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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 FILES 絆 FILE 01 各自的心愿(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Alpelia

錄入:Lafrente

序章

小澤晴香上完課以後,為了見某個人而爬上銀杏樹夾道並列的坡道。

染上燦黃色的葉片,漫天飛舞盤旋而下。

秋意也越來越濃了。

晴香在昨晚接到大學朋友齊藤八雲的舅舅「一心」打來的電話。

——如果明天有空的話,放學後順路過來玩吧。

對晴香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邀約。

爬到坡道的盡頭,終於看見寺廟的樓門。

旁邊有位住持身穿僧侶工作服,手持竹掃把,那正是一心的身影。

在晴香打招呼之前,一心率先跳起來用力揮手。

「你好。」

晴香佇立在樓門前面,鞠躬致意。

「你來得正好。」

一心猶如彌勒菩薩般面露安穩的笑容,他的左眼染上一片鮮紅,他戴上了紅色的瞳孔變色片。

一心之所以戴上不搭調的瞳孔變色片是有理由的。

一切全出自對於外甥八雲的關愛。

八雲天生擁有紅色的左眼,具備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能力。

也因此招致旁人的嫌惡排擠,甚至差點遭到親生母親殺害。

為了儘可能分擔八雲的痛苦,一心選擇主動染紅左眼,跟八雲一樣承受周遭的異樣眼光。

「我來叨擾真的沒關係嗎?」

晴香詢問一心。

「當然,因為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一心眯起雙眼露出微笑。

「特別的日子?」

「沒錯,所以我想要繼續談上次沒說完的話。」

「八雲以前的故事……嗎?」

一心用力點頭回應晴香的疑問。

大約在一個星期之前,晴香為了某樁案件造訪這裡時,一心正打算說出八雲的往事。

可是途中被當事人八雲打斷了。

——以後我再跟你說。

當時一心在晴香的耳畔悄聲說道。

看來一心當時說的那句話並不是客套話。

畢竟那是當事人不想讓人知道的往事,晴香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卻又同時希望能儘量多知道一點關於八雲的事。

對晴香而雷,八雲不只是個大學朋友。

晴香和八雲之所以相遇,契機來自于晴香被捲入某樁靈異案件裡面。

他運用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破解靈異現象的謎團,將不曾浮現檯面上的殺人案件導向終結。

從此以後,晴香也跟著八雲接觸了幾樁案件。

八雲甚至曾經救過晴香的性命。

雖然兩人只要一見面就會鬥嘴斗得不可開交,但在不知不覺間,八雲已經變成晴香不願失去的重要存在,而且也是她最信賴的人。

但是相形之下,晴香對八雲知道的卻不多,尤其是在兩人相遇之前發生過的事情,晴香可以說是完全一無所知。

所以我想要多知道一些——

風咻地一聲迅速吹過。

——我等你很久了。

有個聲音從背後乘著風傳來。

這不是一心的聲音。

——是誰?

晴香回頭查看,但是後面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剛才的聲音……」

「這樣啊,晴香你也聽得見啊。」

相較於一頭霧水的晴香,一心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反覆點頭說道。

「咦?」

「站在這裡談也不太方便,我們進去吧。」

一心感慨萬千地仰望染紅的天空,穿越鋪滿細石的庭園,朝住持住所躊步而出。

晴香總覺得他的背影看來似乎有點哀傷。

一心引領晴香來到一進玄關就看得見的起居室。

室內鋪滿榻榻米,中間放了一張矮桌。雖然打理得井然有序,這個空間卻沒有什麼生活感。

「欸,請你先坐下吧,我去泡個茶。」

一心邊說邊走進用拉門和起居室隔開的廚房。

「請別費心了。」

晴香朝向一心搭話,同時跪坐在坐墊上。

靜悄悄的——

一心在廚房拿茶杯、煮開水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雖然現在八雲在「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間生活,但他以前其實住在這間寺廟裡面。

只要想到這一點,這個八張榻榻米大的空間,在晴香的眼裡看起來也顯得很特別。

「那麼,我們上次談到哪裡了?」

一心用托盤端來兩杯茶,回到起居室。

「講到有個難忘的人。」

晴香接下一心遞出的茶杯並回答問題。

——八雲心裡有個難忘的人。(※在第4集中第3章的劇情。)

上次正當一心如此切入話題的時候,八雲恰巧進來打斷對話。

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該不會是初戀情人吧?

難道即便是那個粗神經的八雲,也曾經有過對某人懷抱甜蜜愛戀的青春期嗎?

晴香的心中開始萌生各式各樣的揣測。

「這樣啊,換句話說,幾乎等於什麼都還沒說呢。」

一心先啜飲了一口茶水才開口說話。

「打擾了!」

有個似曾耳聞的大嗓門從玄關那裡傳來,然後有個擁有熊一般魁梧身軀的男人,無聲無息緩緩拉開紙門進來。

他身穿皺巴巴的襯衫,脖子上掛著松垮垮的領結。

「後、後藤先生。」

晴香沒想到會在這裡和他碰面,驚訝地叫出聲音。

後藤也和八雲有很深的關係。

其實,後藤以前碰巧救了差點被母親殺害的八雲。

然後他在偶然之間得知八雲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一發生案件就拖著八雲四處跑,利用他的能力協助警方進行搜查。

「晴香你怎麼會在這裡?」

後藤訝異地出聲詢問。

可是晴香也和後藤一樣驚訝。

「後藤先生你才是,為什麼會來這裡?」

「沒有啦,我是想來掃個墓。」

後藤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粗手粗腳在晴香身旁盤腿坐下。

「聽說你不久前受傷了?」

一心將視線投向後藤的腹部詢問。

晴香是事後才得知的,在一個星期前發生的案件中,後藤因為腹部挨了一刀住院。

「這種程度只算小擦傷。」

後藤若無其事哼了鼻子一下。

「你受傷無所謂,拜託你別太勉強八雲。」

一心面露僵硬的表情將目光投向後藤。

「吵死了!那才是我想說的話!是八雲老是逼我亂來!」

「你的大嗓門還是沒變。」

相較於亢奮起來喋喋不休地後藤,一心不耐煩地左右擺頭。

「誰要你雞婆,先別說這些了,沒有線香嗎?」

後藤探頭探腦地環顧四周。

「你是來掃墓的吧?」

「對啊。」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沒帶線香過來?」

「羅唆,忘了就是忘了又沒辦法。」

後藤露出孩子般鬧脾氣的表情,從口袋裡掏出香菸。

「這裡禁菸。」

一心一把搶過後藤嘴上的香菸。

「幹嘛說這麼見外的話。」

「見外什麼啊,這個詞不是這麼用的。」

「抱歉啦,那晴香你來這裡幹嘛?」

後藤把煙盒收進口袋裡面說道。

「我有事要跟一心舅舅談。」

「有事?」

後藤不由得歪著腦袋。

「我想先跟晴香說一下六年前發生的案件。」

一心補充說明。

「喔,那樁案件啊。」

後藤砰地敲響膝蓋。

從他的口吻推測,他似乎知道一心打算說什麼,而且——

「是有關案件的事嗎?」

「嗯,說案件也算是案件,而且是天大的案件。順帶說一下,那是我跟八雲第一次合力破解的案件。」

「真的嗎?」

晴香發出驚呼聲,後藤皺起眉頭,猛地把臉靠過來。

「沒錯,凡事都有起頭。」

時至今日,八雲身為大學生卻一副理所當然地協助後藤辦案,即便是這件事也有個開始。

「總之,繼續往下說吧。」

一心啜飲了一口茶水。

「說得也是。」

後藤難得老實地表示贊同。

一心好似心領神會地用力點了點頭,才開始說話。

「那是八雲還在念國中三年級的時候,這件事的開端起於某個謠言……」

那所學校里有個謠言——

一到晚上,學校後院的櫻花樹就會傳出聲音。

有些人說那是女人的啜泣聲,也有人說是男人臨終的哀號聲。

不光有人聽到聲音,甚至還有目擊證人。

說那是位自殺的老師。

不對,應該是在車禍中喪生的學童。

謠言總是加油添醋越傳越誇張,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真相是什麼——

第一章

1

在鈴聲響起的同時,高岸明美拉開教室門,站在講壇上。

下課時間的餘韻猶存,學生們依舊鬧哄哄的。

明美把雙手撐在講桌上,環顧整個教室,等待學生們自己靜下來。

高岸心知肚明,要是叫這個年紀的孩子安靜的話,他們反而會鬧得更凶。

說到青春期的孩子,即便是多麼微小的事,他們都討厭被人命令去做。

沒有任何人教過她,這是明美透過教師生活自然而然領悟的道理。

學生們漸漸安靜下來。

「那麼,要開始上課了。」

明美拿出點名簿,再次環顧整間教室,發現有個空位。

靠走廊從後面數來第二個座位——

在早上的朝會時間他應該還在位子上。

「齊藤同學呢?」

明美沒有限定任何一個人,朝向所有學生詢問。

「大概又翹課了吧。」

坐在第一排班上的老大「阿司」語帶嫌惡地說道。

——又來了。

明美心中不由得氣餒了起來。

「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明美試圖詢問阿司,但是他用輕佻的口吻回答「天曉得」。

「小佐,你知道嗎?」

明美把視線投向坐在空位旁邊的佐知子。

「啊,他在第一堂課結束之前都還在,下課時間出去以後就沒回來了……對不起。」

佐知子的語氣宛如為孩子的行為不檢而道歉的母親。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明美一邊對佐知子說一邊嘆了一口氣。

既然他從第二堂課就開始翹課的話,其他老師應該會報告一聲才對,可是誰都沒有發現他不在了。

明美無法理解為什麼可以容許這種事發生。

「快點上課啦,我恨不得快點上課呢。」

阿司出聲起鬨。

「最好是啦!」

坐在阿司後面的洋平挖苦他。

教室的每個角落開始響起刻意壓低的笑聲。

明美知道不能因為一個人的任性中斷授課,可是——

「打開教科書第二八八頁,從那裡開始讀起。我馬上回來。」

因為明美的這句話,大家異口同聲「咦——!」地埋怨起來。

話雖如此,她不能就這樣繼續上課,放任翹課的學生不管。

明美在黑板上寫了「自習」兩字,然後走出教室。

明美知道他會在哪裡。

仿佛等待別人帶他回去似地,他每次都待在同一個地方。

明美快步穿越走廊直到轉角,然後一口氣衝上樓梯,打開通往屋頂的門。

秋天乾燥的風迎面吹在臉上。

明美用手擋著風並走到屋頂上。

——如我所料。

有個男學生的背影,宛如貼在屋頂上的圍籬般,茫然地眺望風景。

——那是齊藤八雲。

他的背影看起來總是有點哀傷,好像背負著什麼。

明美緩緩走向八雲身邊。

——為什麼要翹課呢?

明美知道就算問了八雲,他也不會回答。

「嗨。」

明美朝向八雲的背影搭話。

八雲聞聲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身高跟明美差不多,大概在一百五十公分左右。跟同齡的孩子相較,他算是長得比較矮的。

明美回看位於相同高度的八雲臉龐。

八雲身形纖瘦,儘管留有稚氣,但他的五官十分工整,可是臉色卻差到令人質疑他是否還活著。

而且他的眼眸里是一片無盡無窮的晦暗冰冷。

猜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麼,仿若人造物般,既不具情感又無力的眼神。

青春期的男孩子總是喜歡虛張聲勢,大部分終究是為了虛榮。

可是八雲他不一樣。

有種不適合十五歲孩子的某種東西纏繞在八雲身上。

「什麼事?」

八雲一臉不耐煩地亂抓頭髮詢問。

那是才剛變聲沒多久,帶點不安定音質的嗓音——

明美感覺到裡面蘊藏著「別靠近」的拒絕意味。

八雲並非因為明美是級任導師才拒絕她。

明美至今不曾看過八雲和同班同學說話。

當然還是有最低限度的對話,不過僅只如此。從八雲嘴裡說出來的話,只有「啊」、「是喔」這種簡短的單字。

八雲他的個性怎樣?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個學校大概連一個人也答不出來吧。

「你在看什麼?」

明美努力堆出笑臉詢問。

「櫻花……」

八雲眯起雙眼喃喃說道。

明美覺得八雲說的話很奇怪。現在是秋天,只有幾片枯葉勉強附著在樹枝上。

「明明沒有開花啊?」

「不是有句話嗎,說櫻花樹下埋著屍體。」

八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屍體。

明美的心臟仿佛快跳出胸口。

突然從他口中吐露出恐怖的話語。

話說回來,明美很久以前曾經讀過類似的散文。

那個故事裡面說到,一個妄想櫻花的美來自於樹下埋藏屍體的男人,天馬行空的描繪著關於屍體的故事。

難道八雲也抱持那種想法嗎——?

「那你找到了嗎?」

明美帶著開玩笑的意味問他。

「什麼?」

「屍體。」

八雲聽了明美的話大吃一驚,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可是他又立刻恢復成平常面無表情的模樣,仿佛在表示已經沒什麼好說了,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穿越明美身旁,朝門口走去。

「你喜歡這裡嗎?」

明美用視線追尋八雲的背影詢問。

其實她不是想知道那種事,她只是想要跟八雲多說幾句話而已。

只要那句話能成為敞開他心胸的契機——

或許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不過明美抱持著些許期待。

「唔?」

八雲的腳步在門前停了下來。

「因為你老是在這裡啊。」

「拜託你,像其他人一樣別管我。」

這就是八雲的答覆。

「我怎麼可能不管你!」

明美對於八雲的說法感到憤怒,語氣不由得尖銳了起來。

「……」

八雲背對著她說了些什麼。

可是她聽不清楚。

「有話想說就說清楚。」

正當明美踏出腳步打算接近八雲的瞬間,八雲轉過身來。

他的視線貫穿整個身軀,明美的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那是宛如能冰凍人的冷漠眼神。

明美啞口無言,只能像個被蛇盯上的青蛙般,茫然佇立在原地。

「怎樣都無所謂,你很煩。」

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冷書冷語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快步離去。

明美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跟八雲方才所做的一樣,倚靠在圍籬上放空地眺望風景。

眼前看得見後院的櫻花樹。

「很煩……嗎……」

明美休完產假回到職場,從今年春天開始負責八雲的班級。

前任級任導師提出「他不會惹什麼事,別管他比較好」的忠告。

八雲拒絕自己以外的一切,架出一面看不見的牆壁,從裡面動也不動地監視外面。

不管我再怎麼朝向他拉長了手,他也堅決不肯從牆壁裡面出來。

跟他扯上關係的話,只是費力勞心罷了。

明美自己也好幾次都想要放棄。

她心裡很清楚,學校老師能做到的事其實不多。可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丟下八雲不管。

從以前開始,我就知道自己的個性就是愛管閒事。

可是,我會這麼關心八雲,只是因為我的個性嗎?

明美無法把八雲當做陌生人看待。

當然,我們之間不可能有血緣相系。不過,我覺得好像有其他某種更特殊的什麼——

在連繫著我們。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他身上有個謠言吧。

總之,八雲把心靈封閉起來應該有什麼原因才對。或許他在家庭或生活中,懷抱著什麼煩惱也說不定。

仔細想想,明美只看過八雲在學校的模樣。

——今天也好,去他家做家庭訪問吧。

明美下定了這個決心。

2

門迅速拉開,八雲回到教室了。

——太好了。

雖然每次都是這個模式,佐知子終於放下心來。

每當八雲消失的時候,佐知子總是心驚膽跳。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不知道他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教室,常為此陷入不安。

可是,只有佐知子一個人是這樣,其他學生的反應就不同了。

每個人都沉默地對八雲投以輕蔑的視線。

宛如聽得到斥責聲,在罵他是擾亂團體秩序的人。

可是八雲絲毫不介意,在佐知子旁邊的座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跟字典差不多厚的袖珍書,攤開夾上書籤的頁面,用認真眼神追隨文字。

同時從教室的各個角落冒出聲音。

「真希望那傢伙收斂一點。」

「很叫人不爽欵。」

「可是他成績很好呢。」

「八成是作弊吧?」

「搞不好他會透視咧。」

「啊,那搞不好是真的,聽說他念小學時有謠言說他看得見幽靈。」

「真的假的?」

「而且啊,聽說其實他的眼睛是紅色的。」

「聽說那傢伙的父母行蹤不明呢。」

「我知道,好像是那傢伙乾的吧。」

「殺人犯。」

——又開始了。

佐知子好想把耳朵塞起來。

阿司他們故意惡意中傷八雲,把話講得很大聲讓他聽到。既然遭受這種待遇,當然可以理解他想要離開教室的心情。

佐知子雖然感到憤怒,但很遺憾,她沒有把話說出口的勇氣。

她悄悄把視線投向鄰座的八雲。

八雲仿佛完全聽不到那些閒言閒語,專心投入在讀書裡面。這就是八雲跟其他學生不同的地方,他根本不把說他壞話的同學放在眼裡。

——他很成熟吧。

根本無法想像,他居然和明顯露出敵意,惡意中傷的阿司他們同年齡。

「他們只是對你有偏見,不要在意他們說的話。」

佐知子朝向八雲搭話。

八雲一語不發地稍微抬起臉來。

彼此的視線對上了。

僅只如此,佐知子就知道自己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介意八雲的呢?

佐知子突然思考了起來。我實在記不太清楚,可是等我發現時,已經迷上他了。

雖然也不是特別跟他談得來,但只要看到八雲的身影,佐知子一整天都能沉浸在幸福氣氛之中。

但是,佐知子沒辦法跟任何人商量這件事。

即使朋友詢問「你有喜歡的人嗎?」之時,她也只能一律回答一沒有」。

大家都厭惡八雲,覺得他很思心。他身上有一大堆叫人生氣的謠言,像是看得見幽靈、眼睛是紅色、被父母遺棄、殺掉父母之類的。

要是對誰說出自己的心意,想也知道對方會說出「你居然喜歡那種人,真噁心」這種話。

可是,佐知子知道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幾個偷偷喜歡八雲的粉絲。

八雲既帥氣又神秘,有股難以雷喻的魅力。

「喂,齊藤,聽說你看得見幽靈啊。」

阿司的聲音把佐知子從妄想拉回現實。

一抬起臉就看見阿司站在八雲面前,把雙手插在腰間的皮帶上,一臉神氣地俯視八雲。

——討厭的傢伙來了。

佐知子討厭阿司,至於理由可有一大籮筐。

首先是制服的穿法。他把襯衫鈕扣開到胸口,領口下還吊著領結。或許他本人是打算穿得很休閒,可是穿在阿司身上就顯得很俗氣。

而且他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老是四處炫耀自己很會打架。

佐知子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他動不動就故意衝著八雲找碴。

「說話啊,你真的看得見幽靈嗎?」

阿司用流氓的語氣逼問八雲。

但是,八雲只是目不轉睛盯著書本,連臉也不抬起來。

「餵、你沒聽到嗎!」

阿司怒火中燒,雙手砰地敲響書桌,把臉逼近到快碰到八雲鼻子了,明顯就是想打架的態度。

「喂,別這樣啦。」

佐知子忍不住拉住阿司的手腕,阿司立刻甩開佐知子的手,瞪了過來。

「我只是在跟他說話而已。」

「你沒看人家不願意嗎。」

「你幹嘛袒護他?」

「咦?」

佐知子不禁語塞。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出來。

「你該不會喜歡這傢伙吧?」

「才不是那樣!」

佐知子的心思被一語道破,不由得動怒大吼出聲。

周圍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在自己身上,佐知子羞到臉都發熱了。

「喂喂喂,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他吧?」

阿司窺探佐知子的臉龐。

——別靠近我,好噁心。

佐知子將身體向後靠,想儘量跟阿司拉開距離。

「看得到又怎樣。」

有個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八雲的聲音。

阿司的視線再次轉向八雲。

——難道他在幫我嗎?

「喔,你看得到啊,那你來陪我們一下。」阿司說道。

「什麼事?」

相較於用流氓語氣說話的阿司,八雲的口吻淡淡地,仿佛在念書一樣。

「你也聽說過吧,有謠言說這所學校鬧鬼。」

佐知子也知道那個謠言。

一旦到了晚上,就會傳出陰森的哭泣聲。前陣子隔壁班的男同學還吵著說,看到鮮血淋漓的男人。

「我不知道。」

「反正就是有這種謠言啦!」

面對興味索然回復的八雲,阿司開始心浮氣躁起來。

「是嗎?」

「就讓我們確認看看,你看得見幽靈的謠言是真的還假的。」

「然後呢?」

「今天晚上,我們要溜進學校辦試膽大會。」

「所以呢?」

「你也來啊。」

阿司一邊說一邊露出賊笑。

佐知子覺得他的嗜好真是低級,他的腦袋怎麼想得出這種無聊事,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知道了。」

八雲迅速抬起臉平靜地回答。

「咦?」

佐知子不由得叫出聲來。

她以為八雲一定會拒絕阿司的邀約。

結果受到驚嚇的不僅是佐知子,連提出邀約的阿司本人,聽到八雲出乎意料地回答也張口結舌。

「還有事嗎?」

八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佐知子不能理解八雲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答應阿司的邀約?

「啊,沒事……那今晚八點在校門前集合。」

「我知道了。」

阿司儘管困惑卻依然告知計劃,八雲只是簡短地做出答覆。

「喂,別做蠢事啦。」

佐知子忍不住插話。

畢竟阿司是那種人,想必會對八雲做什麼惡作劇。八雲居然滿不在乎跟去那種地方,簡直是飛蛾撲火。

「佐知子,你也一起來。」

阿司的視線投向佐知子。

「咦?」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佐知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是說,你也一起來。」

「我嗎?」

「沒錯,就是你。」

「可是,我……」

——不想去。

雖然要拒絕他很簡單,但佐知子卻沒辦法立刻做出答覆。

「好,要開始上課羅。」

明美拉開門回到教室。

「絕對要來喔,不准逃跑。」

阿司留下這句話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佐知子再次看向鄰座的八雲側臉。

儘管五官十分端正,卻猶如人造物般面無表情,完全猜不出來他在想些什麼、有什麼感覺。

仔細想想,佐知子也只知道八雲的這種表情。

或許參加阿司企劃的試膽大會,可以看見八雲其他不同面貌。

要是換個想法,說不定這也算是個好機會。

佐知子感覺到心臟開始加速跳動起來—

3

「該死!真叫人火大!」

後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拳頭敲了桌子一記後點燃香菸。

新任課長井手內那個王八蛋,以為自己是哪來的大咖啊。明明就不懂辦案現場的事,那種人力配置最好是查得出東西來啦。

「該死!」

後藤再次破口大罵,鬆開領帶大模大樣靠在椅子上。

「你還真是暴躁。」

後藤對嘶啞聲有所反應地轉過身去,他的上司宮川就站在背後。

真要說的話,他算是比較短小精悍的體格,理個大平頭配上銳利眼光。他身上醞釀出來的氣氛簡直跟黑道沒兩樣。

要是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擺出僵硬的表情,看起來會更像黑道。如果他用那副模樣走在大街上,大概無論任何人都會讓出路來。

「怎麼了?」

「我才想問你呢,居然擺出那副跟反抗期小鬼沒兩樣的態度。」

宮川粗聲粗氣地回嘴,從口袋裡面拿出香菸,用指尖彈了濾嘴,叼在嘴裡。

「沒什麼特別的事啦。」

後藤壓抑沸騰的怒氣,把點了火的打火機遞到宮川面前。

「你實在是藏不住心事的傢伙。」

宮川面露不耐煩的表情點燃香菸。

後藤無法否定這句話。確實誠如宮川所書,他也知道自己腦子裡想的事,會直接表現在態度上。

後藤從菜鳥時期就一直受到宮川的照顧,想必在宮川眼裡看來更顯眼吧。

「那你又在氣什麼了?」

宮川緩緩吞雲吐霧後詢問。

後藤直到方才都神經敏感到想把整張桌子掀起來,此刻卻切身體會到自己逐漸冷靜下來。

不僅限於這次,通常只要後藤和宮川聊個幾句:心情就會慢慢沉穩下來。

無論面臨什麼狀況,好像都有辦法迎刃而解。或許這正代表後藤對宮川抱持著絕對的信賴。

「沒有啦,我在想要不要減肥。」

「你睡昏頭啦,既然想敷衍過去的話,至少也扯個比較像樣的藉口吧。」

宮川說得沒錯,後藤也覺得自己說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是嗎?」

「唉,算了。反正你就是那種個性,八成是跟新任課長合不來吧。」

實在叫人欽佩,連喜好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後藤用抓抓腦袋邊的扭曲表情來代替回復。

「你現在跟我來一下。」

「咦?」

「走了。」

宮川不理會困惑的後藤,把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裡面,俐落地跨出腳步。

「喂,等我一下。」

後藤一把抓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連忙追趕宮川的背影。

「要去哪裡?」

「當然是辦案。」

「辦案?」

「總不可能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去喝茶聊天吧,拜託你動點腦筋。」

那樣確實很噁心,不過後藤依然摸不著頭緒。

「什麼案子?」

話才剛說出口,宮川便迅速敲了後藤的後腦勺一記。

「羅哩羅嗦的煩死了!」

宮川咂嘴瞪視後藤。

——就算你瞪我,不懂就是不懂。

「可是,那……」

後藤把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宮川的手一把繞過後藤的肩膀把他拉扯過來,直接來到走廊上。

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以後,宮川才開始低聲說話。

「剛剛有人密報。」

即便是壓低音量,仍舊絲毫不減宮川的魄力。

「密報嗎?內容呢?」

「問題不在內容,只是有點怪。」

「怪?」

後藤面露詫異的表情。

宮川可是在這條路上闖蕩了二十年的老手,大部分的事情應該都嚇不倒他。那個老練的宮川居然會說怪。

後藤有種預感,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快要發生了。

「其實那個密報的人,直接打電話來刑事課,而且還指定我接電話。」

「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所以才這麼介意啊。」

宮川會覺得奇怪也很理所當然。

如果一般民眾要向警察通報時,通常會選擇打一一〇,不然就是去找附近的派出所或諮詢服務中心吧。

假設對象是刑警專屬的線民也罷,竟然刻意打電話到刑事課指名搜查課的隊長接電話,確實事有蹊蹺。

而且宮川對密報者的身分毫無頭緒——

「對方是男的女的?」

「不知道。」宮川即刻答覆。

「怎麼回事?」

「不是有種東西叫什麼的。」

「變聲器嗎?」

「對,他用那個改變聲音了。」

宮川面露無法釋懷的表情,抓了抓脖子。

對方似乎非常想要隱藏自己的身分,甚至做到使用變聲器。這麼一來,最令人介意的依然是——

「那,內容呢?」

後藤一問,宮川的表情顯得更加嚴峻。

「欽,內容也有點怪……」

宮川把話說到一半,看到其他搜查人員從走廊走了過來,立刻閉上嘴巴。

從他的反應推測,他應該還不曾向任何人報告過密報一事。

「反正我們邊走邊說吧。」

宮川說道,駝著背快步走了起來。

4

當明美抵達那個地方時,已經超過晚上七點了。

雖然明美在下午五點以前就離開學校,但是忙著把女兒托給朋友照顧,打電話給某人後,不知不覺就超過預定時間了。

明美佇立在銀杏樹坡道盡頭的寺廟樓門前,再次確認地址。

沒有錯,換句話說,他家是寺廟嗎——?

儘管明美感到困惑,依然舉步朝位於細石礫庭園後方的住持住所走去。

明美事先打過電話通知會登門造訪,有個大概是他父親的人接了電話,對方痛快地一口答應。

明美認為八雲之所以會那樣封閉心靈,或許有可能是出自於家庭環境的關係,所以才決定要做家庭訪問。

因此明美已經做好可能會被家長拒絕的覺悟,所以對方的反應令她感到非常意外。

明美站在玄關前,按下門鈴。

過了不久拉門打開了,有個身穿僧侶工作服,年約三十歲的平頭男性,突然探出頭來。

「哎呀,讓您久候了。」他臉上浮現微笑開口打招呼。

宛如彌勒菩薩般沉穩的表情,明美覺得好像似曾相識。

——我認得這張臉。

明美定睛細看他的臉龐,我認識的某人跟他長得很像。該問問看嗎?但是說不定是我認錯人了——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面對目不轉睛凝視著自己的明美,他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把頭歪向一邊。

「啊,對不起。我先前打電話跟您聯絡過,我是八雲的級任導師高岸。」

明美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鞠躬致意。

他好像發現了些什麼,這次換他皺起眉頭,眼神投向明美窺探她的臉龐。

最後他恍然大悟地握拳敲擊掌心。

「請問你是不是高岸明美小姐?」他開口詢問。

他知道我的名字,沒錯,他就是——

「一心老師。」

明美宛如快跳起來似地叫出聲來。

在明美就讀高中三年級的時候,一心曾經擔任她的家庭教師。

因為他理成平頭,所以一開始沒有認出來。一回想起來以後,當

時的記憶仿佛昨日般鮮明地復甦了。

就連整顆心也回到那個時候,有股酸酸甜甜的情感湧上心頭。

「哎呀,好懷念。」

一心「嗯嗯嗯」地連聲點了好幾次頭。

「真是好久不見了。」

面對出乎意料的重逢,明美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低下臉來。

「伯父伯母過得好嗎?」

一心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詢問。

明美的雙親也十分中意前來擔任家庭教師的一心,母親甚至說「如果要交男朋友的話,就得選個像他一樣的人」。

其實我也很想跟母親聊聊過去的往事,可是這份期望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他們去年車禍身亡了。」

雙親所開的車正面撞上疲勞駕駛的貨車,開車的父親當場死亡,母親則是陷入昏迷狀態,然後一個星期之後過世了。

這是在明美發現自己懷孕,精神上最消沉的時期突然發生的事。

假使雙親依然健在的話,或許明美的選擇會完全不同吧,可是這不過是個假設罷了。

即便後悔也無濟於事。

「那還真是……請節哀順變,我問了不該問的事。」

一心合掌靜靜低頭致意。

「沒關係……」

明美搖搖頭,至今發生過的事猶如走馬燈般迅速閃過腦海,眼角頓時熱了起來。

「站著談也不太方便,請進來吧。」

一心宛如試圖揮開感傷氣氛似地說道。

「啊,好的。」

明美把心情切換過來,今天我不是來商量自己的人生境遇。

在一心的邀請之下,明美被領到玄關旁的起居室。

跪坐在坐墊上,明美輕輕嘆了一口氣,過去的回憶再次復甦。

一心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當時一心還是個大學生,不過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具有不符合年齡的沉穩個性、包容力和吸引力。

明美總是滿懷期待,盼望著一心的講課。

一心要來的當天早上就開始坐立不安,十分在意髮型和服裝。

明美刻意不去想這些舉動是基於什麼感情,因為她明白如果面臨大考的自己開始思考這件事,就會變得念不下書。

——假使當時我曾經傳達自己的心意,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不好意思。」

仿佛打斷明美的妄想般,一心端著擺放茶杯的拖盤迴來了。

「啊,不要緊。」

明美抬起臉來。

「八雲他一回來,就不知道又上哪去了。」

一心將茶水遞到明美面前,邊嘆氣邊說道,然後嘴裡發出哎呦喂呀後坐下來。

「沒關係,因為我今天來是想和監護人談一談。」

不能老是沉浸在緬懷過往。明美端正坐姿,面向一心。

「可是呢,我真沒想到明美會當上老師,真是嚇了我一跳,」

一心啜飲著茶水,感慨萬千地說道。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一心老師居然是八雲的爸爸。」

聽了明美說的話,一心笑出聲音來。

明美不懂他為什麼要笑。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沒有啦,只是想說我也來到這種看起來有小孩的歲數了。」

一心抱起胳膊,嗯嗯嗯地連聲點了點頭。

「這樣啊……」

「我不是八雲的親生父親。」

「這麼說……」

難道是結婚對象帶來的小孩嗎?明美把頭歪向一邊。

「我是身兼父職沒錯,八雲他不是我生的孩子。很遺憾的,我現在還是單身。不過他的名字是我取的。」

一心大聲笑著說道。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很不自然。一心大明美四歲,以他這個年紀來說有個十五歲的小孩未免太早了。

「那麼……」

——是誰的小孩呢?

「八雲是我姐姐的小孩。」

「姐姐的……」

一心用力點了點頭。

為什麼一心會扶養姐姐的孩子呢?雖然明美很介意來龍去脈,可是覺得這不是她能過問的事。

畢竟明美自己也有些私事不希望旁人過問。

「那麼,今天你是來談八雲的事對吧?」

一心代替語塞的明美,率先切入話題。

「是的。」

「八雲在學校闖禍了吧?」一心低聲說道。

他的表情帶著些許陰影,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已經做好八雲會闖禍的覺悟一樣。

「沒有到闖禍這麼嚴重啦……」

「那麼是怎麼了?」

「他會翹課。」

八雲闖的禍僅只如此。他的成績名列前矛,也沒有吸菸或找人打架。

前任導師之所以說別管他,也是因為他的行動不會對校方造成困擾。

「翹課啊……」

一心將視線投向天花板,猶如在思考著什麼。

明美不得不認為八雲翹課就像是某種徵兆。

他的心無法保持平衡,眼看著就快要支離破碎了。他希望有人能發現這件事,對他伸出援手。

或許這只是明美自己想太多了,可是她無法揮開這種想法。

「沒錯,除此以外他也不會做什麼特別的事。但是他看起來總是愁眉不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大概因為對象是一心吧,明美沒料到自己可以把想法直接傳達出來。

「我也不懂八雲他在想些什麼。」

一心突然垮下肩膀說道。

「咦?」

「因為是明美我才跟你說,八雲的母親失蹤了,父親根本不知道是誰。所以現在由我扶養他。」

「失蹤……嗎?」

一心用力點點頭。

「八雲差點被生母親手殺害,幸好路過的警察救了他,從那天開始他母親就杳無音信……」

明美無法提出任何看法,甚至無法答腔附和。

八雲的過往遠比想像中來得嚴苛,讓明美喘不過氣來,只能拼命抓緊逐漸遠去的意識。

「不曾結過婚的男人,突然要扶養那年紀的孩子,似乎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沒這回事……」

「雖然我不想說泄氣話,但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才好。」

說完之後,一心用力地搖搖頭。

氣氛變得好沉重,宛如時間停止般一片靜默——

「為什麼?」

明美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可是一心好像不懂她要問什麼,把腦袋歪向一邊。

「為什麼,八雲的母親會想要殺害他呢?」

明美用力吸了一口氣,腹部用力以後才重新提出疑問。

一心聽到這句話,一心「思」地抱著胳膊低吟,出其不意抬起臉來。

「明美當上八雲的級任導師,或許是某種緣份。我認為人和人之間的相遇都是必然的,有種肉眼看不到的牽絆,把人彼此聯繫起來。」

緣分—

一心所說的這句話,劇烈震撼著明美的心。

明美多少也有這種感覺。

能像這樣和一心重逢,或許不單純只是偶然,而是在某種巨大力量的牽引之下互相接近。

「我把我知道的事實告訴你,雖然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

一心先如此提出聲明,才繼續往下說。

5

「那我們要查什麼?」

後藤坐在黑色警車的駕駛座上,朝向副駕駛座的宮川搭話。

「總之先去二丁目十字路口的電話亭,就在國中前面那裡。」

宮川邊點燃香菸邊說道。

「電話亭……嗎?」

後藤原以為知道目的地後,多少會知道要辦什麼案子,這倒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算了,想東想西也沒辦法。後藤踩下油門。

「其實我也不知道內容是什麼。」

正當車子發動的同時,宮川皺著一張臉說道。

「你不知道?」

面對料想不到的答覆,後藤不由得破音了。

內容不明的密報——照常理來想的話,八成是惡作劇沒錯。後藤不懂宮川為什麼相信這條消息。

「你臉上寫著不能接受呢。」

「看得出來嗎?」後藤老實承認了。

「你可真是老實過頭了。」宮川哼了鼻子一聲笑出來。

「是嗎?」

「你要稍微配合一下旁人啊。」

「我不擅長做那種事。」後藤面帶苦笑回答。

「再這樣下去,苦的可是自己呀。」

話雖如此,宮川他自己也沒資格說三道四。只要是為了部下,無論對象是課長還是署長,他都能毫不介意地頂撞。

上司害怕他,稱他為狂犬;部下愛慕他,稱他為大哥。他就是這種人,他絕對算不上是擅於待人處世之人。

從這次的密報也看得出來。

在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之下,沒有必要由刑事課隊長特別親自動身去確認。

但是愚直的宮川,沒辦法把刻意找上自己的密報交給其他人吧。

就這點來說或許我們很相似。

後藤心裡雖然這麼想,卻沒有把話說出來。要是說了一些沒頭沒腦的話,想必鐵拳馬上就會飛過來。

「那,密報是叫你去電話亭看看嗎?」

後藤轉動著方向盤,把話題拉回正題。

「沒錯,說是那裡有犯罪的證據。」

「犯罪的證據……也就是同夥人爆料嗎?」

「大概吧。」

宮川不悅地把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裡面。

「可是選擇電話亭也很怪,萬一被別人發現怎麼辦?」

「最近幾乎沒什麼人會用電話亭了。」

宮川虛脫無力地讓身體陷進座位里。

確實誠如宮川所雷,最近手機和PHS越來越普及,幾乎沒什麼人會用公共電話。

公共電話被當作是沒用的東西,有一些車站已經開始撤除公共電話。

不久之前還是BBCALL盛行的時代,每個人都排隊等著打公共電話,大量的偽造電話卡流出市面,甚至造成一種社會現象。

早已被時代潮流拋棄的公共電話,或許正適合用來埋藏東西。

後藤大概理解前因後果是怎麼回事了,不過仍舊有一點想不通。那就是——

「為什麼他要特別指定宮川大哥呢?」

「天曉得啊!」

宮川粗聲粗氣地說道,順手打開車窗。

乾燥的風發出低鳴,吹進車子裡面。

6

佐知子勉強趕在約好的時間抵達校門口。

其實她原先打算儘量早點出發,卻一直沒有辦法決定要穿什麼衣服才好。

雖然本來想穿心愛的迷你裙,可是一站在鏡子前面就失去自信了,結果最後還是換上牛仔褲。

再加上離開家門之前媽媽問著「你要去哪裡?」佐知子為了編造藉口花費不少時間。

集合地點的校門前面已經聚集了阿司、多惠、洋平三個人。

阿司百無聊賴地倚靠在圍籬上,多惠和洋平就像男女朋友一樣膩在一起有說有笑。

要是沒有阿司的話,就是兩對男女一起約會了——

佐知子將這份微小的願望深埋心底,朝向他們走近。

可以看見校門後面的潔白校舍浮現在一片黑暗之中。

夜晚的校園總是飄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譎氣氛,校門口看起來簡直就像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儘管白天有數以百計的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可是一到晚上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這份落差,讓恐怖的感覺顯得更加強烈。

「嗨。」

阿司發現佐知子,舉起手來打招呼。

他低垂著臉,用窺探的眼神將視線投過來。他太過介意自己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八雲呢?」

佐知子仿佛要閃避阿司的視線,環顧四周。

「他還沒來。」阿司咂嘴說道。

「這樣啊。」

——他還沒來嗎?

越是期待,失落感越強烈。

佐知子垂下雙肩,倚靠在校門上。

「你呀……」

阿司依舊低垂著臉,站在佐知子的正面。

「怎麼了?」

「那傢伙到底好在哪裡?」

阿司用扭扭捏捏的口吻詢問,一反常態沒有往常粗魯的感覺。

佐知子不懂他到底想要問什麼。

「什麼事?」

「我是說,你對那傢伙……有……」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把話說清楚啊。」

阿司曖昧不明的態度令佐知子開始焦躁起來,用逼問的口吻質問。

「你看準了齊藤吧?」

「什麼意思?」

什麼看準不看準的,佐知子對這種說法感到相當不悅。

明明只是喜歡八雲這麼一份純粹的心意,經他這麼一講,聽起來好像別有用心。

戀愛又不是經過思考後所決定的。

「就算你再怎麼隱瞞也看得出來。」

阿司噘起嘴巴說道。

他似乎把佐知子的話解讀成別的意思了。

「算了,你好煩耶。」

佐知子冷言冷語地說道,根本連跟他說明的心情也沒有。不過阿司依然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我真搞不懂,那傢伙陰陽怪氣的,又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再說臉也是我長得比較帥啊。」

阿司將染成褐色的頭髮向後撥。

——我比那傢伙優秀。

他大概是想這麼說吧,但那不過是多餘的自信。而且佐知子厭惡他自命不凡的膚淺模樣,甚至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換作是八雲的話,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吵死了。」

佐知子無聲的動嘴,不讓阿司聽到。

「那傢伙還不來啊。」洋平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說道。

一對呀,八雲怎麼還不來呢。」

猶如逃避阿司的糾纏,佐知子順著洋平的話答腔。

「打電話問看看吧。」多惠把話接了下去。

「阿司,你有PHS嗎?」洋平說道。

「家裡說進高中才能買。」阿司聳起肩膀。

「佐知子呢?」多惠詢問。

「我沒有。」

佐知子家裡也說,直到考上高中之前都不能買手機或PHS。

「洋平,你去電話亭跑一趟。」

阿司敲敲洋平的肩膀。

「耶,麻煩死了。」

「反正你快去。」

阿司踹了洋平的屁股一腳。

洋平嘴上雖然抱怨著「幹嘛啊」卻沒有繼續抵抗,開始跨出腳步。

「那傢伙大概是逃跑了。」

阿司目送洋平的背影說道。

——八雲他才不是逃跑呢。

佐知子現在終於懂了。

八雲根本沒把阿司他們放在眼裡,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過來。

——既然八雲不來的話,我乾脆編個理由回去吧。

佐知子仰望漂浮在空中的藍月,腦中茫然思考著。

7

那座電話亭就在天橋下面。

換作是平常的話,應該會漏看溶入風景的電話亭;可是因為密報的關係,電話亭看起來就像在一片黑暗之中朦朧地浮現出來。

「就是那個吧。」

後藤將視線投向副駕駛座上的宮川。

「看來是這樣沒錯。」

宮川隔了一陣子才做出回復,然後打了個大呵欠。

後藤先把車子開過電話亭,然後在路肩停車後走出車外。

這是單側二線道的主要道路,車流量相當大。可是每輛車都一閃而過,根本沒人留意電話亭。

後藤跨出腳步,站在電話亭前面。

玻璃上四處貼滿了詭異的GG,幾乎看不清裡面是什麼狀況。

後藤把手放在門上的當下,胸口莫名感到一陣騷動。

——當我打開這扇門的瞬間,我的命運會產生巨大的變化。

心裡有種茫然又毫無根據的不安。

「怎麼了?」

宮川似乎是看不下去後藤躊躇不決的模樣,從背後向他搭話。

「該不會一打開就『砰!』地爆炸吧?」

不想讓宮川覺得自己害怕了,後藤故意開了個玩笑。

「到時候我至少會幫你撿骨頭。」

宮川面露不耐煩的表情,順手點燃香菸。

「拜託你啦。」

後藤笑著回復,再次面向電話亭。

一口氣把門拉開,有股混濁的空氣掠過鼻尖。

眼前有三口看慣的綠色電話,下面的架子放了兩本厚重的電話簿。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藏在哪裡

啊?」

後藤一邊碎碎念,一邊開始搜尋電話亭。

雖然試圖翻閱電話簿的內頁,不過沒有發現什麼。接下來把視線投向天花板。

燈罩破了,只看見裸露在外面的燈管。

「有嗎?」宮川拉開門答腔。

「找不到呢。」

「背面呢?」

「背面?」

「電話的背面。」宮川邊做手勢邊下指示。

——確實有這個可能。

後藤遵照宮川的指示,把手伸進電話亭和電話之間的縫隙翻找。

指尖碰到了某個東西。

後藤把臉貼在上面窺探,看見有個狀似塑膠袋的東西用膠帶貼在電話背面。

「這個嗎……」

後藤硬把手擠進去,動手扯下塑膠袋。

畢竟空間相當狹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活動,所以進行得不太順利。大概奮戰了十分鐘左右,終於把塑膠袋拿到手。

塑膠袋裡面有個A4大小的褐色信封。

「找到了嗎?」

「對。」

後藤把褐色信封遞給站在入口處叼著香菸窺探的宮川。

「這就是情報啊……」

宮川倚靠在天橋的柱子上打開褐色信封,從裡面抽出成疊的文件。

後藤拍落外套上的灰塵後走出電話亭,正打算朝向宮川走去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

他感覺到背後有股視線。

——是誰?

後藤反射性地轉過身去,不過那裡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可是這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

——在哪裡?

後藤的眼睛向四面八方掃射,驀地有個男人的身影躍進他的視線。

有個身形纖瘦、身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天橋上面動也不動俯瞰著電話亭。

——該不會那傢伙就是提供情報的人?

「怎麼了?」

宮川發現狀況不太對勁,低聲詢問。

後藤用眼睛暗示他看天橋上面,宮川猶如受到牽引般走到後藤身旁,將視線投向天橋上面。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宮川壓低聲音詢問。

「不知道。」

「要不要盤問他一下?」

「說得也是。」

後藤一把話說出口,立刻開始爬上天橋的階梯。

男人似乎發現這邊的動靜,迅速轉身快步離去。

「喂,等一下。」

後藤爬到天橋上面揚聲大喊。

不過男人好像沒聽到,用著相同的步調持續前進。

「那邊的傢伙!我叫你停下來!」

後藤一怒吼,男人仿佛受到驚嚇肩膀顫抖了一下,停下腳步。

「我有點事想問你。」

後藤跑向男人,伸手碰觸他的肩膀。

就在這個瞬間,男人用俐落的動作轉身,踹了後藤一腳。

「哇!」

後藤挨了出其不意的一擊,整個背撞在地上。

男人窺探後藤的臉龐,露出潔白的皓齒微笑著。

他的微笑冰冷到足以凍結整個身體。

而且他的雙眼宛如猛烈燃燒的火焰般,染上一片赤紅——

「你在幹嘛!」宮川大吼沖了過來。

男人察覺宮川的存在,轉身如脫兔般朝反方向逃逸。

「該死!」

——居然瞧不起我!

後藤迅速爬起身來,追著男人的身影拔腿狂奔。

8

一心口中道出八雲所背負的命運,遠比明美想像的來得更沉重、更黑暗。

而且這些事實同時也肯定了關於八雲的各種謠言。

跟八雲身世相關的駭人案件——

從他出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左眼已經染上鮮紅,非自願性的具備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

因此八雲一直遭受許多人的排擠和欺凌。

人類面對異己時能夠冷酷到近乎殘忍,光是想像八雲的心受了多少傷害,胸口都要疼了起來。

不僅如此,本來應該守護自己孩子的母親,卻試圖動手殺害他。

八雲從出生後就被迫一路背負許多業障。

「我認為八雲他失去希望了。」

一心哀傷地眯起雙眼說道。

八雲的臉龐浮現在明美的腦海中,仿佛能面具般不具情感的表情、以及毫無生氣的眼神。

直到聆聽一心的話之前,明美一直以為八雲是因為哀傷或寂寞才露出那種表情。

不過,八雲心裡所懷抱的情感或許是失望。

差點遭受生下自己的母親殺害的瞬間,八雲雖然留住一條小命,可是他的心卻死了——

仿佛胸口被揪緊般的情感伴隨著疼痛,正在折磨著明美。

「為什麼……」明美喃喃問道。

接下來已經語不成聲。

——為什麼八雲的母親會試圖殺害他呢?

明美想要知道她基於什麼理由這麼做,祈禱著其中能留有微小的救贖。

「我不知道。」一心察覺明美的心情如此說道。

「說得也是。」

既然本人已經行蹤不明,無論說出什麼理由都不過是推測,當事人的心情只有當事人才懂。

「只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置信。」一心輕輕地搖頭。

「咦?」

「姐姐確實因為八雲的境遇而感到煩惱,可是在我眼裡看來,她像是在擔心自己孩子的未來……」

「自己孩子的未來……」

明美試著復違這句話。

確實如此,即使同樣是煩惱,這麼一來意思就不同了。

「嗯,姐姐確實精神上有些脆弱,可是至少我所認識的姐姐,不是會親手殺害自己孩子的人。」

儘管一心如此斷言,嗓音卻聽來虛弱無力。

明美感覺到他陷入左右為難的情況。

自己對於姐姐的愛以及對於外甥八雲的愛。

雖然一心同時懷有這兩種情感,可是和過去發生的往事相互對照,他很難同時讓這兩種愛成立。

明美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直視一心的表情,於是低垂著臉。

滴答、滴答——

水滴落在明美膝蓋上緊握的拳頭。

明美花了好些時間才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

——為什麼我會哭呢?

明美她自己最清楚理由是什麼。

因為她把八雲和他母親的境遇,和自己現在的境遇重疊在一起了。

「你還好嗎?」

一心把手帕遞給明美。

「對不起。」

明美收下手帕,擦乾眼淚抬起臉來。

——我沒有資格流淚。

明美如此說服自己。讓飄搖不安的心情穩定下來。

一心不發一語,面露一如往常的沉穩表情待在原處。

明明應該是久違十年再度重逢,明美卻覺得好安心,似乎他一直陪伴在身旁。

儘管一心說「自己身為他的父親似乎心有餘而力不足」,明美卻認為事情反而不是這樣。

身為父母不可或缺的正是深刻的愛。

如果沒有身兼父職的一心陪在身旁,八雲一定會陷進比現在更深沉的黑暗。

甚至相當有可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因為一心的存在,才勉強阻止他這麼做。

如果我能再早點和一心重逢,我的選擇或許也會跟著不同。

明美這麼想的同時,自然而然把話說出口了。

「我也有個孩子。」

一心雖然因為話題突然轉變而驚訝,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喔,幾歲啦?」

「才剛滿一歲,是個女孩子。」

「這樣啊,現在剛好是最幸福的時候呢。」

一心垂下眼角開心地笑了。

可是,明美有些苦衷無法坦率接受「幸福」這個詞。

「不是的。」

「怎麼了?」

「其實……孩子沒有父親。」

「這樣啊。」

一心依然保持相同的沉穩表情。

即使是多麼沉痛、辛苦、哀傷的事,他都會全部接受,原諒這一切。

一心就是具有如此寬廣的胸懷。

明美仿佛將至今持續在內心飄蕩的沉澱物傾吐而出,開始娓娓道來。

「其實她是遭受暴行才生下的小孩。」

只是將

這件事化為語言說出口,當時的恐懼又鮮明地復甦,手指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腦海中不斷出現那個男人的臉龐。

美好的回憶總是會逐漸淡忘,恐懼卻無論過了多少時間都不會褪色。

時至今日我依然無法忘記那個男人的雙眼。

「是這樣啊。」

「現在還沒抓到犯人。」

明美第一次把一直隱瞞的事情說出口,感覺心裡的痛苦似乎稍微緩和了一些。

明美經歷過相同的經驗,所以多少能理解八雲母親心裡有多痛苦。

「你恨犯人嗎?」一心保持不變的表情說道。

「是的。」明美點了頭。

說實話,我現在也依然恨犯人。即使抓到犯人,即使他受到任何刑罰,都無法消除我的憎恨。

不知道犯人之所以選擇明美當作目標是完全出自偶然,或是基於什麼明確的理由才這麼做。

可是因為這件事,今後的生活全部毀於一旦卻是事實。

「那麼,你曾經恨過孩子嗎?」

一心用沉穩的口吻詢問。

「我……」明美語塞了。

兩種不同的情感在心中互相撞擊。

「你曾經恨過孩子吧。」

一心如此說道,仿佛看透明美的心。

在一心的面前,不管說出多麼冠冕堂皇的話,隱瞞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都會立刻被拆穿。

「我恨過她。」

明美自己做出答覆,同時對這句話蘊含的恐怖涵義而顫抖。

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不是經常,但只要一看到孩子的臉就會想起當時的事。這孩子是自己的孩子,但

也是那男人的孩子。

孩子的臉會跟那男人的臉重疊在一起。明美心裡明白,孩子並沒有罪。

可是——

明美原以為一心會露出輕蔑的表情,一心卻帶著一如往常的沉穩神情,感同身受地點了頭。

僅只如此,就覺得自己背負的罪行獲得原諒了。

一心具有如此寬廣的胸懷,足以包容他人的負面情感。

「不過你愛孩子對吧。」

在一陣沉默之後,一心提出不同的疑問。

「當然。」

明美用力點了頭,這句話毫無虛假。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守護這孩子。

她打從心底強烈祈禱著。

兩種相反的情感。

明美再次切身體會到自己站在巨大的矛盾上。

「能聽到這句話就好了。」

一心露出潔白的皓齒愉快地笑了。

「但我曾經恨過自己的孩子,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吧……」

明美把話說出口,再次認知自己有多麼愚蠢,因而低垂下臉。

就算是為了孩子,我也得堅強起來才行——心裡明明是這麼想,但有時候,自己脆弱的一面卻不管怎樣都會顯露出來。

「不過,明美你的孩子還活著。」

一心用格外強而有力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明美猛然抬起臉來。

「是的。」

「而且八雲也活著,這就是現在的事實。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事,你心裡懷抱什麼情感,孩子現在都還活著,以後也會繼續活下去。」

「繼續活下去……」

「沒錯,接下來我們一起來想想,能為孩子們做些什麼吧。」

一心的話語迅速滲透了明美心中的每個角落。

只要仔細想想,就會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在忙碌的生活之中,卻遺忘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確實,我們彼此都是在非期望的情況下成為人父人母,但這並不是孩子的責任,一直消極下去也無濟於事。」

明美總覺得過去一直一片昏暗的眼前,仿佛射進了一道光線。

雖然本來是為了了解八雲的家庭環境而登門造訪,不知不覺間立場卻顛倒過來了。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是在商量明美的煩惱。

不過並不是一無所獲。

八雲那顆幼小心靈,背負沉重的過往而活著。

因為有一心深刻的愛,才能勉強保有自我,只要稍微失衡就會支離破碎。

當話談到一個段落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一心輕輕嘆了一口氣,留下「請稍等我一下」這句話後起身離席。

明美緩緩咀嚼一心的話語,每當想起他的話語,就有股暖流擴散開來。

在這十年來一心完全都沒有改變。

當明美看到一心的臉龐,立刻就能卸下所有的防備。一心總是能輕鬆跨越且隔開自己和他人的界線。

他對這件事絲毫不感到恐懼。

猶如被包裹在軟綿綿的被窩裡,感覺好舒服。

正當明美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一心回來了。他一副看來無法釋懷的表情。

「怎麼了?」明美詢問。

「呃,今晚學校有什麼活動嗎?」一心把頭歪向一邊詢問。

今天應該沒有任何活動才對,要是有活動的話,明美就不會來這裡。

「怎麼了?」

「沒有啦,跟八雲同班的洋平打電話過來,說他們約好在學校跟八雲見面,可是他還沒來……」

「不會吧!」

明美喊出聲音站起身來。

「你想到什麼了嗎?」

「那群孩子也真是的。」

明美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今天把八雲帶回來教室以後,明美聽到阿司他們在教室裡面說的話。原以為他們只是隨口說說,所以明美沒有插手,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明美拿起包包,連忙準備離開。

「怎麼了?」

「那群孩子一定是打算進行試膽大會。」

「試膽大會?」

「沒錯。」

「現在已經是秋天了耶?」

誠如一心所言,現在不是舉辦試膽大會的季節。可是現在重點不在這裡。

「我聽到有幾個學生計劃帶著八雲在學校進行試膽大會,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在開玩笑。學生時代不是有不少嘴上隨便說說,卻不會實行的計嘉?」

明美連珠炮地說道,一心點頭表示認同。

「明美,你打算現在過去嗎?」

「嗯,要是出什麼問題就不好了……」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一心面露笑容說道。

「咦?」

「這件事說不定跟八雲有關對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袖手旁觀。」

一心的說法也有道理。

「可是……」

「而且晚上女性一個人走在外面也很危險。」

一心把話說完,搶在明美之前率先離開房間。

9

八雲駝背看著腳邊漫步。

天色已經整個暗下來了。

八雲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參與同學起鬨要他去的試膽大會。

如果待在家裡的話,他們有可能會打電話過來;八云為了避開這些煩人的事而離開家裡。

試膽大會不過是惡作劇罷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幽靈是什麼模樣。

如果他們知道,應該不會興起舉辦試膽大會這種愚蠢的念頭。

幽靈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

換句話說,就是活生生、赤裸裸的感情。

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接觸幽靈,被迫承受的苦痛遠比旁人所想像的還要更多。

「無聊死了。」

八雲冷冷地說道並加快腳步。

他並沒有目的地。

他在尋找著自己可以待的地方。

小巷、河邊、高地,八雲不曾認為這些地方會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不過要是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就會無法抑制地想要摧毀自己。

最後他來到一座小公園前面,突然停下腳步。

嘰——嘰——

鞦韆隨風晃動,生鏽的金屬摩擦聲響徹四周。

一來一往漫無目的——

簡直就像現在的自己。

八雲自嘲地笑了,隨即走向鞦韆。

——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八雲在心裡提出疑問,卻沒有任何回復。

嘰——嘰—

八雲坐在鞦韆上。

自從差點遭到母親殺害以後,八雲一直不斷詢問這個問題。

生下自己的

母親否定自己的存在,這樣的我會有容身之處嗎?

或許當時我還是應該被母親殺掉才對,這麼一來我就不需要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也不用感到煩惱,陷入痛苦——

10

佐知子倚靠在圍籬上,目光投向眼前的道路。

——八雲怎麼不早點來呢。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份期待逐漸轉變為放棄。

旁邊坐在柏油路上的阿司一直向她搭話,可是佐知子根本不打算聽。

阿司說的話總是一個樣子。

他老是誇張地炫耀自己有多厲害,反正就是一堆自鳴得意的話,聽了也只是浪費時間。

「洋平好慢喔。」多惠嘟起嘴巴埋怨。

確實是太慢了,從他去打電話以後都過了三十分鐘;即使慢吞吞地走到電話亭,花個五分鐘應該也走到了。

甚至讓人覺得他是不是乾脆一個人回家了。

「喂,我們回家吧。」

佐知子心裡想著的同時把話說出口。

阿司皺起眉頭瞪了過來,與其說是嚇人,還不如說令人傻眼。

「說得也是,時間也很晚了,回去吧。」

多惠出雷表達贊同的時候,慌忙跑來的腳步聲傳進耳邊。

——是八雲?

佐知子反射性地看了過去,但是跑過來的人是洋平。

「抱歉!花太多時間了!」洋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真的慢死了!你在幹嘛啊!電話亭不就在那裡嗎?你是烏龜啊!」

阿司的口氣咄咄逼人,好像立刻就要開扁一樣。

「又沒辦法,電話亭那邊有兩個看起來像黑道的人在那裡盯著,我只好找其他的電話亭啦。」

「欵?黑道?你在說什麼鬼話?」

「有意見的話不會自己去啊!」

洋平的語氣也隨著阿司的態度變得魯莽了起來,兩人互相瞪視,仿佛會一觸即發。

不安穩的氣氛降臨了。

他們大概覺得堅持自己的意見和別人起衝突、互相大吼大罵的模樣看起來很帥吧。佐知子很討厭看到這種幼稚的爭執。

甚至沒有心情想要勸架。

「那齊藤呢?」

多惠插入兩人之間詢問。

喜歡多惠的洋平立刻收斂怒氣,臉上表情也放鬆了。

「他不在家,好像是出去了,可是不知道去哪裡。」

「那他正在路上嗎?」多惠歪著頭。

「大概吧?」洋平出聲表示贊同。

雖然希望他正在路上,可是佐知子覺得八雲已經不會來了。

八雲不會像阿司他們那樣浪費力氣意氣用事。因為不想來所以不來,僅只如此。

「喂,要怎麼辦?」

佐知子將話鋒轉向阿司。

「那傢伙會怕,所以逃跑啦。」

明明當事人不在場,阿司卻擺出威嚇的態度。

——八雲才不是害怕呢。

佐知子在心中低語著。要是把話說出口,阿司肯定會鬧翻天。

「別管那傢伙了,我們走吧。」

阿司獨自宣言,開始爬上跟身高差不多高的圍籬。

「喂,怎麼辦?」

多惠徵詢洋平的意見。

「那傢伙只要把話說出口就不聽勸啊。」

「說得也是。」

多惠和洋平兩人儘管感覺有些勉為其難,卻還是跟隨阿司,開始爬過圍籬。

——不會吧,大家都要去嗎?

佐知子猶豫不決,有點不知所措。

「佐知子快來啊,要走羅。」多惠一邊翻越圍籬一邊喊道。

阿司快步前進,他的身影逐漸遠離。

「走吧。」

洋平跨出腳步,多惠也一起走了。

雖然我不想去,可是我絕對不要一個人被丟下來。

佐知子無計可施,只好爬上圍籬進入學校,追隨大家的身影跑了起來。

11

——追丟了。

後藤沿著大馬路追進公園裡面,開始放慢步調,最後放棄追蹤停下腳步。

「該死!上哪去了!」

後藤暴躁如雷地大吼大叫且猛踹地面。

在第二個轉角時,應該有辦法追上男人的身影。

——再一點就追上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男人的身影猶如煙霧般從後藤的視線中消失了。

——是我太大意了嗎?

這麼一想心裡就更加火大,雖然明知是白費功夫,視線依舊不斷向四面八方掃射,查看他是不是藏匿在什麼地方。

有個人影躍進後藤的視線里。

大約五公尺前方,有個人坐在公園的鞦韆上,目不轉睛在觀察後藤的一舉一動。

——該不會?

後藤基於本能立刻擺出架式,不過立刻發現那是別人。

明顯跟方才看到的男人不同,是個身穿西式制服的少年。

後藤曾經看過那套制服,那是當地國中的制服。

國中生在這種時間獨自坐在公園的鞦韆上,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最近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闖下什麼滔天大禍。幾天前才發生過一個案件,國中生打死在公園睡覺的流浪漢。

在他動歪腦筋之前先警告他一下好了。

後藤切換思考,朝著坐在鞦韆上的少年走近。

少年像是在等待後藤到來,動也不動地待在鞦韆上。

「小子,可以聊幾句嗎?」

後藤一搭話,少年用相當緩慢的速度抬起臉來。

他的臉色慘白到讓人懷疑他的血液有沒有在流動,看向後藤的那雙眼眸里,只能看到無窮無盡的黑暗。

——難道這小鬼在吸毒嗎?

後藤提高戒備,同時繼續往下問。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幹嘛?」

「殺時間。」

少年用依然留有稚氣的嗓音答覆。

「殺時間啊……」

「還有事嗎?」

少年一臉不耐煩的亂抓頭髮。

「現在不是小鬼可以一個人在外面亂晃的時間吧。」

「跟你無關。」

少年冷雷冷語的一句話,點燃了後藤的怒火。

——死小鬼!居然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

這種傢伙就是得讓他們知道要怕才行。雖然後藤也覺得這麼做有點幼稚,但仍舊從外套暗袋裡面拿出警察手冊,亮在少年面前。

可是就算是看到警察手冊,少年卻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我是警察……」

「我知道。」少年出書蓋過後藤的聲音。

經他這麼出其不意的吐嘈,後藤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怎麼會知道?

「你很煩耶。如果以為只要亮出警察手冊,別人就會嚇得屁滾尿流的話,那你真是笨得可以。」

少年不理會陷入混亂的後藤,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你說啥!」

「馬上就動怒,一點都沒變呢。」

—這小鬼有夠伶牙俐嘴。

這種人隨便搜搜都能找出一堆問題,或許還是盤問輔導他一下比較好。

「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後藤的質問,少年輕輕眯起雙眼。

「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欸?」

「你已經忘掉了啊。」少年用厭煩的語氣說道。

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遇見這個少年。他只是胡扯瞎說,裝腔作勢而已。

「我才不認識你咧!」

「憑你那種不可靠的記性,真虧你當得上刑警,後藤巡查部長(※巡查部長是日本司法警察員的最下位階級。)。」

少年說著迅速站起身來。

「什麼!」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少年俐落地轉過身子,直接快步離去。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後藤找不出解答,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12

——好恐怖。

佐知子雖然害怕還是繼續前進。

由阿司帶頭穿越操場來到校舍前面,然後大家先暫時停下腳步。

校舍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聳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佐知子壓著自己的胸口,恐懼和不安令她腿軟。

儘管她想現在馬上開溜逃回家,卻沒有勇氣一個人回去;就

算想要依賴點什麼,眼前也沒有什麼可以倚靠。

仔細一看,發現多惠和洋平緊握著彼此的手。或許只要接觸到人的肌膚,多少就能安心一些,可是我不想跟阿司牽手。

佐知子把自己的手放到背後。

「可是,那個謠言不是有點怪嗎?」

開口說話的人是洋平。他的嗓音有點顫抖,他大概是想沖淡恐懼感才說話的吧。

「怪在哪裡?」多惠詢問。

「謠言是說聽到嬰兒的哭聲,不過學校裡面又不可能有嬰兒。」

「經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對吧。」

「謠詈口傳得沸沸揚揚,其實只是風聲,八成是這麼回事吧?」

「大概吧。」

對佐知子而言,洋平的推理根本無關緊要。

我根本不想知道靈異現象的真相,比起那種事,我更想儘快回家。

「回去吧。」佐知子忍不住開口。

「有我在,不用怕啦。」

阿司似乎誤會了什麼,挺起胸膛如此宣言,然後得意洋洋地跨出腳步。

「等一下!」

多惠突然大喊,抓住阿司的手腕。

「哇!」

多惠這麼突如其來的一抓,讓阿司驚嚇到整個人彈了起來。

儘管阿司裝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其實心裡怕得要死吧。

「你突然幹嘛啊。」

阿司瞪向抿嘴忍笑的洋平,然後把雙口插進口袋,仿佛在說剛才嚇到是你看錯了,裝出平靜的樣子說道。

「你們剛才有沒有聽到什麼?」

沒有一個人回復多惠的疑問。

大家在一片死寂之中豎起耳根。

——!

「啊!」

佐知子以為自己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了。

——我聽到了。

有股聲音參雜在風聲裡面,儘管音量十分細微,但確實聽到了什麼。

佐知子祈禱著,希望是自己聽錯了,然後偷偷窺探其他人的表情。

三個人都驚訝到目瞪口呆。

「是聽錯了吧,你們什麼都沒聽到吧?」

佐知子拼命擠出聲音,卻沒有一個人回答。

每個人都無法置信,只能茫然愣在那裡。

——哇。

又聽到了。

——哇。

我還以為是聽錯了。

——哇。

哭聲越來越大聲。

「快停下來!」

佐知子捂住雙耳蹲了下來。

——哇。

儘管如此依然聽得見哭聲。

「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阿司突然豎起手指。

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同一個方向。

前方是隔開學校和馬路的圍籬,以及沿著圍籬並列的櫻花樹。

「別去啦!」

佐知子的願望沒有實現,阿司接連跨出腳步。

多惠和洋平也跟在身後。

我好怕,我不想去,可是我更不想一個人被丟下來——

佐知子捂住耳朵站起身子,躲在多惠和洋平身後舉步邁進。

來到櫻花樹下的時候,方才一直迴響的嬰兒哭聲卻突然停了下來。

佐知子戰戰競競地把捂住耳朵的雙手放下來。

——已經沒聲音了。

「什、什、什麼啦!嚇死人了!」

多惠抓住洋平的手腕尖叫。

佐知子放心地直接癱坐在地,把雙手交疊壓在胸口上,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

「什麼啊,真無聊耶。」

阿司不服氣地吐出口水。

——這麼一來,無聊的試膽大會終於結束了。

佐知子深深吐出了一大口氣,仰望頭上的櫻花樹枝。

就在這個瞬間,佐知子覺得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上。

——什麼?

正當她在思考的時候,那股重量越來越重了。

佐知子緩緩將視線投向自己的胸口。

——好像有什麼。

她看見有個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貼在胸口附近。

——這是什麼?

那是個嬰兒。

有個面如土色的嬰兒,緊緊抱住佐知子。

——這不是真的吧。

我沒有辦法呼吸了。

——嘻、嘻、嘻、嘻。

嬰兒慢慢抬起埋在佐知子胸口裡面的臉龐。

他的雙眼猶如鮮血般染上一片赤紅。

「啊!」

佐知子的意識隨著尖叫聲墜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13

在走廊上聽到他們談話的時候,早就應該阻止他們了。

遲來的後悔不斷在明美心中擴散開來。

把八雲帶回教室以後,雖然聽到阿司他們在聊試膽大會的事,明美以為反正他們只是嘴巴上說說而已,就接著開始上課。

要是當時我有好好問清楚的話—

明明什麼事都還沒發生,卻只有滿懷的不安逐漸膨脹。

終於看見學校了。明美的步調自然加快。

「你別太鑽牛角尖比較好。」

走在身旁的一心用安撫的口吻說道。

「不是那樣的……」

「熱心是件好事,可是一個人沒辦法管理所有的事。把全部事情都歸罪成自己的責任,越想越自責實在不太好。」

「但是……」

「明美你有點太認真了,稍微再放鬆一點比較好。」

一心面露和藹可親的微笑。

誠如一心所言,明美確實有些太過逞強、不肯通融的地方。

她的個性本來就愛操心,有時候會頑固過頭,導致學生對她避之唯恐不及。

「你說得或許沒錯。」

明美刻意放慢步調。

現在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我就像個蠢蛋似地滿腦子想像著會發生一堆壞事,我要更放鬆一點才是。

「很好,就是這個笑容。」

經一心這麼一說,明美才發現自己正在微笑。

「跟一心老師在一起,感覺像是回到學生時代一樣。」

明美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低垂下臉。

明明是久違的重逢,自己卻跟學生時代一樣依賴他,明美對此感到困惑。

「這樣啊。因為我叫你明美才會有這種感覺吧。其實我不應該這樣叫,既然現在你已經是八雲的級任導師,我應該正式地稱呼高岸老師才對。」

一心清了幾次喉嚨,用鄭重的口吻說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明美連忙否定一心的話。

—高岸老師。

要是他這麼稱呼我,感覺上彼此之間仿佛隔了一段距離。雖然我為此感到困惑,卻不覺得不高興,反而感到心裡很舒服。

到現在為止,真的發生過好多好多事。

我在不知不覺之中,一個人扛下一切,每天的生活變得越來越痛苦。

可是我和一心重逢不到一個小時,感覺上卻好像已經放下至今一直背負的重擔。

所以,我想要這樣再多待一下——

「像以前一樣叫我明美就好。」

明美把視線落在腳邊說道。

「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直呼你的名字羅。」

一心靦腆地回應。

然後,兩人就一語不發地走在柏油路上。

感覺上似乎真的回到高中時代了。

「好像有人在那裡。」

走到校舍後面的時候,一心豎起手指。

一看過去,隔開馬路和學校的圍籬後面,有一群少年少女聚集在那裡。

「那群孩子……」明美喃喃低語。

都是認識的人。阿司和洋平這對搭檔,還有多惠,甚至連佐知子也在。可是沒有看到八雲的身影。

「不要!」

正當明美接近圍籬的時候,慘叫聲傳入耳邊。

佐知子壓住胸口,然後直接向前癱倒。

「你沒事吧!?」

多惠跑到佐知子身旁。

阿司和洋平不知如何是好,倉皇失措地東跑西竄。

「小佐!」

明美貼在圍籬上大喊。

可是佐知子沒有回應,她的手腳開始抽動著痙攣起來。

「老師,救救我們。」

多惠發現了明美,用快要哭出來的聲

音說道。

「我馬上過去。」

明美拼命翻越圍籬,跳進學校裡面。

因為穿著皮鞋,著地的時候失去平衡,明美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倒。

「你沒事吧?」

一心也同樣翻過圍籬,支撐明美的身體。

「謝謝。」

明美道謝的同時快步跑向佐知子,和多惠合力把她的身體朝上扶起來。

佐知子的痙攣依舊停不下來。

垂頭喪氣的阿司和洋平,不發一語地俯看著佐知子。

有股怒氣湧上明美的心頭,可是現在不是責罵他們的時候,應該先幫助佐知子才對。

「她好像抽筋了,快叫救護車。」

一心仿佛預先看穿明美心中的想法說道,他抱起佐知子的上半身,手腳俐落地開始急救。

「我知道了。」

明美拿出手機,立刻撥打一一九,簡潔說明現在的位置和狀況,然後看向佐知子血色盡失的臉龐。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明美咬緊雙唇。

「這是八雲拿手的領域。」一心喃喃自語。

——八雲拿手的領域。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猶如遮掩明美的思緒般,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報聲。

14

——這究竟是什麼?

佐知子無法承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

這已經超越理論或常識可以解釋的範圍。

我無法置信,也不想相信,可是現實就這樣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從試膽大會的那晚開始,就有個嬰兒緊緊抱在佐知子的胸口上。

——你做惡夢了。

——你只是太累了。

父母和醫生異口同聲如此說道。

他們完全不打算相信佐知子說的話。

為什麼只有我看得到?

為什麼別人看不到?

為什麼嬰兒會在這裡?

相同的疑問不斷在佐知子的腦中反覆浮現。

——哇。

嬰兒緊緊抱在佐知子身上哭泣。

他的哭聲斷斷續續不曾停下來,佐知子根本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

再這樣下去好像快要發瘋了。

拜託。

誰來救救我。

嬰兒抬起臉看著我。

拜託你別看我。

別用那雙紅色的眼睛看我。

佐知子只能把身子縮成一團哭泣。

15

明美走在走廊上,準備進行下一堂課。

連自己也覺得今天無精打采的。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在那之後佐知子立刻被送進醫院。

雖然處在極度的亢奮狀態之下,身體卻沒有哪裡出問題;打過鎮靜劑之後,雙親就把她帶回家了。

佐知子的父親對帶出女兒的阿司他們大發脾氣、還破口大罵,幸好一心插進來勸說,總算緩和了當下的場面。

阿司大概認為責任全落在自己身上,意志消沉到旁人看了都替他感到可憐。

剛開始明美認為佐知子也許會請假個一、兩天吧,總之幸好事情沒有變得太嚴重,應該可以先放下心來才對。

可是就算過了三天佐知子也沒有來上學。

根據佐知子的母親所雷,從那天開始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一步也不肯跨出來。

一心說的那句話在明美的腦海中復甦。

——這是八雲拿手的領域。

儘管毫無根據,明美認為那句話和佐知子現在的處境應該有所關聯。

或許問問看一心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也是一個方法。

明美邊想著邊走向自己班上的教室前面,突然傳出匡啷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掀了過來的尖銳聲響。

「少裝模作樣了!」

吼叫聲響徹教室,這個聲音是——

明美立刻拉開門衝進教室。

一群人牆圍繞在教室的一角,明美在人牆裡面穿梭向前進。

明美看見阿司一把抓起八雲的衣襟,惡狠狠地瞪著他。

他情緒亢奮到兩眼圓睜且呼吸急促,肩膀還劇烈地上下起伏。

另一方面,八雲面無表情任由他擺布,仿佛這一切跟他無關一樣。

「為什麼你這傢伙老是這樣!」

阿司揚聲大喊。

可是八雲好像沒聽到般,根本動也不動。

「老是像這樣瞧不起人!」

八雲的態度更加激怒阿司,他越吼越大聲。

「王八蛋!我殺了你!」

阿司的憤怒沸騰到了極點,揮起拳頭。

「快住手!」

明美拼命大喊,試圖插進兩人之間,可是已經太遲了。

阿司的拳頭落在八雲的臉頰上。

「碰」地傳出骨頭互相撞擊的聲音。

八雲的嘴唇左邊破了,流出的鮮血沿著下巴滴滴答答掉在地板上。

明美看到這副怪異的光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才鬧哄哄圍繞兩人的學生們,也突然靜了下來。

「你算老幾啊!」

阿司的情感整個爆發開來,打算繼續毆打八雲。

「你不要太超過了!」

明美衝出來,用身體擋在八雲和阿司之間。

「羅唆!快閃開!」

阿司逼近明美,還大吼大叫。

「快住手!」

「我叫你閃開!」

阿司處於亢奮狀態之下,把明美的肩膀推開,打算再次撲向八雲。到這個時候,終於以洋平為首的幾位學生開始制止阿司。

「為什麼你都不生氣啊!不甘心的話就打過來啊!混蛋!」

儘管洋平他們壓住他的身體,阿司依舊大聲吼叫到臉都紅了。

阿司至今一直把八雲當做宿敵。雖然他本人不會承認,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來。

可是對八雲來說,阿司不過是同學裡面的其中一個人罷了,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對阿司而言,這根本是種恥辱。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佐知子她!」

眼淚從阿司的眼眶中掉了下來。

明美也終於搞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打架了。

但是找碴也要有個限度。說到底,策劃試膽大會的人是阿司,而且八雲根本不在現場。

「沒事吧?」

暫時把阿司交給洋平他們處理,明美朝向八雲搭話。

明美拿出手帕打算壓在八雲的嘴唇裂傷上,八雲卻把她的手推開。

「既然他想揍,讓他揍到高興就好。」八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別說感情了,他的聲音裡面甚至感覺不到抑揚頓挫。

光是這句話,就讓阿司快要壓抑下來的憤怒,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你說啥!王八蛋!」

阿司甩開身邊的人,推飛明美,再次一拳揍向八雲的左臉。

八雲的臉龐受到衝擊而向後仰。

可是僅只如此而已。他兩手無力地垂放兩側,根本無意反擊。

「你高興了嗎?」

八雲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說道。

「被父母拋棄的人渣!你這紅眼的王八蛋!你沒資格活下去!」

阿司朝向八雲破口大罵。

這瞬間,八雲輕輕眯起雙眼。

——好可怕。

明美看到他的眼神不禁顫抖起來。

他冷酷的眼神里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你那什麼眼神……」

阿司沒辦法把話說完。

八雲迅速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阿司的喉嚨用力掐緊。

阿司拼命想要撥開八雲掐在脖子上的手,可是手指卻深陷喉嚨拉也拉不開。

阿司無法承受,終於跪在地上。

但是即便如此,八雲仍舊不放手。

「去死。」

八雲的嘴角浮現笑意。

「快住手!」

明美大叫著,用力推開八雲。

八雲的手從阿司的喉嚨上鬆開了。

阿司用力反覆咳了好幾次,然後趴倒在地上。

八雲面無表情地俯視他的身影。

16

後藤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仰望天花板吞雲吐霧。

藉由密報和宮川拿到手的文件裡面,詳細記載著某間醫院平日就在進行犯罪,而且附有證明罪證的病歷影本。

這三天為了查證這些罪行而東奔西走,疲勞從身體裡面逐漸滲透出來。

「真叫人吃不消,我們抽中下下簽了……」

宮川在後藤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說道。

後藤不由得笑了出來,下下籤這比喻還真妙。

「還不都是你自己惹來的。」

「羅唆,別說那些了,也給我來一根。」

後藤把自己的香菸遞給宮川。

「你那邊都結束了嗎?」

宮川點菸並開口詢問。

「嗯,從一名患者口中問出證詞了。」

「結果呢?」

宮川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整片黑的,罪證確鑿。」後藤冷淡地說道。

感覺真差。

密報的犯罪內容是婦產科醫院進行非法流產和不孕手術。

只有在滿足母體保護法(※以保護母體的健康和生命為目的,針對像不孕手術、流產等行為所制定的法律。)制定的條件之下,才能由醫師會指定的醫師進行人工流產。

在手術之後,主治醫師必須向都道府縣知事提報。但那間醫院的醫師別說是提報了,甚至根本不是醫師會所指定的醫師。

要是僅只如此的話,只要厚生勞動省出動就好,問題還在後面。

他讓希望流產的患者收取金錢,把生下來的小孩賣給為了不孕煩惱的夫婦,進而從中獲利。

雖然外國有種方式叫做代理孕母,不過這和那種方式的性質完全不同。

他所乾的勾當明顯就是買賣人口。

後藤一開始依然懷疑這些內容的真假,可是經過這三天的搜查,證實那名醫師是無照密醫開業,然後從患者口中得到證詞,懷疑逐漸轉向確信。

「我的感覺也是一片黑。」

宮川緩緩吐出煙霧說道。

「也就是說密報是真的。」

「看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到底是誰呢?」

後藤把心底尚未得到解答的疑問說出口。

宮川露出嚴峻的表情。

關於密報者的搜查完全沒有進展。

雖然把從電話亭回收的資料交給鑑識科,可是只查出一根頭髮,到鑑定結果出來之前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究竟是誰,到底為了什麼?

只有這個疑問擋在眼前。

「天曉得,反正就是有這麼個人。我們不要想東想西的,只要逮捕犯人就好。」

宮川咂嘴說道。

真是個表里如一的人。

「說得也是。」

後藤不由得笑了出來。

雖然他是署內首屈一指最會使喚人的,不過只要對象是他,無論是多麼不講理的指示,我願意毫不猶豫地全力奔走。

對於本來就不擅長思考的後藤而言,能夠無條件信賴的存在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

「別說了,你有時間嗎?」宮川邊把香菸在菸灰缸捻熄邊說道。

「是有空啦……」

「我們去拜見一下尊容吧。」

「去見嫌犯嗎?」

「不然還有誰。」

後藤是想見見嫌犯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不過——

「我們沒有拘捕令。」

「又不是要去逮捕他,只是去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後藤不認為宮川真的只是去看看他的臉罷了。

雖然這樣做違反上面的指示,但後藤並不討厭宮川這種魯莽的地方。

反倒認為自己跟他屬於相同的類型。

「我知道了。」

後藤出聲回復並站起身來。

17

工作結束以後,明美舉步前往佐知子的家。

如果佐知子只是身體不舒服的話,明美不會刻意殺到家裡去。可是這次曾經發生過試膽大會的事,而且明美也很掛心八雲和阿司之間的爭吵。

或許那天晚上有什麼明美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雖然明美不認為去見佐知子一面就能馬上解決問題,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按兵不動,什麼也不做。

穿越車站前的商店街,前方有個新興住宅區,佐知子的家就在那裡。

明美走在呈方格狀的小路上,住宅區裡面並列著一模一樣的建築物。景色看來看去都很相似,因此花了比預期更多的時間才抵達.

明美站在玄關門前,確認門牌以後按下門鈴。

「請稍候。」

對講機傳出聲音之後門就打開了,佐知子的母親智子探出臉來。

她是名大約四十幾歲,感覺很細膩的女性。

「不好意思,特別勞駕您過來。」

智子誠惶誠恐地深深鞠躬致意。

「我才不好意思呢,突然登門造訪,實在是萬分抱歉。」

「不,請別這麼說。請進來。」

打完招呼之後,明美隨著智子的邀請踏上玄關。

這個家打理得一塵不染。

「我女兒她在樓上。」

智子用憂鬱的眼神仰望玄關旁的走廊向上延伸的樓梯。

明美也一同將視線投向樓梯上面。

「小佐的情況怎麼樣?」

「她還是一樣,不肯從房間裡出來。」

智子虛脫無力地垂下雙盾。

「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拜託您了。」

智子在前方領著明美爬上樓梯。

「佐知子,老師來了。」

智子爬完樓梯站在第一扇門前,敲門呼喚。

可是裡面沒有反應。

「佐知子,你在裡面吧?」

智子再次拉高音量,結果仍舊一樣。

智子只好束手無策地左右搖頭。

「小佐,我是高岸老師。」

明美把臉貼在門上,儘量用溫柔的嗓音搭話。

「我們談一談吧。」

明美再度試著呼喚她。

「我不想說。」

過了一陣子,門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聽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班上同學也很擔心你。」

明美把耳朵貼在門上。

聽得到微小的衣服摩擦聲,可是她卻不回復。

「來嘛,只談幾句話也沒關係,我想跟你談一談,我可以開門——」

「別過來!」

在明美把話說完之前,裡面傳出仿佛要刺穿耳膜似地尖銳叫聲。

明美嚇了一大跳,身體反射地離開門板。

「她平常不是那樣的……」智子面露灰暗的表情說道。

「我明白。」

明美也充分理解佐知子現在跟平常不一樣。雖然她有些內向,不過她既坦率又認真,是當今這種時代里少見的好女孩。

「我該怎麼做才好……」

智子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果然是從試膽大會那天開始的嗎?」

「對。那天之後,佐知子就開始說些幽靈什麼的……」

「幽靈?」

「她說看到嬰兒的幽靈了,可是我什麼也看不到……我認為只是她看錯了。」

智子一籌莫展,邊左右搖頭邊嘆了一口氣。

——這是八雲拿手的領域。

一心的話浮現明美的腦海中。

18

當後藤站在那間醫院前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老舊西洋風建築物,牆上布滿長春藤。

散發出一種說不出來的詭譎氣氛。

以前後藤曾經看過類似的建築物,好像是某部叫做惡魔什麼的恐怖片。

「真的是這裡嗎?」後藤將腦袋歪向三芳。

實在很難想像有人在這種地方開婦產科。

「不是有招牌嗎。」

宮川用下巴示意,磚牆上貼了一張鐵製的招牌。

儘管生鏽了,依然看得出來招牌上面寫著「下村婦產科」。

看來就是這間婦產科沒錯。

這所醫院現任的經營者是下村裕介,現年四十歲。

不過有件事後藤仍舊想不通。這家醫院是由上一代傳下來的,下村繼承了父母經營的醫院。

「下村的雙親也是醫師吧?」

後藤直接把疑問說出口。

「沒錯。」

「這麼說來,他們應該會發現兒子是無照密醫吧。」

「應該知道吧。」

宮川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既然

知道他無照行醫,為什麼還讓他繼承醫院?」

「還不都是面子問題。唉,反正下村的雙親早就過世了,根本無從確認。」

「是這樣嗎?」

「等你當上父母的時候自然會懂啦。」

宮川尷尬地摸了摸平頭。

「是嗎……」

後藤做出模稜兩可的答覆,腦海中浮現妻子敦子的臉龐。

敦子半年前流產了。

當後藤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已經結束了。

——對不起。

躺在病床上的敦子,用顫抖的聲音道歉。

她一點錯也沒有,只是運氣不好而已,所以根本沒必要道歉。

可是,後藤沒辦法把話說出口,只能默默點頭。

「怎麼了?」

宮川窺探後藤陷入沉默的臉龐。

「沒什麼。剛說了,走吧。」

後藤宛如斬斷負面思考般帶頭打先鋒,打開附有裝飾的門扉。

走在連接玄關、磚塊鋪設的走道上,站在雕刻木門的前面。

門旁的柱子上掛了個「休診中」的牌子。

今天我不是來看病的,後藤按下門鈴。

但是卻毫無反應。

屋子裡點著燈,賓士也停在車庫裡。

「他應該在裡面吧。」

後藤再次按下門鈴,把耳朵貼在門上。

裡面傳出「匡啷」的物品碰撞聲響——

然後是人嚏嚏嚏跑過去的腳步聲——

可是玄關的門依舊緊閉。

有股淡淡的燒焦味傳了出來。

——狀況不對勁。

「我們繞到後面看看。」

後藤向宮川報告之後,離開玄關繞到建築物的側面。

從面對牆壁的通風管冒出一縷白煙。

「不會吧!」

後藤跑到附近的窗戶旁邊。

因為是毛玻璃的窗戶,所以看不清楚裡面的模樣,但也看得到紅色火焰搖晃著,還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

——居然有這種事。

後藤用手肘把玻璃窗撞破。

玻璃碎裂的同時,鮮紅火焰連同煙霧一起形成漩渦噴了出來。

「該死!」

後藤不由得將身體向後仰。

「怎麼了!」

宮川聽到聲響沖了過來。

根本不用說明,宮川看到現場的瞬間立刻了解整個狀況,跑向車子呼叫消防車。

滅火的事就交給宮川處理,後藤又用手肘撞碎了另一扇後面的窗戶。

雖然噴出煙霧,火焰還沒有延燒到這裡。

——行得通。

後藤把手伸進裡面打開鎖,拉開窗戶跳進室內。

這房間看起來是新生兒病房。

好幾張嬰兒用的小床並列著,煙霧蒙蔽了視線,根本看不清。

後藤隨手抓了旁邊的紗布遮掩口鼻,視線開始向四周掃射。

然後發現煙霧朦朧的房間入口附近,有個動來動去的人影。

那是個身穿白衣的男人。

他八成就是下村裕介吧。

「你是下村裕介吧?」

後藤說出口的同時,下村迅速轉身拔腿就跑。

「等一下!」

後藤馬上衝過去追趕下村。

踹倒好幾張小床,好不容易才來到房間外面。

然後在筆直延伸的走廊前方大約五公尺的地方,發現下村的身影。

「快逃到外面去。」

後藤用手打信號要他過來自己這邊。

但是下村仿佛人偶似地楞在那裡動也不動。

——他剛剛還打算逃跑的,腦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想死啊!快點啊!」

後藤再次大吼的同時,下村用雙手把跟保溫箱差不多大的箱子抬了起來。

——他在幹嘛?

下村把那個箱子砸向後藤。

後藤瞬間用雙手保護頭部,避免箱子直接撞擊頭部。

箱子發出聲響滾落地板。

箱子裡面的液體灑落滿地,散發出相當刺鼻的獨特臭味。

——這是汽油。

「糟了!」

後藤察覺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下村點燃手中的打火機,直接把打火機扔在地上。

火焰轟地一口氣蔓延燃燒,仿佛大蛇般朝向後藤襲擊而來。

「該死!」

後藤邊大叫邊轉身,卯足全力飛奔穿越走廊。

手腕燒起來了。

可是現在沒空管這些。

在走廊的轉角看見一扇小窗子。

只要朝那裡跳過去就好——可是,身體穿得過那扇窗子嗎?

根本沒時間猶豫。

後藤用手腕遮掩臉部,朝向窗戶沖了過去。

在玻璃碎裂聲之後,後藤整個身體翻滾了一圈,「磅」地有股劇烈的衝擊傳遍後背,痛到他嗆得咳不停。

「喂,你沒事吧?」

後藤聞聲猛然撐起身體,宮川正朝向他跑來。

看來總算是從建築物裡面逃出來了。

——得救了。

後藤鬆了一口氣。

「喂!你的手燒起來了!」

經跑來身旁的宮川一說,後藤才發現有這回事。

「燙死了!」

後藤連忙脫掉外套,朝向地面拍打。

就在此時傳出喀啦喀啦的巨大聲響,建築物的二樓崩塌了。

19

明美離開佐知子的家以後,來到一心寺廟的住持住所前面。

我知道這件事不該找他談。

可是明美再也沒有其他的對象可以商量了。

——這是八雲拿手的領域。

而且明美也很介意一心說的那句話。

他的口氣簡直就像知道什麼一樣。

明美做好覺悟按下門鈴。

拉門立刻敞開,面露安穩神情的一心前來應門。

「這麼晚還來打擾真是抱歉。」

明美先為自己的無禮致歉。

原以為一心會因為自己突然登門造訪而感到詫異,他卻心領神會似地點點頭-

「我也覺得你差不多該是時候過來了。」

一心露出微笑說道,然後說「請進」,邀請明美入內。

他的反應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明美會登門造訪。

儘管明美厭到困惑,依然跟在一心的身後,舉步前往起居室。

八雲就在裡面。

他盤著腿,眼睛看向窗外。他應該知道明美進來了,身體卻連動也不動。

「晚安。」

明美朝向八雲的背影打招呼,他仍舊毫無反應。

「欸,請先坐下吧。」

明美依言坐在坐墊上。

「我去端茶水過來。」

一心把話說完就走出房間。

「為什麼你在這裡?」

仿佛抓准一心離開的時機,八雲低聲問道。

那是毫無情感的聲音。

「有點事想問一下。」

「如果你要說今天的事,那已經結束了。」

八雲伸手亂抓頭髮。

「還沒有結束,連理由都沒問清楚……」

「根本沒有理由,你請回吧。」

既然他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明美只能無言以對。

「話不是這樣說的吧。」

一心端著擺放茶杯的拖盤迴到房裡。

八雲輕輕咂了一下嘴,卻沒有出言反駁。

一心感嘆似地說了聲「真是的」,將茶杯放在明美眼前,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那麼,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談起呢?」

等場面平息下來之後,一心開始切入話題。

在開始進入正題之前,有件事讓明美十分介意。

「我可以先問一下嗎?」

「請。」

一心邊啜飲茶水邊回答。

「你為什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面對明美的疑問,一心「嗯」地低吟著仰望天花板。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直覺。」

「直覺?」

「因為今天八雲回來的時候臉上有瘀青,所以我問過他發生了什麼事。」

聽了一心的說明,明美猛然回過神來。

一下子發生太多事,不小心搞混事情的先後順序了。本來應該先為同學在學校

爭吵,導致八雲受傷的這件事向一心賠罪才是。

「實在是萬分抱歉,都怪我監督不當,日後我會請動手的學生前來賠罪……」

明美慌張地出言道歉,一心卻說著「沒關係,別放在心上」蓋過她的話。

「八雲也有責任。」

「但是八雲沒有錯。」

明美把心中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因為八雲什麼都沒做嗎?」

「是的。」明美點頭回應。

這次的事情是阿司單方面找八雲麻煩,無論由誰來判斷,事實都很明顯是如此。

「我認為八雲就錯在什麼都沒做。」

一心用一反往常的嚴肅口吻說道。

「什麼意思?」

「在人際關係之中,什麼事都不做反而更加觸怒對方,這種事情時常發生。」

「是這樣嗎?」

「即使本人沒有那個意思,在對方眼裡看起來卻像沉浸在優越感之中。正因看不出來心裡在想什麼,有時候反而會使對方感到不安。」

一心的想法也有道理。

但就算以這個道理為前提,明美依然認為阿司做得太超過了。無論再怎麼生氣都不能訴諸暴力,

「可是……」

「沒關係,被揍反倒對八雲來說是一劑良藥。」

「不過……」

「而且跟別人打架,對八雲而言是很大的進步。」

一心眯起雙眼愉快地笑了。

「是這樣嗎?」

明美將視線投向八雲的背影。

原以為他會出言反駁一心的話,他卻只是維持相同的姿勢動也不動。

「先別說這些了。追根究柢,打架的原因就是那個女孩子吧。」

一心嘴裡說的「那個女孩子」應該是指佐知子吧。

「所以你認為我會為此而來?」

一心點頭回應明美的話。

「她沒有去上學吧?」

「對。」

「而且因為這件事打了一架,依照明美你愛操心的個性,我想你差不多是時候來露臉了。」

「這樣啊……」

「之前我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對吧,我說這是八雲拿手的領域……」

既然一心主動提起這句話,事情談起來就更快了。

「你們不要隨便亂說。」

八雲依然背對著兩人說道。

跟方才為止毫無感情的聲音不一樣,這是含有厭惡感的聲音。

「不過這確實是你拿手的領域。」一心說道。

「我拒絕,跟我沒關係,我絕對不干!」

八雲用比剛才更強硬的語氣拒絕。

「他從剛才就一直是這副模樣,說跟他無關。」

一心一籌莫展地搖搖頭。

可是明美不懂他們兩人在爭論什麼。

要做不做的,明美無法理解八雲到底在抗拒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明美忍不住提出疑問。

「說得也是,我沒把事情說明清楚呢,對不起。」

一心露出自嘲的微笑開始說明。

「你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八雲的特殊能力,也就是特殊體質的事嗎?」

八雲天生擁有紅色的眼睛,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明美從一心的口中得知這件事。

這種能力——或者說是體質,是從下落不明的父親身上繼承而來。對明美來說,這件事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是的。」

「等一下,為什麼你告訴她了!」

八雲迅速回頭大聲吼叫,他的表情明顯帶著憤怒。

明美還是第一次看見把感情表現出來的八雲。

直到剛才明美甚至還在懷疑——八雲是不是根本沒有感情。可是明美重新體認到她的想法是錯誤的。

只要想想看就會知道,應該不可能會有毫無感情的人。

八雲只是把痛苦、悲傷、憤怒,所有的感情全部掩蓋起來,一直默默忍耐罷了。

「我擅自說出來了,對不起。」

一心朝向八雲投以安穩的視線,繼續往下說:

「可是我認為老師一定會了解你,你多少也有感覺到才對。」

面對一心的話語,八雲什麼也不說,再次轉過身去。

八雲在學校仿佛是個孤高的存在,不過只要面對一心,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反抗期國中生,真是不可思議。

一心的胸懷想必就是如此寬廣吧。

「我們拉回正題吧,那個女孩子恐怕被幽靈附身了。」

一心用正經八百的眼神看向明美。

「被幽靈附身?」

明美驚訝到不由得叫出聲來。

可是一心完全不為所動,繼續往下說。

「我不像八雲一樣看得見,所以沒辦法說得很肯定。從狀況來看,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天晚上,佐知子確實在害怕些什麼。

別人看不見的某種存在——

經過醫院的檢查,佐知子的身體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儘管如此,她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不肯出來。

佐知子的母親智子也曾經說過。

——她開始說些幽靈什麼的……

只要接受一心的推論,感覺上就可以解釋全部的事。

「八雲,你幫幫她吧。」

一心用鄭重的口吻說道。

「那些傢伙擅自玩一些蠢遊戲,是他們自作自受!跟我無關!」

八雲如此怒吼著。

明美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立刻就懂了——

為什麼八雲要如此徹底地拒絕旁人?

為什麼不把感情表現出來?

為什麼希望自己孤伶伶一個人?

為什麼經常翹課溜出教室?

一切全部都連接起來了——

「八雲,你很害怕吧。」

八雲他心裡很害怕。

「害怕?我嗎?」

八雲一樣背對著她說道。

八雲害怕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特殊體質,導致他信任的人否定他的存在,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

他出自於恐懼,整個人越縮越小,開始封閉在自己的殼裡面。

「沒錯,你很害怕吧。」

「你懂什麼?」

八雲的話里參雜著焦躁。

當他的生命快要被母親奪去之時,八雲一定對所有的一切感到失望,

然後為了保持內心的平衡,主動築起一面牆隔開旁人。

「你放心,至少我不會怕你。」

八雲俐落站起身來面向她,低著頭從左眼取下某個東西。

然後再次抬起臉龐的八雲,左眼染上一片赤紅,猶如猛烈燃燒的火焰。

明美沒有把眼神避開,從正面接受他的視線。

「跟傳言說的一樣,我被詛咒了。你別再管我了!」

明美用力搖頭否定八雲的話。

——你沒有被任何人詛咒。

明美站了起來,從正面和八雲面對面。

位於相同高度的眼眸—

直到昨天為止,他的表情看起來還十分成熟。

可是在現在的明美眼裡,八雲顯得相當幼小。

築起高牆躲在裡面的八雲,想必一個人縮成一團顫抖著吧。

「沒關係,我不會怕你。」

明美如此說道,伸手環抱住八雲的身體。

她聽得到八雲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是活著的。只是沒有表現出來,他懷抱著悲傷、痛苦、煩惱而活在這個世上。

雖然八雲靜靜地讓她抱了一陣子,但突然把明美一把推開。

「你到底算什麼人啊?為什麼老師要做到這種地步?」

明美無法回答八雲的疑問。

明美自己也想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名學生如此投入!

明美目不轉睛地看著八雲的眼眸,總覺得答案就在那裡面。

最終八雲從明美身上移開視線,打算離開房間。

「八雲。」

一心用告誡般的口吻叫住八雲。

八雲聞聲把手放在拉門上停下腳步,搖頭表示他已經受夠了。

「我先聲明,我不是靈媒,我沒辦法除靈。」

「死者的靈魂不是新興的生物,也不是妖怪,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這是你的理論吧,既然這樣,根本沒必要除靈。」一心如此說道。

「既然不除靈,你要我

幹嘛?我只是看得見而已。」

「可是既然看得見的話,就會知道那是什麼;知道是什麼的話,就會知道為什麼;知道為什麼的話,或許就能把它驅除。」

「你說得可真簡單,這不就是最難做的事嗎?」

八雲的鼻子冷哼了一下。

在明美耳里聽來,兩人的對話猶如禪問答。

仿佛藉由互相對話,試圖找出某種解答。

「那麼你要怎麼做?又要逃避嗎?」

一心露出不同以往的嚴肅表情。

八雲沒有回答這個疑問,好一陣子動也不動,最後終於放棄似地垂下肩膀。

同時一心面露賊笑,因為依照計劃說服了八雲而感到得意。

「明天剛好是假日,可以嗎?」

「隨便你。」

八雲冷冷地把話說完,就立刻離開房間。

一心將手帕遞向茫然目送八雲身影的明美眼前。

明美收下手帕,然後才發現自己流下眼淚了。

「請坐。」

明美依言坐在坐墊上,開始擦拭眼淚。

這些淚水究竟是出自於什麼感情呢?明美無法找到答案。

「都是明美你的功勞。」

「我什麼也沒……」

明美不明白一心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覺得自己為八雲做了些什麼。

「八雲他必須跨越才行。」

「跨越?」

「沒錯,八雲厭惡自己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紅色左眼。他認為這是沒用的廢物,只會害他被旁人當作妖怪看待。」

「不過我並不這麼認為。」明美把身體探出來說道。

八雲就是因為這樣想,才會把自己逼到無路可走。

一心抱起胳膊點了頭。

「我也這麼認為。既然看得見,應該是有什麼理由才對。就跟人和人之間的相遇一樣,他是應該看得見,所以才看得見的。」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必然嗎?」

「是的。所以我在想,要是他能為了誰積極使用這個能力,或許就能成為八雲跨越內心黑暗過往的契機……」

話都談到這裡,明美也終於聽懂了,所以一心才要勸八雲破解案件。

八雲之所以封閉心靈,原因都是出自於紅色左眼以及其具有的能力。

如果想要敞開心房,八雲自己得先接受這項能力,克服這件事才行。

「所以這都是明美你的功勞。」

一心最後又補充說出這句話。

不過明美依然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開導八雲的人還是一心才對。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在旁邊看著而已。」

「這就很重要了。」

「是這樣嗎?」

明美並不這麼認為。

無論有沒有她在場,情況都不會有所改變。

「沒錯,你不是現在才開始這麼做。明美你一直看著八雲,沒有把眼神避開,一直注視著他。」

「身為教師,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以前到現在,不把眼神避開、願意從正面面對八雲的人,很遺憾的,連一個人也沒有。」

明美聽到一心所說的話,想起前任導師的話。

——別管他比較好。

確實,任誰也不曾打算面對八雲也說不定。

可是明美心中仍存有猶豫。

——這樣做真的好嗎?考慮到八雲的境遇,照往常不跟任何人深交,對他來說不是一種幸福嗎?難道我沒有擅自把自己的價值觀套在八雲身上,引導他走向他不期望踏上的道路嗎?「唉,不管怎麼說,現在還只是站在起跑點而已,接下來才是最辛苦的呢。」一心和明美的心情正好相反,一臉愉快地笑了。

第二章

1

晴香聽到這個地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本來是為了得知八雲難以忘懷的人,她才前來拜訪一心,還以為是初戀之類的那種故事。

但是卻連後藤都粉墨登場,故事開始朝向始料未及的方向轉變。

八雲以前和現在之間的落差,比任何事都令晴香驚訝。

雖然八雲神經很大條,但還沒有嚴重到拒絕別人的地步。

而且關於紅色左眼和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儘管他不是很喜歡,依然把這一切當作無法改變的事實從正面接受。

不過,以前的八雲就不同了——

「你很驚訝吧。」

一心把話說到一個段落,探視晴香的臉龐說道。

「有一點。」

晴香微微低垂著臉回答。

如果我和以前的八雲相遇的話,我會怎麼看待他呢?

這個疑問突然浮現腦海。至於答案——我不願意去想。

「光是這樣就嚇到可就叫人頭痛了,案件才剛開始呢。」

後藤的眼裡閃耀光輝,露出賊笑。

「這應該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一心出書斥責後藤。

「對不起,你說得對。」

後藤難得老實承認自己的錯誤,總覺得氣氛好像突然變沉重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茶水都變冷了。」

一心宛如要拂拭停滯的空氣般開口說道,他把茶杯放在托盤上離開起居室。

「當時的八雲,眼神真的很恐怖。」後藤突然說道。

他手裡把玩著煙盒,仿佛眺望遠方而眯起雙眼。

「眼神很恐怖?」

「沒錯,那是憎恨世界上所有存在的眼神。」

「好像可以想像,又好像不能想像……」

晴香想起八雲的臉龐。

總是帶著睡眼惺忪的眼神,不斷抓著睡得歪七扭八的頭髮。

既粗神經又冷淡,言行舉止全部帶有挖苦的意味。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他同時具有堅強的意志和溫柔的心靈。

每當晴香遭遇危險之時,他都毫不猶豫地挺身相救。

這就是晴香所認識的八雲。

但是,八雲有時候會露出相當恐怖的眼神,這也是事實。

不過晴香感覺到那個眼神裡面,蘊含的是針對惡意而感到憤怒的情感。

並非對於他人的憎恨。

「那傢伙雖然因為那樁案件改變了,但不是就此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而是同一個人的性格在同一條線上延伸。」

儘管明白後藤所說的話,晴香還是覺得有某種根本性的東西變得不同了。

「哎呀,讓你久等了。」

中途離席的一心端著茶水回來了。

「太慢了,你是去摘茶葉了喔?」後藤不講理地埋怨著。

「真是個性急的男人。」

一心擺出受不了的模樣邊說邊把茶杯放到每個人面前。

「那麼,我們說到哪裡了?」一心摩娑雙手切入話題。

「八雲打算追查案件的地方。」

一心說著「喔,對了對了」答覆晴香,回想起來似地敲了一下膝蓋。

「隔天……」

「順序不對!」後藤蓋過一心的話。

「是嗎?」

「沒錯,應該先說我的事,不然前後連不起來。」

後藤面露怒意抱起胳膊。

「隨你高興。」

聽了一心的話,後藤滿意地點了頭才開始說話。

「我差點燒了起來……」

2

——全燒光了。

後藤把袖子燒焦的外套披在肩頭上,茫然眺望火災後的現場。

隨後消防隊員立刻趕到,因為火勢太過強烈,拼死拼活才好不容易防止火勢延燒到周圍。

現場只留下一部分的牆壁和幾根柱子,其他全部燒得一乾二淨。

這副慘狀簡直就跟遭遇空襲沒兩樣。

設置在醫院占地的戶外照明之下,身穿藍色連身工作服的鑑識人員,宛如覓食的野狗般四處盤旋。

儘管佩服他們的執著,不過這種狀態之下無法期望能查出有力的物證吧。

「事態嚴重了呢。」

宮川嘴上邊嘮叨,邊向後藤遞出罐裝咖啡。

「就是說呢,差點連我也燒起來了。」

後藤接過咖啡打開,立刻灌了一口。

咖啡因滲透了整個胃。

火災現場裡面沒有發現下村的遺體,他想必是在那之後趁亂逃跑了吧。

後悔從後藤的心底湧上,下村就近在眼前,我卻眼睜睜地讓他逃跑,真是把臉都丟光了。

「他逃跑不是你的責任。」

宮川大概是看穿了後藤的心思,輕輕敲了後藤的肩頭。

就後藤的個性來說,這時候挨一記拳頭心裡還比較好受;被這麼一安慰,反倒顯得更加悽慘。

「下次讓我碰到的話,絕對不會讓他溜了。」

後藤點燃香菸,總覺得煙味比平常更加苦澀。

「你別再熱血啦,不然又要燒起來了。」

宮川面露賊笑說出難笑的笑話,這種感性根本是歐吉桑的等級了。

「後藤,有空嗎?」

有個人突然插話,他是和後藤同期的鑑識人員松村。

臉就別說了,這男人連體型都跟馬很相似,總是帶給人俗氣的印象。

「幹嘛?」

「有個東西要你看一下。」

松村好像嘴巴里含著東西,用含糊不清地口吻說道。

「你抓到老婆偷吃啦?」

「才不是咧,總之你跟我來就是了。」

松村隨便帶過後藤的玩笑話,快步走了起來。

——真是叫人不爽的傢伙。

後藤在心裡碎碎念,和宮川並肩追隨松村的身影。

穿越澆過水而顯得黏答答的路面,繞到醫院後面。

位於後院角落的柿子樹被燈光打亮。

兩位手持鏟子的鑑識人員,一左一右站在樹旁。

他們腳邊堆了一座土山,旁邊有個直徑一公尺左右的大洞。

「找到寶藏了嗎?」後藤朝向松村的後背搭話。

松村在洞口前面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瞪過來。

「你自己親眼確認看看是不是寶藏。」

儘管後藤對於松村冷淡的說法感到火大,卻依然推開其中一位鑑識人員,朝向洞口裡面窺探。

深度大概跟一個成人的身高差不多,洞裡面有些看似白球的東西。

不,不對。那根本不是球,那是——

「該不會是人的骨骸吧?」

宮川比後藤更早問出口。

「沒錯,都是剛出生的嬰兒。目測起來應該有四、五具屍體吧。」

松村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回答。

雖然後藤並不知情,還是後悔自己嘻皮笑臉地說出寶藏這種膚淺玩笑話。

居然把出生後沒多久的嬰兒遺體埋在這種地方——實在令人質疑那是什麼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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