜待八雲回應。

「我想……」八雲喃喃開口道。

「在各種不同的因素之下,所造成的結果也不同。」

「因素?」

「是的。比如說,當死者的靈魂擁有強烈的意識時,便可能造成什麼影響;當然,也有可能是由觀看者的意志或意識所引發的。大家不是常說講鬼故事會引來鬼魂嗎?」

「嗯。」

的確有這種說法。

有些都市傳說還謠傳著:關掉電燈講鬼故事時,身旁會多出一個人。

「也或許不是出於以上的因素,而是受自然現象所操控。氣溫啦、濕度啦、光線亮度之類的……」

「你是說,就像海市蜃樓?」

「有各種可能性,但老實說,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如果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早就治好自己的眼睛了……」

「也是喔。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

後藤苦笑著,坦率地向八雲道歉。

「你不用在意這種小事,我倒希望你能多注意一下煙味。」

「我說過好幾次了。給我聽清楚,這是我的車耶。」

後藤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拿出新的煙叼在嘴上,將它點燃。

12

從那之後,晴香便再也沒接到八雲的電話。

如果你不想死——這句話似乎有什麼蹊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方才晴香說要下車,但達也完全置若罔聞。

話雖如此,她也實在提不起勇氣從疾駛的車中跳車。

晴香茫然地望著窗外,忽地察覺到一件事。

她看過這幅景象。

達也說過他不會經過隧道,會由另一條路前往目的地。

但是,外頭的風景和上次前往隧道時一模一樣。

「欸,達也,這條路……」

他沒吭聲。晴香試探地望向駕駛座。

達也的樣子似乎怪怪的。他臉色蒼白,嘴唇也不停地顫抖著。

「欸,達也。再往前開的話,不是會通往那座隧道嗎?」

「……我、我知道啊……」

說歸說,達也卻完全沒有掉頭的意思。不僅如此,他開車

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眼前有一個急轉彎,但達也卻依然沒有減低速度。危險!

輪胎髮出悲鳴,車子在千鈞一髮之際過彎了。

再不下車,恐怕真的會如八雲所說:早晚要找閻羅王報到。

「欸,達也!」晴香氣急敗壞地瞪向達也。

達也額頭上滿是冷汗,雙眼充血,拼命地緊抓著方向盤。

「欸,你說話啊。」

達也毫不理會晴香的再三逼問,意有所指地將視線移向內後照鏡。

晴香順著達也的暗示,望向內後照鏡。

鏡中有一個少年——

一個眯眯眼、臉頰泛紅、渾圓的少年,正望著晴香等人微笑。

晴香趕緊回頭看向后座,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再度看了看內後照鏡,發現一個微笑的少年就坐在后座。

但是,每當她回頭,少年就不見了。

這個只存在於內後照鏡的少年——

「這是怎麼回事?」

「……煞車……煞車失靈了……」

達也泫然欲泣地說。

「煞車失靈?什麼意思?」

「我沒有錯,這不是我的錯!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達也忽地大聲叫嚷,淚水決堤。

瞧他這樣子,恐怕無法再開車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這時,警車的警笛聲鑽進方寸大亂的晴香耳里。

往旁邊一看,一台開著警車燈的白色轎車正與達也的車並肩同行。

有名男子從車子副駕駛座采出身子,朝晴香連聲呼喊。

這張熟悉的臉孔是——

是八雲!

*  *  *

「找到人是很好啦,但接下來要怎麼辦?要是對向車衝過來,我們就要先駕鶴西歸了。」

駕駛座上的後藤不耐煩地對八雲說道。

現在這兩台車,正並肩奔馳在這條雙向雙線道上。

車子總不能這樣一直開下去。

「首先,我們必須掌握現在的情況。」

「要怎麼掌握?在這裡大叫嗎?他們應該聽不到吧。」

八雲靈光一現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開車窗探出身子,比手畫腳地喊道:

「打開手機!手機!」八雲奮力大喊。

糟糕!是對向車!

「八雲!回來!」

後藤邊大叫邊踩煞車減速,一把抓住差點被車甩出去的八雲的牛仔褲皮帶。

緊接著,他將方向盤轉向左邊,跟在載著晴香那台車的後面。

一台卡車高鳴著喇叭,從車旁呼嘯而過。

真是千鈞一髮。

八雲癱在座位上,大大地深呼吸。

好強的風。八雲的聲音淹沒在疾駛的汽車引擎聲中,真不知晴香是否聽見了他的話。

他只能相信晴香聽到了自己的呼喊。

八雲猛然注意到,前方車輛的后座上有個小孩。

他緊貼在後車窗上看著八雲,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

是那個小孩的亡靈——

*  *  *

晴香沒聽清楚八雲到底說了些什麼。

話說回來,為什麼八雲會在這兒?——晴香滿腹疑問,但現在的她沒空思考這些。

八雲想對她表達什麼呢?他拿著手機大聲呼喊。

原來如此,是手機!晴香從包包中取出手機。

真令人不敢置信,手機居然被關機了。達也一氣之下,竟然關了晴香的手機。

晴香趕緊開機,手機瞬間開始振動。

「餵?」

「你沒事吧?如果打擾到你們約會,我可以馬上回家。」

是八雲。連這種時候都不忘挖苦幾句,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

不過,八雲的毒舌卻是她現在唯一的救贖。

「才不是什麼約會呢。我該怎麼辦才好?」

「你先停止講廢話,然後再說明你們現在的情況。」

——假如我能活著回去,一定要彈他的額頭!

「煞車!達也說車子的煞車突然不聽控制了。」

「方向盤能動嗎?」

「達也,方向盤能動吧?」

晴香掩住手機的通話孔,詢問達也。

不知是否出不了聲,達也頻頻吸著鼻水,一邊點頭。

「方向盤好像沒問題。」

「手煞車呢?」

「達也,手煞車呢?」

晴香再度詢問達也。

只見達也將嘴巴一張一闔,嘴裡說些什麼絲毫聽不清楚。

「說清楚點!手煞車呢?」

——我也很害怕好嗎!晴香對達也怒吼。

「不知道,我還沒試過……」

達也終於說出口了。

*  *  *

「煞車完全不聽使喚,方向盤還能動,而手煞車還沒試過。」

後藤邊聽著八雲簡單扼要的說明,邊操縱方向盤。

「這下慘了……」

即使手煞車能動,但現在可是下坡耶。

怎麼想都不可能完全將車停住。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有沒有什麼辦法?再沒多久就要到那座隧道了。」

「等等,我正在想。」

後藤拿出煙盒,但裡面空空如也,他看完就把它丟了。

「這方法很危險,不過也只能賭一賭了。」

語畢,後藤將手機從八雲那兒一把搶過來。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駕駛人來聽電話?」

一會兒,泫然欲泣的男子顫聲地接起電話,「餵?」了一聲。

「同學,你要聽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後藤儘量不刺激對方的情緒,語氣和緩地說道。

「等我下暗號,你就馬上把排檔杆打到1檔,接著拉手煞車,將方向盤稍微往左切。」

「這、這樣車子會撞上護欄……」

「我就是要你去撞護欄!撞上後可別把方向盤轉回來喔,要繼續擦撞護欄,聽懂沒?」

過了半晌,達也總算虛弱地答腔了。

這小子沒問題吧?不安歸不安,現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後藤大大地深吸一口氣,等待時機到來。

「好了嗎?要上羅……就是現在!」

車子稍微減緩了速度,看來達也乖乖照做了。之後,車子緩緩地接近護欄。

喀哩喀哩。

車頭碰到護欄,擦撞出火花。但車子依然繼續行駛著。

急轉彎就在不遠處,再不停下來就完蛋了。

「沒有別的辦法嗎!」八雲大吼道。

「可惡!」

後藤氣急敗壞地將手機丟出去。

手機撞上擋風玻璃,彈出了幾塊零件。

「八雲,這筆帳我會跟你討回來的!」

說完,後藤將油門踩到底,再度與前方車輛並肩。

「你可要坐穩羅!」

話還沒說完,後藤便開車撞了過去。

金屬撞擊聲伴隨著碰撞響遞四周,後藤的車彈開、蛇行了一陣子,但馬上又重整態勢,再度挑戰。

又一次碰撞——這回後藤的車沒被彈開,而是將達也的車推擠到護欄邊。

令人厭惡的尖銳金屬摩擦聲隨之四起,迸發出黃色火花。

最後,火花終於消失,刺耳的金屬音也不見了。

這兩台冒著白煙的車,就這樣停在隧道的急轉彎前。

「要撞車前麻煩你先說一聲好嗎?」

八雲揉著左肩抱怨道。

「你又沒問我要不要撞車。」

13

頭暈目眩。

晴香拖著腳步,好不容易才獨力逃出車外。

「喂,你沒事吧?」

肩膀被這麼一拍,眼前一片模糊的晴香才逐漸恢復視力。

她看見了八雲的紅色左眼。

真難得,他似乎正擔心著晴香。

「還好……」

晴香扶著撞傷的前額說道。

其實她並不大覺得痛,只是意識依舊朦朧不清。

「你沒事就好。」

「你不能用稍微像樣點的方法來救我嗎?」

晴香「咚」地敲了八雲的胸膛一記,一面抱怨道。

「你有意見嗎?」

後藤間不容髮地插話道。

「對不起,我不是這

個意思……」

晴香趕忙對後藤低頭道歉。

八雲見狀,幸災樂禍地笑了。

「有什麼好笑呀!說起來,這全都是你的錯嘛。」

「你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還不是你自作自受。我可是損失慘重,連隱形眼鏡都掉了耶。」

「什麼嘛,你就不能稍微說些好聽一點的話嗎?」

謝謝你——不知怎地,晴香在八雲面前,就是無法坦率地說出這幾個字。

晴香偏了偏頭,暗忖自己這份無法釐清的情感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始終得不出結論。

轟轟轟——

狂風的怒吼聲掩蓋了大家的對話。

八雲不經意地朝隧道一瞥,前方似乎潛藏著什麼。

他重新望向同一個地方,但依然只看得見漆黑的隧道孔穴。

八雲踏著蹣跚的步伐,逐漸往隧道邁進。

「欸,怎麼了?」

晴香的話語似乎完全沒傳進八雲耳里。

「不行!不可以去那邊!」

八雲忽然放聲大喊,奔向隧道。

「別過去!去了那邊就回不來了!」

八雲不停地跑著,仿佛正追趕著某人——

然而,他並沒有追上。他在中途停了下來,脫力般地跪在柏油路上。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愣在那兒良久。

唯有冷風,證明了時間依然不停流動。

不知經過了多久——

「為什麼……為什麼你聽不懂呢……」

八雲最後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緩地站起身來。

「八雲。」後藤喚道。

八雲對他的聲音有了反應,極為緩慢地回過頭去。

晴香與後藤不寒而慄。

八雲宛如死人般面無表情,唯有——

赤色眼眸憤怒地顫抖著。

「你們這些混帳……那個孩子當時還沒死吧?」

八雲就這樣踏著緩慢而堅定的步伐,朝達也邁進。

達也一瞧見八雲那只在黑暗中發亮的赤色左眼,便嚇得「嗚哇啊啊」地發出沙啞的悲鳴。

他害怕地往後退去。

「喂,八雲,怎麼了?」

「八雲?」

八雲對後藤與晴香的聲音毫無反應。

他只是直直地朝達也步步逼近。

「你們這些混帳用這台車撞了那個少年,對不對?」

「不、不對。」

八雲對達也的辯解置若罔聞,繼續往下說道:

「可是,少年當時還有一絲氣息,而你們居然就這樣殺了他。你們心想反正他也活不了了,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們用鐵鎚一遍又一遍地敲打他的頭,活生生將他打死!」

達也的恐懼已然到達了極點。

他震懾於八雲的氣勢之下,淚流滿面、頻頻後退。

然而,八雲並不打算放過他。

「你們有什麼權力這樣做!」

「不是這樣的,當時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

「你們幾個為了湮滅證據,故意殺了那個孩子!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八雲揪住達也的領口,給了他鼻頭一記頭槌。

達也的鼻子和上唇瞬時裂開滲血,他當場就癱了下去。

「喂,八雲,該不會這幾個傢伙……」

「沒錯!他們為了湮滅證據,活生生將那個孩子殺掉埋起來。那孩子當時還有呼吸,而且意識也還很清楚!」

八雲這句話深深刺入後藤的胸口。

達也他們所干下的勾當,絕對是天理不容的。

「原來不是棄屍,而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啊。」

後藤以銳利的目光逼向達也。

「吵、吵死了!閉嘴!你們沒有證據!證據在哪裡?這傢伙腦袋有問題,這種鬼話誰會信啊!」

達也瘋狂地雙手亂揮,一邊大叫道。

「我信。」後藤俯視達也說道。

「證據,你們沒有證據!」

達也一面顫動著肩膀大口喘氣,一面亂吼亂叫。

「給我聽清楚,那孩子一直在那個地方徘徊著。聽得懂嗎?一直。要不要我也在這個地方殺了你,讓你體會一下相同的滋味?」

八雲揪著達也的頭髮,硬是將他拉起身來。

儘管達也卯足了勁虛張聲勢,其實已經快精神崩潰了。

八雲握緊五指,掄起拳頭。

「別這樣。」

後藤攫住八雲的胳膊,阻止了他。

「為什麼?」

「你沒必要跟他一般見識。我會負責將這傢伙送進監牢里,現在你就先忍一下吧。你還有其他更應該做的事吧?」

八雲與後藤一動也不動地互相瞪視。

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八雲!快住手!」晴香忍不住叫了出來。

八雲高舉在上的拳頭,這才緩緩放下。

「後藤大哥,請你一定要找到證據。」

「這還用說。」

後藤說完後,將奮力掙扎的達也押進車后座。

「喂,該走羅。」

聽了後藤的呼喚,八雲依舊文風不動。

他失魂落魄地凝視著仿佛異世界入口的黑暗隧道。

晴香直直地望著八雲那哀傷的背影。

「待會兒我會再來接你們的。」

語畢,後藤便載著達也迴轉,往上坡駛去。

「冤屈已經洗刷了不是嗎?我想那孩子一定也……」

晴香對著八雲的側臉喚道。

八雲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憤怒?或是悲傷?晴香一點頭緒也沒有。

「有時我會覺得很懊惱。」

「懊惱?」

「之前你不是問過我嗎?問我會不會除靈。」

「嗯。」

「我曾說除靈是旁門左道,但其實我對於自己不會除靈這點感到很懊惱。」

「八雲——」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晴香慢慢地靠近八雲,佇立在他身旁。

她想知道八雲說話時看著些什麼。

我沒有赤色眼眸,但如果我跟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或許就能看見同樣的東西——她想。

「我只是因為看得見鬼魂,就被大家當成怪物;但我這怪物也只不過能看見亡魂,其餘什麼事都辦不到。」

不對——晴香想對著八雲的側臉出聲,卻無法如願。

「明明什麼事都辦不到,為什麼上天要讓我的眼睛看得見鬼魂呢——」

八雲喃喃說道。

至少,八雲拯救了我。

多虧你的紅色眼眸,才讓我從折磨我十三年的姐姐車禍陰影中解脫。

而且你還救了我三次呢。

晴香在心中如此低語著,在八雲身旁與他一同眺望黑暗的隧道——

14

晴香拼命踩著腳踏車,登上那條通往隧道的斜坡。

腳踏車車籃中放著一束在車站前花店買來的白色菊花。

在後藤的追查之下,達也罪證確鑿,以殺人罪名定案。

如果他不畏罪潛逃,這本來只會是一樁單純的車禍,但如今卻演變為替許多人帶來不幸的命案。

依據事後調查,那名少年的父母在那座隧道出了車禍,已經撒手人寰了。

那名少年被車撞到的那一刻,或許正在隧道前祭拜父母。

一想到少年或許正在黃泉與父母相聚,心情雖然輕鬆了些,但一條命不該絕的生命就此消逝,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儘管現在是冬天,騎腳踏車還真是要人命。

當晴香抵達隧道口時,已經汗流浹背了。

正當晴香脫下身上的駝色夾克,想從車籃中取出鮮花時,有人喚住了她。

「你騎著腳踏車大老遠跑來這兒啊?」

抬頭一看,八雲的舅舅——住持正佇立在隧道前。

和上次見面時不同,今天他穿著黑色的僧衣,披著袈裟。

晴香邊和住持打招呼,邊走到他面前。

隧道旁的人行步道供奉著一束白色的美麗菊花,有條不紊地插在花瓶里;一炷炷的香,燒出了裊裊白煙。

「舅舅,這是你供奉的嗎?」

對于晴香的疑問,住持搖了搖頭。

「是八雲。」

晴香席地而坐,望著那束白色菊花。

想不到八雲竟然這麼有心,真令人意外。

「是八雲把我叫來的。他說這座隧道發生了許多慘案,有很多孤魂野鬼在這兒遊蕩,要我想想辦法。」

住持苦笑著繼續說道:

「說歸說,但我又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亡魂,老實說,我根本不知該從何幫起……」

「八雲說他感到很懊惱。」

晴香想起前陣子的談話,不禁脫口而出。

「懊惱?」

住持一臉疑惑地偏了偏頭。

「是的,他說自己除了看得見之外什麼忙都幫不上,所以很懊惱。」

說完,住持突然一臉滿足地頻頻點頭微笑。

「有什麼好笑的嗎?」

住持清咳幾聲、強裝正經,這才娓娓說道:

「以前的八雲啊,對於自己看得見亡魂這點可是厭惡得要命哩。他覺得很不公平,為什麼只有自己看得見亡魂,還曾經在國中時想拿刀刺自己的眼睛呢。」

「天啊——」

「他覺得只要自己看不見,就不會有人懼怕他,他也不必再看到可怕的畫面了。」

晴香心想,假如今天換成是她,或許也會跟八雲有著相同的想法吧。

「原來是這樣啊。」

她對八雲似乎稍微改觀了。

「那個八雲居然會為了『除了看得見之外什麼忙都幫不上』而感到懊惱,他比以前長進多了。」

「這樣算長進嗎?我怎麼一點厭覺都沒有。」

住持再度忍不住笑出來。

——到底哪裡好笑?我真搞不懂。

「八雲這名字是我取的。」

住持和晴香並肩而坐,從頭細說。

「所謂的『八雲』,是指層層籠罩的雲霧。」

「原來是這樣呀。」

「當我看到那孩子出生時睜著那隻赤眼,就知道將來必定有數不盡的劫難等著他——就像遮蓋太陽光的層層烏雲。」

「所以才幫他取名為八雲……」

「因為我希望他能突破那些劫難。將來的事還說不準,但我想八雲已經突破一層烏雲了。」

「八……雲……啊。」

晴香再度試探性地說出那個名字。

遠方傳來了鳥鳴。

世事變遷,但歲月依舊不停流逝。

「啊,對了。」

晴香從車籃中取出自己帶來的鮮花,供奉在八雲事先準備的花瓶旁,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八雲是不是來到這兒,對那少年說了些什麼?

——晴香不由得如此想道。

「八雲今後可能還會為你添麻煩,到時還請你多多關照啊。」

「好的。」

晴香笑著回應住持,然後猛地起身,向住持道謝後便離開了。

她不經意地望向天空,眼前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寬闊藍天。

將來,八雲的人生是否也能有這一天呢?

這樣的想法驀然浮現在她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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