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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二章 音樂祭,我回來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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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音組的練習場所是音樂教室隔壁的教室,寫著三年三班的白色塑膠門牌上布滿了塵埃。

「低音組的樂器太大了,這是為了減輕負擔。」

明日香說道,用手指撫摸自己的樂器。銀白色的粗管上低音號好像是明日香自己的。體積龐大的低音樂器,價錢也不便宜。

「練習從六月開始,平日到晚上七點,十月以後到晚上六點半,大致上這樣。聽到鐘響再開始收拾就行了。」

久美子國中的社團活動時間也差不多是這樣,平日的練習內容似乎也相去無幾。

「基本上,平常的練習都在這裡進行。通常要等到快正式上場才會合奏,所以先從基礎練習開始,照著樂譜練習。」

「所謂的基礎練習,是要做什麼?」

初學者葉月問道。綠輝則對明日香的說明不感興趣地凝望著窗外,伸出手喊著:「哇!從這裡可以看到櫻花耶!」卓也則是心不在焉地看著她。

「基本上像是長音之類的,因為初學者必須先讓聲音穩定下來才行。」

「長音……那是什麼?」

「啊,這部分稍後再說明,先來介紹成員吧。」

明日香很有氣勢地站起來,眉開眼笑地一掌拍在講桌上。出乎意料的反作用力讓她吃痛地呻吟:「好痛!」卓也靜靜地遞給她冰敷袋。

「呃,讓我們重新打起精神,為各位介紹成員。」

趴在桌上的少女聞言,慢條斯理地仰起臉。明日香指著她說:

「剛才都在睡覺的這傢伙是中川夏紀,二年級,負責上低音號。」

「……請多指教。」

夏紀靈巧地只抬起頭,微微晃動示意。眼白比例高於瞳孔的雙眸滴溜溜地轉動著。

「然後這位是二年級的長瀨梨子,負責低音號。」

「請多多指教。」

被點名的少女臉上堆著友善的微笑,感覺比剛才的女生好相處多了。

「低音組除了我、後藤、夏紀、梨子,再加上三個新加入的一年級生,總共是七個人。去年上低音號和低音大提琴的人數還更多,但不是畢業,就是退社了。」

「這個社團的二年級很少耶,小綠覺得好不可思議。」

「欸,是嗎?」

久美子反問之後,綠輝大大地點頭。

「三年級有三十五人、二年級有十八人、一年級有二十八人……是這樣吧?」

「沒錯沒錯,你記得好清楚啊!」

明日香佩服地點頭。這麼說來,的確只有二年級特別少人。

「怎麼會這麼少?」

問題在好奇心的趨使下脫口而出。只見明日香深沉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溫度,長長的睫毛隔著紅框眼鏡慢條斯里地上下眨動,嘴角微微地扭曲。

「那是因為……」

「沒有特別的原因。」

卓也不容質疑地打斷了明日香的話。

「一年級生不需要在意這些,也不用知道。」

被高大的卓也居高臨下地看著,久美子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平常總是溫文有禮的眼神里藏著兇惡的光芒。綠輝也嚇了一大跳,躲到久美子背後。只有葉月一臉不服氣地反唇相譏。

「你非得這樣說話嗎?感覺好差。」

「葉月,別說了。」

夏紀看到久美子急忙阻止葉月,咧嘴一笑。

「那傢伙只拿田中學姊沒輒,別放在心上。」

「中川,閉嘴。」

卓也瞪著夏紀。

「哎呀,好可怕,我只是說出實情而已。」

「夏紀,別逗他了。」

梨子有些顧忌地扯著她的襯衫下擺,夏紀不以為然地瞥了同年級的梨子一眼,從鼻子裡冷哼一聲,然後賭氣似地再度趴回桌上。卓也呆愣地嘆了一口氣,梨子則小心翼翼地注視著明日香的臉。看樣子,這兩個二年級的感情也不是太好。

「好了、好了,別這麼劍拔弩張的。」

彷佛為了緩和氣氛,明日香拍了拍手。

「總之大家打過照面了,來選樂器吧。有人是自帶樂器的嗎?」

「自帶樂器?是指自己擁有樂器嗎?」葉月問道。

「沒錯。不過低音組很少人擁有自己的樂器。如果是小號或長笛,很多人都會自己買樂器。」

「這樣啊。」

葉月理解地點點頭。低音組都是些體積龐大的樂器,無法輕鬆地帶回家,所以不適合自己買。而且低音組的樂器多半都很貴,有些甚至要價超過一百萬圓。每次看到把鉛筆盒大小的長笛或單簧管放進包包帶回家的人,久美子都會很羨慕。

「樂器都放在音樂教室隔壁的樂器室里,現在就去決定要演奏什麼樂器吧。」

明日香說完,走出教室。久美子等人也趕緊跟上。走出音樂教室的地方有個洗手台,小號組的人正在那裡洗吹嘴,麗奈的身影也夾雜在眾人之中。她懷裡的鍍金小號是國中時父母買給她的,光澤與學校提供的樂器明顯不同。

「啊,久美子。」

被點到名的久美子停下腳步。麗奈往明日香的方向悄悄地瞥去一眼,側著頭問她:「高中也選上低音號嗎?」久美子老實地點頭回答:「嗯,對呀。」

「嗯,這樣啊。」

麗奈面無表情地喃喃低語,便踩著大步轉身離去了。

「她是你朋友?」葉月問她。

「嗯,我們念同一所國中。」

「那是小號組的女生吧?長得好漂亮!胸部也好大。啊,真是大飽眼福。」

一旁的綠輝陶醉得整張臉都脹紅了。她長著可愛的臉,講出來的話還真像大叔。

「你們!別說傻話了,還不快點跟上來!」

明日香從樂器室里探出臉責罵。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等人急急忙忙踏進樂器室。滿是塵埃的味道撲鼻而來,排列整齊的樂器堆積如山,葉月發出「哇!」的驚呼聲。

「樂器室里原來有這麼多樂器啊!」

「倒也沒有多到值得你這麼感動的地步啦。」

明日香苦笑著說。門口的地方擺著四隻低音號的箱子。五把上低音號緊挨著彼此,擠在設置於房間裡的架子下層。還有兩把低音大提琴倚靠著低音號而立。從目前的成員來看,樂器的數量顯然過多。或許以前的社員人數比現在更多。

「我的樂器是自己買的,所以箱子本身就長得不一樣,但其他全都是相同的款式,不要拿錯,用到夏紀的上低音號喔。對了,夏紀的上低音號是這個掛著奇怪小熊吊飾的。」

明日香說道,指著其中一個箱子,上頭的確掛著一個已經有些褪色、長得怪裡怪氣的黃色小熊。黑色的樂器盒乍看之下完全沒兩樣,為了避免拿錯樂器,大家都會為自己的樂器上做記號。順帶一提,明日香的樂器盒在把手的地方綁著藍色的緞帶。

「我推薦從右邊數過來第二把上低音號。四號活塞在下面,很好按。跟我的是同一種款式。雖然鍍金部分已經上了年紀就是。」

「啊,那我就選那個好了。」

久美子說道,拿起明日香推薦的上低音號。鍍金已經掉得七零八落,但是和國中時代的上低音號比起來,算是保養得很好了。

「小綠選這個!」

綠輝在目不轉睛地盯著樂器瞧的久美子身邊興高采烈地嚷嚷。只見她緊抱著一把低音大提琴。

「名字嘛……就叫喬治好了!」

「喬、喬治?」

「沒錯!就是喬治!」

綠輝笑嘻嘻地說。葉月一臉難以理解地側著頭。

「有必要幫樂器取名字嗎?」

「有什麼關係!畢竟是寶貝的樂器嘛!」

「是、是這樣的嗎?」

葉月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她。

「嗯,為樂器取名字的人還滿多的喔。」久美子回答。

「喬治啊……」明日香抱著胳膊,「聽起來挺有品味的呢!」

「謝謝!」

綠輝羞怯地雙手捂著臉頰。葉月在這段時間裡,已經選好自己的樂器了,「我決定選這個。」低音號的樂器盒附有運送用的輪子,畢竟用手拿實在太重了。身為初學者的葉月向學姊請教打開樂器盒的方法,露出認真的表情,不住地點頭。那是她第一次得到的樂器,想必很開心吧。久美子邊想著這件事,也拿出自己的樂器。和明日香的不一樣,是把表情有點傻氣的粗管上低音號。幫它取個名字吧。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件事,指尖輕撫著上低音號的表面。

淡淡的金色表面,倒映出自己還殘留著幾分稚氣的輪廓。

「又是上低音號啊?」

久美子才剛在京阪宇治站下車,背後就突

然傳來一把聲音。她沒有回頭,繼續邁開步子往前走。

「喂!你幹麼不理我啊。」

伴隨著這句話,久美子肩膀被抓住,她終於轉過身。不用想也知道,叫住她的人是秀一。他拿著高中發的英語單字卡,正甩著單字卡朝她揮手。久美子故意「哎……」地嘆了一口氣,兩道眉毛略略靠攏。

「我沒有不理你。」

「少騙人了!」

「是真的。」

久美子回答,闔起手中的文庫本。那是向綠輝借來的小說,以東京為舞台,描寫少年少女賭上生命,自相殘殺的故事,內容十分刺激。從綠輝的臉蛋完全看不出來她會喜歡這種重口味的小說。

「還好意思說我,你為什麼選長號?」

「什麼意思?」

「樂器。你國中不是吹法國號嗎?」

哦……秀一笑了。厚厚的單字卡在他手中輕輕搖晃,螢光色的廉價字卡微微震動著。這麼說來,明天也要小考……久美子又輕嘆一聲。

「我啊,其實一直都想吹長號而不是法國號喔。但國中的時候猜拳猜輸了,這次只是搶回來而已。」

「我覺得法國號也不錯啊。」

「我也喜歡法國號,但還是長號比較帥氣吧!」

「這倒也是。」

久美子也喜歡長號。不同於其他的銅管樂器,長號是以伸縮滑管的方式演奏,那種獨特的動作非常吸引人。

「麗奈也跟國中一樣,還是吹小號。」

「哦,高坂啊。那傢伙對小號專情得很。」

雖說秀一和麗奈在國中的時候都加入了管樂社,但也僅止於打過照面的程度,並不是太要好。在社員人數近百人的北中管樂社裡,有很多隻知道名字的成員。如果不是同一個聲部,也不需要混得太熟。

「可是,北宇治的管樂社感覺有點糟呢!」

「會嗎?」

久美子對秀一的評論不表贊同。目前只進行過分組練習,低音組的感覺倒是還滿舒適的。

秀一聳肩,逃避似地望向宇治川。宇治川的表面在夕陽餘暉照耀下,閃爍著光亮。他下意識地挺直背,試圖窺探水底風光,但水面太暗了,什麼也看不見。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低音王國是那個嘛,田中學姊的領土。」

「低音王國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學長姊是這麼說的。說那裡是由田中學姊治理,所以井井有條。」

「其他的聲部不是這樣嗎?」

「嗯,你不要告訴別人喔。」

秀一特別叮嚀她,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看起來有些不勝其擾的模樣。

「北宇治的管樂社啊,二年級不是特別少嗎?你知道為什麼嗎?」

「哦,我們白天剛好也提到這件事,但是被後藤學長打斷了。」

一年級生不需要在意這些。

想起卓也說過的話,久美子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當時學長顯然很不高興,他這麼抗拒這個話題嗎?

「聽說好像是和現在的三年級大吵一架,很多人因此退出社團,所以原本超過三十個人的二年級如今只剩下一半。」

「為什麼吵架?」

「關於這件事啊!」

秀一彷佛是想起了什麼,興奮地開口,平常無精打采的雙眼只有這個時候睜得特別大。

「真的很令人氣憤,三年級的人當時都不練習!明明就演奏得這麼爛!卻一直要求學弟妹不能偷懶……由於這種差勁的性格,當時還是一年級的二年級生就跟學長姊吵起來了。」

「真的嗎?」

久美子只能如此反問。低音組完全沒有那種感覺。三年級的明日香比誰都熱愛上低音號,幾乎都不休息地拚命吹個不停,反而是二年級的夏紀明顯地意興闌珊。

秀一聽她這麼說,露出不再堅持的微笑。

「那是因為田中學姊跟大家不一樣!還有社長和香織學姊,他們算是特例。」

「香織學姊?小號組的?」

「沒錯。她溫柔又漂亮,還熱中於練習,真是太厲害了,真希望能跟我們的組長交換一下。」秀一一臉認真地說道。

「瀧老師說要進軍全國,但是只要那些三年級生還在,大概連想都別想吧。他們只會扯大家的後腿。難得今年的一年級陣容這麼堅強。」

真想去一次全國大賽啊!秀一喃喃自語。他的視線不在這裡,而是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或許是想起國中的比賽吧。久美子也垂下眼帘。當時以參加全國大賽為目標,結果北中管樂社還是在地區大賽止步。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夢想還是沒有實現。這就是現實。努力就能得到回報什麼的,其實只有極少部分的人才辦得到。來不及被神明握住手的孩子們,隨著一次次的失敗,學會小聰明。不用面對也沒關係,逃走就好了,這麼一來就能輕鬆地活下去。

為了擺脫自己的想法,久美子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要是努力得不到回報,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努力,這麼一來就不會受傷了。隨便吹一吹,隨便地樂在其中,這樣的社團活動也不錯啊。但就算撕裂嘴巴,她也不敢對秀一說出這種話。

每年到了五月,京都各高中的管樂社都會在太陽公園遊行。學生一邊演奏,一邊在寬廣的公園裡繞行。很多音樂活動都會在太陽公園舉辦,這個音樂祭也是每年慣例的活動之一。

「太陽祭嗎?」

葉月抱緊始終吹不出聲音來的低音號,側著頭問道。「對呀。」明日香回答。這是發生在放學後,分組練習時的事。

「全名是第二十三屆太陽公園音樂祭。」

「已經辦了二十三次啦。」

綠輝大感敬佩地點頭。她聽著大家聊天,俐落地在弓上塗松脂。馬尾制弓很容易在弦上打滑,松脂的作用就是為了止滑。若不塗上松脂,弓只會在弦上滑動,不會發出聲音來。然而,初學者很難拿捏該塗多少,塗太多導致聲音充滿顆粒感的人也不少。

「已經決定好要演奏什麼曲子了嗎?」

明日香聽到卓也的提問,大大地點了頭。「是的,就是這個。」她邊說邊遞出一份影印的樂譜。曲名為〈Can’t Buy Me Love〉。

「這次只讓有經驗的一年級演奏,所以葉月就沒有樂譜了。」

「這樣啊。」

只有自己沒拿到樂譜的葉月神情落寞地垮下肩膀。久美子與綠輝偷偷地交換一個眼神,好像拿到樂譜的自己反而成了壞人。不過葉月連聲音都還吹不出來,明日香會做出這種判斷也實屬正常。

「那葉月在音樂祭要做什麼?」

夏紀笑得不懷好意,回答綠輝的問題。

「當然是那個啦,每年慣例的謎之舞步。」

「謎、謎之舞步……」

葉月不安地看著他們。

「不用那麼擔心,只是拿著彩球,在隊伍後面跟著踏步而已。」

梨子露出令人放心的微笑。彩球……葉月咕噥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安。卓也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嘴巴從剛才就一直張開又閉上,似乎真的很不善言詞。

「我們聲部的初學者比較少,其他聲部多的是初學者,所以不用擔心。而且梨子和夏紀去年也跳過。」

「夏紀學姊,你們原本也是初學者嗎?」葉月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對呀!」夏紀附和:「只可惜梨子的運動神經太差了,直到最後都沒學會舞步。」

「你夠了喔!這種事不用現在拿出來說吧。」

「哈哈,抱歉抱歉。」

梨子滿臉通紅地拍打夏紀的背。經過幾天的社團活動,久美子發現這兩個人的感情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好。不,反而應該說感情很好才對。起初還以為她們的關係勢同水火,現在看來那只是久美子的誤會。大概是因為當時的氣氛使然吧。想起第一次分組練習的情景,久美子摩挲著下巴。明明只是幾天前的事,記憶卻已經變得模糊,輕易地從久美子想抓住的指縫間溜走。

「對了,〈Can’t Buy Me Love〉是一首什麼樣的曲子?」

葉月的問題讓明日香的雙眼又開始閃爍起光芒。啊,糟了。久美子心想。與此同時,明日香已經開口了。

「這份樂譜是將一九六四年三月由英國搖滾樂團披頭四發表的第六張原創單曲〈Can’t Buy Me Love〉改編成爵士風的曲子。英語課經常可以聽到披頭四,大家都知道他們吧?〈Can’t Buy Me Love〉的原曲沒有前奏,從保羅.麥卡尼突然喊出歌名的咆哮聲開始。在英國狂銷百萬張,美國也有兩百十萬張的訂單,是史上第一張光是預購就賣破百萬的單曲。除此之外……」

「學姊,可以了。接下來我們會自己查維基百科。」

在卓也的阻止下,明日香的機關槍掃射終於告一段落。明日香是個很迷人的學姊,唯有這個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的毛病令人束手無策。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想應該沒問題。這個結束以後,就要全神貫注地為比賽準備了。」明日香聳聳肩說道。

「比賽啊……」卓也沉吟:「今年會怎麼樣呢……」

他望向窗外。或許是因為旁邊就是後山的關係,從位於三樓的教室只能看見蓊鬱的綠意。風輕輕地吹過,花草像是在嘲弄他們,笑得前俯後合。剛才還熊熊燃燒的太陽,如今已隱身在雲層里,原本刺眼的陽光完全消失。潮濕的水氣掠過鼻尖,就快下雨了。

「瀧老師要我們練到可以合奏的水準才聚在一起,所以我們可以練習的時間頂多只有一個禮拜,在那之前好好加油吧。」

「好。」

久美子答應明日香的要求。

合奏啊……瀧升會做出什麼樣的指導呢?

或許是因為他的長相,也或許是那謙遜的態度,瀧成了非常受歡迎的老師,尤其受到女學生的喜愛。他的音樂課也非常搶手,號稱是人人想上的課。附帶一提,久美子的級任老師美知惠也是很有人望的老師,擁有「軍曹老師」這種莫名其妙的綽號,態度固然嚴厲,但是對認真上課的學生則很溫柔,就連班上參加其他社團的同學也說她更適合當管樂社的顧問。他們至今尚未見識過瀧指揮的模樣,肯定會是很開心的合奏吧。久美子懷著毫無根據的確信,將氣息送進吹嘴裡。樂器微微地振動,慢慢地發出悠揚嘹亮的聲音。

分配完樂譜、大約一周後的禮拜天,他們舉行了第一次合奏。合奏練習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平常放在音樂教室的桌椅搬到走廊上。為了讓教室能容納將近八十名學生,打擊樂器及譜架的擺放方式就顯得格外重要。久美子等人搬來樂器室里的腳架,設置在屬於低音組的地盤。前面是木管,後面是銅管,角落是打擊樂器,各自站在可以看見指揮的位置。音樂教室並沒有隔音設備,但因為布能吸收聲音,只好將就地把破破爛爛的毯子掛在牆上。初學者還沒辦法照著樂譜演奏,但基於是第一次的合奏,還是和大家一起參加了。他們不會實際吹奏,只是在一旁觀摩。

「今天是第一次的合奏呢。」

瀧坐在正前方的椅子上,微笑著說。久美子用腳尖踢正腳邊的水桶,悄悄地按住胸口。感覺心臟跳得好快。國中時雖然已經合奏過好幾次了,上了高中還是第一次。

「各位,我記得已經告訴過大家了,你們練習到足以合奏的水準了嗎?」

社員們對這句問話回答得有一搭沒一搭的。瀧露出苦笑,拿起指揮棒。

「總而言之,先調音吧。」

社員遵照他的指示,紛紛吹出聲音。經過簡單的基礎練習之後,終於進入〈Can’t Buy Me Love〉的合奏。他高舉起指揮棒,社員們一起拿起樂器。久美子也拿起上低音號,將手指放在活塞上,活塞冷冰冰的。

瀧吸了一口氣,然後毫不遲疑地掀動唇瓣。

「一、二、一二三四。」

隨著指揮棒向下揮的同時,打擊樂器刻畫出節奏,銅管樂器跟上這股節奏,發出氣勢磅礡的聲音。快節奏的音樂散發出蓬勃的朝氣,彷佛隨時都要邁開大步往前走。久美子渾然忘我地追逐著指揮棒。

前半段的演奏還不錯,但是到了中間,打擊樂器的節奏與銅管、木管的演奏開始對不起來,細微的落差一口氣拉大,各聲部的缺陷一下子全都暴露出來。主旋律瞬間走調、聲響不協調、低音與高音分離……原本水乳交融的音樂突然開始出現不協調感,音符與音符互相撞擊。亂七八糟纏繞在一起的演奏,再怎麼寬容也無法稱之為音樂。

「好,到此為止。」

瀧硬生生地停止了演奏。眾人將樂器從嘴邊移開,全都露出苦笑。這種演奏,實在無法令人抬頭挺胸。久美子也把樂器放在膝蓋上。「哇!好糟糕啊。」夏紀偷偷地在久美子的耳邊嘀咕。

「這是怎麼回事?」

瀧側著頭,臉上依舊保持著笑容。他的語氣隱隱帶刺,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教室里的氣溫頓時降低了好幾度。

「社長。」

被點到名的小笠原慌張地回答:

「有、有!什麼事?」

「我不是說過嗎,請各位練到可以合奏的水準再聚在一起。」

「是、是的……老師說過。」

「我說過的結果是這樣嗎?」

瀧的表情依舊一絲變化也沒有,正因為如此,才更令人膽戰心驚。小笠原的身體看起來比平常還縮小了一號。夏紀在久美子旁邊緊張地咽口水。

「各位認為合奏的目的是什麼?」

誰也無法回答顧問的問題,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只見他大為驚愕地嘆了一口大氣,指著長號的方向。

「你認為是什麼?」

「我、我嗎?」

被點到名的學生驚慌失措。這個熟悉的嗓音,不會錯的,是秀一的聲音。

「那個……是為了能夠正式表演,讓大家一起配合的練習……」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得到瀧的贊同,讓秀一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然而,教室里還是充滿緊張的氣氛,空氣凝重得胃都要痛起來了。久美子用力地咬緊下唇。

「可是這樣根本還不能合奏喔。各位的聲部都有各自的缺陷。如果只是少許的失誤,演奏還可以繼續下去,但吹得這麼爛,就連演奏本身也會變得破綻百出。這種程度的演奏就想要合奏,你們不覺得丟臉嗎?」

瀧以誇張的大動作嘆著氣,毫不留情的破口大罵,令學生們悚然一驚。

「沒想到各位的能力只有這種程度,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這句話讓教室後面的學生站了起來。是三年級的長號。

「請等一下,這麼說太過分了。」

瀧瞥了那名學生一眼,臉上依舊掛著爽朗的微笑,不以為然地嗤之以鼻。

「會嗎?」

「我們又不是來玩的,大家都好好地練習過了!」

「不是來玩的……是這樣嗎?」

瀧靜靜地眯細眼睛,以慢條斯理的動作把指揮棒往桌上一放,拿起手邊的節拍器開始調整。當他的手離開節拍器,機器便開始快速地打起「喀嚓喀嚓」的節奏。

「長號組的各位,請配合節拍器,從開始演奏的地方吹起。不用管打擊樂的部分沒關係,可以開始了嗎?」

這句話讓長號組緩緩地舉起樂器來。確定所有號口都朝向前方後,瀧說:

「一、二、三、四。」

主旋律配合節拍迸出。演奏從一開始就很不整齊,可能是好幾個社員一直都以錯誤的節拍演奏。面對逐漸變得七零八落的演奏,瀧連眉毛都不挑一下。

「好,到此為止。」

在他的一聲令下,社員全都一臉尷尬地放下樂器。

「聽完這段演奏,各位有什麼感想?」

瀧看過一遍教室里的每張面孔,沒有人肯與他對上視線。他嘆了一口氣,「真拿你們沒辦法啊!」說完有些為難地笑了。

「我認為這不只是長號的問題喔。其他聲部也一樣,就連單一聲部的演奏也讓人聽不下去。為什麼會這樣呢?」

充滿了緊張感的黏膩空氣,緊緊地貼在久美子的皮膚上。

「過去這一個禮拜,我去看過各位分組練習的情況了。事實上,大家似乎都很開心的樣子,就連走廊上也能聽到你們聊天的聲音喔,也有完全聽不見樂器聲音的教室。」

被說中了嗎?只見其他聲部的人全都露出坐立不安的表情。久美子不經意地想起秀一前幾天說過的話。這個學校的管樂社果然對練習不太熱中的樣子。

「我啊,其實並不想強迫大家練習。只是,各位一開始就決定了要參加全國大賽,對吧?既然如此,這種表現我會很困擾的。至少得在分組練習的時候完成最基本的演奏才行。」

或許是很不耐煩吧,他笑容可掬地說出難聽的話。

「我不曉得你們誤會了什麼,但我可不是為了與各位玩耍,假日還特地來學校的。我是來指導各位的。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演奏已經是接受指導以前的問題了。請不要浪費我寶貴的假日。」

從教室的角落傳來女學生啜泣的聲音。儘管如此,瀧的表情還是不為所動。勾勒出一道笑痕的凝眸深處,閃動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冽神色。

「社長。」

「有、有!」

小笠原的聲線拔尖了八度,然而誰也沒空笑她。

「已經兩點了,

今天的合奏到此為止。從現在開始進行分組練習。」

「好的。」

「還有,下禮拜開始三方面談(註:三方面談:日本的教育機構在學期末會舉行由教師、學生、家長等三方進行的面談,討論學生的在學狀況及升學就業的問題。),所以課只上到中午,有很多時間可以練習吧。因此,下次合奏從星期三的兩點開始,可以嗎?」

「當、當然可以。」

「那麼各位同學,請在下次合奏以前完成最基本的演奏。聽見了嗎?」

沒有人應聲。大家全都凍住似地動彈不得。瀧笑著又問了一次:

「回答呢?」

略顯遲疑的回答此起彼落地響起,但久美子什麼也說不出來。「聽見了」這麼簡單的三個字哽在喉嚨,說不出來。可能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她的嘴裡乾巴巴的。

瀧抱著樂譜走出教室。沒有人有動作或說話,不自然的沉默沉甸甸地充斥在教室里。久美子下意識地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曬得有點黑的肌膚浮現出白色的痕跡。她看見那道痕跡,終於吐出一口氣,感到手背有點疼痛。

瀧的背影消失在音樂教室後,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有人站起來了。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

開口的是吹法國號的學姊。至此,教室里繃緊的那條緊張的線終於斷掉了,由她的這句話打前鋒,眾人紛紛說出對瀧的不滿。

「真的,太煩人了吧。」

「那是什麼態度,感覺好差。」

「不知道他想幹什麼,真是氣死人了。」

沒完沒了的不滿融解在空氣里,變成擾人的噪音,撩撥著久美子的耳膜。久美子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頭。

「停、停、停!抱怨歸抱怨,但是請快點回到各自聲部待的教室里。開始練習了。」

明日香在教室的中央下指令。小笠原大概已經完全嚇傻了,連腳尖都蜷縮成一團。這麼一來,根本不曉得誰才是社長。

「久美子,我們也快走吧。」

葉月催促地拍拍她的背,久美子離開音樂教室。回頭一看,正好與小心翼翼地抱著小號的麗奈四目相交。宛如黑曜石般的雙眸四周是纖長的睫毛。不知何故,她那雙美麗的眼眸正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從京阪宇治站到久美子的家有好幾條路線。平常都是過宇治橋、沿著平等院通前進,以這條最短的路徑回家,唯獨今天沒有這個心情。「不覺得丟臉嗎?」瀧在合奏時說的那句話,在久美子的內心深處灼燒,冒著蒸騰的黑煙。沉重的氣氛幾乎要把肺戳穿一個洞,就連動一下都覺得辛苦萬分。像這種心情沉重的日子,久美子總會繞一下路再回家。

出了車站,順著河岸筆直地往前走,便會看見宇治神社的鳥居。鳥居的右手邊有一座塗成朱紅色的朝霧橋,橋的前方是一尊穿著和服的男女緊緊相依的紀念碑,他們是浮舟與匂宮。這片土地是《源氏物語》里〈宇治十帖〉的舞台(註:浮舟與匂宮為《源氏物語》里的人物,浮舟是光源氏的弟弟宇治八之宮的三女,匂宮是光源氏的外孫,兩人發展成情侶關係,〈宇治十帖〉則是描寫兩人的故事。),因此豎立著與源氏物語有關的紀念碑。話雖如此,久美子只有在教科書上讀過《源氏物語》,因此並不清楚浮舟與匂宮是誰。

久美子坐在堤防上,伸直腳,望著閃閃發光的正紅色朝霧橋,似乎一切都無所謂了。潺湲水聲靜靜地融入眾聲喧譁的寂靜里,感覺很舒服。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手錶上刻畫著一秒一秒的秒針,意興闌珊地拖著腳步往前走。

「嗨。」

有人喊她,久美子仰起臉,是秀一。

「你那是什麼眼神。」

只見他的表情微微一僵,也沒徵求同意,就在久美子的旁邊坐下,黑色學生褲擠得皺巴巴的。

「你來這裡幹麼?」

「大概跟你一樣,是來轉換心情的。」

「嗯哼。」

雖然覺得很可疑,但是又想不出回嘴的話,久美子便也不再繼續追究,只是隨口說出想到的事。

「瀧老師好可怕呀!」

「對呀,超可怕的,嚇死人了。」

秀一說著,發出咯咯笑聲。他用手指撥開留長的瀏海,稍微縮了一下肩膀。

「我的組長氣得快發狂了。雖然我覺得他根本是活該。」

「不過,北宇治高中真的演奏得很爛耶。開學典禮就有這種感覺了,沒想到會糟到這種地步。」

久美子將膝蓋靠近身體。她一想到接下來的事,就憂鬱了起來。

「那老師是真的認為我們可以進軍全國嗎?」

「那種水準的話,不太可能吧!感覺就像是在作白日夢,而且三年級在分組練習的時候都只顧著聊天。」

訂出那麼高難度的目標,只會讓自己丟臉吧。他毫不留情地說,嘴角不屑地往下撇。

「他也只是下指令而已,是不是真有實力還不知道呢。」

「天曉得呢。他說自己是第一次當顧問。」

「這還用得著說嗎!開什麼玩笑!」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兩人大吃一驚地回頭張望。說別人壞話的時候被抓到,總是讓人覺得無地自容。站在眼前的是看起來非常生氣,狠狠地瞪著他們的麗奈。她的左手還拎著裝有小號的盒子。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雖然三年來都和麗奈念同一所國中,但這還是第一次在住家附近遇到她。只見她氣鼓鼓地站在兩人背後,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

「我住在這一帶。就在宇治上神社附近。」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

「因為我沒搭電車吧?我都是騎腳踏車上學。」

原來如此。久美子有些被她壓制住地點頭。至於秀一,已經完全僵在原地了。這麼說來,他很不擅長應付久美子以外的女生。

「所以呢?你們剛才在聊什麼?」

麗奈倏地湊近,久美子忍不住垂下眼帘。美少女的臉部特寫,對心臟不太好。

「沒、沒什麼,那個……」

彷佛為了給手足無措的久美子致命一擊,麗奈又跨近一步。一旁的秀一已經面無血色了。

「先告訴你們,瀧老師是很厲害的人!你們要是敢小看他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們!」

「嗯、嗯。」

「你也聽清楚了嗎?」

麗奈的視線捕捉到秀一。矛頭突然指向自己,害他嚇了一大跳,縮了縮身體。

「怎麼不回答?」

「聽、聽清楚了……」

「聽清楚就好。」

麗奈心滿意足地頷首,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眼前的美少女站得直挺挺的,手裡握著裝有小號的盒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們。

「這次就原諒你們,以後要是敢再說瀧老師的壞話,我絕不輕饒。」

「我、我又沒有說他壞話……」

秀一小聲地反駁,換來麗奈犀利的一瞥。她桃紅色的唇瓣勾勒出危險的弧度。

「你說什麼?」

「沒、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秀一沒兩下就豎白旗投降。

「知道厲害就好。那麼再見。」

麗奈只丟下這句話,就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瀟灑地轉身離開。剛才的喧鬧彷佛一場夢,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剩下兩人啞口無言地注視著彼此的臉,然後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回去吧。」

「就這麼辦。」

路上奔跑的少年們發出純真無邪的笑聲。久美子用力地揉揉眼頭,感覺有些累了。秀一似乎有話想說,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久美子推開分組練習室的門,不曉得吹什麼風,瀧已經在裡面了。

「你好,黃前同學。」

「啊,老師好。」

瀧向她打招呼,久美子也連忙鞠躬問好。這個人,已經記住所有人的名字了。她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久美子,瀧老師今天似乎要指導我們,所以快點準備。」

「啊,好的,我馬上準備。」

在明日香的催促下,久美子趕緊走向樂器室。將好不容易逐漸用得順手的粗管上低音號從盒子裡拿出來,再從架子上抽出自己的樂譜。社團統一使用的檔案夾,內頁的透明夾部分不容易反光。要是用便宜的檔案夾,等到正式上場的時候,可能會在燈光的干擾下看不清楚樂譜上的字。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久美子急忙衝進分組練習的教室里。幾乎所有低音組的成員都到齊,只差正在進行三方面談的葉月還沒到。

「請坐在你平常

的位置上。」

「啊,好的。」

久美子趕緊在靠窗的位置上就座。瀧輪番看過成員們的面孔後,微微地揚起嘴角。

「我今天來,是想聽聽各位都吹出什麼樣的聲音。不過我下午四點就要開始面談了,所以在那之前請容我簡單地確認一下。」

「可以嗎?」瀧看著明日香問。只見低音組的組長如往常般露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用力地點頭回答:「沒問題。」

「那麼,首先請大家唱出調音的音。」

所謂調音,簡單地說就是調整音程的作業。這項作業要是做得不確實,原本應該發出同一個音階的樂器就會合不起來,音準也會跑來跑去的。當大家要吹出同一個長音時,如果音準不穩定地飄來飄去,就是音程不太對勁的證明。平常聽音樂的時候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一旦要演奏,音程的存在就會成為比什麼都難克服的難關。附帶一提,粗管上低音號及低音號是藉由拉、拔調音管的方式來調整音程。

「要唱出來嗎?」

「是的,請唱出來。」

瀧點頭回答梨子的問題。一旁的明日香摩挲著下巴。

「老師該不會是要在接下來的練習里加入『視唱』的訓練吧?」

「真不愧是田中同學,知道得很多嘛。」瀧似乎頗為佩服。

夏紀一臉匪夷所思地側著頭問:「什麼是視唱?」

「所謂的視唱,是指以閱讀樂譜為主的基礎訓練。在開始基礎練習以前,先從我接下來要發給各位的樂譜中唱出幾段來。這些訓練可以培養看譜的能力,也可以發出正確的音程。」

「小綠在國中的時候也做過這種練習喔!」

綠輝在久美子身邊有些興奮地說。既然是強校聖女推行的練習方法,肯定是有效的吧。

「今天沒什麼時間,總之先讓我確認一下調音的方法也好。」

瀧說到這裡,用筆記型電腦播放出B♭的音。

「配合這個音,每個人輪流發聲。請以順時鐘的順序開始。」

「好。」

明日香點點頭,發出與電腦播放出來的音階同樣高的聲音。她那紮實圓潤、冷靜沉著的嗓音以女生來說稍微低了點,但是光聽就足以令人臉紅心跳。緊接在她之後,其他的成員也依序發聲。不愧是管樂社的人,大家對音樂都很得心應手呢,久美子心想。

「……後藤同學,你對唱歌是不是不太拿手?」

瀧彷佛包著糯米紙的問話,令卓也垂頭喪氣地低著臉。看樣子他似乎是非常嚴重的音痴,歌聲具有不容小覷的破壞力。瀧苦笑著說:

「不要緊,不熟練的人等到習慣以後就會唱得越來越好了。加油吧。」

「好、好的。」

卓也完全失去了氣勢,高大的身體整個蜷縮起來。明日香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

「不用擔心啦,我認識比你更音痴的人。」

「誰?」

明日香十分乾脆地解答久美子的疑問:「晴香。」

「這倒是,社長唱歌超難聽的。」

夏紀毫不留情地說。

「先不管誰是音痴,接著請讓樂器發出同樣的聲音。」

跟剛才一樣,由每個人輪流吹出同樣的聲音。即便是剛才展現過充滿破壞性歌聲的卓也,換成樂器也能重現正確的音程,真不可思議。

「那麼這次一起演奏。請吹出同樣的聲音。」

遵照他的指示,大家吹出B♭的音。低音層層相疊,電腦播放的電子音則微微地震動著,表示音程不對。

「請把注意力放在讓樂器的聲音融入電子音里。樂器不是吹出聲音來就好,而是要使其融入原本就有的聲音里。」

融入聲音里。意識到這句話,久美子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聲音。高低起伏的聲音逐漸重疊,不協調的感覺也慢慢地消失了。上低音號、低音號、低音大提琴的聲音水乳交融,逐漸形成一體。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本該聽不見的高音。接近法國號的聲音,是F的音。

「好,到此為止。」

瀧的話讓久美子放下高舉的樂器。剛才聽到的聲音是她至今聽過最美的同度齊奏(註:同度齊奏:意指由兩種以上的樂器同時演奏出同一個音程。)。國中的時候,老師也曾不厭其煩地要求音程的問題,但這或許是她第一次這麼認真地意識到。

「剛才聽到了F的音吧?」

所有人都老實地點頭。

「那就是泛音(註:泛音可以增加銅管樂器的音域,所以幾乎所有銅管樂器在演奏的時候都會使用泛音。)。音程一旦整齊,就很容易聽見。只要大家能緊貼著這個音演奏,就能達到跟純律(註:純律:在泛音的基礎上產生的音律,聽起來具有讓音律顯得和諧的效果。)相同的效果。要將音程對準非常麻煩,但是如果要演奏出動聽的音樂,就不能忽略音程的問題。光是展現高超的技術,根本算不上演奏。只要能像這樣,一個一個音符完全對準,就會變成動人的演奏。所以平常合奏的時候就要傾聽其他聲部的聲音,仔細地處理每一個音才行。」

「是!」

久美子等人精神抖擻地應聲。雖然只是短時間的指導,但好像已經掌握住抓到音程的訣竅了,真想趕快在合奏上實地演練一番。瀧彷佛看穿久美子的這點心思,微微地眯細了雙眼。

「那麼,最後再合一次低音吧。」

他說到這裡,拿出指揮棒。

第二次合奏那天,音樂教室里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就連上次直到瀧老師進教室以前都只顧著聊天的學長姊們也跟大家一樣,正與樂譜大眼瞪小眼。久美子將樂譜放在譜架上,從口袋裡拿出調音器。

在管樂社裡,有個合奏前一定要先搞定的作業,那就是調音。簡單地說,就是調整音程。至於調音器,則是用來調音時非常方便的工具。久美子的調音器是國中時代買的三千圓便宜貨。調音器的價格從最貴到最便宜的琳琅滿目,如果是冷光型調音器的等級,有些甚至超過五十萬圓。久美子的調音器是將其靠近發出聲口、奏出聲音,記憶體就會顯示出音階是高是低。除此之外,用耳朵聽出規定的音準,再自己摸索也是一種方法。

社長站在前面,與眾人一起進行最後的調音。大家同時發出一樣的音,調整音階的高低差。基本上,室內的溫度越高,銅管的音程也會越高;溫度越低,音程則會偏低。參加比賽的時候,不只是當場的音程,也必須把會場的冷氣影響及移動時間的音程變化全都考慮進去。能不能注意到這麼細節的地方,亦是強校與弱校的差別。

「大家今天果然都卯足了勁呢。」

坐在隔壁的夏紀笑得甚是開懷。她手邊的樂譜也寫滿了在這之前沒有的注意事項。

「因為不想再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也是,但理由可能不只那樣。」

夏紀說道,視線投向教室的角落。三年級的人正聚在那裡,不曉得在竊竊私語些什麼。「那傢伙氣死人了」或「絕對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之類的話混在喇叭的聲音里,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聽說過去這一個禮拜,瀧趁放學後的時間指導了所有的聲部。他指導的時候非常嚴格,不只一次有人看到邊哭邊吹奏樂器的社員身影。

「好像還懷恨在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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