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RET FILES 絆 FILE 01 各自的心愿(2/2)
居然把出生後沒多久的嬰兒遺體埋在這種地方——實在令人質疑那是什麼心態。
「這個洞本來就是敞開的嗎?」
宮川邊說邊單膝跪下把臉貼近洞口,開始觀察。
「不是的,因為只有一個地方的泥土顏色不一樣,所以才挖看看……受不了,居然干出這麼殘酷的事。」
松村憤怒地用力咬緊牙根,後藤的心情也跟他一樣。
宮川拍掉膝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仰望夜空。
「看來越來越不妙了。」
後藤也一同仰望天空。
看不見星星。都市的天色總是詭譎多變——
3
隔天早上明美抵達寺廟的時候,已經超過約好的時間,遲到一個小時以上了。
為了尋找能暫時照顧女兒的人,出乎意料地花了許多時間。東奔西跑到最後,卻找不到認識的人可以幫忙,只好把她一起帶過來了。
現在她正睡在胸前的嬰兒背帶裡面。
但只要她一看到不認識的人,肯定會如著火般大聲哭泣。女兒奈緒對陌生人懷抱著異常敏感的警戒心。
而且我突然帶著孩子過去,一心和八雲也會困擾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雖然明美也考慮過要不要取消今天的預定,可是她已經跟佐知子家裡聯絡好了,而且明美也不想破壞八雲好不容易願意動身的心意。
再想東想西也沒辦法,先跟一心見面商量看看要怎麼做好了。
明美轉換心情,穿越寺廟的占地,按下住持住所的門鈴。
沒多久拉門打開了,身穿僧侶工作服的一心,面帶一如往常的笑容出來迎接。
「歡迎。」
「實在非常抱歉,我找不到認識的人可以幫我照顧小孩……」
明美一開始就事先告知這件事。
「這孩子就是明美你的女兒啊。」
原以為他多少會有點詫異,結果一心依然維持相同的笑容,撫摸著奈緒的頭。
奈緒對此有所反應而睜開雙眼。
視線和一心對上了。
明美本來以為奈緒會哭出來,但她的反應卻跟明美想的不同。
奈緒把手伸向一心,啪嗒啪嗒地揮舞手腳,開心笑了起來。
這還是她第一次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沒有哭出來。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一心仿佛裹住奈緒的小手似地握住她的手。
「啊,她叫奈緒。」
明美雖然因為意料之外的狀況感到驚訝,依然說出女兒的名字。
「你好啊,奈緒。」
一心看著奈緒的臉龐,奈緒更加歡欣鼓舞地嬉鬧起來。
「可以讓我抱抱她嗎?」
一心不等待明美的回覆就把奈緒抱過來,用熟練的手勢抱著她開始哄起來。
奈緒平常光是接近陌生人就會露出僵硬的表情,卻被初次相見的一心抱在懷裡;一心也面露洋溢愛護的神情,甚至讓人以為他就是親生父親。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奈緒的父親該有多好。
明美陷入無法實現的願望里。
「怎麼了?」
明美沉浸在幻想裡面的傻愣表情,被一心目不轉睛地盯著瞧,她害羞到連耳根都紅起來了。
「不是啦,奈緒其實非常怕生,我第一次看見她碰到不認識的人沒哭……」
明美連忙打圓場,一心聽了感同身受似地點了頭。
「這是因為明美你對對方懷有戒心。」
明美覺得仿佛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心驚膽跳起來。
「我懷有戒心?」
「沒錯。」
一心眯起雙眼說道,然後用指尖戳了奈緒的臉頰一下。
看著奈緒露出怕癢的表情,明美終於理解一心所說的話是什麼音i思。
只要父母懷有戒心,孩子也會敏感察覺到這件事。就是這個意思。
她想到以前曾經發生過許多類似的情況。自從遭遇那樁案件以後,明美就無法對任何人敞開心胸。
害怕別人問起跟案件相關的事,一直懷抱戒心,逃避旁人的視線過著生活。
奈緒之所以沒有哭出來,是因為明美對一心沒有戒心——
「外面很冷,總之先進來吧。」
一心出言催促,然後抱著奈緒進入住持住所裡面,明美也像是受到牽引般跟在一心身後。
一進入起居室,八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穿著白襯衫搭配牛仔褲,伸長雙腳坐著,一臉無聊地眺望天花板。
他一察覺明美進來了,立刻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大呵欠。
「八雲,她叫奈緒。」
一心直接抱著奈緒在八雲面前坐下來。
八雲跟一心一樣,沒有特別表現出驚訝的模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奈緒。
奈緒伸手拉扯八雲的頭髮。
明美原以為八雲會生氣的,八雲卻沒露出厭惡的表情,任由她抓著玩。
「這孩子是老師的女兒?」八雲用慢吞吞的口吻詢問。
八雲居然會對自己提出疑問,這對明美來說還是第一次的經驗。
「對啊,是我女兒。」
八雲「哼」地做出不太感興趣的回答,直直地看著奈緒的臉龐,用指尖戳了她臉頰一下。
奈緒開心到手舞足蹈。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如果只有一心還能理解,奈緒甚至對八雲也沒有戒心。
雖然大家沒有血緣關係,但這個起居室裡面的四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家人一樣。
八雲的表情在一瞬間鬆懈下來。
他在學校絕對不會露出這種既柔和又溫暖的表情——
——八雲果然把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了,明美再次切身體會到這件事。
「這孩子……」
八雲突然皺起眉頭,在奈緒的耳畔拍手。
奈緒沒有對聲音做出反應,一臉開心地笑著。
「這孩子該不會聽不見吧?」
明美點頭回應八雲的疑問。
在嬰幼兒健康檢查時發現奈緒的耳朵聽不見。
明美一思考到這孩子的未來,有時候會覺得胸口悶到喘不過氣。奈緒天生就被迫必須過著困難的生活。
雖然旁人都說這
不是任何人的責任,明美卻沒有辦法不責備自己。
——奈緒之所以會失聰,一定都是我的錯。
明美仿佛想斬斷腦中浮現的連續負面思考,拼命裝出笑臉。
可是勉強自己微笑的人只有明美。
八雲好像得知事實就心滿意足,繼續和奈緒玩在一起。
而且一心也一樣。
——耳朵聽不見,所以那又怎樣?
明美仿佛聽得到一心和八雲的心聲。或許為了女兒的障礙感到煩惱的行為,反倒才是一種歧視。
他們教了我十分重要的事。
「也不能一直玩下去,差不多該走了。」一心把視線投向時鐘說道。
「快把事情解決吧。」八雲表達贊同,站起身來。
確實差點忘了本來的目的。
今天是為了跟八雲一起去拜訪佐知子家,才會聚集在這裡;可是明美有些苦衷,無法立刻贊同他們的意見。
——奈緒該怎麼辦?
總不能把她一起帶去佐知子家裡。
「在你們回來之前,就由我來照顧奈緒吧。」
一心察覺明美的心情,主動提出建議。
「咦,可是……」
既然奈緒這麼親近他,這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不是只要哄哄她就好。
像是換尿布、餵她吃離乳食品,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沒關係,我也照顧過好幾次施主的孩子,而且我也替八雲換過尿布。」
一心仿佛預先看穿明美的想法說道。
如果他有經驗的話,確實可以安心交給他照顧,可是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他本人自願想做的,讓他做就好。」
八雲宛如在猶豫的明美背後推了一把般,邊抓頭髮邊如此說道。
這句話裡面沒有平常話中帶刺的感覺。
「八雲說得沒錯。好啦,請快點動身吧。」一心出言催促。
八雲無視於仍然躊躇不決的明美,迅速離開房間。
「不好意思,那麼就麻煩你照顧了。」
明美把裝有尿布和離乳食品的包包交給一心,簡單說明一下,然後追隨八雲的身影離開房間。
4
火災的隔天,後藤和宮川走在地下室的走廊上。
這裡明顯缺乏照明,不光是光線昏暗,也很不通風,充滿了潮濕的空氣。
和鋪上玻璃充滿清潔感的一樓入口相較,看起來根本不像同一棟建築物。
最後在後院發現的嬰兒屍體總共有七具——
全部都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要查出或許根本沒辦理出生登記的嬰兒生母,想必會是高難度的工作。
如今唯一可依賴的證據也在火災中燒毀了,最確切的作法就是逮捕隱匿行蹤的下村,從他嘴裡問出證詞。
本來後藤也想加入搜尋嫌犯下村的行列,卻因為宮川的安排,改成前去聽取法醫的解剖報告。
在走廊上筆直地向前進,來到最後面的門前面,宮川才停下腳步。
自從決定要和法醫見面以後,宮川就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居然能讓宮川憂鬱到這種地步,對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後藤突然對此感到興致勃勃。
「宮川大哥,法醫是個怎樣的人?」
「他姓畠,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裡的老頭子。唉,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就是變態吧。」
「變態?」
——難道會是老頭子穿著護士服嗎?
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後藤都快要笑出來了。
「總之不管老頭子說什麼都隨便帶過去。要是一一跟他計較,自己反倒會先受不了。」
聽了宮川的忠告,反而更無法想像他是個怎樣的人了。
正當後藤打算繼續提問的時候,宮川先伸手敲門。
「我是刑事課的宮川。」
「門沒鎖。」門後傳來嘶啞的嗓音。
宮川拉開門進入房間,後藤也隨後跟上。
這是有六張榻榻米大的正方形小房間。大概是因為沒有窗戶的關係,燈光昏暗到假如這是恐怖片,應該會跑出些什麼妖魔鬼怪的地步。
房間最裡面有一張桌子,然後檔案櫃圍繞著桌子並列。
文件散亂的書桌前,有個身穿白衣、悠閒啜飲茶水的老人身影。
那是個滿頭白髮,瘦得只剩皮包骨,一副快要掛掉的老頭子。
「又是你啊。」
畠露出一臉麻煩的表情抓了眉毛上方。
「我也不是想來才來這裡的。」
聽了宮川的話,畠嘻嘻嘻嘻地像是痙攣般顫抖肩膀笑了出來。
感覺挺噁心的。
「你後面的蠢材又是誰?」畠用下巴指向後藤詢問。
居然劈頭就稱呼初次見面的人叫「蠢材」,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這傢伙是我的部下,叫做後藤,以後你們說不定會經常碰面。」
「我是後藤,請多指教。」
經過宮川的介紹之後,後藤朝向畠鞠躬致意。
可是當事人畠卻興味索然地東張西望。
——死老頭,別人正在向你低頭呢,看我把你的腦袋給摘下來。
後藤壓抑住滿腔沸騰的怒火。
「算了,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和畠所說的話正好相反,房間裡面根本連一張椅子也沒有。
——這是在捉弄人嗎?
宮川和困惑的後藤完全相反,表情絲毫不變地倚靠在附近的檔案柜上。
從他的態度推測,畠大概老是這副德性吧。
——不管老頭子說什麼都隨便帶過去。
後藤有點聽懂宮川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沒辦法,只好抱起胳膊將背部靠在門邊的牆上。
「今天是來問你從那家婦產科醫院挖出來的遺體。」
宮川開始切入正題。
在這個瞬間,畠布滿皺紋的臉龐,仿佛發現玩具的孩子般亮了起來。
「哎呀,這次可是大豐收呢。」畠一臉愉快地笑了。
——大豐收?喂,這應該不是可以用在嬰兒屍體身上的詞吧。
後藤心中對畠的嫌惡感逐漸擴散開來。
「那你查出什麼了?」
宮川瞥了後藤一眼示意他閉嘴,然後繼續往下問。
「畢竟是昨天才發生的事,現在什麼都還沒查出來。」
「欸,別這麼說嘛。像老爺子你這樣技術高超的人,應該可以憑經驗看出點什麼吧。」
宮川居然會奉承別人,有夠稀奇。
畠或許是心情好了起來,表情鬆懈下來開始說話。
「畢竟屍體都化為白骨了嘛。雖然沒辦法查得很清楚,光憑目測判斷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如果是遭人殺害的話,也有可能是透過藥物下手的。」
「有可能是絞殺嗎?」
後藤將浮現腦海的疑問說出口。
在這瞬間,畠輕蔑的視線貫穿了後藤。
「成人要是掐住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脖子,會連骨頭部折斷的。」
畠模仿了掐緊脖子的動作。
他說的話確實一點也沒錯。後藤雖然明白自己的疑問有多愚蠢,同時也感到相當火大。
應該有更婉轉的說法吧——
「死亡時間呢?」
宮川絲毫不予理會繼續往下談。
「現階段詳細的分析報告還沒有出來,不過就目測來看應該都不一樣。有的是最近一個月左右的屍體,有些屍體看起來甚至超過十年以上。」
假設畠的見解正確無誤的話,就代表那間醫院超過十年以上,都像這樣持續遺棄嬰兒的屍體。
——居然把人命當做物品看待。
後藤心底湧起不停顫動的嫌惡感和憤怒。
「還有查出別的嗎?」
畠搖頭回復宮川的疑問。
看來得再多花些時間,才能查出詳細的情報。
「啊,對了。倒是有件怪事。」
畠一邊抓著背部,一邊叫住正打算離開的後藤和宮川。
「怪事?」後藤皺起眉頭。
「數量不對。」
「數量不對?」
光聽這句話怎麼會知道是什麼意思。
畠或許是察覺後藤的心思了,將手邊的資料攤開在桌面上。
資料上面貼了好幾張挖出來的嬰兒遺體照片。
雖然後藤早就該習慣面對這些了,但超乎想像的慘狀,遺是讓他忍不住想別開視線。
畠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咚咚地用手指敲了敲。
照片上拍到細小的白色棒狀物。
那是手腕,要不就是腿骨吧。
「不管再怎麼算,都多了一隻手。」
難道沒有找到其他部位的骨頭嗎?
不,這不太可能。
那個洞穴的附近已經被徹底挖了一遍,實在不可能還有骨骸留在那個地方。要是數量不夠的話還能理解,多出來又是怎麼回事——
「確實很怪,看起來也不像是只把手腕切斷埋在那裡。」
宮川用掌心摩娑下巴的鬍子,低聲說道。
畠一口氣灌下剩下的茶水,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反正都是要殺掉,真希望等長大一點再殺。這么小解剖起來一點也不好玩。」
「喂!死老頭!你剛才說什麼!」
後藤連想都沒想就先吼了出來。
畠即使聽到後藤滿腔怒火的吼叫聲,也依然若無其事的樣子。
「就跟字面上說得一樣,我喜歡成人新鮮的屍體。」
後藤直到現在才終於了解宮川一開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死變態!應該有別的說法才對吧,你是有多可惡啊!
後藤舉起手打算一把揪住畠,手和脖子卻被宮川從背後擒拿住了。
「請別阻止我!我非得揍這死老頭一頓不可!」
「冷靜一點!」
宮川一邊大叫一邊順勢把後藤推到牆上。
後藤狠狠地撞到胸口,嗆得自己劇烈咳起來。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別一一把這老頭子說的話當真!」
「可是……」
「羅唆!」
宮川的鐵拳落在頭頂上,痛楚稍微沖淡了怒氣。
即使畠目擊到眼前的騷動,仍舊一臉若無其事。甚至還像個妖怪般發出「嘻、嘻、嘻」的聲音笑了出來。
——果然還是無法饒恕他。
正當後藤又打算大鬧的時候,宮川的鐵鎚又再次落在後藤頭頂上。
5
明美和八雲一起站在佐知子家門前。
一路上八雲一個字也沒說。
雖然明美選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試圖搭話,但八雲仿佛比賽前集中注意力的運動員般,沒做出什麼像樣的回應,說不定其實他很緊張。
「準備好了嗎?」
在按下門鈴之前,明美詢問八雲。
「根本不需要準備什麼,我只是看而已。」八雲面無表情地說道。
剛剛在家裡的時候,感覺和八雲之間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一些,不過看來就跟海市蜃樓一樣,是我的錯覺。
雖然感到有些灰心喪氣,但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就能建立關係。明美如此告訴自己,轉換一下心情後按下門鈴。
過了不久,智子拉開玄關門采出臉來。
因為昨天晚上事先用電話聯絡過,所以沒有必要特別解釋,八雲和明美就受邀踏進家裡面了。
當然,雖然是解釋過了,但說的並不是實話。
因為府上的女兒被幽靈附身了,所以我會帶看得見幽靈的同班同學過去——要是這麼說的話,肯定會被當作怪人看待。
最終的說法是老師帶著同學去探望。
智子領他們來到位於二樓的佐知子房間前面。
「佐知子,老師來了。」智子邊敲門邊搭話。
可是卻沒有反應。
「小佐,我是高岸老師。我來探望你了,可以進去裡面嗎?」明美代替智子詢問。
「別過來!」
門後傳來佐知子拒絕的聲音。
因為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測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所以心裡並不怎麼震驚。
「小佐,八雲也擔心你,今天過來看你了。」明美繼續朝向門後搭話。
大概是對於被利用這件事感到不愉陝,八雲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露出嫌惡的表情。
「不會吧……」
過了一陣子之後,門後傳來佐知子快要消失的聲音。
自己憧憬的同學突然來探望自己了。現在的佐知子想必是既高興又困惑,心裡動搖不已吧。
「是真的,所以拜託你開門吧。」
明美又再度試著勸說,但佐知子卻沒有回覆。
即使好不容易帶八雲過來了,要是她不肯開門一切都是白搭。
明美思考著接下來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八雲突然跨步上前,直接轉動門把。
但是門上鎖了所以打不開,他用的手段還真強硬。
「是我,齊藤。你被幽靈附身了。」八雲砰砰地邊敲門邊說。
智子因為八雲說的話和動作而驚訝不已,瞪大雙眼捂住嘴巴。
智子不相信女兒說的話,說什麼有幽靈跑出來了;可是卻連本來應該是來探望的同學都是這種態度,智子心裡不動搖才怪呢。
「老師,他真的是佐知子的同學嗎?」
智子投以懷疑的眼光。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可是……」
明美拼命想打圓場,可是卻想不到什麼藉口,結果變得語無倫次。
「快開門,再這樣放任下去就無法挽救了。被死者靈魂附身的人會死掉。」
八雲絲毫不理會明美的心情,繼續朝向門後的佐知子搭話。
「會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智子忍不住抓住八雲的肩膀。
「要是不這麼說,她就不肯開門。」
八雲面無表情地看著智子。
雖然他並不是在瞪人,但他的眼神里卻蘊含威嚇對方的光芒。
智子震懾於他的氣勢之下而閉上嘴巴。
苦悶的沉默頓時降臨。
明美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耳朵突然聽到「咔擦」一聲鎖頭打開的聲音。
「你看,門打開了吧。」
八雲心滿意足地說道。他甩開智子的手,拉開門進去房間裡面。
正當明美打算跟著八雲進去房間裡面的時候,智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意思,老師……」
智子好像仍然不能接受,用求助般的眼神要求她解釋。
「沒事的,只是為了讓佐知子開門才說那種話。請媽媽你待在外面等候。」
智子聽了虛有其表的謊言,臉上依然浮現無法釋懷的表情;明美把她留在門外,一進房間就順手把門關上。
深深長嘆了一口氣——
佐知子的房間如同她給人的印象,整理得井然有序。
就算沒有上學,她也很認真在念書吧。桌上擺著攤開的教科書和筆記本,旁邊的書架上排滿參考書。
這個房間一看就知道是面臨大考的國中生。
窗邊有張翻到背面的立鏡和床鋪,佐知子身穿睡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
枕頭旁的熊玩偶目不轉睛地看向這裡。
八雲站在房間正中央,把食指抵在眉間,動也不動地和佐知子對峙。
「八雲,情況如何?」
「吵死了,你安靜一下。」八雲維持姿勢冷冷說道。
有股令人發麻的系張感——
或許八雲正在為了看見死者的靈魂集中注意力。
明美把目光投向坐在床上的佐知子。
雖然頭髮和平常一樣梳得整整齊齊,眼睛卻充滿血絲,底下掛著黑眼圈。
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好像連嘴唇都沒有顏色了。
「小佐,你還好嗎?」
「……我好害怕……誰也不肯相信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佐知子的聲音顫抖著。
明美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即使說自己看到幽靈了也沒用,醫師就別說了,連雙親也不肯相信。
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自己,對於青春期的女孩而言,心裡一定遠比被幽靈附身還要更加受到傷害。
明美想要安撫佐知子的心情,於是接近佐知子打算擁抱她。
「別碰她!」
八雲突然臉色大變吼出聲來。
因為八雲不尋常的態度感到訝異,明美不由得停下動作。
——為什麼我不能碰佐知子?
明美將視線投向八雲尋求解答,可是八雲只是維持跟方才相同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看著佐知子。
「八雲,我……」
「你胸前抱著的小孩是誰?」
像是在制止打算開口的佐知子,八雲提出疑問。
佐知子的肩膀同時顫抖了一下。
——小孩?
明美什麼也沒看到。
難道八雲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嗎?
明美原本以為要看見死者的靈魂,必須進行某種儀式或吟誦某種咒語才辦得到。
可是從現在八雲的態度看來,好像無關他自己的意志,日常生活中就看得見幽靈。
睱設事情真是如此的話,從出生到現在,八雲眼裡所見的世界想必是明美根本無法想像的。
「我再問你一次,那個小孩是誰?」
八雲輕輕指向佐知子的胸口附近。
「我也不知道。」
佐知子用雙手捂住臉,左右搖頭甩亂了頭髮。
「這個小孩是從試膽大會的時候開始附在你身上的嗎?」
「我不知道,八雲,我該怎麼做才好!?」
佐知子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看來她的情緒激動起來,現在正處在亢奮狀態中。
「是試膽大會的時候嗎?」
八雲絲毫不體貼佐知子的心情,反覆提出相同的疑問。
「……我想大概是吧。」佐知子小聲回答。
八雲喃喃自語著「果然是這樣嗎……」舉步走到佐知子面前,用仿佛快貫穿人的視線盯著她看。
震懾於八雲的魄力之下,佐知子將身體向後仰。
像是凍結般的一片死寂頓時降臨——
明美甚至忘記要呼吸,只能直直盯著眼前的光景。
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突然轉過頭來,驚訝地兩眼圓睜看向明美。
「是你嗎……?」八雲壓低聲音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
不理會無法理解狀況的明美,八雲突然壓住左眼,崩潰似地跪在地板上。
宛如在忍受疼痛般,身體不斷微微顫抖著。
「你還好嗎?」
八雲沒有回覆明美的呼喚。
他的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盾膀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喂,八雲。」
明美打算要把八雲扶起來,但八雲卻躲開她站起身來。
他好像有點頭暈目眩,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怎麼了?」
明美把手放在八雲的肩膀上。
「放手!」
八雲甩開明美的手,用兇惡的目光瞪了過來。
他的眼神里蘊含著激烈的憤怒。
八雲瞪視明美好一陣子,然後一語不發的離開房間。
「小佐,你等一下。」
明美離開佐知子的房間,追趕八雲的身影。
一來到走廊上,立刻碰到智子大聲嚷嚷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馬上回來。」
明美逃也似地甩開智子,衝出玄關。
一出門後立刻發現了八雲的身影。
他倚靠在電線桿上,用左手遮掩著臉且低垂著頭,像全力奔跑的人一樣,呼吸十分紊亂。
「八雲,你沒事吧?」
明美一碰觸八雲的身體,他立刻如貓般迅速往後跳,和明美保持距離。
「別靠近我。」
八雲眼睛從下往上瞪著明美,伸出食指牽制明美的行動。
八云為什麼要警戒到這種地步?他又看到了什麼?
「你早就知道了嗎?」八雲氣喘吁吁地詢問。
明美聽不懂他在問些什麼,只能選擇沉默。
彼此就這樣一語不發,安靜到連風聲都顯得嘈雜——
八雲的肩膀突然虛脫無力,背對明美。
可是儘管如此,八雲身邊那股拒絕的氣息並沒有消失。
「算了,你先回去。然後不准再接近那個女生。」
八雲連珠炮地說道,用蹣跚的腳步開始走了出去。
「你要去哪裡?」
雖然明美還有很多話想問,可是八雲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就這樣離去了。
——或許我不應該帶八雲過來的。
後悔逐漸在明美心中擴散開來。
6
明美被八雲丟下以後,先回到佐知子家為方才的無禮致歉,然後再回到一心和奈緒等待的住持住所。
「這不是明美你的責任。」
相較於說明狀況的明美,一心輕輕搖搖頭說道。
對於一心來說,他本來想著靈異案件或許會成為八雲破殼而出的契機,這麼一來就事與願違了。
儘管他沒把話說出口,但想必心裡十分泄氣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在這裡等到八雲回來為止嗎?」
明美知道這是很厚臉皮的請求,卻依然把話說出口。
八雲去過佐知子家以後,整個人的樣子突然變了。
他說不定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而且我也想和一心多相處一會兒。
「寒舍簡陋,請你不必客氣,我也想跟奈緒再多玩一下。」
一心邊說邊看著抱在懷裡的奈緒臉龐。
奈緒開心地嬉鬧著,把手指插進一心的鼻孔。
——居然做出這種事。
「啊,還是我來抱她好了。」
明美急忙想要把奈緒抱過來,卻被一心拒絕了。
甚至連奈緒也搖頭表示不願意。
「跟一心老師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好像快忘掉自己是老師了。」
仔細想想現在的狀況相當怪異。老師賴在學生的家裡,讓學生的監護人抱著自己的女兒。
「明美你對我來說既是八雲的級任導師,同時也是我可愛的學生。現在就別計較那些小事啦。」
一心所說的話其實講得很牽強,卻莫名奇妙地很有說服力,讓人心裡認為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明美覺得他實在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我就不客氣了。」
「那麼來泡個茶吧。」
一心把話說完,抱著奈緒站了起來。
「不,請讓我來。」明美也跟著站起身子。
「不用啦,沒關係。你坐著就好。」
「那我來抱奈緒。」
「這也沒關係啦。」
或許一心唯一的缺點就是凡事都想事必躬親。
但是這點看在眼裡也讓人覺得可愛。
「請你選擇其中一樣。」
明美把雙手插在腰際,裝出生氣的模樣逼近一心。
一心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低吟著「嗯~~」之後,選擇奈緒坐了下來。
明美進入廚房環視四周。
雖然整理得很乾淨,調味料的數量卻異常地少;一打開冰箱就跟預期中的一樣,幾乎看不見什麼足以稱為食品的東西。
「一心老師,你們平常都吃什麼?」
「這個嘛,畢竟是兩個男人一起生活嘛。像是冷凍食品之類的,還有在超市買熟菜,有很多種選擇。」
這根本算不上有很多種選擇。
可是仔細想想這說不定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一心獨自擔任住持的工作,同時又要身兼八雲的父親。
他實在沒辦法面面俱到。
就連對明美來說,每天工作還要自己煮飯,也是件相當辛苦的工作。
——好啦,決定了。
「不好意思,請你暫時照顧一下奈緒。」
明美回到起居室告知一心,然後拿起包包。
「你要去哪裡?」
一心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仰望明美。
「我去買煮晚飯需要的菜。」
明美的回答讓一心面露倉皇失措的表情,就連一心要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似乎也花了不少時間。
「不用啦,這麼麻煩。呃……」
一心仿佛想到什麼而站起身來,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堆話。
他應該是想拒絕吧,不過從他的模樣看來,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請交給我吧。」
明美簡單留下這句話,在被制止之前離開起居室。
為什麼呢,年紀都這麼大了,卻興奮得跟注視八雲的佐知子沒兩樣。
我到底是怎麼了——
7
八雲站在學校的後院。
案件的開端就是這棵櫻花樹——
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八雲原以為學校不會有人,結果卻出乎他的預料。
操場上有棒球社和足球社,體育館裡面有籃球社,大家都努力投入練習,吆喝聲和球跳動的聲音響個不停。
八雲先深深吸進一口氣,才跪下來。
櫻花樹根上插了一塊細長的石頭,看起來就像墓碑。
乍看之下雖然看不出來,但只有這附近泥土的顏色不太一樣。
佐知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剛才去過她的房間以後就大概弄清楚了。
我也知道怎麼做可以解除靈異現象,可是我卻沒有意願去實踐這件事。
八雲站起身來,輕輕碰觸樹幹。
「你也是不受期望的嗎?」
沒有任何答覆。
覺得胸口猶如被揪緊似地喘不過氣。
為什麼我非得嘗到這種痛苦?
要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就不用像這樣陷入煩惱了。
「我……」
「王八蛋,你在幹嘛!」
有個聲音傳過來遮掩了八雲的低語。
轉頭一看,阿司穿著運動服站在那裡。
阿司身為帶頭的老大,以洋平為首,後面有一堆跟隨他的學生。
「我在問你,你回答啊!」
阿司用流氓的語氣說道,逐漸逼近八雲。
——這些傢伙說不定願意摧毀我。
八雲突然得出了這麼一個毀滅性的思考。
「跟你們無關。」
八雲故意說出挑釁的話,轉身打算離去。
「給我等一下!」
阿司帶著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視過來,擋在八雲的前面。
八雲停下腳步,回看阿司的眼睛。
「擋路。」
「你說啥?要是你再囂張下去,我就把你殺了!」
阿司把額頭貼了上來,瞪視著八雲。
——這樣啊,你願意殺了我嗎?
「動手啊。」八雲面無表情的說道。
「欸?」
「你不是要殺掉我嗎?」
「你這傢伙……」
阿司大概是有些害怕了,稍微向後退。
「快動手啊,你不是想殺了我嗎?還是說你在怕?」
「你這王八羔子……」
「你們的老大是膽小鬼,怕到不敢對我動手。」
八雲朝向阿司背後的一伙人大吼,阿司的表情因為屈辱而扭曲。
「動手啦。」洋平說道。
「對嘛,幹掉他。」其他人也陸續出聲贊同。
「讓我看看你的骨氣啊。」
八雲說出話的同時,阿司的右拳飛了過來。
八雲挨了出其不意的一擊,身體失去平衡。
接連不斷地被踹了好幾腳。
當八雲倒在地上的時候,其他學生也加入一起圍毆他。
——這樣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八雲在劇烈的疼痛之中,感受到解放的喜悅。
8
後藤離開變態法醫的醫院之後,直接和宮川一起去搜尋密報者的行蹤。
雖然說是搜尋,也不過是項不起眼的工作,在電話亭附近打聽消息罷了。
對於不擅長動腦的後藤來說,這種工作反而比較適合他的個性。
但是,現在仍舊抓不到一點有力的情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電話亭位於天橋下面,從馬路上來看算是個死角。
而且有無法鎖定範圍的多數民眾會使用電話亭,不可能會這麼剛好順利收集到目擊證詞。
要是至少能縮小日期和時間,狀況又不一樣了。可是就連時間點也曖昧不明。
假設密報者連這點都計算進去的話,想必是個腦袋很聰明的人。
後藤回想起從天橋上監看他們的那個男人。
從頭到腳一身黑衣打扮、陰陽怪氣的男人。那傢伙肯定是密報者,後藤抱持某種類似確信的想法。
「後藤,你休息一下。」
宮川不等後藤的回覆,把背部靠在隔開學校和馬路的圍籬上,點燃香菸。
「宮川大哥你年紀也大了呢,這點程度就要叫苦連天了。」
後藤故意話中帶刺,報復平常挨的揍。
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結果卻只是用鼻子笑了笑帶過去。
「別說些無聊的話,去買點熱的東西過來。」宮川把五百日圓硬幣扔給後藤。
「咖啡可以嗎?」
「不要糖跟奶精!」宮川大聲說著,輕輕舉起手。
——我記得這裡應該有台自動販賣機。
後藤沿著圍籬順路往右轉,繞到校舍的後面。
他記得沒錯,自動販賣機就在那裡。
後藤小跑步跑向自動販賣機,投進錢幣。可是卻找不到宮川想喝的黑咖啡。
要找其他的自動販賣機又很麻煩——
「喝茶就好了吧。」
後藤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耳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去死!混蛋!」
這股叫罵聲實在不適合出現在國中校園附近。
後藤的視線朝向四周掃射,發現圍籬裡面乾枯的櫻花樹下,有四、五個穿著運動服的國中生圍成一圈聚在一起。
有個同齡的少年身影倒在人群中心裏面,後藤連想都沒想就先沖了出去。
「喂!你們在幹嘛!」
後藤翻越圍籬,從丹田發出怒吼聲。
少年們發現突然現身的礙事者,立刻四散奔逃,只剩下把身體縮成一團倒在那裡的少年。
「喂,你還好吧?」
後藤從圍籬上跳下來,跑到少年的身邊。
雖然後藤打算伸手扶他起來,少年卻一臉仿佛在說「沒必要」的表情,壓住左眼自己站了起來。
不過他看來受了很重的傷,猶如剛出生的小鹿般,一舉一動叫人看得膽顫心驚。
「喂,不要勉強啊。」
後藤用強硬的方式讓少年坐在地上,探視他的臉龐觀察傷勢。
眼神和少年對上了。
「你!是那時候的!」
後藤身體向後仰,發出驚訝的叫聲。
他就是在追蹤疑似密報者的男人時,在公園碰到的少年。
「不要在別人的耳邊大聲嚷嚷。」
少年吐出一口參雜血液的口水說道。
——明明被揍得慘兮兮,口氣還真囂張。
「喂,你認識剛才那堆傢伙嗎?」
「我認識,但不打算告訴你。」
少年也不打算拍掉衣服上的污垢,倚靠著樹幹試圖站起來。
後藤俐落地捉住少年的手腕。
我還有其他很多問題要問這個少年。
「放手!」
「不,我不放手。我還有很多事想問你。」
「我可沒話跟你說。」
「閉嘴,沒有父母幫助就什麼也辦不到的小鬼,少囂張了!」
後藤說出這句話時,本來是想要一句話扳倒對方;可是最後說不出話的人反倒是後藤自己。
少年緩緩放開壓住左眼的手,那隻染上赤紅的眼眸,喚醒了後藤沉睡已久的記憶。
——我以前也曾經看過這隻紅色眼睛。
那是大約十年前,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當時後藤以制服警官的身分駐守派出所,有一個男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有個小孩快被殺掉了。
男人如此說道。
後藤依照男人說的話,前往建設中的大樓。
然後在那裡救了被女人掐住脖子,差點被殺掉的小孩。
那個小孩就跟眼前的少年一樣,左眼是紅色的。
後藤是事後才得知的,試圖殺害小孩的女人好像就是小孩生母。
——差點被自己母親殺害的小孩,以後到底會走上怎樣的人生?
後藤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抱持著這個疑問。
現在,答案就在眼前。
他已經踏上歧途,相當自暴自棄,眼神仿佛否定世界上的一切。
占據這名少年內心的情感,究竟是憎恨、亦或是絕望——
「我記得你叫八雲。」
後藤把留在腦海一角的名字說出口。
「現在才想起來啊。」
八雲瞪著後藤冷冷地回答。
這死小鬼講話有夠沒禮貌。
後藤手腕用力,忍住不把緊握的拳頭舉起來。
「啊,說得也是。之前見面的時候我應該認出來的,可是你變得太多了,所以才沒認出來。再說那時候你還這么小。」
後藤把手掌平舉在腰間附近。
八雲用冰冷的視線盯著後藤。
——明明只是個小鬼,眼神卻十分冷酷。少用那種眼神盯著我看。
「剛才揍你的傢伙是你同學嗎?」
後藤被他
看得渾身不舒服,把話題拉了回來。
可是八雲根本不打算回答。明明是關於自己的事,他卻一點興趣也沒有。
「把名字說出來,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暴力。」
後藤碰觸八雲的肩膀,在這瞬間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不要雞婆多管閒事。」八雲用散發敵意的聲音說道。
「這不算多管閒事吧,我說這些話是在為你著想。」
「這就是多管閒事。你只是現在稍微處理一下,之後你就通通不管了。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就別插手。」
——死小鬼,我耐著性子聽你說話,你就給我大放厥詞。
後藤的理性整個短路了。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你該不會以為只有自己很痛苦吧?」
「你想說什麼?」
「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人類就是互相幫忙才活得下去!就像當時要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死了!」
後藤一把揪起八雲的衣襟威嚇他。
「……誰……」
八雲把臉別開,小聲說道。
「有話想說的話就給我說清楚啊!」
後藤放聲大吼,八雲的紅色左眼再次看了過來。
後藤的背脊突然竄過一股寒顫。
「誰拜託你救我了?」
「欸?」
後藤聽不懂八雲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出言回問。
「誰拜託你救我了!要是我就那樣死了該有多好!因為我活著才會受苦!為什麼母親要殺我?我是不被需要的人嗎?我是為了什麼而來到世上的?你可以回答這些問題嗎?」
八雲面紅耳赤地說個不停,那股魄力簡直會讓人產生他是否變成惡魔的錯覺。
後藤震懾於他的氣勢之下,甚至無法冷靜思考他提出的疑問是什麼意思。
「你明明答不出來,幹嘛救我?你說啊!」
八雲朝向後藤怒吼。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只不過因為有個生命快要在我眼前消失了,所以我伸手相助,我壓根兒沒想過之後的事。
憤怒和困惑混雜在一起,後藤徹底喪失理智。
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後藤卻自然舉起拳頭,朝向八雲的側臉揮去。
八雲跌了個四腳朝天。
挨了這麼一拳,八雲方才的氣勢都不見了;他露出茫然的表情,好像被惡質的整人計劃擺了一道。
「閉嘴,死小鬼!那種事不會自己想啊!既然你這麼想死,我乾脆現在在這裡殺了你!」
後藤放任滿腔怒火再次高舉拳頭。
「混蛋!你在幹嘛!」
吼叫聲傳來的同時,後藤的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
眼前的地面不停搖晃,後藤無法站直身體,崩潰似地跪了下來。
——是哪來的傢伙?
後藤甩頭抬起臉。
「你年紀都這麼大了,還想勒索別人啊?」
宮川雙手插腰、兩腿打開俯視著後藤。
真不知道他在這時機插手是好是壞——
「待會我要仔細聽聽看是怎麼回事。」
後藤再次看向八雲。
我自己也不懂,為什麼要對一個小孩這麼意氣用事,說不定是因為他很像以前的我吧。
後藤自嘲地笑了。
9
八雲大概會在我準備晚餐的時候回來吧。
可是一反明美的預期,即使菜餚已經擺滿矮桌,八雲也沒有回來。
當時果然應該追上去的,明美感到後悔莫及。
「嗯,看起來很好吃。別等八雲了,我們先吃吧。」
一心悠哉地說著,還偷吃了一塊炸雞。
一心吃得津津有味,笑顏逐開,打算讓坐在膝蓋上的奈緒也吃一口。
「奈緒她還不能吃這些。」
「這樣啊,好可惜呢,明明這麼好吃。」
一心聳聳肩膀,宛如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
明美知道自己的個性就是愛操心,可是她覺得一心正好相反,實在悠哉過頭了。
「我出去看一下。」
正當明美站起身來的時候,八雲走進起居室。
「你怎麼了?」
看見八雲的臉龐,明美忍不住驚叫出聲。
他的模樣真是悽慘,全身上下到處布滿擦傷,嘴唇上有出血的痕跡,臉頰上整片都是瘀青。
而且左眼的瞳孔變色鏡片也掉了,紅色眼睛就這樣露了出來。
「你還好吧?」
八雲推開打算觀察傷勢的明美。
「沒事。」
「這不算沒事吧。」
「別管我!」
八雲擺出兇惡的模樣,瞪視明美。
被他這麼情緒化的排斥,明美無話可說。
「你上哪去了?」
一心代替明美質問八雲。
「我去調查你們拜託的事。」
想必很痛吧。
八雲壓著下巴,扭曲表情做出答覆。
「去學校了嗎?」
「對。」
八雲簡短地回答,然後盤腿坐下
一心說了聲「原來如此」,然後心領神會地點了頭,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他只是問了地點,好像就連受傷的原因都看出來了。
「這是什麼?」
八雲露出訝異的表情,指向矮桌上的菜餚。
「看也知道啊,是晚餐。」
一心愉快地笑了。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那你想問什麼?」
經一心如此反問,八雲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明美覺得他在這種地方果然還是像個青春期的少年。
「好啦,快吃吧。冷掉就可惜了。」
一心出書催促八雲,八雲猶如警戒的貓般目不轉睛地盯著矮桌。
明美走進廚房,打開電鍋把飯添在碗裡遞給八雲。
八雲看來似乎無法理解現狀,拿著碗愣在那裡。
「我要開動了。」
一心合掌以後,好像餓壞了似地拼命吃飯。
雖然八雲一開始還在窺探大家的臉色,最後大概是敗給食慾了,默默地開始吃飯。
今天應該是大家第一次眾在同一張餐桌吃飯,感覺上卻像每天反覆上演的日常一景。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該有多好。
明美心裡無法不如此期望著。
自從遭遇那樁案件以後,她一直懷抱恐懼活到現在——
甚至曾經想像十年以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然後感到絕望。她一直相信自己已經沒有光明的未來了。
可是,說不定有一天這種幸福的未來,也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我是不是也有一天能像這樣過著普通的生活,一家人每天圍繞著餐桌用餐?
如果和一心在一起的話,一定可以的——
明美對於為了無法實現的願望而雀躍不已的自己感到難為情,都這麼大把年紀了,臉頰還紅了起來。
「對了,八雲。之前那件幽靈的事,你查出什麼了嗎?」
一吃完飯的同時,一心立刻切入正題。
八雲原本稍微鬆懈下來的表情,猛地僵硬起來。
「我不想談這件事。」
八雲只說了這句話就沉默不語。
感覺上他好像已經掌握解決靈異現象的線索了,但是他不願意去實踐。
「你知道卻束手旁觀,等於是罪過。」一心靜靜地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八雲的聲音脆弱到仿佛快消失了。
「就算你不知道該怎麼做,既然清楚內情的話,不是應該做點什麼嗎?」
「要是我做了,我又能得到什麼?」
八雲逃避和一心對話似地站起身來。
「我們不是在談這件事。」
昨天八雲應該還打算主動破解發生在佐知子身上的靈異現象,現在態度卻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難到跟八雲身上的傷有什麼關係嗎?
「我已經盡力了,我不想再繼續插手管這件事。」
八雲單方面的宣言,無視於一心的制止便離開起居室。
「受不了,他這麼頑固實在不行啊。」
一心面露似哭似笑的表情低垂著臉——
10
後藤邊開車邊斜視副駕駛座上的宮川。
宮川一臉嚴肅地抽著煙。
因為宮川本來就長得一
臉兇相,所以很難判斷他是否還在生氣。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後藤不知道已經道了幾次歉。
「你別在意了,既然事情最後解決了就好。」
宮川粗聲粗氣地說道。
真要說起來的話,事情是結束了沒錯,可是後藤依然無法釋懷。
後藤被宮川制止以後,已經做好八雲可能會向他提告的覺悟。
但是八雲卻開口說了完全不同的話。
——我已經忘掉了。
因為他說得實在太乾脆了,後藤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先撇開這件事不談,後藤看不出來八雲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疑問逐漸發酵,轉變為焦躁,最終成為近似憤怒的情感。
「後藤,你認識那個小鬼嗎?」
宮川把香菸在菸灰缸里捻熄詢問。
「對,直到剛才我都還記不起來。那個小鬼小時候差點被自己的母親殺了。」
「然後呢?」宮川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當時我駐守在派出所,碰巧救了他。」
「原來如此,那他母親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孩子?」
宮川點燃新的香菸,身體深深陷進座位里。
後藤心裡也抱持著這個疑問。身為關鍵人物的母親在案件發生以後就失蹤了,所以沒辦法把話說得很肯定,不過心裡倒是有個底。
「宮川大哥你也看到了吧,他的眼睛……」
「嗯。」
大概是回想起八雲的紅色左眼了,宮川閉上雙眼。
「說不定跟那隻眼睛有關係。」
「煩惱懷有障礙的孩子未來要怎麼活下去,所以先殺了他再自殺……這是常有的事。」
宮川說得沒錯,類似的案件時有耳聞。
大部分的情況都是監護人陷入精神官能症,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八雲的母親或許也經歷了相同的境遇——
可是後藤依然無法釋懷,他立刻就找到是什麼原因。
「但是就他的情況來說,他只有左眼是紅色的。」
他的外貌和別人有些不同,僅只如此而已,這跟會對生活造成影響的障礙完全不同。
「要是大家都跟你一樣,一切就很簡單了。」
宮川笑了。
「什麼意思?」
「人類面對異己的時候,可以冷酷到你無法想像的地步。」
「是嗎……」
「那個小鬼因為那隻眼睛,應該一直被迫承受數不盡的痛苦。」
宮川說的話或許沒錯。
——誰拜託你救我了?
方才八雲所說的話掠過腦海。
「我是不是不該救他?」
儘管無意說出口,這句話卻自然地從後藤的口中蹦了出來。
「什麼意思?」
宮川宛如閱讀英文報紙般露出嚴肅的表情詢問。
既然都把話說出口了,就非得對宮川解釋不可。
「剛才他對我說,為什麼要救他。因為他還活著所以才會受苦……」
「要是當時乾脆被母親殺掉,就不用受苦了嗎……」
宮川用低吟的嗓音說道。
「沒錯。」
「他說的話確實有道理,但是你辦不到吧。」
「什麼意思?」
「不管對方是誰,只要眼前有生命即將消逝,你都會伸手相助。你就是這種人。」
「是這樣嗎……」
後藤不懂這句話到底是褒是貶,只好做出模稜兩可的回應。
十年前的那天,我應該救八雲嗎?還是——
任誰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
畢竟人類就是這麼任性的生物,要是後藤視而不見的話,肯定又會被八雲抱怨說「為什麼不救我」。
——受不了,真是既囂張又叫人不爽的小鬼。
但是我想幫他做些什麼。
後藤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浮現這種想法,只是被這樣的感情支配著。
11
明美和一心並肩走著——
奈緒膩在一心的懷中。像這樣子三個人聚在一起,感覺起來就像真的家人一樣。
一心主動提出建議說「我送你們回家」,明美剛開始仍舊堅持拒絕,可是最終還是拗不過他。
儘管對他感到有些歉意,不過明美厭到一股靜不下來的喜悅,這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尤其是在這種寒冷的夜晚,即便沒有直接接觸到肌膚,光是感受他的存在就讓人覺得心頭暖烘烘的。
「真的很抱歉。」
一心眺望滿天繁星開口,嘴裡吐出白色的氣息。
「如果你是說八雲的事,我才感到抱歉呢。」
明美低頭致意,一心立刻搖搖頭。
「八雲他知道內情。」
「是這樣嗎?」
雖然明美也和一心意見相同,此時卻刻意持相反意見。
「其實明美你也這麼認為吧。」
似乎整顆心都被他看穿了。
在一心的面前,曖昧的答覆根本毫無意義。
「是的。」明美作出肯定的回覆。
「八雲突然轉變態度,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很不自然。」
誠如一心所言,八雲本來承諾運用他看得見死者的能力,破解靈異現象之謎,態度卻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他知道內情,而且有意隱瞞。
明美心裡這麼認為。不過假設事情是這樣,八雲究竟打算隱瞞什麼呢?
「該不會跟今天受傷的事有關吧?」
雖然沒有辦法找出具體的關聯,明美也只能聯想到這件事。
「不,跟那件事沒有關係。」一心如此斷言。
他並沒有問八雲到底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你這麼認為?」
「八雲不是說他去學校了嗎?」
「對。」
「他大概又跟同學吵起來了。」
「真的嗎?」
明美不由得用力抓住一心的手腕。
八雲的傷勢很嚴重,如果阿司他們又對八雲動手的話,這就是個問題了。
既然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不算是找碴的程度了。
有必要進行一些適當的處置。
「欸,請你冷靜一點。我也不是握有確切證據才這麼說的。」
「可是……」
明美開始認為一心的推理是正確的。
阿司隸屬於足球社,星期六足球社有練習,他人在學校沒錯。
假設八雲真的去過學校,那麼可以想像到他們在學校里碰個正著,然後又演變成爭執。
之前在學校發生的騷動——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八雲單方面的挨揍,最後阿司卻遭到八雲慘痛的反擊。就那年紀的孩子而言,這絕對是無法忍受的屈辱。
而且阿司又是那種自尊心強烈,喜歡用蠻力誇耀自身存在的類型,想必更咽不下這口氣。
「我之前也跟你說過,八雲之所以會跟同學吵架,他自己也有很大的問題。」
一心跟明美不一樣,非常冷靜。
「可是八雲他沒有錯啊。」
「我沒有錯。只要心裡這麼想,人際關係就無法成立。這是我身為監護人的請求,請你暫時別出手,看看他們會怎麼處理。」
「可是……」
明美正打算開口說話,一心卻舉起手制止她,他的眼神直視著明美。
「沒關係,和八雲打架的孩子,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不閃躲,從正面面對八雲的其中一個人。」
「是這樣嗎?」
明美總覺得這種推測樂觀過頭了。
「至今為止,八雲身旁不曾有過那種同學。大家都避免跟他扯上關係。」
一心宛如春風般輕鬆地把話說出口。
但是明美認為在一旁守護看似簡單,其實是最需要勇氣的選擇。
明美無法像一心那樣抱持達觀的看法。果然還是應該正視眼前的現實,應對當下的情況,然後採取行動進行處置。
明美根本無法判斷哪種選擇才是正確的,只能答應監護人的請求。
「欸,無論八雲知道什麼,還是打算隱瞞什麼,為了那個女孩,也只能再多推他幾把了,」
一心忽地放鬆肩膀的力道說道。
明美也贊成他的意見。
—什麼事都還沒解決。
只要不解決發生在佐知子身上不可理解的狀況,就無法繼續向前進。
「說得也是,要加油羅。」
明美舉起拳頭說道,一心見狀露出微笑。
「怎麼了?」
「啊,抱歉。我不由得回想起過去的事。明美在面對難題的時候,就會說跟剛才一模一樣的話。你一點都沒變呢,我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很高興。」
經他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沒錯。
可是——
「我覺得自己變了。」
明美發生過許多悲傷痛苦的事,甚至曾經有段時期迷失自我。
青春時代懷抱的夢想也早已化為幻影,現在光是忙著面對眼前的現實就用盡所有力氣了。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長大成人吧。
「不,明美你跟以前一模一樣。」
一心難得用欽佩的表情看著明美。
被他用這種眼神盯著看,總覺得叫人好難為情。
仔細想想,當一心擔任家庭教師的時候,明美還不曾正面看過他的臉龐。
正當明美為輕飄飄的不適感困惑之時,終於抵達公寓前面。
「你家在這裡呀。」
「是啊。」
一心又恢復成平常笑容滿面的模樣。
「真的非常謝謝你。」
明美鞠躬致意,從一心的胸前把奈緒抱過來。
同時奈緒卻像著火般拼命哭了起來。
奈緒在離別時哭成這樣,還是第一次。
畢竟時間都這麼晚了,她大聲哭泣讓明美不知所措。
這孩子雖然既年幼又失聰,卻也察覺到即將和一心分離,而且不願離開他身邊。
「奈緒,下次見。」
一心撫摸哽咽抽泣的奈緒頭部。
仿佛施了魔法般,奈緒又展露笑容。
明美再次向一心低頭致意,然後爬上公寓的樓梯。
來到玄關前回頭一看,一心正抬頭仰望看向這裡。
「晚安。」明美輕聲低語著。
12
後藤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大大伸了個懶腰,關節啪嘰啪嘰的作響。
從案件發生之後,連一次都不曾躺平睡覺。身體累積了大量疲勞,睡醒時的感覺差到不行。
原本想抽一根煙,煙盒卻空空如也。
「該死!」
咒罵出聲的同時把煙盒扔了出去。
「累成這副德性,真不像你。」
宮川遞出裝有咖啡的紙杯。
「居然會體貼我,宮川大哥才更怪咧。」
「想用咖啡洗臉嗎?」
宮川面露凶神惡煞的表情瞪了過來。
聽起來不像是玩笑話,還是趁他動手之前老實收下咖啡好了。
咖啡的苦澀味道逐漸在乾燥的嘴裡擴散開來。
「不過,目擊情報居然少到這種境界,也算是稀奇了。」
後藤邊大打呵欠邊說道。
他們根據密報者的目擊證詞持續打聽消息,時至今日依然無法獲得有力的證詞。
負責搜索下村行蹤的小隊也一直無法掌握他的蹤跡。
完全走到死胡同了。
「廢話,因為我們搞錯了。」
宮川浮現桀驁不馴的微笑。
「搞錯?」
後藤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嗓子都破音了。
「我們以為那天在天橋上監視我們的男人就是密報者。」
宮川說得沒錯。
所以在搜尋目擊證詞時,也是四處打聽和那男人特徵相符的人物。
可是從宮川的語氣聽來,該不會——
「不是他嗎?」
「對,今天早上鑑識人員來過了,那個信封上不是留了根頭髮嗎?」
聽了宮川說的話,當時的記憶同時在後藤腦中鮮明的復甦。
裡面只參雜了一根頭髮。
「嗯。」
「根據鑑識的結果,那根頭髮上面有染髮劑。」
「染髮劑……嗎?」
雖然這能夠成為一項證據,但是不足以藉此縮小範圍吧。
「沒錯,是超市裡面賣的染髮劑。」
「任誰都買得到呢。」
「問題不在那裡。」
「什麼意思?」
「那個染髮劑是女性專用的。」宮川得意洋洋地說道。
——女性。
後藤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那,我們……」
「沒錯,我們搞錯了,以為你看到的男人就是密報者。這下得重頭開始打聽消息了。」
宮川自暴自棄地說道,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
——居然有這種事!
這次打從一開始就不停凸槌,如果不快點挽回名聲,就會被貼上廢物的標籤。
「走了!」
後藤充滿氣勢地站起身來。
「欵,你等一下。還有另外一件事。」
跟焦躁的後藤相反,宮川悠哉地點燃香菸。
「什麼事?」
後藤再次坐回椅子上,面向宮川。
「今天早上,在下村醫院工作的女護士出面了。」
「女護士出面了?她是跟案件有關的人嗎?」
宮川用力點頭。
「那個女護士用全盤托出作為代價,要求接受警方保護。」
「也就是說她知道下村乾的勾當羅?」
「對。」
仔細想想的話,她理所當然知道這一切。
這樁案件光靠醫師一個人是辦不來的,必須有共犯協助,但是——
「接受警方保護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在追殺她嗎?」
「昨晚下村到她家去了,問說向警方報密的人是你嗎……」
——原來如此。
儘管下村身為警方追捕中的嫌犯,依然殺紅了眼,拼命想找出謀害自己的人。
「那個女護士就是密報者嗎?」
「如果是的話,我們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
——不是嗎。
「看來得搶在下村之前先找到密報者才行。」
「就是這麼回事。」宮川用力點了頭。
13
就算到了周一,佐知子也沒有來上學。
——這種狀態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面對這種膠著的狀況,導致明美懷抱著焦躁不安的心情進入教室,學生們也靜不下來。
明美一如往常站在講台上動也不動地環顧教室,發現有三個空位。
一個是佐知子的座位,另一個是鄰座的八雲——
以及最前面阿司的座位。
早上朝會時間的時候,他們兩人都還在座位上。
如果只有八雲不在的話,他大概跟平常一樣翹課了吧;可是連阿司都不見人影,這就叫人無法不掛心。
「八雲和阿司呢?」
明美朝向全班詢問,可是沒有人開口回答。
不是因為不知道所以答不出來,從氣氛感覺起來是「雖然知道但是不想回答」。
靜靜等了一陣子,坐在窗邊的多惠舉手了。
「多惠,你知道嗎?」
「我想他們兩個人都在屋頂上。」多惠用清晰的口吻說道。
坐在斜後方的洋平裝模作樣地說了句泄氣話「欸,真是的」。
「屋頂上?為什麼?」
洋平拉住多惠的手腕。
「你別說些多餘的話。」
洋平自以為講得很小聲,實際上明美全都聽見了。
「洋平,我在問多惠。」
明美有種不好的預感,用平常不曾表現出來的尖銳口吻逼問。
「阿司把他帶出去了。」
多惠雖然介意洋平的視線,但依然把話說出口了。
「你幹嘛說出來啦!這是男人的問題啦!女生少插嘴!」
洋平有些亢奮地逼近多惠。
「你很吵欸!你們根本不像男人!之前不是還集體圍毆齊藤嗎!我都看到了!」
多惠用不輸給洋平的音量大吼,然後用雙手遮掩臉龐,突然哭了出來。
坐在附近的女孩們圍繞在多惠身旁。
「啊,他害多惠哭了。」
「差勁透頂!」
女同學異口同聲地責罵洋平。
遭到炮火集中攻擊的洋平,忍不住捂住耳朵趴在桌上。
教室內陷入一片混亂。
雖然明美得先讓場面平靜下來,可是有件事必須優先處理才行。
「這堂課自習!」
明美單方面做出宣告,從教室奪門而出。
——那個打人的孩子,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從正面面對八雲。
一心如此評價阿司。
可是從明美的眼裡來看,阿司的行為已經太超過了;要是繼續放任他不管,有可能會導致暴力橫行。
——希望我能趕上。
明美如此祈禱著,推開通往屋頂的門。
——他們在那裡,
八雲和阿司面對面站著。
仿佛隨時開打的鐘聲都會響起,有股緊迫的氣氛籠罩著他們。
正當明美打算擋在兩人之間的瞬間,阿司對八雲低下頭。
「拜託,你應該有辦法救佐知子吧。」
聽了阿司說出料想不到的話,明美頓時停下腳步,硬把說到嘴邊的話吞進去。
「什麼意思?」
八雲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看向阿司。
「昨天我去探望佐知子了。然後那傢伙說她被幽靈附身,你知道可以用什麼方法救她,沒錯吧?所以拜託你了。」
阿司捉住八雲的肩膀,拼命低頭央求了好幾次。
恐怕阿司做了相當的覺悟才面臨這種場面吧。
向自己的情敵低頭。
對青春期的少年來說,應該沒有比這種事還要來得更加屈辱了。
「說什麼自私的話……」
八雲甩開阿司的手。
明美和轉過身來的八雲對峙。
雖然明美想要對八雲說些什麼,聲音卻哽在喉頭不成話語。
「拜託你了,救救佐知子吧。」
阿司從後面追上八雲,繼續懇求。
八雲的雙肩開始微微顫抖,仿佛有股黑色火焰從他的身體冒了出來。
「之前隨你們高興任意踐踏我,這次卻要求我伸出援手?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八雲緊握雙拳,看向捲雲飄過的天空說道。
至今阿司一直把八雲當做眼中釘,不斷惡意中傷他。
不僅如此,阿司還動不動就找碴,甚至做出暴行,為了泄憤而集體圍毆八雲。
從八雲的立場來看,他根本不可能會接受阿司的請求。但是八雲的怒吼,應該不只是朝向現在這個瞬間的阿司。
這股憤怒一定針對著母親,以及至今曾經出現在他人生中的所有人——
「八雲。」
八雲用熾熱燃燒的眼神瞪視呼喚他的明美。
即使沒有化為言語,八雲心中深藏的負面情感也傳了過來。
一心說得沒錯,就在此刻必須有個人從正面面對八雲才行。
——這個角色就由我來扮演吧。
明美的心裡萌生了堅強的決心。
明美一直對八雲感覺到某種類似牽絆的東西,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也拜託你。八雲,拜託你救救小佐。」
面對明美的訴求,憤怒的火焰從八雲眼中消失,看起來有些淚眼盈眶。
「我不要!我跟這些傢伙一點關係也沒有!為什麼非得犧牲自己重要的東西幫助他們!」
明美心裡早就明白八雲會拒絕。
可是他拒絕的理由卻和明美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犧牲自己重要的東西。
八雲想要守護某個重要的東西,所以途中放棄解決這樁案件了嗎?
八雲總是擺出否定世界上所有一切的態度,這樣的他會想要守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明美不可能會知道。
「八雲,你想要守護什麼?」
八雲將視線從出書詢問的明美身上移開。
「這樁案件跟你重要的東西有關嗎?」
「閉嘴!」
八雲硬把明美推開打算離去。
可是明美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
——我必須面對八雲才行。
「閃開。」
「不,我不閃開。八雲你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跟你無關。」
明美按住八雲的雙肩,讓他的身體確實面向自己。
兩人眼神對上了。
他的眼神悲傷至極。
「你不好好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別人不會懂,所以說出來吧。」
八雲甩開明美的手。
「你也差不多該住手了,為什麼要妨礙我?我沒有義務為了幫助這些傢伙,自己付出任何犧牲。」
明美不知道八雲心中隱藏著怎樣的感情,可是他的表情看來十分扭曲,內心脆弱地動搖著。
他正在陷入苦惱——
他看起來總是面無表情,一直封閉自己的感情。現在正是打破那層殼的時候。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的話又怎樣?」
「那麼你的想法就大錯特錯了。」
「大錯特錯?」
「建立在別人不幸之上的幸福是不對的,為了要守護某些東西,而對別的東西見死不救,不能說是對的吧。」
聽了明美的話,八雲虛脫無力地仰視天空。
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專注地眺望蒼穹。
明美定睛看著八雲的雙眸,耐心等待他的話語。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八雲的聲音仿佛錄壞的錄音帶一樣嘶啞。
「對,我是認真的。」
聽了明美的話,八雲又再度陷入沉默。
阿司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昨天舅舅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過了一陣沉默之後,八雲直視明美說道。
「一心老師他……」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經他這麼鄭重地詢問,明美的自信不由得動搖了。
這麼做真的好嗎?難道這樣不會讓八雲的心背負深刻的傷痕嗎?
「對,我真的這麼認為。」
明美儘管迷惑依然點頭。
八雲突然放鬆力氣,只有一瞬間——他笑了。
「今晚到櫻花樹前面來,還有……」
八雲把話說到這裡,轉過身去指向阿司。
「你把那個被幽靈附身的女生帶來。」
話鋒突然轉到阿司身上,他驚訝到兩眼圓睜。
「八雲,小佐由我帶過來。」
既然要把佐知子帶過來,必須對她的父母解釋才行。
畢竟之前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要是阿司過去的話,事情有可能會演變得越來越麻煩。
可是八雲似乎對這點相當不滿,焦躁地拼命亂抓頭髮。
「我之前也說過了,你不可以去。凡事都有先後順序,你只要晚上過來櫻花樹前面就好。你把那個女生帶來,聽懂了吧。」
八雲再次重複下指示,要求他們同意。
明美和阿司雖然聽不懂其中的涵義,依然點頭答應了。
八雲或許是對他們的反應感到滿意,把雙手插進上衣口袋裡,低著頭舉步離去。
明美絕對不可能知道,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14
今天四處打聽消息也一樣落空了。
後藤拖著倦怠的心情把車開進警署的停車場。
雖然將密報者從男人換成女人,重新進行調查打聽消息,但也不是馬上就能得出成果。
就算本來就不覺得能夠立刻找到,但即便如此,疲勞依然排山倒海地殘留在身上。
「照這樣下去能抓到犯人嗎?」
後藤開門下車,自言自言地喃喃說道。
宮川同時敲了他的腦袋一記。
「不要像菜鳥一樣說泄氣話,不是能不能逮捕他,而是要逮捕他才對。」
宮川簡短扔下這句話,然後大搖大擺朝向正面玄關走去。
宮川確實說得沒錯。
後藤搖搖頭轉換心情,然後追在宮川的身後。
「後藤,有人找你。」
正當他打算穿過接待櫃檯前面的時候,總務部的警官把他叫住了。
後藤滿腹狐疑把視線轉向大廳。
有個身穿西式制服的少年,低頭坐在大廳擺設的長凳上。
——是那傢伙。
「喔,是小鬼你啊。你的傷勢怎樣了?」
宮川搶在後藤之前率先出聲搭話。
八雲緩緩地抬起臉來,表情簡直就像剛參加過喪禮般陰鬱深沉。
「找我有事嗎?」
後藤也走到八雲身邊搭話。
八雲一臉不耐煩地抓著頭髮站起來。
他的兩眼呆滯無神,看起來仿佛做了什麼悲壯的覺悟。
「我希望你們跟來看一下。」八雲說道。
「去哪裡?」
「來就知道了。」
——這傢伙是怎樣?居然把警察叫出去,腦袋瓜在想些什麼啊?
後藤不知該如何判斷,轉頭看向宮川。
宮川似乎感覺到了些什麼,用下巴示意後藤要走了。
既然是上司的命令就沒辦法了。雖然不知道會出什麼花樣,也只好奉陪了。
「你會帶路吧?」
八雲點頭。
宮川帶頭走在前面,離開方才剛返回的警署。
——這小鬼到底在想些什麼?
來到停車場,後藤坐進警車的駕駛座,宮川坐在副駕駛座,然後八雲坐在后座。
「然後要上哪去?」
後藤透過後視鏡看向八雲。
「學校。」
八雲猶如陷入沉思般眺望窗外說道。
「學校?」
——越來越摸不清頭緒。
現在應該早就放學了,難道他打算溜進夜晚的學校進行試膽大會嗎?
「好歹你也把兩個警察帶了出來,說明一下吧。」
宮川用勸說的口吻詢問八雲。
「事先把警察找來見證比較方便,避免事後造成問題。」
八雲維持相同的姿勢說道。
「我們怎麼可能接受那種隨便的說明?」
後藤忍不住插嘴。他講得太過抽象,根本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即使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八雲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
「不好意思,我們也不是閒著沒事幹;既然你不肯說明,只好請你下車了。」
後藤轉向后座逼近八雲。
原以為他會仔細說明來龍去脈,八雲卻低聲說著「這樣嗎……」便打算開門下車。
「算了,有什麼關係嘛。」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宮川叫住八雲了。
「宮川大哥。」
「就算是為之前揍了他道歉,今天就稍微奉陪他一下吧。」
經宮川這麼一說,後藤也只能閉嘴服從了。
「去學校就好吧。」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道,然後發動車子。
15
明美一個人佇立在後院的櫻花樹前。
陷入沉睡的校舍,散發出詭譎的存在感。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了,但是八雲跟阿司都還沒現身。
果然還是應該由我負責把佐知子帶來——
宛如察覺到明美的後悔般,乾枯的櫻花樹枝隨風搖晃沙沙作響。
——八雲到底打算在這裡做什麼呢?
八雲他看得見幽靈,但是無法除靈。這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可是他卻打算把相關者聚集在一切開始的地方。
就像電視上看到的除靈場面一樣。
不知道今天已經嘆了第幾次氣,終於看到有人影朝向這裡過來——有兩個人。
明美定睛凝神細看。
那是阿司和佐知子。
阿司硬拉著面露空虛表情的佐知子手腕。
「那傢伙呢?」
阿司一來到這裡,立刻環顧四周詢問。
「他還沒來。」
「那王八蛋,該不會又開溜了吧?」
阿司緊握拳頭,輕輕咬著嘴唇。
佐知子雖然什麼話也不說,卻看似痛苦地壓住胸口,向明美投以空虛的視線。
簡直就像失去意志的死人。
「沒問題的,八雲不會逃跑。」
明美這麼說不是為了安撫阿司和佐知子。他一定早就看穿一切,而且知道要用什麼方法解決這個狀況。所以他不會逃跑。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明美卻如此確信。
「不要!」
佐知子突然尖叫跪了下來,用雙手捂住耳朵。
她似乎在害怕些什麼,肩膀劇烈顫抖著。
豆大的汗珠逐漸浮現額頭。
「小佐,你沒事吧?」
「他在哭!這孩子他在哭!」
佐知子披頭散髮地大吼。
阿司張口結舌,驚訝地僵在原地。
「這孩子是指什麼?」
佐知子根本沒有回應明美的呼喚,身體甚至開始劇烈痙攣起來。
——糟糕了。
明美伸出手打算抱起佐知子。
「還不能碰她!」
有個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這個聲音是八雲——
但是卻還沒看到他的身影。
正當明美環顧四周的時候,佐知子的痙攣越來越劇烈,她雙手握拳擺在胸前,身體向後仰,眼睛都翻白了。
整個人好像失去意識了。
「小佐、振作一點。」
明美打算把佐知子搖醒。
「我說過好幾次別碰她了。她只是昏倒而已,別緊張。」
八雲仿佛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般現身了。
他沒有戴上瞳孔變色片。
紅色的左眼仿佛在黑暗中散發著光芒。
他凜然佇立在那裡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做好了某種覺悟。
八雲用踏實的腳步筆直朝這裡走來。
「讓開。」
八雲推開明美,蹲在佐知子面前,解開她在胸前交錯的手腕,用銳利的視線凝視她的胸口。
「怎麼回事?」
八雲無視明美的質問,緩緩站了起來。
「喂,佐知子真的沒事嗎?」
阿司忍不住逼近八雲。
「你閉嘴!」
八雲用尖銳的口吻說道,瞥了阿司一眼。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噫!你、你、你的眼睛……」
阿司嘴巴直打顫,發出慘叫。
他害怕到整張臉都僵住了。
八雲至今已經親眼看過幾百次這種反應。
每次都看到這種反應,心裡都受到傷害,進而質疑自己的存在意義——
「我不是叫你閉嘴嗎?」
八雲面無表情推開發抖的阿司。
阿司說不出話,只能蹣跚地讓出路來。
八雲走向櫻花樹根,單膝跪了下來,掃開樹根附近的枯葉,用手指緩緩描繪著裸露的泥土表面。
然後自顧自地點點頭,又站起身來。
「麻煩你們挖這裡。」
八雲轉過身,朝向黑暗揚聲大喊。
一聽到暗號,有兩個扛著鏟子的男人現身了。是個三十歲左右如熊般的男人,以及身型短小精悍,一臉兇相的中年男人。
明美認識其中一個人。
受到呼喚的兩個男人,儘管浮現詫異的表情,仍舊照八雲所書開始用鏟子挖掘櫻花樹根。
八雲緩緩轉動脖子,看向明美。
他的眼神虛脫無力,仿佛快要熄滅的燭火般脆弱。
看到那雙眼眸的瞬間,明美突然一切都想通了。
八雲原本動身打算解決靈異現象,為什麼卻突然轉變態度。
讓八雲躊躇不決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果然如同明美所想像的一樣,八雲是個懷有深厚溫柔胸襟的人。
他也因此背負了許多東西,然後為此感到痛苦。
例如像母親的事也是,只要選擇憎恨她就好了,他卻做不到。
所以八雲責備自己,痛苦地陷入掙扎。
或許我又讓八雲背負了巨大的痛苦——
明美的胸口苦悶到喘不過氣來。
「這是啥啊?」
把土挖到深及腰處的時候,熊般的男人出聲說道。
然後從洞裡丟出大石頭,接著拿出二十公分大的正方形木箱。
「小鬼,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嗎?」
身型短小精悍的男人詢問。
八雲點頭回應,然後拍掉木箱上的泥土。
上面寫了兩個漢字。
——悠太。
「打開來看看。」
熊般的男人聽從八雲的指示,把手放在木箱上打開蓋子窺探裡面。
「這、這……這不是人的骨骸嗎!」
吶喊聲響徹黑暗。
「既然你是警察,不過是人骨幹嘛大呼小叫。」
八雲面帶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伸手接過木箱,用緩慢的腳步走向佐知子身邊。
「喂!你不要隨便碰證
物!」
熊般的男人大聲吼叫,但八雲卻絲毫不以為意,拿著木箱坐在佐知子身邊。
過了好一陣子,八雲動也不動地維持相同的姿勢,然後終於抬起臉來看向明美。
「你過來把她扶起來。」
明美點頭,扶起佐知子的上半身。
在這瞬間,似乎有個沉重猶如鐵錨的東西壓在明美胸口上。
「這麼做真的好嗎?」
八雲將視線投向明美,喃喃自語地說道。
——別露出那種眼神,你沒有必要責備自己。你所做的決定並沒有錯。
明美的臉龐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16
後藤仰望櫻花樹,吞雲吐霧。
櫻花樹在春天宛如誇耀自身存在般盛開綻放,但是只要春天一過,就顯得非常詭譎。
樹根用藍色的塑膠布包圍起來,戶外照明把周遭照得一片明亮,鑑識人員和制服員警交互進出,忙得不可開交。
圍籬後方聚集了一堆聞聲趕來看熱鬧的人潮,簡直就像名人訪日一樣騷動不已。
「喂,八雲。」
後藤向同樣在身旁眺望櫻花樹的八雲搭話。
儘管八雲沒有回覆,後藤仍繼續往下說。
「為什麼你知道那裡有屍體?」
雖然在路上八雲一個字也沒說,但是八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櫻花樹下埋了屍體。
假設事情不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了。
如果不能得到足以解釋狀況的回覆,那麼就不得不懷疑八雲是否涉案。
「我看得見……」
八雲眯起雙眼,喃喃自語。
「看得見?」
「沒錯,我的左眼不光是紅色的。它還看得見死者的靈魂,換句話說就是幽靈。」
——你說幽靈?
「你別隨便胡扯瞎掰,世界上不可能有幽靈啦。」
後藤朝向地面吐了一口口水。
把人當白痴耍也要有個限度,難道你以為我會照單全收相信你說的話嗎?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有什麼證據說幽靈不存在?」八雲正經八百地說道。
那張白皙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浮現在黑暗之中。
「欸?」
「因為超越你能理解的範圍,所以你就否定,只是這樣罷了。」
「既然這樣,難道你就能解釋嗎?」
雖然後藤也覺得自己很幼稚,口氣卻不由得粗魯起來。
「幽靈不是新興的妖怪,也不是怪物,而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肉體死亡以後,只有情感以類似電氣信號的形式殘留下來,那就是幽靈的真正面貌……」
「人類的思念集合體?」
「沒錯,所以幽靈沒辦法像你們想像的一樣用詛咒殺人。」
「那你剛才在樹下做的事,難道是除靈嗎?」
八雲一臉不耐煩地搖搖頭。
「我又不是靈媒,所以不會除靈;只是因為體質的關係,看得見死者的靈魂而已。」
「那你做了什麼?」
「我只是告訴小孩的靈魂他已經死了,還有他真正的母親到底是誰。」
八雲的解釋沒有一絲可疑的地方。
反而條理分明到幾乎無法反駁。
「難道你叫我相信你說的話嗎?」
「我又沒要你相信我。因為你問我,所以我才回答,僅只如此罷了。」
八雲放棄似地突然垂下肩膀。
後藤至今看過數不盡的犯罪者,滿口瞎說什麼「是惡魔幽靈唆使的」之類的,一些叫人聽不懂的犯案動機。
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那種說法不過是藉口。
但不知為何,只有八雲說服了後藤,認為他說的是實話。
——我居然相信這種玩笑話,根本是個不合格的刑警。
後藤自嘲地笑了,把香菸扔到地上,用腳尖踩熄。
「既然如此你就告訴我吧,那孩子的母親是誰?」
面對後藤的質問,八雲驚訝得兩眼圓睜。
「你相信嗎?」
「誰說過要信了?我只是說既然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
八雲聽了後藤的答覆,邊聳肩邊搖頭,輕輕地踏出一步。
「根本用不著我來說,馬上就能找到母親了。而且……」
從他的語氣聽來,好像真的知道誰是母親。
後藤等著聽八雲接下來要說什麼話,可是八雲就此不再開口說話了。
「喂!」
八雲無視後藤的呼喚,筆直地跨步離去。
後藤看著他的背影,胸口疼了起來。
——明明只是個小鬼,背影居然那麼哀傷。
小鬼就要像個小鬼,只要想明天的事就好。為什麼那傢伙總是那副哀傷的模樣?
「你發什麼呆啊?有戀愛的煩惱嗎?」
不知不覺間站在身旁的宮川,輕輕戳了後藤的肩膀一下。
「戀愛的煩惱?是在說宮川大哥你嗎?」
「少說傻話了。」
宮川面露苦笑,隨後叼起香菸;可是卻不打算點燃,只是咬緊濾嘴。
「剛才鑑識人員說了,那具遺體缺了一隻手腕。」
聽到這番說明,即便是頭腦單純的後藤,也想像得到是怎麼回事。
根據畠所言,在下村醫院後院發現的遺體多了一隻手腕。換句話說,這兩樁案件有所關聯。
「為什麼會埋在這種地方呢?」
「天曉得,所以現在才要開始查啊。」
所言甚是。
「別說這些了,那個小鬼為什麼知道那裡有遺體?」
宮川提出的疑問跟方才的後藤一模一樣。照一般的想法來思考的話,任誰都會導出相同的疑問。
「他好像看得見。」
後藤在思考之前先把話說出口了。
「看得見?」
宮川的嗓音破聲,皺起眉頭,那副表情看起來好怪。
我剛才也是那副表情嗎?——這麼一想,後藤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別笑了,好好答話啊。」
「那傢伙……八雲他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死者的靈魂?」
宮川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把頭歪向一邊。
這倒也是,畢竟這說法太過異想天開了,所以腦袋會拒絕接受這件事。剛才的後藤也是如此。
「我是說,那傢伙看得見幽靈。」
後藤把話說出口的同時,宮川嘴裡的香菸掉到地上。
17
隔天明美以身體不適為由向學校請假,造訪一心的寺廟。
惟獨一心,明美想在真相大明之前親口把一切告訴他。
一心默默傾聽明美的話語,然後接受了一切。
他的胸懷如此深厚寬闊,令明美的胸口不禁揪緊了。
人生就是如此不可思議,因為一些微小的契機就能導致巨大的變動。
到今天為止,明美一直認為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只能隨波逐流;但是因為跟一心和八雲相遇,劇烈地轉變了她的想法。
可是,等我察覺到時已經太晚了——
我明白即便道歉也不會被原諒,也不希望他原諒我。
不過,儘管如此——
穿越寺廟的樓門,在快要抵達斜坡的地方,發現有個少年的身影朝這裡走來,明美停下腳步。
「八雲。」
就在明美開口的同時,八雲也停下腳步。
他站在銀杏樹夾道中的身影,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國中生。
但他的肩膀上卻背負著巨大黑暗。
「你在這裡做什麼?」
八雲尷尬地把視線落在腳邊。
「我才要問八雲你呢,現在應該還沒放學喔。」
八雲大概把明美說的話解讀成責罵了,焦躁地不停亂抓頭髮。
「放棄講課在這種地方閒晃的老師根本沒資格說我。」
「你說得也是。」
八雲說得沒錯。
明美覺得眼前的情況有點奇怪,因而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
「對不起,別在意。」
明美先收起笑意,再緩緩走向八雲身邊。
原以為八雲會逃開,八雲卻仿佛等待明美過來般,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在這一刻,我終於第一次踏進八雲心牆的內側。明美心裡是這麼想的。
雖然也許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你都知道了吧?
」
明美努力堆出笑臉說道。
八雲眯起來的雙眼,飄搖不定地擺動著。想必他心裡仍舊存有猶豫吧。
——這麼做真的好嗎?
「對。」
過了一陣子之後,八雲簡短地回復。
「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就是最先去那個女生的房間時。」
——果然如此。
正因為八雲看穿一切了,所以去過佐知子的房間以後,才會突然改變態度。
——你早就知道了嗎?
明美回想起當時八雲說的話。
「這樣啊……」
「那孩子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而且他在找自己的母親。」
八雲的這句話狠狠地剜進明美的心窩。
——他一直在找我。
「可是他怎麼會附身在小佐身上?」
既然那孩子一直在找母親的話,他應該附身的對象不是佐知子。
而是我才對——
「白天人太多了,所以他沒辦法找到母親;晚上那孩子醒來的時候,剛好那個女生因為試膽大會來到附近,彼此的波長碰巧符合。附身在那個女生身上的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八雲說到這裡吐了一口氣。
我不太懂幽靈的事,可是我好像可以理解八雲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就是出乎預料的偶然重疊造成的結果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去那個女生的房間時,哭個不停的小孩突然不哭了。然後伸出雙手離開那個女生,試圖攀附到真的母親,也就是你身上。」
八雲伸出食指指了過來。
猶如被宣判死刑般陷入絕望。
在那裡看穿一切的八雲,對明美發出「別再接近那個女生」的警告。
不過明美依然有些地方想不通。
昨晚佐知子醒來以後,說孩子已經不見了。
既然他離開佐知子身上的話——
「那孩子的靈魂現在在哪裡?」
八雲一語不發,視線投向明美的胸口。
僅只如此就無須多做說明了。
——他現在附身在我身上。
當時胸口感覺到的重量,就是悠太。
「有些人容易看見死者的靈魂,有些人正好相反。這跟愛的深淺無關,而是體質上的問題。」
八雲靜靜地宣告。
——是嗎,原來是這樣。對不起。
明美把雙手交錯放在胸前用力抱緊。
「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為什麼殺了他?因為眼睛是紅色的關係嗎?」
從八雲口中吐露了尖銳的話語。
這句銳利的話深深刺進明美的內心深處。感覺痛徹心腑——可是,我非得回答他不可。
因為我有義務必須回答他。
「沒錯。」
仿佛令人產生耳鳴般的一片死寂籠罩了四周。
明美生下的孩子其實是一對雙胞胎。
其中一個孩子是奈緒,然後另一個孩子正是悠太。
悠太天生雙眼就是紅色的。
而且對明美施暴的男人也擁有相同的紅色雙眼。
每當看到自己的孩子就會和那份恐懼重疊在一起。
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某一天明美突然遭到綁架,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甚至被凌辱、毆打了好幾次。
那個男人在明美的耳畔低語。
——你生的孩子會跟我一樣解放人類的憎恨。
明美無法理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本能上知曉那是多麼殘酷可怕的事。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那個男人的目的並非滿足性慾,感覺上他真實的目的其實是生小孩。
因為某種理由,所以他選中我當作目標——
「我好害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每當看見自己的孩子,恐怖的記憶就會復甦。」
明美結結巴巴地繼續往下說。
八雲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側耳傾聽。
其實考慮到八雲的心情,就算是說謊也好,也應該回答「不是的」。但不知為何,明美心裡認為就是不能這麼做。
我必須從正面面對八雲才行。
剛好就在同一個時期,雙親因為車禍雙亡了。
明美精神上被逼到無路可走,幾乎陷入憂鬱的狀態。
當她發現懷孕的時候,已經到無法施行人工流產的時期了。
現實和過往記憶的界線逐漸變得曖昧不明。
悠太大聲哭了起來,他的哭聲聽起來跟那個男人的聲音好相似,明美不知道為此驚聲尖叫過多少次。
「那一天,我懷裡抱著生下來還沒多久的悠太。」
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
奈緒乖乖在睡覺,只有悠太不管怎麼哄都無法停止哭泣。
明美情緒不定地搖晃著嬰兒。
「那孩子的哭聲聽起來就像那男人的聲音,我嚇到雙手無力……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悠太已經倒在地板上動也不動。我……」
不知道是不小心失手把悠太掉在地上,還是故意把悠太扔到地上——
明美的記憶模糊不清。
即便記憶是正確的,這也不過是藉口罷了。
「我害怕紅色的眼睛,所以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明美知道自己的聲音正在發抖,但她把力氣集中在丹田忍著不哭出來。
明美陷入精神錯亂時,下村醫師提出建議。
他這麼說了——幸好還沒有辦理出生登記,我可以當作這孩子不曾出生。
這股惡魔的低語說動了明美的心。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或許就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可是我還有奈緒。
我不能把奈緒一個人丟下。
明美接受下村的提議,將雙親留下的遺產全數奉上做為代價。
然後每天害怕旁人的視線,懷抱著恐懼一天一天過下去。
——或許有一天真相會攤在陽光下。
明美應該早已獲得的平穩生活,不過是幻影罷了。
我明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當時的我卻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無法察覺。
「你真是個笨拙的人。」
八雲笑了。
那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微笑,和一心十分相似的沉穩笑容。
——你為什麼笑了?
明美無法理解。
「笨拙?」
「沒錯,我告訴你,那只是一場意外。」
「那不過是脫罪的藉口。」
八雲用力搖頭否定明美的回答。
「那是意外,你沒有把孩子扔到地上,只是不小心鬆開手了。」
「不對,是我殺的!因為我害怕那雙紅色眼睛,所以鬆開抱著孩子的手!所以是我殺的!」
明美用盡全身上下的力氣大聲喊叫。
下腹部仿佛被勒緊般陣陣刺痛。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把孩子的遺體挖起來,埋在學校的後院裡面?」
「那是因為……」
我無法讓悠太被埋在醫院的庭園裡。
出生後就被掩沒的小孩——至少我想把他安置在自己碰觸得到的地方。
可是既然不能將遺體送去燒成骨灰,就不能放在房間裡面。
因為住在一般的小公寓,所以不能埋在院子裡。
埋在學校的櫻花樹下是苦思之後的抉擇。
明美本來打算選個適當的時機,搬到有院子的房子裡,然後把遺體埋在那裡。
「你有點太自責了。」
八雲一臉困擾的表情。
一心也曾經像八雲一樣說過類似的話。
——為什麼連八雲也願意原諒我呢?
「可是,我……」
「你不用再說了。」
八雲搖搖頭蓋過明美的話語。
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真的好想早點和他們相遇。
這麼一來,或許就不會被幻影所困惑,能夠繼續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中。
但這已經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
不管再怎麼擦拭,眼淚依然不斷滿溢而出。
這個眼淚到底是為了誰而流的——即便去思考也找不出答案。
一定在事情過了更久、更久以後,我才會想通理由是什麼吧。
——即使是這樣
的我也能贖罪,朝向明天繼續活下去嗎?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八雲等待明美的淚水止住,低垂著雙眼詢問。
「……我打算向警方自首。」
八雲似乎不太滿意明美的回答,焦躁地亂抓頭髮。
「不是這件事,我想問的是……舅舅的事。」
把話說完以後,八雲的耳朵有點紅了起來,抬頭仰望布滿黃色樹葉的銀杏樹。
像青春期少年這一面的八雲,看起來格外可愛。
「剛剛我跟一心老師見過面了。」
「然後呢?」
「他知道了這一切,然後向我求婚。」
等明美把話說完以後,一心猶如彌勒菩薩般的面容,突然變得跟煮熟的章魚一樣紅通通的,說「如果可以的話,請你跟我結婚好嗎?」
因為話題實在突然跳太遠了,明美只是整個人愣在原地。
「很像舅舅的作風。」
八雲把身體彎了起來捧腹大笑。
——原來八雲也會像這樣笑啊。
不管再怎麼說,他果然還是個孩子。明美再次切身體會到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未來有一天,我也能像他這樣笑著嗎?
「你決定怎麼做?」
笑了一陣子以後,八雲如此詢問。
「一心老師其實是我的初戀。」
「然後呢?」
「八雲,你反對嗎?」
「那種事又不是由我決定的,隨你們高興就好。」
「我是殺人犯喔。」
「煩死了!法律又沒有規定殺人犯跟和尚不能結婚。再說你也不會被冠上殺人罪名,如果你是在替我擔心世俗的眼光,那你也想錯了。我根本無所謂。」
八雲連珠炮地說道。
還真是笨拙到不行的祝賀詞。
但他的話語遠比任何人都更加滲入了我的內心——
「在我回來之前,奈緒就拜託你們了。」
八雲露出靦腆的笑容,然後點點頭。
只要有他們在的話,我就不用擔心奈緒了吧;雖然大家都很笨拙,可是那個家裡具有深厚的愛。
「以後你要叫我媽媽喔。」
「我拒絕!」
八雲又把臉別了過去。
他真是愛逞強。現在就算了,反正近期內我一定會讓你叫我一聲媽媽。
「還有,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老師會去找你,以後你要好好上課。」
「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雖然發生了許多料想不到的事,但或許就跟八雲和一心所想的一樣,因為這樁案件為契機,開始有了巨大的轉變。
——我還想再跟大家多相處一些。
這個誘惑掠過明美的腦海,她搖搖頭甩開這個想法。
用不著急於一時。
以後還有更多更多的時間能和他們共度。所以,在那之前——
「我得走了,要是不快點的話就不是主動自首,而是遭受逮捕了。」
明美說出自虐的話語,踏出第一步。
「喂,我這麼做真的好嗎?」
走了幾步以後,八雲的聲音傳了過來。
明美沒有轉過身去,因為八雲一定也是背對著她——
「你沒有錯。就算最後結果有多悲傷,你都貫徹了自己的信念。我認為八雲你生來一定是負責引導許多無法獲救的靈魂,所以……」
「那是你自私的想法。」
八雲像是要蓋過明美的話語般說道。
或許這個說法確實是很自私。話雖如此,我也希望事情就是這樣——
「那麼,下次見。」
明美背對八雲說道,開始緩緩走向銀杏樹並列的道路。
黃色的樹葉,漫天飛舞、盤旋而下——
18
明美站在燒成一片灰燼的醫院前面。
前往警署詢問宮川隊長人在哪裡,他們說就在這裡。
現場搜證已經結束,雖然拉上繩子圍了起來,卻沒有看到人影。
明美穿過繩子,一腳踏進醫院的占地裡面。
充滿不悅回憶的地方,像這樣毫無痕跡消失無蹤,反倒讓人感到有些哀傷,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該有多好。
「這裡禁止進入。」
明美聞聲轉過頭去,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
其中一個人是像熊般的男人,他是姓後藤的刑警。然後另一個人是刑事課的隊長宮川。
明美沉默地向他們行禮。
「你是昨天在學校見過的老師吧。」
後藤指著明美大喊。
宮川皺起眉頭,一邊用掌心摩娑下巴的鬍鬚,一邊擺出陷入思考的模樣。然後終於「砰」地拍了手。
「我想起來了,老師。你就是兩年前那樁案件時……」
宮川把話說到這裡就閉上嘴了,想必很難以啟齒吧。
明美在兩年前見過宮川——
是在明美從綁架中逃離,接受警方安置的時候。
雖然實際上負責應對的是女警官,不過宮川也是當時負責追查犯人的搜查人員之一。
本來他們應該沒有機會碰面直接對話,卻偶然在醫院的會面室碰個正著。
——我一定會逮捕他。
當時宮川用喃喃自語般的聲音說道。
或許那句話並不是對明美說的,只是他在自言自語罷了。
可是他的表情充滿真心誠意,明美認為他和自己的父親十分相似。
明美為了逃避罪惡感,決定密報下村的犯罪行為時,選擇宮川作為對象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其實,我有話想對宮川先生說。」
來這裡之前明美心裡有些退縮和不安,可是現在卻冷靜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宮川點頭回應明美的話。
「要換個地方談嗎?」
「沒關係,在這裡談就好。」
聽了明美的話,宮川穿過繩子,一腳踏進醫院的占地中。
後藤也隨後跟上。
「對不起,我還沒逮捕犯人。」
宮川面露苦澀的表情點燃香菸。
「沒關係,那件事已經不要緊了。」
聽了宮川懇摯的話語,明美搖搖頭。
宮川默默地咬緊雙唇。
後藤大概是無法理解他們在談些什麼,抱起胳膊面露不悅的表情,但是並不打算插嘴。
「那麼,你想說什麼?」
「今天我是來自首的。」
宮川聼不懂明美的話是什麼意思,吞雲吐霧的同時,視線在空中飄搖不定。
「自首?」
「沒錯,我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後悔,所以想要向警方自首。」
「老師,難道你順手牽羊了嗎?」
「不,我犯下的是殺人罪。」
宮川嘴裡的香菸掉在地上。
仿佛要確認真偽般,宮川朝向明美投以銳利的視線。
明美只是靜靜承受他的視線。
「拜託你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
沉默了一分鐘之後,宮川清了清喉嚨才開口說話。
明美點點頭,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昨晚從學校里挖出了嬰兒的遺體對吧?那其實是我生的孩子,名字叫做悠太。他生下來還沒幾天,就被我親手殺害了。」
「那孩子該不會是在那樁案件時……」
明美一點頭,宮川立刻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或許他正在責備至今依然無法逮捕犯人的自己。
可是假設宮川將犯人逮捕歸案,明美認為自己依然會殺害悠太。所以,宮川沒有理由感到自責。
「這間醫院的醫師,在我殺害孩子以後,提議我隱瞞這項事實。我接受他的建議,沒有辦理出生登記,就把孩子埋起來了。」
宮川露出陷入思考的表情。
「該不會找上我密報的人就是你吧?」
明美默默點頭回應宮川的疑問。
下村對明美道出自己的犯罪行為。
買賣人口,非法人工流產,殺害出生後的嬰兒——明美無法原諒下村志得意滿地向她誇耀這些事。
明美之所以選擇密報這個手段,是因為她想要隱瞞自己犯下的罪行。可是仔細想想,世界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或許連明美自己也沒有察覺,其實她內心深處想要遭到警方逮捕,藉此從罪惡感中獲得解脫。
「喂,老師。你恨自己生的孩
子嗎?你滿腦子都想著要殺害他,想到無法停止的地步嗎?」
「沒有到憎恨的地步……但畢竟會和那樁案件重疊在一起,所以我對他確實感到很恐懼。」
明美試圖把話說出口,但不管怎麼聽,果然都很像自圓其說的藉口。
「這樣啊……那你是用什麼方法殺害他的?」
「孩子在我的懷裡哭了起來,聽到他的哭聲時,我失神鬆手把他摔在地上,然後……」
宮川張口結舌地望向她。
「只是這樣嗎?」
「是的。」
明美作出回復的同時,宮川大聲笑了出來。
「老師,我跟你說,那不算殺人。」
宮川把手放在明美的肩頭上繼續往下說。
「所謂的殺人,要先有殺機才能成立。你心裡根本沒有殺機吧,所以這不算殺人。而且就算是過失致死好了,判斷基準是你是否曾經事先針對可預知的危險採取對策,但你又不是用勉強的姿勢抱著孩子,所以很難證明犯罪事實。」
「這是什麼意思?」
突然冒出一大堆專有名詞,明美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欸,簡單來說那只是意外。雖然可能有遺棄屍體或偽造公文的嫌疑,但只要多方考量應對得當,應該可以獲得緩刑吧。」
明美終於聽懂宮川說的話,腿軟到快沒力氣站住了。
說實話,明美原本料想著,從監獄裡出來大概是十年或二十年以後的事。
可是現在卻不用多等,馬上就能和一心他們一起生活——
明美明白自己親手導致孩子死亡,懷有這種情感實在太不應該;就算如此,喜悅依然湧上明美心頭。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還有明天。
明美心裡這麼想著。
——哇。
耳畔傳來嬰兒的哭聲。
同時背後傳來劇烈的痛楚。
仿佛灼燒般的痛楚。
壓住背部轉頭一看,下村就站在那裡。
他的雙眼充血,齜牙咧嘴的兇狠模樣,抓著刀子刺在明美的背上。
身體逐漸變得僵硬。
「是你嗎?是你說出去的嗎!?我明明幫了你,你卻恩將仇報!」
宮川和後藤打算制服下村。
可是已經太遲了。
下村把刀子從明美背上拔出來,橫向揮了一刀。
刀尖切斷了明美脖子上的動脈。
赤紅的鮮血在眼前噴濺四射。
明美開始耳鳴,身體變得虛脫無力,宛如沉浸在水中無法呼吸。
天空就在眼前。
雲朵層層重疊,遮掩了太陽。
衝上前來的宮川朝向這裡大喊,可是明美什麼也聽不見——
意識逐漸模糊。
好痛苦。
悠太也嘗過這種滋味嗎?
是這樣的吧。對不起,悠太——
既然我殺了你,不能只有我得到幸福對吧。
再等我一下,我馬上就要過去陪你了。
對不起,奈緒——
媽媽好像沒辦法跟你在一起了。
我好想一直看著你慢慢長大。
對不起,一心老師——
能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我做了個美夢,親身體驗到幸福的感覺。
對不起,八雲—
謝謝你願意原諒這樣的我。
因為有你在,所以最後我才能獲得救贖——
你以後也會碰上許多更加悲傷、更加痛苦的事。
可是你一定沒問題的。
因為,八雲你——
19
佐知子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
雖然我不知道八雲做了什麼,不過從那天晚上之後,嬰兒就不再出現了。
心儀的對象為我伸出援手,我還真是個幸福的人。
——我得好好謝謝他才行。
雖然佐知子心裡是這麼想的,卻突然發生了令人震驚的案件,級任導師明美遭人殺害了。從那之後,八雲有好一陣子沒來上學。
今天他好不容易來學校了,結果早上的朝會一結束,他又一如往昔翹課了。
現在明美不在了,已經沒有人會去把他找回來。
——以後得我由去找八雲才行。
佐知子懷抱著類似使命感的心情。
因為接受八雲的幫助,佐知子感覺到近乎命運的東西,對他懷抱的心意也比以前更加強烈。
佐知子爬完樓梯,打開門走到屋頂上。
發現八雲貼在圍籬上,茫然眺望後院景色的背影。
在佐知子眼裡看來,他的背影仿佛在等待某人。
「八雲。」佐知子向他搭話。
可是八雲連頭也不回。
「是八雲你救了我對吧,真的非常謝謝你。」
佐知子鞠躬致意。
「我又沒打算救你。」
八雲用倦怠的語氣說道。
他不會誇耀自己所做的事,也不會故意賣人情。
這就是八雲瀟灑的地方。
「那也沒關係,讓我做些什麼謝謝你吧。」
佐知子努力裝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八雲,轉過來看一下我吧。
佐知子在心中祈禱著。
是願望傳達到他那裡了嗎?八雲緩緩轉過身來,眯起雙眼看向佐知子。
簡直就像雕刻般端正的五官。
光是他的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就令人怦然心動。
——一定只剩下現在這個機會能傳達我一直累積在心中的情意。
有種直覺如此告訴佐知子。
「我跟你說喔,雖然我一直沒有說出口。其實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了。」
順著一股氣勢把話說出來了。
佐知子的臉染上一片紅,等待八雲的回覆。
明明佐知子緊張到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八雲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改變。
「我不能當你的女朋友嗎?」
佐知子感到胸口苦悶不已,但依然把話問出口。
八雲一語不發地低下頭,拿下左眼的瞳孔變色片,抬起臉龐。
那隻染上赤紅的左眼看向佐知子。
——跟那嬰兒一樣的紅色眼睛。
佐知子心中逐漸沖淡的恐懼感再次鮮明的復甦。
——我不要,好可怕,好可怕。
佐知子捂住嘴巴,忍不住把眼神從八雲身上移開。
「你們只會用那種方式看人,既然只看表面的話,就別接近我。」
八雲冷冷地說道,緩緩踏步離去。
佐知子全身癱軟無力,當場跪了下來。
20
後藤把車停在國中的校門前面,倚靠在駕駛座的座位上。
操場傳來學生們的喧鬧聲。
前幾天發生的那樁案件仿佛不曾發生過。
人類總是會遺忘對自己不利的事,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因為能夠遺忘,所以才能繼續活下去。
後藤也是這麼活過來的。
——可是那傢伙又是怎樣呢?
後藤的腦中浮現八雲的臉龐。
要是像他那樣不管什麼事都從正面承受的話,總有一天整顆心會支離破碎。
即便如此,後藤也沒辦法為他做些什麼。
這點我心知肚明,可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丟下他不管。
——他來了。
後藤發現窗外八雲的身影,開門下車。
「喂,八雲。」
八雲雖然察覺到後藤的存在,卻裝做沒發現的樣子,打算跨步離去。
「喂,我叫你等一下。」
後藤一把抓住打算走過去的八雲肩膀。
「幹嘛?」
八雲停下腳步,卻甩開後藤的手,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受不了,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渾身帶刺。
「有兩件事。」
「有話快說,浪費時間。」
八雲伸手亂抓頭髮。
「第一件事,我想告訴你那位老師最後的遺言。」
八雲原本往上吊的眼角,稍微垂了下來。
「最後的……遺言?」
八雲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濕潤。
本來他應該像同齡的孩子一樣哭泣的,可是八雲一直在逞強。
「沒錯,那位老師最後喊了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八雲張口結舌,十分詫異。
他當然會感到驚訝,不過這是事實。
明美背後遭人刺了一刀,咽喉被切斷,在生命逐漸消逝之時,呼喚了八雲的名字。
雖然後藤不清楚詳情,可是身為見證她死亡的人,有種使命感驅使他非得把這句話傳達給八雲知道。
因為他沒能救回明美的生命,所以至少想以此贖罪。
「謝謝你願意原諒我,八雲,你……」
後藤把話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然後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但是很遺憾的,接下來的話!
「我不知道,說到這裡她就斷氣了。」
「你真是沒用。」
八雲扭曲表情嘆了一口氣,然後打算直接離去。
「等一下,我不是說有兩件事嗎?」
後藤抓住八雲的手腕,讓他面向自己。
八雲焦躁地咂嘴,可是這點程度才嚇不到後藤。
「你說你看得見幽靈吧?」
「你不是不相信嗎?」
被他說中痛處了。
畢竟一一辯解也很麻煩,後藤乾脆當做沒聽到繼續往下說。
「我有東西要你看一下。」
後藤邊說邊從口袋拿出一張照片,拿到八雲的眼前。
「這是幹嘛?」
八雲面露驚訝的表情。
「在某個發現遺體的案發現場拍攝的靈異照片。」
「看也知道。」
「我要你幫忙協助搜查。」
八雲一副無法置信似地搖搖頭。
「你打算利用我嗎?」
「不行嗎?腦袋好的傢伙,就該拼命埋頭處理文書工作。像我這種體能發達的白痴,就負責四處奔走。每個人都活用自己擁有的特殊技能,這就是所謂的社會。」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也一樣。既然你看得見,就好好活用這點吧。這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八雲用宛如看見思心東西的眼神看向後藤。
——無法理解。
他的表情仿佛正在這麼說。
可是後藤並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什麼不對。
「既然你看得見,就幫個忙吧。」
後藤再次往他背後推了一把,可是卻徒勞無功。
八雲一語不發,快步離去。
後藤本來煩惱著該不該追上去,不過今天還是先算了。
反正以後多的是機會。
「你也沒啥特別的,只是個小鬼。看得見幽靈又怎樣?那種事又不是什麼大問題,所以別認輸了。」
後藤朝向八雲的背影低語。
21
八雲進入寺廟的主殿,盤腿坐下。
挑高的天花板,冰冷的木頭地板,線香的味道。
每當碰到無法整理思緒的時候,八雲總是會來到這裡。
和釋迦牟尼像互相對峙。
在那雙開悟的半睜眼眸前,總覺得整顆心的防備都被卸除下來。
——我做的事是錯誤的。
現在後悔的波浪支配著八雲的內心,化為巨大的起伏,不斷席捲而來。
因為我做的選擇,導致將明美逼上死路。
——我果然還是應該視而不見。
佐知子那種人別管她就好。
事實上八雲心中確實懷有淡淡的期望,或許藉由參與案件能夠帶來一些改變。
可是像這樣插手管了多餘的案件,反而導致許多人陷入不幸。
真相併不代表一切,有很多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不信神也不信佛。
他們誰也救不了,八雲日復一日看著無法獲得救贖的靈魂。
他們幾乎都不過是萬念皆空,終將消逝的存在——
我明明救不了他們,為什麼要讓我看見?
為什麼我天生具有讓別人陷入不幸的體質?
因為這隻眼睛,我遭受他人排擠,差點被母親殺害。
因為這隻眼睛,害我重要的人陷入不幸,甚至成為奪去她生命的契機。
——我已經受夠了。
我再也不需要這種眼睛了。
八雲把手伸進書包,從筆袋裡拿出小刀。
——要是看不見的話,就不用受苦了。
八雲滑動拇指,將小刀的刀刃推出來。
喀噠喀噠的聲音響徹主殿。
八雲舉起小刀的刀尖。
他完全不害怕失明,也對疼痛毫無恐懼。
這麼一來我就能得到解脫,再也不會害任何人陷入不幸。
這股舒服的安心感逐漸在心裡擴散開來。
——既然你看得見,就好好活用這點吧。這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在校門口碰面的後藤所說的那句話掠過腦海。
我並不是選擇逃避。我活用能力的結果卻導致別人喪命,我再也無法繼續忍受了。
這隻眼睛會害人陷入不幸。
八雲把力氣集中在手上,把小刀刺向左眼。
有切到東西的觸感,但是卻不覺得疼痛。
滴答、滴答。
鮮血滴落在地板上。
一心的手就在眼前。
小刀的刀刃就快要刺進八雲的左眼了,一心握住刀刃制止了他。
啪嘰地發出聲響,刀刃折斷了。
八雲無法理解一心採取行動的理由。
為什麼要犧牲自己的身體保護八雲的左眼?
「別做傻事。」
一心的手掌不斷流出鮮血,卻依然面露安穩的微笑。
「幹嘛阻止我?」
「你的左眼看得見死者的靈魂,一定有什麼理由才對。不要逃避它。」一心靜靜地說道。
「理由?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我的左眼只會害人陷入不幸!」
「你說錯了。」
一心用力將八雲一把抱了過來。
一心心臟跳動的聲音,傳進八雲的耳朵里。
——好溫暖。
「我自己也是一樣,只要我還有這隻眼睛,就會被當作怪物,看見不看也好的東西,讓我這麼痛苦!」
八雲扭動身體使勁掙扎,試圖逃離一心的懷抱。
一心更加用力抱緊八雲不讓他逃離,然後搖搖頭。
「既然如此,我也選擇跟你一樣,接受他人怪異的眼光吧。」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要為了我拼命做到這種地步?
八雲他無法理解。
連親生母親都拋棄他了,為什麼一心還要做到這種地步——
「就是因為有你和老師這種人,我才會猶豫。」
「又有什麼關係,人類就是在猶豫中活下去的。」
「這麼一來,什麼也不會改變!」
八雲大聲吼了起來。
「會改變的。」
「才不會!」
「不,一定會變。總有一天,會有人對你說那隻左眼很漂亮。」
「別安慰我了。」
「我不是在安慰你。總有一天一定會出現一個人,願意從正面直接接受你天生的模樣。就像那個人一樣。」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
我已經看膩別人看見紅色左眼的反應。
恐懼、隣憫、同情——
只是眼睛的顏色不一樣而已,卻被投以猶如看到異樣生物般的眼神。
要是心裡懷抱期望,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不會的,一定有那種人存在。」
一心用強硬的口吻斷言。
「就算有好了,我又會害他陷入不幸,就像老師一樣……」
就跟明美一樣,最終有個悲傷的結局在盡頭等著。
一心又用力搖頭。
「明美她真的很不幸嗎?」
「咦?」
「我的眼睛看不見明美的身影,可是你應該看得見才對。八雲,你告訴我。明美她正在悲傷哭泣嗎?」
聽了一心的話,八雲抬起臉來。
八雲的眼裡清楚看見那個人的身影。
「她現在就在這裡吧。」
八雲咬緊雙唇點點頭。
「那個人……笑了。她真的……笑得很開心……」
「這樣啊。」
一心簡短的回覆,仰望天花板。
淚水從八雲的眼睛不斷滿溢而出——
那個人的身影逐漸消失。
拜託你別離開。
八雲離開一心,爬著追趕明美的靈魂。
「不要走!」
他一邊大喊一邊伸長了手。
可是卻碰觸不到她。
明美的身影仿佛融化在空氣裡面,緩緩消失。
最後的瞬間,仿佛聽見了一道微弱的聲音。
——八雲,你沒有錯,你貫徹了自己的信念。
——還有,謝謝你。
終章
緊握的拳頭上滴落淚水。
晴香聽完這番話,毫不在意身旁的視線,劇烈地哽咽起來。
情感的浪潮滿溢而出,無法壓抑自己心情。
猶如撕裂身體般令人感到痛徹心扉——
明美心中懷抱的並非什麼天大的期望。每個人所期望的不過是「想要過著平穩生活」的微小願望。
可是這些願望一次也不曾實現,宛若泡沫般破滅消逝。
晴香在心裡描繪不曾見過的明美身影,然後又哭了出來。
不知道就這樣哭了多久。
晴香好不容易擦乾眼淚抬起臉龐,就看見一心綻放微笑的臉龐。
「你還好吧?」
晴香雖然默默點頭回應一心的話,可是此刻的她脆弱到如果不拼命保有自我意識,眼看著整個人都要支離破碎了。
「所以那傢伙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拋棄希望。」
後藤一臉不好意思地邊抓頭邊說道。
晴香的腦海浮現八雲過去曾經說過的話語。
那副彆扭的態度之下,偶而顯露的溫柔。
儘管差點遭到母親殺害,卻依然相信旁人,試圖找出希望的強韌心靈。
一定是一心和明美帶給八雲力量,支持他這麼做。
光是思考這些事,晴香又快要哭出來了。
「有沒有明美小姐的照片?」
就算只是一眼也好,晴香想要親眼看看改變八雲的明美是什麼模樣。
晴香受到這股衝動的驅使而提出疑問。
「照片嗎……我找找看。」
一心喃喃低語地起身離席,走出起居室。
「一心不在我才跟你說……」
後藤仿佛自言自語般開始說話。
「什麼事?」
「案件還有後續發展,一心拜託我做了某件事。」
「拜託你做事?」
晴香試著想了一堆,可是完全想像不出來會是什麼事。
「對,就是偽造老師的死亡證明書。」
「偽造?」
大致上來說,一心和偽造這個詞根本連不起來。
為什麼有必要做這種事?而且到底是篡改了什麼地方?
想必是有什麼深奧的理由才對,可是晴香不可能會懂。
後藤先留意環顧整個房間,清了一下喉嚨才開始說話。
「就是把日期延後了一天。」
「把日期延後一天?」
——為了什麼?
「他想要先辦理結婚登記。」
後藤把答案說出口。
光是這一句話就足夠解釋一切了。
晴香也可以體會一心的心情。
他一定想要以家人的身分接納明美吧,不過最重要的理由還是為了收養奈緒。
如果要收養非婚關係對象的小孩,就得處理一些麻煩的事。可是,如果是繼父的話,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一想到做出這個決定的一心,晴香的胸口又開始苦悶了起來,眼睛滲出淚光。
「你別說多餘的話。」
不知不覺之間,一心回到起居室了。
後藤連忙別開視線,裝做沒聽到的樣子。
一心放棄似地說了聲「算了」然後坐下來,把一張照片放在矮桌上。
這是在學校舉辦活動時拍攝的照片。以校舍為背景,全班都拍在照片裡面。
那個人就在第一排最前面的地方。
因為照片太小張了,所以沒辦法清楚看見她的臉。不過看得出她是個既沉穩又漂亮的女性。
「明美的照片只有這張而已。」
一心表情落寞地說道。
「這樣啊……」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就算勉強也應該先多拍幾張照片……現在說這種話也太遲了。」
或許是沒有照片,但明美的身影一定深刻烙印在一心和八雲的心中。
雖然晴香不曾直接見過明美,但她發誓要把明美的事牢記在心裡。
晴香看著照片,突然發現某個在意的人。
他站在第一排最右邊。只有他一個人,一臉不高興地低著頭。
儘管長得有點矮,髮型也不一樣,臉部的輪廓跟現在一點也沒變。
「這該不會是八雲吧?」
「沒錯,整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吧?」
一心點點頭。
經他這麼一說,他散發出來的氣氛確實不太一樣,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八雲從那時候開始一點都沒變,還是彆扭得要死。」
後藤不悅地抱起胳膊。
「你說誰很彆扭?」
聽到耳熟的聲音,晴香連忙把視線移過去。
八雲一如往常睡眼惺忪的模樣,站在起居室的入口。奈緒也在他的身旁。
八雲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呵欠,然後抓了抓睡得歪七扭八的頭髮。
「快把照片藏起來。」
經一心這麼一說,晴香反射地抓住照片,把手藏到身後。
就在這瞬間,眼神和八雲對上了。
「你剛才藏了什麼?」
「哪有……什麼都沒有啦,是你想太多了。」
晴香故意裝傻。
不過八雲一定早就看穿了,
「說到底,你在這裡幹嘛?」
八雲表情扭曲,一臉不耐煩。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
晴香拼命想著要怎麼編藉口,奈緒突然朝她的胸口撲了過來。
從剛才說的話來推測,對八雲來說,奈緒算是同父異母的妹妹。
八雲之所以會對奈緒這麼溫柔,或許是因為她是和自己最相近的存在。
——你媽媽真的是很好的人喔。
晴香在心裡對奈緒說道,撫摸她的頭。
這個想法傳到奈緒心裡,她抬頭仰望晴香的臉,用力點點頭。
「回答我的問題。」
八雲雙手抱臂逼近晴香。
晴香原以為可以靠奈緒閃躲話題,不過八雲可沒這麼好應付。
「欸,那種事就算了啦。」
一心邊啜飲茶水邊笑了。
「不行,為什麼連後藤大哥也在?拜託你別再拉我去查案了。」
「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追著案件跑。」
後藤惱羞成怒說了不明就裡的話。
「真受不了你們這些人。」
雖然八雲焦躁地說出這句話,不過他大概是放棄了,接著盤腿坐下來。
晴香覺得圍在矮桌邊的大家,感覺就像真的家人一樣。
掛念八雲的人,愛慕八雲的人,利用八雲的人——
雖然每個人懷抱的情感各自不同,大家都透過強烈的牽絆連結在一起。
「今天叫壽司好了。」
一心拍手提議。
「我只吃上等的壽司。」
「我又沒有邀請後藤你。」
一心斜眼看向後藤。
後藤張開嘴巴打算說些什麼,或許是領悟到自己根本說不過他,所以冷哼了鼻子一下,轉過身去。
「要叫壽司啊,那麼我順便做點什麼好了。」
晴香提出別的建議。
八雲哼了鼻子一下嘲笑晴香。
「我可不想吃壞肚子,所以我跳過。」
八雲用雙手打叉,隨後站起來。
「我先聲明喔,我對做菜可是很有自信的。」
晴香意氣用事地出言頂撞,可是八雲興味索然地大打呵欠。
後藤嘲諷般的大聲笑了。
一心則面露安穩的微笑。
——明美小姐,雖然你的願望沒有實現,但我們會像這樣繼續向前邁進,請你在身旁守護著我們。
希望這種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我微小的願望是否能實現呢?
晴香心裡突然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