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二章 音樂祭,我回來了(2/2)
「好像還懷恨在心呢。」
「因為那些人的性格很差嘛。」
夏紀過於尖銳的評語令久美子下意識往四周圍張望,還好其他社員似乎沒有聽見。
「夏紀學姊,這種話別說得這麼大聲比較好喔。」
「我說的是事實。」
夏紀一點也不害怕地說。
「你其實也這麼覺得吧?」
「咦?」
久美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此時顧問颯爽地出現在音樂教室,適時解救了她。原本吵吵鬧鬧的音樂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瀧坐在正前方的位置,打開樂譜。教室里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落在他身上。瀧愁眉深鎖地望著樂譜,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給人柔和印象的眼眸在音樂教室里轉了一圈。
「大家好像都到齊了呢。」他以穩重的語氣說道。
「如何?演奏得比較好了嗎?」
「我認為進步很多。」社長回答。
「是嗎?」瀧眯細了雙眼,「那麼,先來檢查音程。請各位在心裡想著我分組練習時指導過大家的事,開始演奏。」
他先以風琴彈出用來調音的音,然後輕輕地揮動指揮棒,社員們便一起吹出同一個音。耳邊傳來清澈的聲音,與上次的合奏截然不同。可以聽出幾乎沒有人跑調,聲音筆直地重疊在一起。是改變了吹奏的方法嗎?各種樂器發出聲音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了。樂器本身發出非常清亮的聲音。
「好,我明白了。」
瀧放下指揮棒,久美子等人也停止吹奏樂器。能讓聲音在短時間產生這麼大的變化,恐怕都多虧瀧的指導。社員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紛紛交頭接耳起來,臉頰興奮地微微泛紅。瀧拍了一下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各位,我知道你們很高興,但是請不要在練習的時候聊天。接下來是基礎練習,請吹出我發給各位的樂譜第三段。」
基礎練習在那之後持續了好一會兒。明明是為了合奏要在太陽祭吹的曲子才集合的,為什麼非得一直進行這麼無聊的練習不可呢?顯然不是只有久美子這麼想,周圍的人也都露出百般聊賴的表情。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明日香以嚴肅的表情緊盯著顧問的身影。
「負責單簧管的鈴鹿同學,聲音稍微高了一點。」
「抱、抱歉。」
久美子撐著下巴思考,瀧的耳朵究竟是什麼構造啊?明明同時聽到這麼多的聲音,他的耳朵卻能準確地捕捉到跑掉的音。
「……那麼,差不多可以開始演奏〈Can’t Buy Me Love〉了。」
這句話讓已經對基礎練習感到厭煩的社員們抬起頭來。他苦笑著拿起指揮棒。原本平放的樂器也一起朝向前方。
「一、二、一二三四。」
隨著瀧揮下指揮棒,鼓開始敲打出節拍,然後銅管與木管的主旋律加入陣容,音樂頓時給人華麗非凡的印象。雖然是快版的曲子,只要能掌握住節奏,應該就能順利地演奏到最後。久美子緊盯著樂譜,拚命地舞動著手指。陣容龐大的音符小兵雖然脫隊了幾個,但大家還是認真地跟上指揮棒。長笛的連音、小號的主旋律、打擊樂器與低音的貝斯……真要舉出問題點,其實沒完沒了。儘管如此,曲子依舊沒有中斷。當音樂來到尾聲,指揮棒終於停止動作。
……總算結束了。
似乎不只有久美子這麼想,放眼望去淨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感覺好疲憊。國中的合奏還不曾這麼累過,可見自己多麼集中精神。
瀧始終閉著雙眼,陷入沉思,然後驀地放鬆了嘴角,細長的手指翻動著樂譜。
「嗯,算是及格了。」
這句話讓明日香皺起眉頭。明明比上次的演奏好很多,但似乎還遠遠不及瀧要求的水準。
「五月初就要正式上場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並不多。太陽祭是遊行的活動,所以各位必須背下這份樂譜,達到邊走邊演奏的水準才行。如何?有信心嗎?」
他挑釁地說,看過教室一遍。社員紛紛低下頭,試圖避開他的視線。
「我有信心喔。」
瀧說的話讓久美子眨了眨眼睛。只見他抱起堆在桌上的那一疊紙,要單簧管的社員發給後面的人。寫在便宜影印紙上的文字,是密密麻麻的社團活動行程。緊湊的行程令夏紀不由得苦著一張臉說:「天啊!真的嗎?」
在這句話的帶動下,久美子也將視線落在手中的紙上,上頭巨細靡遺地寫著基礎練習的作法和平常分組練習的作法。全部完成的話,將會是非常浩大的工程。
「老師,這個……」小笠原以意想不到的表情開口。
「這個練習表,真的要全部照做嗎?」
「有什麼理由不全部照做呢?」瀧一臉疑惑地側著頭反問:「只要把各位平常仗著年輕、輕易浪費掉的時間全部聚集起來,這種程度的練習量根本算不了什麼喔,應該能在現有的社團活動時間內完成。啊,當然,一年級的初學者有另外一份練習表,也請一年級的初學者照表操課。」
明明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說出來的話卻毫不留情。坐在社長旁邊,脖子上掛著薩克斯風的葵正目不轉睛地死盯著練習表看。她的右手背還有用紅筆寫的數學公式。那串毛毛蟲般的公式是怎麼回事?自己遲早有一天也得記住那種公式才行嗎?久美子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太陽祭會如實地展現出各個高中的實力。我可不能接受去年那種亂七八糟的演奏。請各位認真地面對接下來所有的發表會。」
我們以前也不是鬧著玩的。不曉得是誰偷偷地在下面嘀咕了這麼一句。但是瀧笑著當沒聽見。
夏紀則是冷笑著說:「這老師真有一套啊。」
久美子心想,夏紀這句話說得還真是高高在上。
「我想先解決今天合奏中特別明顯的跑調問題,那麼先從中段的小號主旋律開始……」
依照瀧的指示,社員拿起樂器。麗奈的身影當然也在其中,只見她的雙眸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瀧。久美子看不見的瀧的表情,清楚地反映在她眼中。
或許是原本偷懶的社員也開始練習了,自從那次合奏以後,各個教室都能聽到分組練習的樂聲。不只如此,不確定是否全拜瀧的指導所賜,但是基於想讓他刮目相看的心理而開始練習的社員的確增加了。一走進音樂教室前的女生廁所,就能聽到「那個混帳老師!」或是「壞心男!」之類把顧問貶得一文不值的罵聲。算了,總比都不參加練習好。
「咦,我不懂你的意思。」
回到分組練習的教室,葉月正以困惑的表情仰望卓也。只見他正指著樂譜,有些傷腦筋地搔頭。
「我是說……只要能巧妙地運用喉嚨和舌頭就行了,大概吧。」
「咦,我辦不到啦。」
「辦得到,沒問題。」
「才怪,這太難了啦!」
久美子往兩人的手邊看過去,瀧設計的練習表映入眼帘。一號、二號……以數字編號的樂譜,大概是基礎練習用的。
長音是銅管樂器最重要的基礎練習。一般是采依照音階吹出聲音的方法,透過這個練習就能發出安定的聲音。只要能意識到吹氣的方法,反覆練習,音調就會變得越來越美。看來瀧很重視長音,光是練習用的就發了大量的樂譜。
此時此刻讓葉月陷入苦戰的,是運用嘴唇的圓滑音練習。這在必須用一根指頭髮出各種不同聲音的銅管樂器里,算是特別重要的練習。按住的活塞不變,賦予聲音變化。這時必須特別注意的是,並非利用嘴唇來改變聲音,而是要同時改變口腔肌肉與氣息的速度。這個動作似乎難倒了剛開始學習的葉月,只見她苦著一張臉,發出「嗯、嗯」的低吟。
「嗯……小綠完全不懂銅管的技巧!」
綠輝看著低音大提琴的樂譜,不知道在驕傲什麼地說。儘管沒有其他拉低音大提琴的社員,所以沒有學長姊能指導綠輝,但她依舊能行雲流水地遵照瀧給她的指示行動,真不愧是名校畢業的學生。
「與其在這邊沒完沒了地煩惱,不如先用吹嘴練習,可能會比用樂器先學會喔!」
想也知道,突然插話進來的是明日香。她應該正為了升學或就業進行雙方面談(註:雙方面談:同三方面談,但只有老師對學生。)才對,為何會突然站在葉月身旁,一副已經準備好要吹奏樂器的樣子?卓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學姊,你不是在面談嗎?」
「那點小事五分鐘就搞定了!沒有人敢擋住我要前進的路!」
「……啊,是這樣的嗎。」
卓也已經失去了反駁的力氣,隨她高興地點頭附和。
「葉月!你還沒學會運用嘴唇的圓滑音練習嗎?」
「啊,還沒。」
葉月也被她震懾住地猛點頭。
「那我來示範給你看吧。你先放下樂器,單用吹嘴來吹吹看。」
遵照明日香的指示,葉月將低音號放在地板上。低音樂器的放置方法是直接把巨大的號口朝下,立起來。鍍金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使得低音號看起來有些寒酸。低音號因為體積龐大,價格也很貴。光是一把低音號的錢就能買好幾把其他的銅管樂器,所以通常都是撐到最後才換。
「首先,可以只用吹嘴吹出聲音來嗎?」
「啊,可以,是這種感覺嗎?」
葉月振動著嘴唇。其振動傳遞到銀色的金屬零件上,發出「哺!」的一聲,不是很好聽的聲音。「就是這樣。」明日香滿意地點頭,將自己的吹嘴貼在嘴唇上。
「試著在這種狀態下改變音程看看。」
像這樣……明日香只用吹嘴吹出音階給葉月看。她吹的音實在太明快了,令久美子相當驚訝。原來光憑吹嘴就能把每個音階吹得這麼分明啊。
「呃,這對我還太難了。」
葉月一臉困窘地撇著八字眉。明日香的指導還在繼續,久美子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欲望,鬼鬼祟祟地將吹嘴貼在嘴巴上。
「……」
是吹出音階了,但是距離明日香的程度還差得遠。首先,聲音太不乾淨了。大概是吹氣的方法有問題吧。不同於明日香優美嘹亮的聲音,久美子吹出來的聲音整個往下沉。怎樣才
能吹出像她那麼美的聲音呢?
「吹得很好嘛。」
「哇啊!」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害她忍不住驚叫出聲。回頭一看,只見卓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中川用那個完全吹不出聲音來。」
「夏紀學姊嗎?」
「沒錯。沒有樂器就吹不出來。」
「這樣啊。」
「不過,我也沒辦法吹得像田中學姊那麼好。」
卓也說道,縮了縮他那高大的身軀。
「後藤學長學多久低音號了?」
「咦,我嗎?」
他愣愣地指著自己。
「夏紀學姊和梨子學姊是從高中才開始對吧?後藤學長又是什麼時候加入管樂社的呢?」
只見他抱著胳膊,陷入沉思,然後以低沉的聲線回答:
「國一的冬天吧!我離開田徑社,加入管樂社。」
「你以前是田徑社的啊?」
「嗯……在那之後就一直吹低音號。」
「一直玩同樣的樂器不會膩嗎?」
「不會膩。」卓也立刻回答:「我喜歡低音號。」
或許是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害羞,卓也隨即低下頭去,圓臉染上淡淡紅暈。他的側臉實在是太耀眼了,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移開目光。
在重複著合奏、分組練習、合奏、分組練習……的過程中,四月轉眼之間就過去了。久美子垂頭喪氣地望著行程表。下禮拜就是太陽祭了。仔細想想,這是她成為高中生後第一次的發表會。緊接在後的是高中生活第一次期中考。一想到待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久美子的心情就一路往下沉。
「呃,下禮拜就正式上場了,現在要發衣服給大家。」
小笠原的聲音令久美子回神地抬起頭。時鐘的長針正好指著十二點。一想到中午以後要在中庭練習,她的心情更加沉重。頂著烈日的練習實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一年級的新生請過來拿。首先從打擊樂器開始……」
站在前面的明日香從紙箱裡拿出袋子,裡頭裝的大概是衣服吧。大約一周前,一年級新生全部量了身高體重,想必就是為了這個。久美子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真是讓人緊張呢!」
鄰座的葉月雙眼閃閃發光,坐在她隔壁的綠輝則以凝重的表情喃喃自語:
「要是設計得很土該怎麼辦?如果要穿上那麼土的衣服,小綠會死掉的。」
久美子從未聽過綠輝以那麼嚴肅的語氣說話。看樣子她對服裝具有超乎常人的執著,與只要有得穿什麼都好的久美子完全不一樣。
「下一個!低音組!」
「好,來了!」
明日香的聲音讓三個人趕緊站起來,接過比想像中還要沉重許多的塑膠袋。
「是西裝外套嗎?感覺好熱啊!」
葉月粗魯地扯破袋子嚷嚷。一旁的綠輝則是規規矩矩地拿剪刀剪開袋子。久美子找到袋子的開口,硬是用手指撕開。從袋子裡露出來的,是黑色運動用敞領襯衫、黑色的長褲、藍色的西裝外套,以及綁著藍色蝴蝶結的黑色軟呢帽。
「從中午開始的練習請換上這套衣服,進行預先練習。尺寸不合的人請自己主動提出來。」
「好……」組長的交代只換來有氣無力的回答。
綠輝與服裝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終於小聲地說:「還好,勉強可以接受!」
「那麼,女生留在音樂教室,男生就把隔壁三班的教室當成更衣室吧。趕快換好衣服,拿著樂器到中庭的大松樹前集合。」
「好的!」
眾人齊聲回答明日香的指示,然後一口氣手忙腳亂了起來。男生們逃也似地衝出音樂教室,女生們則大方地脫下水手服。學姊們穿著內衣走來走去,久美子下意識避開目光。
久美子穿上分到的衣服,尺寸非常合身,身體一下子就接受了第一次穿的制服。褲子邊線縫著亮片,隨著動作反射出閃閃發亮的光芒。正式上場的制服包含鞋子,設計得簡單大方的黑色運動鞋上也有著藍色的線條。
「怎麼樣?好看嗎?」
葉月一臉得意地走過來。這套衣服的確非常適合肌肉勻稱的她。一旁的綠輝邊戴帽子邊嘀咕:
「啊,真好!小綠也想抱著低音大提琴繞場。」
「別開玩笑了,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吧。」
「我知道啦。」
綠輝鼓著臉頰。低音大提琴不是可以邊移動邊演奏的樂器,所以她不能參加這次的遊行,只能混在沒有經驗的新生里,在前面邊走邊揮手。
「久美子,記得要仔細地塗上防曬油喔。」
葵從背後提醒她。她把薩克斯風掛在脖子上,看起來非常有模有樣。
「果然還是會曬黑嗎?」
「會曬黑,會曬黑。而且還只有臉。」
「那我可不要!」
「一定要小心才行。還好是長袖的服裝,不會曬到手臂。」
葵微笑著說。突然間,她背後傳來一陣怪聲。
「哇啊啊啊啊啊!學姊好可愛!簡直是天使!」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聚焦在聲音來處,只見小號組的二年級生吉川優子正誇張地握緊自己的拳頭。即使集教室中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她卻絲毫不以為意,熱切的視線緊盯著香織看。
「是、是嗎?」
香織或許是不好意思,臉頰微微地泛紅。羞怯地揚起眉眼看著優子的她,的確就像是翩然降臨在人世間的天使,楚楚可憐的模樣讓周圍的人全都相形失色。已經換好衣服的明日香整個人撲上去。
「我的天!真不愧是香織!超可愛的!」
擁有傲人身材的低音組組長,她盛裝打扮的樣子與可愛正好成對比,一頭長長的黑髮紮成一束,身影也超越女性化的範圍,幾乎是個帥哥了。她英姿颯爽的模樣對正需要男人滋潤的女生似乎具有致命的吸引力,眼神追著明日香的可憐學妹個個臉頰紅潤,紛紛冒出「讓我死了吧!」或「抱緊我!」這種莫名其妙的台詞,倒地不起。明日香與香織,這兩個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能成為一幅畫。
「明日香也很好看喔。」
「呵呵呵,謝啦。」
明日香對雙頰飛紅的香織回以得意的微笑。香織靜靜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眼前少女的手臂。藍色的西裝外套被她抓出深深的縐褶,明日香工整秀麗的側臉不經意地轉向香織。
「……怎麼啦?」
明日香不解地問道。這個動作讓香織倏地睜大雙眼,然後一口氣脹紅了臉,驚慌失措地放開手。
「沒、沒什麼!」
「是嗎?」
明日香略略地勾起唇畔,拍了拍香織的肩膀。接著她環視教室一遍。
「好!已經換好衣服的人開始移動!」
明日香的指示讓眾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移動。香織一瞬間露出有話想說的眼神,看著明日香,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唔!好重……」
平常溫柔敦厚的梨子,唯獨這天也露出了苦不堪言的扭曲表情。掛在她身上的巨大樂器正是遊行的特產:蘇沙號。要邊移動邊演奏的話,平常用的低音號實在是太重了。蘇沙號就是為了減輕演奏者負擔、應運而生的產物。北宇治高中的蘇沙號是由純白的玻璃纖維強化塑膠製成,和低音號比較起來,能夠更平均地將負擔分散在肩膀上,感覺會比較輕。但是蘇沙號也重達將近十公斤,所以在邊演奏邊前進的時候,依舊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輪到我參加遊行的時候,也要背上這東西嗎?」
葉月在旁邊看得臉色發白。一旁的綠輝則是興高采烈地揮舞著藍色和紅色的旗子。負責拿這種旗子的人稱為旗手。
「好久沒當旗手了,不知道行不行。」
「咦,不是只要揮手就行了嗎?」
久美子的問題令綠輝有些難為情地抓了抓臉頰。
「小綠也是這麼聽說的,可是又被拜託了當旗手。這次的旗手只有我和長笛的學姊兩個人,要互相配合應該不是件太困難的事。」
「小綠,你還要當旗手嗎?真是太厲害了。」梨子佩服地說。
「真的沒有什麼是你不會的耶。」
「嘿嘿,小綠被誇獎了。」
綠輝開心地綻放出滿臉笑意。夏紀從她背後走來,一副懶散的模樣,攬住葉月的肩膀。
「謎之舞步學會了嗎?」
「謎、謎之舞步嗎?」
「這麼說來,以前也提到過這件事。」久美子說道。
「就是這件事。」夏紀頻頻點頭,「北宇治高中的特產,謎之舞步!讓一年級的初學者在太陽祭跳這種
舞步,是北宇治高中的慣例。」
「哇,聽起來很辛苦呢。」
久美子已經有演奏樂器的經驗了,所以完全不用參與夏紀口中的謎之舞步,正式上場的時候只要邊吹奏樂器邊前進就行了。
「聽清楚了。」夏紀以樂不可支的表情開始向一年級生說明這次的隊形,「這次因為要邊走邊指揮,所以瀧老師不出馬。首先,走在最前面的是由明日香學姊擔任的鼓樂隊組長。」
「鼓樂隊組長是什麼?」葉月問道。
「是指行進樂隊的指揮者,也就是我們社團的代表。她要站在最前面,揮舞著儀杖,帶領隊伍前進。」
鼓樂隊組長通常是整合整個樂隊的人,必須指導整個樂隊才行,因此以選出不管在技術還是人格上都表現優異、而且有人望的人物最為理想。就這點來說,明日香一點問題也沒有。雖然說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
「……鼓樂隊組長不是應該由小笠原社長來擔任嗎?」
久美子的問題讓梨子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因為小笠原學姊的心理素質不夠堅強,不適合做這種事。」
「可是她卻當了社長?」
葉月不可思議地歪著脖子問。梨子不知所措地搔搔頭。
「嗯,對呀。其實大家是希望明日香學姊當社長的,但是明日香學姊好像不喜歡這種差事,聽說就連副社長一職最初也是拒絕的,是被拜託得沒辦法了,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
「小綠可不這麼想,因為明日香學姊實在太有領袖風範了。」
久美子也贊成綠輝的意見。那個人絕對是站在眾人之上的典型。彷佛是看穿久美子的想法,夏紀發出笑聲。
「適不適合與喜不喜歡是兩回事吧?小笠原學姊的社長明明就當得很好,但每次都拿來跟明日香學姊比較也太可憐了。」
夏紀說完,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剪得短短的頭髮遮住了耳朵。
「接續剛才的話題……」她又開始繼續說明:「首先由兩位旗手走在最前面,然後是鼓樂隊組長,稍微拉開一段距離之後才是銅管。對了,銅管是由長號打頭陣喔!因為要是走在他們前面,頭會被長號刺到!銅管與木管之間是鼓類等打擊樂器的集團。你們看過把太鼓挺在肚子上的人吧?那些人就是所謂的鼓類成員。」
夏紀說到這裡,指著正在準備的打擊樂隊。只見學長姊正在指導抱著小鼓或大鼓的人打法。
「一年級的初學者跟在木管後面,一面揮舞拉拉隊拿的那種彩球,一面表演謎之舞步。」
結果聽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謎之舞步是什麼。大概是聽到一半就失去興趣了,只見綠輝神采奕奕地揮舞著旗子。葉月繼續纏著夏紀,讓夏紀盛大地嘆了一口氣。視線前方是優子,剛才那個二年級生。她一定是非常仰慕香織吧,像只忠犬似地在她身邊打轉。
「優子學姊很喜歡香織學姊呢!」葉月喃喃自語。
「就是說啊。」夏紀意味深長地笑了。
「開始練習了!」
明日香的聲音讓眾人全都站了起來。才從樹蔭底下往外跨出一步,陽光立刻刺痛肌膚。在樂器上反射跳躍的光線肆無忌憚地在視線範圍內到處亂竄。聚集在中庭的社員將近有八十人。像這樣所有人聚集在一個地方,便能清楚地感受到管樂社壯大的規模。
「首先從一年級的舞步練習開始,請負責跳舞的人站成一排。」
在她的指示下,一年級的初學者魚貫地在中央排成一排。今年有二十八個一年級生,其中有十個是初學者。
「舞步就跟之前教你們的一樣。重複著右前回來、左前回來的動作。手則是輪流上面一次、下面一次。」
「是。」
一年級生齊聲回應小笠原的指示,明日香負責鼓掌打拍子。
「那麼,這邊則是行進的練習。正式上場那天要在太陽公園裡繞行一圈……所以大概有一公里左右。我想會非常辛苦,但是請不要忘記笑容!」
「好的!」
「那就先列隊吧。」
在明日香的一聲令下,隊伍自然成形。久美子排在夏紀旁邊。少了明日香,粗管上低音號只剩兩個人。排在她們後面的是卓也和梨子。蘇沙號的巨大號口似乎阻礙了前方的視野。
「接下來先在中庭繞圈。」
明日香一個人站在有段距離的地方,用力地開始拍手。
「五、六、七、八。」
眾人聞聲,同時抬起右腳。大腿高高地舉起,保持直立的姿勢,配合打擊樂器的節奏開始前進。前排與後排。社員們一面前進,一面注意著不要讓隊形歪掉。一旦開始前進,吹嘴的位置就會跑掉,聲音也會上下震動。像這樣實際走過一遍就很清楚了,坐著吹和邊走邊吹根本是天壤之別。不同於合奏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音樂變得荒腔走板。由於聲音是靠空氣傳導的,後排和前排聽到的太鼓節奏會不同。防止因此而產生的跑調是鼓樂隊組長的任務,但是光顧著走路,無法一直看著明日香的方向。抱著粗管上低音號的左手也因為疲勞而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今天先從走路開始!不要隨便停下腳步!」
明日香的訓斥令久美子在內心發出哀號。
第二十三屆太陽公園音樂祭。久美子凝視著寫在宣傳手冊上的文字,再一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坐在巴士里,社員的對話從四面八方傳來。
「哇!看到了嗎?剛才四葉幸運草的計程車開過去了!」
綠輝出神地注視著窗外,拚命地拉扯久美子的襯衫。她真的是高中生嗎?久美子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想像自己是幼稚園老師,笑著回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或許是滿足於她的反應,綠輝放開久美子,再次巴著窗戶不放。
太陽祭的開始時間為九點,社團活動也因此提前集合。由於太陽公園的會場離北宇治高中很近,不用花太多時間坐車。打擊樂器及低音號等大型樂器前一天就放上卡車了,當天幾乎沒有其他工作要做。不過,光是換衣服、梳頭髮、檢查隊形,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那就趕快上車吧!」
遵照社長的指示,眾人依序坐上巴士。巴士的座位沒有硬性規定,所以位子定下來以前會上演一些鉤心斗角的戲碼。想當然耳,平常都是以奇數行動的小團體會有一個人落單,他們為了跟大家一樣確保自己也有人同行,會組成兩人團體。剩下的學生雖然假裝不在意,但為了不讓自己身上烙下孤獨的烙印,會東張西望地尋找其他的對象。以為感情很好的朋友卻和別人坐在一起、或者是原本應該順利相鄰的偶數小團體卻被輔助席(註:輔助席:日本的巴士在兩排座位中間的走道上會有一排可以收起來的摺疊式座椅。)拆散,在這些看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的日常風景中,隱藏著錯縱複雜的肥皂劇。久美子每次看到這種畫面,都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學生。
「今天也要加油喔。」
才剛坐上巴士,瀧立刻以置身事外的口吻說道,附贈滿臉的笑容。就連這種時候,他的微笑依舊爽朗得無懈可擊。美知惠在他旁邊抱著胳膊打瞌睡。
「久美子,你聽過〈Can’t Buy Me Love〉的歌嗎?不是改編成管樂隊的曲子,而是披頭四的原曲。」
大概是窗外的風景看膩了,綠輝抓著久美子的手臂問道。陷入沉思的久美子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什麼?」地小聲反問。
「我,是,說,披頭四的原曲!」
「不,我沒聽過。」
「怎麼會沒聽過呢?那麼好聽的歌!小綠最喜歡披頭四了。因為爸爸很喜歡他們。」
「哦,這樣啊。」
「久美子最好也聽一下喔,真的非常好聽!」
綠輝說完,開始哼起自己的大提琴部分。
「比賽的時候再一起演奏吧。」
久美子如此回答,綠輝依舊哼著歌,只是加深了笑意。她的歌聲輕瀉在搖晃的巴士里。然而,細緻又優美的旋律還沒傳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就被毫無意義的喧鬧聲蓋過了。
下了巴士,現場已經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觀眾和演奏者。換好衣服的久美子等人三步並成兩步地跑向載樂器過來的卡車。其他高中已經在綠色的草皮上開始準備了,長音的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大概是在調音吧。
「好的,先卸下打擊樂器來!至於小號或單簧管這些自己帶樂器來的人請不要急著準備,先等樂器全部下車以後再開始。」
社員們遵照明日香的指示,默默地搬下堆在車上的樂器來。蘇沙號為什麼要做成這麼奇妙的形狀呢,要是有把手的話,就容易搬運多了。久美子嘗試各種不同的拿法,一面在心裡思考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把樂器
全部搬下車以後,社員們的行動一口氣加快了。大家一起打開裝樂器的盒子,拿出自己的樂器。綠輝則拿著旗子,找同樣擔任旗手的學姊討論事情。葉月捧著彩球,正在練習舞步。無事可做的久美子抱著金色的粗管上低音號,吹了一口氣。
「一起加油吧!」
梨子露出已然精疲力盡的表情,靠過來說。要拿著巨大的蘇沙號實在太辛苦了,但是看在旁觀者眼中,情緒會整個被帶動起來。沒有一絲污點的純白,與深藍色的服裝相互輝映。
「你再不趕快調音就沒時間了。你瞧,我還帶了調音器過來。」
夏紀抱著上低音號走過來。手裡拿著粉紅色的調音器。
久美子連忙拿好樂器。吹出聲音的同時,皺著眉頭的夏紀告訴她音準過高或過低。每次都要把管子拔起來又插回去,但總算是調整成穩定的音程了。
「再過一會兒,立華就要來了。得趕快移動,把場地讓給他們才行。」
「立華高中嗎……」
久美子低喃。凡是在京都玩管樂的人,沒有不知道立華高中的。他們是私立的名校,管樂比賽、遊行音樂祭……在各式各樣的大場合都保持著光輝燦爛的紀錄。他們也經常接受電視的採訪,所以即使是對管樂社沒什麼興趣的人也都聽過立華高中的威名。
「你知道嗎?大家都稱立華高中為『水藍色的惡魔』。」
「水藍色的惡魔?」
以全部都是女生的集團名稱來說,實在是頗為嚇人的名號。
「對呀!」梨子心有戚戚焉地解開久美子的疑問,「因為他們總是滿臉笑容地蹦來跳去。最好親眼見識一下他們的現場表演。我認為那才是全國水準。」
「那群人根本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我是說真的。」
能讓夏紀說到這個地步倒是挺稀奇的。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他們的演奏,但還沒親眼看過現場表演。運氣好的話,今天就能聽到他們的演奏了。又多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久美子悠哉地想,冷不防有個小號的聲音穿透了眾人的喧鬧聲,清澈透亮的美麗音色響徹雲霄。肯定是麗奈正在調音,不會錯的。想到這裡,久美子突然發現一件事,周圍明明人聲鼎沸,為何能這麼清楚地聽到她的調音呢?
久美子的疑問出乎意外地隨即得到解答。因為大家全都停止吹奏,就連其他學校的學生,也都對麗奈行注目禮。會場上呈現異樣的沉默。麗奈本人是否察覺到這一點呢?還是假裝沒發現呢?只見她以滿不在乎的神情再次吹響了小號。
「那女生是什麼來頭?吹得真好。」
「哪所高中的?」
「那件藍色的外套……我記得是北宇治。」
「什麼,吹得這麼好的學生怎麼會去那種學校?真是太可惜了。」
「正所謂空藏美玉,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至少也該選擇一下自己要念的高中嘛。」
就連久美子都能聽見他校學生竊竊私語的談話內容。麗奈的表情依舊文風不動,淡淡地吹著長音。三年級生望著她的視線,不知道為何特別銳利。久美子偷偷地看了一眼小笠原的方向,她正六神無主地四下張望。或許是看不下去了,明日香啪啪啪地拍了幾下手。
「好了,大家注意!差不多該移動了!」
「是!」
她的話讓剛才的氣氛一下子煙消雲散。眾人開始手腳俐落地移動。真不愧是明日香,非常懂得如何操控氣氛。
「抱歉啊,明日香,都怪我不中用。」
小笠原對明日香說悄悄話。平常都是挺得筆直的背,唯獨此時此刻有些畏縮。可靠的副社長咧嘴一笑,從唇縫間露出雪白的牙齒。
「你在說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啊。」
「不,可是……」
「這種小事根本不足掛齒,你只要思考今天正式表演的事就行了。」
她發出爽朗的笑聲,輕輕地拍打小笠原的背。
「明日香學姊,我想跟你討論關於今天的隊形……」
「哦?了解,我馬上過去。那麼晴香,待會兒見了。」
明日香說完,瀟灑地轉身離去。她那換上表演服的背影比平常還要可靠幾分。小笠原一直盯著她的背影,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下子,根本分不清誰才是社長了。」
小笠原自暴自棄的聲音實在太微弱了,夾雜著自嘲與焦躁,聽起來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久美子遠遠看著比自己大兩歲的高年級生,事不關己地在心裡想著。
「我很期待各位的演奏喔。」
「你們這群傢伙,要是敢不好好表演,後果自己看著辦啊。」
領受了顧問與副顧問愛的鞭策,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前往規定的場所整隊。這次的太陽祭一共有十六組團體參加,各自以一定的間隔依序經過同一條路。順帶一提,北宇治高中是從前面數過來第五組,而立華高中則排在最後面。北宇治的演奏一結束就馬上趕過去的話,或許還能看見立華高中的演奏吧。
「今天是怎麼了……感覺比平常還緊張。」
排在後面的卓也臉色鐵青地說,他的表情確實比平常僵硬。夏紀哈哈大笑。
「當然,因為我們很認真地練習過了嘛。」
「從我加入這個社團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和大家這麼努力地練習呢!」
梨子感慨萬千地點頭附和。的確,練習量不是開玩笑的。瀧給他們的計畫表當然不用說,但真正在精神上造成壓力的,還是合奏。
「那位老師,真的非常變態耶。」
久美子的自言自語讓卓也用力地點頭如搗蒜。
「真的很變態。」
「在能駕馭以前就只能一直一直重複著同一個小節,我都覺得自己快死了。而且他對音程是不是太苛求了?根本聽不出差異的地方也一直緊咬著不放……」
「沒想到瀧老師是那種人。」
去年的顧問多好相處啊!梨子心有餘悸地回憶著過去美好的時光。
「啊,開始了。」
夏紀的叮嚀讓大家回到現實。明日香舉起儀杖,太鼓伴隨著哨聲敲響節奏,演奏開始了。久美子移動腳步,留意著不要破壞隊伍的整齊,向前跨出右腳。
遊行很快樂。體力上雖然苦不堪言,但也很開心。久美子將身體交給節奏,跟著隊伍前進。雖說瀧的指導很嚴格,但是全體社員都明白那並不是毫無意義。原本各自為政的演奏終於變得整齊,每種樂器都能發出非常美妙的聲音。或許是透過基礎練習抓住了訣竅,音程也變得穩定了。由於瀧的指導無微不至,他們的演奏才會進步神速。儘管他是非常優秀的教練,卻因為不甘心的情緒作祟,以至於無法老實地肯定他的能力。
「好厲害!」
「北宇治還挺有一套的嘛。」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長得超漂亮的!」
「這所高中有這麼厲害嗎?」
每聽到一句來自於周圍的歡呼,腦內就會生出某種灼熱物質,讓久美子的情緒開始飄飄然。漂浮在熱流里的思考與理性分道揚鑣,飄向某個遙遠的遠方。腳明明像灌了鉛一樣重若千金,心情卻一點也不累,甚至想永遠這麼走下去。
音樂還沒有結束。一旦來到樂譜的終章,就又回到最初,一再地周而復始。根本不需要在腦海中追逐樂譜上的音符,因為身體已經記住了。身後傳來排山倒海的歡呼喝采。是因為小鼓意氣風發的表演嗎?他們每個鼓點都敲在節拍上,連一厘米的拖拍都沒有,動作整齊畫一地擊出複雜的節奏。當這個部分告一段落,社員們揮手示意,溫暖的掌聲如雨點般落下。小號的主旋律接棒繼續演奏。低音並不起眼,但是這樣就好了,這就是低音的樂趣所在。久美子為自己已經累得不聽使喚的身體加油打氣,擠出剩餘的力氣。由於必須一直撐住上低音號,左手已經沒有知覺了。儘管如此,她也不想結束。好快樂!
這一路到底是怎麼走來的?明明已經沒有記憶了,唯有輕飄飄的感覺支配著久美子的身體。目的地逐漸進入視線範圍內。明日香的儀杖舉得比之前都要高。久美子強迫自己抬起起已經舉不起來的大腿,總算是走完全程了。
演奏結束後,社員們迅速地開始收拾樂器。要是一直塞在終點,會給其他團體造成困擾。瀧一臉雲淡風輕地對滿身大汗、累得半死的社員們說:
「樂器都上車了,接下來到下午三點是自由活動的時間。當然也可以休息,只是我認為考慮到夏季大賽的事,還是去聽其他團體的演奏比較好。尤其是立華高中,是在去年的全國比賽中拿下金獎的強校。沒聽過他們演奏的一年級生,請務必前往鑑賞一下。」
對這句話反應最大的莫過於綠輝。
「久美子,快點快點!再拖下去就看不到
立華高中的演奏了。」
她的雙眼閃閃發光,挽著葉月和久美子的手臂。
「不用這麼著急吧?」葉月汗流浹背地咕噥。
「不行!」綠輝像只松鼠似地鼓著臉頰,「非看不可!小綠今天的努力就是為了這個!」
「為了這個?」
「沒錯!」
她都說得這麼沒有商量的餘地了,當然不能拒絕。久美子和葉月被綠輝拖著往觀眾席移動。與剛才北宇治遊行的時候比起來,人數明顯變多了。肯定都是來看立華高中的。
「就快要輪到他們了!」
綠輝心花怒放地大聲嚷嚷。明明才剛揮著旗子跳來跳去,她的體力到底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呀?久美子撇下一旁已經靈魂出竅的葉月,目光也投向遊行的隊伍。
「來了!」
綠輝尖叫道。水藍色的集團從對面逐漸走近,儘管她們與隊伍還有一段距離,卻已經能清楚聽見演奏的音樂。樂器發出的聲音宛如筆直的子彈,撕裂空氣,從久美子的耳邊掠過。鈸熱鬧的樂音翩然降落在歡呼聲里。
「是〈起錨歌〉!真是首帥氣的曲子!」
綠輝興高采烈地說。感覺在哪裡聽過的這段音樂,是一九○六年,美國海軍中尉查爾斯.齊默爾曼作曲的進行曲。
立華高中管樂社的服裝非常可愛,一貫的水藍色,連身洋裝式的制服很清爽,與綠色的草皮相互輝映。終點就在眼前,明明已經走了將近一公里,成員依舊以滿臉的笑容前進,臉上完全看不見一絲疲勞的神色。他們的身影的確很符合水藍色的惡魔這個封號,蹦蹦跳跳地演奏,真是名不虛傳。在隊伍前進的同時,拿著木管樂器的人蹦來跳去,銅管樂器則將號口左右移動。最令人敬畏的是,儘管身體晃動得這麼劇烈,演奏卻一點也沒有亂掉。究竟要累積多少練習,才能表演成這樣呢?久美子不由得凝視著他們的臉,猜測他們是否有什麼秘密。
「咦?」
這時,她出乎預料地與其中一位成員對上眼。
「那不是梓嗎?」
梓是久美子國中時代的同學。當時吹長號的她,現在還是演奏同一種樂器。
「認識的人?」
綠輝轉過頭來問她。
「嗯。」久美子點頭,邊朝立華高中揮手。梓笑眯了雙眼,很開心地搖晃著樂器。她看到了嗎?雖然不敢確定,但久美子決定這麼想。
「哎呀,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你。」
太陽祭結束,社團活動也解散以後,久美子與梓約在國中時代兩人經常相約的JR宇治站會合。梓似乎非常中意車站仿自平等院鳳凰堂的外觀,拿著手機從各個角度拚命拍照。車站的南口放著很大的茶壺,那其實只是一個郵筒。梓連郵筒也十分中意,這裡簡直成為了她連按快門的聖地。
「原來梓去了立華啊。」
「對呀,我是為了管樂社才去的。雖然超級斯巴達教育的。」
梓舔著在茶坊買的抹茶霜淇淋笑道。久美子也回以一笑,盯著自己買的焙茶霜淇淋。早知道還是應該買抹茶口味。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性格總會在這種時候悄悄地探出頭來。
「可是啊,北宇治也進步很多耶,跟去年完全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顧問換人了吧。」
「不蓋你,真的進步好多,巴士上都在討論強敵出現了。」
「立華高中才厲害吧。」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是立華嘛。」
椊引以為傲地說道。在努力與結果的背書下,她對母校有絕對的自信。這令久美子好生羨慕。久美子垂下眼帘,舔著霜淇淋。
在那之後,兩人相對無言地沿著河畔散步。夕陽已然西下,原本火紅熾熱的太陽緩緩地與街道融為一體,只剩下紅色殘渣還依依不捨地繾綣在藍色天空的腳邊。白茫茫的月亮朦朦朧朧地浮現在天邊,暗示著夜幕已然降臨。
「久美子,你怎麼沒去念南宇治高中?」
梓問道。這個問題來得太過於突然,久美子慢了一拍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反倒想問你,為什麼認為我該去念南宇治?」
「因為北中的人幾乎都會去念南宇治嘛,我還以為久美子也去了南宇治。」
梓說到這裡,停下腳步。溶化的霜淇淋滴落在草地上。
久美子笑著回答:「選擇高中的理由有很多喔,像是成績、距離。」
「南宇治還比較近,成績也差不多。」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遭到反駁,久美子沉默以對。梓還在等她的下一句話。明確的答案。
「……沒有特別的理由,」久美子搔搔頭,埋下這樣的開場白,「我只是想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梓側著頭。在路燈的照亮下,宇治川表面閃爍著斑爛的粼光。水面美得令人屏息,但久美子不知道水面下又是怎麼情況。有什麼在籠罩著夜色的水中蠢動,不管那是什麼,都不是久美子該知道的事。
「我只是想有個新的開始,想去沒有太多熟人的高中,才選了北宇治。」
如此而已。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她不太喜歡說出自己心裡想的事,因為遭到否定的時候會很受傷。
「嗯。」梓點頭,「這樣啊。」
不知何故,這麼笑著說的她看起來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視線順著還殘留幾分孩子氣的柔軟輪廓線落在脖子上。襯衫領口隱約可見的鎖骨、隔著布料也能看出胸前的起伏。眼前的少女雖然還有幾分稚氣,但也確實往大人的世界靠近了。留下久美子一個人,還在原地踏步。
「久美子也考慮得很多呢!」
「考慮得很多是什麼意思?」
「抱歉、抱歉,我還以為你又是因為被誰說動才決定要念哪一所高中的。」
梓露出極為爽朗的笑容,把最後一口霜淇淋塞進嘴裡,伸了個大懶腰。
「下次見面的時候,應該是在比賽的會場上吧。」
「應該是吧。」
「國中的時候未能如願……但願高中能去成。全國大賽。」
「嗯。」
雖然覺得沒什麼希望,但還是希望能去成。久美子微微一笑。
「梓的話肯定去得成的,畢竟是立華嘛。」
「說得也是。」
梓不客氣地勾起嘴角,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但這個表情隨即出現了變化,細緻的睫毛上下顫動著,彷佛想起什麼似地,發出「啊!」的一聲。
「這麼說來,麗奈在你們高中吧?」
「嗯,有什麼問題嗎?」
「那傢伙為什麼會在北宇治?」
又是這個問題嗎。想起白天的對話,久美子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麗奈的確是很優秀的演奏者,或許在北宇治高中的管樂社是委屈了她的天分,但是也不用當面對她說吧。
可能是感覺到久美子不開心了,梓急著搖頭。
「別誤會,我只是聽說立華高中曾經以免費入學的方式邀請過她。」
「因為麗奈很聰明嘛!」
「應該也拿到管樂社的推薦了,但不曉得為什麼,直到開學都沒看到麗奈。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沒想到她在你們學校。」
梓說到這裡,微側臻首地表示不解。
「那傢伙為什麼不來立華呢?如果真想玩管樂,肯定是我們立華比較好啊。」
「這倒是……」
久美子也感到費解了。麗奈的事越想越充滿了謎團。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會來北宇治高中呢?
「那就一起加油吧!」
梓說完,揮揮手。久美子也向她揮手道別。久別重逢的同學看起來不知為何有些成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