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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三章 甄選,你回來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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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周結束後,身為學生的本分,也就是讀書時間又開始了。期中考前一周,所有社團活動都要暫停。久美子全速運轉起平常沒怎麼在用的腦筋,好不容易戰勝期中考。發回來的考卷分數比平均值稍微多了一點點。嗯,還可以,雖然也算不上好。

「各位,期中考辛苦了。」

期中考結束後的第一個假日。齊聚一堂的社員全都以凝重表情注視著瀧的臉。他們的臉上都充滿了藏不住的不安。

「……期中考結束後,到暑假之前的重大活動就只剩下期末考了。」

久美子真希望他別把考試當成活動似地羅列。一想到期末考的事,憂鬱的心情變得更嚴重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苦著一張臉。

「我們北宇治管樂社直到接下來的比賽以前,將不會參加任何活動。因此,各位可以盡情地練習。」

久美子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果然讓她料中了,瀧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寫在這張紙上的,是今年度指定曲的清單。」

「指定曲?」小笠原提心弔膽地問。

「沒錯。」瀧看起來很開心地點點頭。

在全國大賽前舉行的管樂比賽中,如果是A部門或大編制的樂團,必須演奏指定曲與自選曲共兩首曲目。參加比賽的人要從指定曲中選出自己喜歡的樂曲,在會場上表演。人數有規定,高中生要控制在五十五個人以內。演奏時間也有規定,指定曲和自選曲加起來,必須在十二分鐘內演奏完畢。超過十二分鐘的話,就會失去參賽資格。這十二分鐘的制約遠比想像中嚴峻。全國大賽中不時可以看見因此失去參賽資格的團體,是頗為綁手綁腳的比賽。

「我不清楚你們過去是怎麼決定曲目的,但今年由我和松本老師決定指定曲和自選曲,所以先向有其他想法的人說聲對不起。」

說是這麼說,但瀧看起來沒有半點歉意。

「那麼,今年的曲目是哪一首?」

明日香的眼睛都亮了。瀧賣關子地噤口不言,然後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說:

「今年的指定曲是堀川奈美惠的〈娥眉月之舞〉,自選曲是〈東海岸風情畫〉。」

話雖如此,但是這兩首歌是什麼樣的曲子,依舊一點概念也沒有。看來不只久美子毫無頭緒,其他的成員們也都以茫然的表情拍著手。

「〈娥眉月之舞〉!老師還真有一套呢!」

明日香大概是這間教室里唯一理解樂曲的人,興奮地站起來,臉頰上燃燒著兩團紅霞。

「一提到堀川奈美惠,她可是出生於京都府,考上京都府立藝術大學的作曲系,從京都府立藝術大學畢業的新銳作曲家呢!創作出交響作品、管弦樂、管樂等等,活躍的領域十分廣泛,是目前炙手可熱的女性作曲家,對吧?她的作品主要還是以細緻的旋律與壯闊的編制最吸引人,尤其是法國號的部分,簡直棒呆了。低音的和聲也很美妙!我早就覺得今年一定要吹〈娥眉月之舞〉了!還有……」

「田中同學,你能喜歡這首曲子真是太好了。」

瀧毫不留情地打斷明日香行雲流水的演說。後者似乎還在興頭上的樣子,握緊拳頭,繼續纏著坐在隔壁的香織滔滔不絕。

「接下來是很重要的事。」

瀧的視線在教室里轉了一圈。

「今年的管樂社成員一共有八十一個人,其中十位是初學者,所以實際能上場比賽的只有剩下的七十一名成員。但A部門最多只能容許五十五個人出賽,所以人數怎麼樣都會多出來。」

眾人倒抽一口氣。只有五十五個人能參加A部門的比賽,自然就會有人無法參加。瀧微笑地接著說:

「因此,我決定在期末考的前兩天進行甄選。」

甄選。最先對這個單字出現反應的是三年級的學生。不管還在竊竊私語的一年級生,他們站了起來,率先對瀧提出抗議。

「老師,我們以前都是按照年級的順序來決定出場成員的。考慮到長幼有序,有經驗的一年級去B部門不是理所當然嗎?」

管樂比賽不只有A部門,還有以分部或都道府縣為單位、小學部門或小編制的部門等等,亦即所謂的B部門,以及又稱為合同部門的C部門,都會舉行比賽。雖然無法參加全國大賽,但是包括人數或預算有限的團體在內,只要是有意參加比賽的管樂社幾乎都能參加。若是人數眾多的學校管樂社,通常都會拆成A部門和B部門,各自參加比賽。北宇治高中管樂社過去也都分成A部門和B部門參加比賽。

「可是,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瀧的笑容依舊凝結在臉上。

「一年級也有很多努力的成員,不看他們的努力,單憑年齡就決定出賽成員,我覺得太過於野蠻了。」

「可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決定的。」

「但現在的顧問是我吧?為什麼要把過去的作法扯進來?」

他的反駁讓三年級一時間啞口無言。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喔!只要三年級表現得比一年級好,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不是嗎?」

真是低級的手法啊,久美子心想。聽到這種說法,三年級也只能閉嘴了。因為要是提出反對意見,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實力不如一年級。

「請問,要怎麼甄選?」香織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

「我現在就發下樂譜,請大家回去練習。指定曲與自選曲都要進行考核。還有……」他接著說:「獨奏的部分也以甄選的方式決定,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

這下子,教室終於騷動了起來。獨奏是由單獨一個人所進行的演奏,亦可說是樂曲中獨立的部分。這個部分由誰負責演奏,有許多種決定方法,但是在這所學校里,一向是由高年級的學生優先吹奏。瀧的發言等於是顛覆了這個規則。不以年級來決定獨奏的話,就連一年級也有機會打敗三年級,爭取到獨奏的寶座。

香織不安地看了麗奈一眼。麗奈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瀧看。

「A部門的人數限制以五十五個人為上限,所以若是我認為水準還不足以參加A部門的人,將會自動移到B部門。結果可能會連五十五個人都不到,請大家好好加油,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然後,這是甄選之前的計畫表。」他邊說邊分發下來的,是跟上次一樣,密密麻麻寫滿了功課的行程表。久美子不禁看得臉色發青,時間抓得未免也太緊了,光看就令人頭暈目眩。

「這也太誇張了……」

就連明日香也忍不住呻吟。周六日幾乎都被社團活動塞滿了,假日也很少。對於要準備考試的三年級來說,肯定會成為相當沉重的負擔。想到這裡,想起葵的事,久美子驀地抬起頭來。她打算怎麼辦呢?幾乎同一時間,葵也舉起手來。

「請問,我可以發言嗎?」葵說道。

「什麼事?」瀧側著頭反問。

葵的視線一度落在自己手中的那張紙上,然後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用細緻的手指把略帶灰色的紙揉成一團。

「我要退社。」

「咦?」小笠原發出錯愕的驚呼聲,訝異地睜大雙眼。

「理由是什麼?」

瀧詢問的語氣里不再有平日的溫和。面對顧問嚴肅的表情,葵也抿住嘴角。

「我想專心準備考試。但是,如果繼續社團活動,可能會考不上第一志願。我從以前就一直很煩惱,如果等到甄選結束才說,會給大家造成困擾。既然如此,我想不如現在就退社。」

葵學姊,請不要退社。薩克斯風組的學弟妹們全都以難過的表情喃喃自語。從他們的反應可以看出葵在薩克斯風組裡的人望。

「……這樣啊。」

瀧垂著眉眼說道,似乎很傷腦筋地讓臉頰包在大大的掌心裡,大大地嘆息。接著彷佛為了整理自己的情緒,一股作氣地挺直背。

「我明白了。改天再進行正式的手續,請你星期一來教職員室一趟。」

「好的,麻煩老師了。」

「不麻煩。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事,就請堅持到底。考試要好好加油喔。」

葵對瀧的加油回以:「謝謝老師。」並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葵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但是看起來似乎又有些寂寥。她拿起掛在桌上的書包,就這麼走出教室。薩克斯風組的一年級生里已經有人在哭了。她的手放在門把上,再次回頭,視線筆直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葵,眼神里沒有半點情緒。對於主動求去的社員,就連一絲不舍的感情也不給。葵倏地露出一抹淺笑,這次真的再沒有半點眷戀的樣子,走出教室。

冷不防,一股衝動湧上久美子的心頭。不能就這樣任由那個背影離

開。近似焦躁的情緒又有點像是義務感。大腿從椅子上彈開。大腦告訴久美子,那是自己站起來的聲音。

「小葵,等一下!」

身體自顧自地採取行動。彷佛被人推了一把,久美子衝出音樂教室。背後傳來葉月阻止自己的聲音,但久美子決定假裝沒聽見。

「葵!等一下!」

在久美子趕到前,已經有人先出現在葵的身邊了。是小笠原。大概比久美子更早衝出音樂教室吧。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就連裙子掀起來也沒發現,只是執意擋住葵的去路。

「等一下啦。」

「……」

葵困惑得眉頭都擠在一起了。久美子偷偷摸摸地躲到柱子後面,小心不要被她們發現。總覺得現在不是自己能攪和進去的氣氛。

「你要退社嗎?」

「嗯。」

「為什麼?」

「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嗎?我要準備考試。」

葵說著說著,視線飄開了。小笠原死盯著她看,抓住她的手臂。

「要是練習太辛苦,去B部門不就好了嗎?」

「這樣對拚命練習的人太失禮了。」

「那至少也參加定期演奏會吧。三年級都是在那之後才退社的。努力撐到那個時候嘛。」

「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

葵的表情很痛苦。兩人份的影子篩落在雪白的走廊上。窗外陽光燦爛,唯獨這裡有些昏暗。棒球社的吆喝聲從操場上傳來,感覺就像來自某個遙遠的世界,唯有這個空間與全世界隔著一層紗,兩個少女幾乎淹沒在肉眼看不見的薄紗里。

小笠原不肯移開視線。於是葵低下頭去,彷佛為了逃避她的注視。

「我其實沒有那麼熱愛管樂社。」

葵咬緊下唇,似是極力不讓聲音從喉嚨的縫隙漏出來,紅暈爬上她艷麗的臉頰。

「我其實早就想停止社團活動了。」

這種社團活動,討厭死了!咬牙切齒的台詞令小笠原一口氣哽在喉嚨里,逃也似地一步、又一步地退後。這次換葵抓住她的手臂。

「你還記得去年的事吧?」

「我……」

「儘管如此,卻還厚顏無恥地說要進軍全國,這種話,我說不出來。為什麼大家都能不在乎呢?我搞不懂。明明去年把那群人攻擊成那樣。」

「那是因為……」

「我已經撐不下去,受不了了。我沒有權利說出會拚命努力這種話,你也是吧?」

面對葵的質問,小笠原什麼也沒說,她紮成一束的長髮左右搖曳。

葵靜靜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粗魯地甩開小笠原的手。小笠原沒有反應,雙眼無力地望向自己的腳尖。

「這是個好機會。不管怎樣,要準備考試是實話,總之我都必須退出社團。」

「我可以走了嗎?」葵冷淡地丟下這句話,又開始往前走。她的背影沒有任何留戀,所以社長才沒有權利阻止她。

小笠原一動也不動,並沒有追上她。

「小葵!」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出聲呼喚。突然從柱子後面冒出來的人影讓葵大吃一驚地回頭。

「久美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小葵說要退社……」

她會以為自己在偷聽吧。久美子感到無地自容,連一句話也講不完整。葵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地勾勒出一抹笑痕。

「你是在擔心我嗎?謝謝。」

剛才還冷冰冰的語氣急轉直下,嗓音變得十分溫柔。小笠原慢慢地抬起頭,視線捕捉到久美子。

「黃前同學,現在還在開會吧,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句話讓葵稍稍地笑眯了眼。

「這點晴香不也一樣嗎?社長怎麼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快點回去。」

「話是這樣說沒錯……」

「久美子也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喔!趕快回音樂教室吧。」

這句話雖然帶著寵溺,但很明顯是拒絕的意思。層層糖衣包裹住她的真心話。小葵,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換成平常,應該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如今卻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來。

「那我走囉!」

葵只說到這裡,這次真的從兩人面前離去。隔著深藍色的水手服,也能看見她纖細的身體線條。隨著裙襬的每一次晃動,隱約可見白裡透紅的大腿。她的腳步沒有半點遲疑,留在原地的久美子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葵離去後,現場一片寂靜,只剩下她和從剛才就一動也不動的社長。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視線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小笠原抬起頭來,小小聲地吐出一句低喃。

「……果然。」

久美子的耳朵沒有忽略她的低喃。

「我果然不是當社長的料。」

她說完這句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然後就垂頭喪氣地一聲不吭。從披在肩上的黑髮間,可以看見她細緻雪白的頸項。是被蟲叮了嗎?只見光滑的肌膚表面有道微微腫起的紅色痕跡。

「……學姊?」

久美子戒慎恐懼地出聲。但她依舊低著頭,抓著裙子的指尖微微顫抖。

「學姊,你沒事吧?」

久美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小笠原還是不肯抬起頭來。

「要是由明日香來當社長,或許葵就不會退社了。」

「才、才沒有這回事呢。」

安慰的聲線高了八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句聽起來很有距離感的台詞,令小笠原更加無地自容。

「不用安慰我了,我心裡有數。我跟明日香不一樣,是個沒用的人,像社長這麼了不起的職務,一開始就勝任不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為什麼不是明日香,而是這傢伙當社長。」

「才、才沒有人這麼想呢。」

「不用勉強否認,這種事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小笠原的聲線變得越來越低沉。

「小笠原學姊也有很多明日香學姊沒有的優點啊,我們這些學弟妹都看在眼裡。」

「那你說來聽聽啊!」

還以為她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沒想到竟換來意外的反應。

「這、這個嘛……」

久美子的嘴角僵掉了。

「像是學姊很照顧我們,對我們很溫柔。」

「還有呢?」

「還有……像是會跟學弟妹打招呼,很溫柔,不是嗎?」

「還有呢?」

「呃……啊!對了,還有那個,有時候會帶東西來給我們吃,真的很溫柔!」

「除了溫柔就沒有其他的優點嗎!」

小笠原杏眼圓瞪地站起來。那股狠勁令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原本就已經很小的眼睛變得更小了。

「溫柔什麼的,根本是用來稱讚一無是處的人的台詞吧?別以為我不知道!」

被小笠原指著臉說話,久美子只能在困惑里掙扎,這個人原來是這種性格啊。因為小笠原學姊的心理素質不夠堅強。腦海中不經意地掠過梨子說過的話。

小笠原先是惡狠狠地瞪著她,過了幾秒鐘之後,她的視線墜落地面。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瀏海在潮紅的臉頰上製造出一片陰影,陰影里隱藏著憂傷。原本開朗又隨和的表情,此刻已變得扭曲而猙獰。

「反正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

「你又在說這些廢話了嗎?」

突然有雙手從小笠原的背後探了出來,十根手指頭抓住她的肩膀。突然遭到熊抱的衝擊讓小笠原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久美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然冒出來的人影。

「明、明日香學姊?」

「嗯?什麼事?」

明日香從小笠原的肩膀上若無其事地探出頭來。「咦?」小笠原大吃一驚地回頭,發現明日香的臉近在眼前,「嗚哇!」地發出奇妙的尖叫聲,「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嗯?就剛才。因為你們遲遲不回來,我來找你們。」明日香揚起嘴角說道。

「所以呢?你們在這種地方聊什麼?我還以為你們是為了阻止葵退出社團才跑出來的。」

「小、小葵……不是,是葵學姊已經先回去了。」

「那該不會是那個,晴香一直纏著久美子不放?」

「我才沒有纏著她!」

小笠原面紅耳赤地反駁。明日香用手指抵住嘴角,從喉頭髮出愉快的聲響。

「不行啦,晴香,你得改掉這種情緒不穩定的壞毛病才行。畢竟你是社長嘛。」

「少囉嗦!」

小笠原鬧起彆扭來,臉轉向一邊。明日香附在她的耳邊低語:

「可是,就連這種毛病我也喜歡。」

明日香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小笠原一口氣脹紅了臉。

「別、別說傻話了!」

「還裝,你明明就很高興。」

「才不高興!」

雖然盡全力否認,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那只是為了掩飾害羞。看來社長的心情已經平復了。久美子鬆了一口氣。

明日香的手熟稔地繞過小笠原的背。

「好了,該回去了。」

「我知道啦!」

在她的催促下,小笠原邁開腳步。真不愧是明日香學姊,真的很會安撫人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著這件事,跟在她們後面。

明日香說了什麼,引來小笠原的反駁,看到小笠原的反駁,明日香又笑了。兩人和樂融融地說著話。小笠原又恢復平常的表情,剛才那副狼狽的模樣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明日香在一旁開心地笑眯了眼,只有一瞬間,往這裡投來淡漠的眼神。那視線實在太過冰冷,害久美子的心臟差點跳出來。美好的友誼,少女們楚楚動人地相視微笑,多麼賞心悅目的光景。然而其中卻隱約浮現出帶有令人膽戰心驚色彩的衝突感。

「久美子,怎麼了?」

明日香見久美子還呆站著不動,回過頭來問她。久美子扯著嘴角,擠出曖昧的笑容,用力地左右搖頭。

「沒、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明日香笑著說,再次往前走。久美子按住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的心臟,沉默地跟在她們後面。

「齋藤學姊真的要退出社團嗎?」秀一靠著座位的牆壁問。

久美子等人回來以後,社團活動很快就結束了。久美子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一個人佇立在車站的月台上,是秀一過來問她要不要回家了。這麼說來,這還是第一次和秀一一起搭電車。久美子的指尖在綠色的座椅表面滑動,聳聳肩。

「我猜是真的。小葵是認真的。」

「就連小笠原社長和田中學姊合力都無法說服她嗎?」

電車匡當匡當地搖晃著前進。切割成四方形的風景由右而左逐漸流逝。秀一把書包放在膝蓋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久美子靜靜地垂下眼帘。

「明日香學姊……根本沒有要說服小葵的意思。」

「可是那個人看到你和社長跑出去,就跟著追上去了。我還以為她是去阻止齋藤學姊的。」

「並沒有,明日香學姊她……」

久美子說到這裡,倏地噤口不言。明日香學姊在那之後,打算對自己說什麼呢?久美子按住自己的額頭,腦海中浮現出明日香當時的眼神。在音樂教室目送葵離去時,以及明日香來找她們時的眼神。乍看之下甚至能說是溫柔的眼眸,其深處的深處,是看不出任何情緒、冰冷到極致的眼神。不知何故,現在的久美子非常害怕她那種眼神。

「田中學姊怎麼了?」秀一不解地問。

「沒什麼。」久美子搖搖頭說。沉默墜落在兩人之間。匡當匡當。匡當匡當。車廂劇烈地搖晃,電車突然緊急煞車。

「我啊,」秀一靜靜地開口。久美子抬起頭來,視線投向他。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從制服里露出來的脖子和國中時代比起來,但線條的確變得比較壯碩了。

「我很怕那個學姊。」

「哪個學姊?」

「田中學姊。」

秀一說到這裡,臉色有些蒼白。久美子嚇了一跳,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不、不可以喔。不可以在社團里說這種話。要是敢說明日香學姊的壞話,肯定會被大家揍的。」

「我知道。那個人很有人望嘛。」

「那你幹麼突然這麼說。話說回來,你一開始不是非常尊敬田中學姊嗎?」

「是那樣沒錯……可是該怎麼說呢?那個人,太完美了。」

「什麼?」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久美子忍不住反問回去。

「等一等,那並不是缺點吧。」

「關於缺點這件事嘛……你不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

久美子說得理所當然,秀一愣住似地抓了抓頭髮。

「你也自己動動腦筋嘛。」

「誰叫你說得不清不楚的。」

這句話讓秀一在眉間打了個死結。

「我是說,該怎麼說呢,我不喜歡那種『我很完美』的光環。管樂社的人也都太吹捧那位學姊了。」

「什麼嘛,原來只是見不得別人好啊。」

「見不得別人好真是對不起你啊。」

他鬧起彆扭來,把臉轉向一邊。久美子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不過,我似乎能明白你的意思。」

「咦?」

或許是沒料到久美子會有這種反應,秀一瞠目結舌地說。

「怎樣啦。」

「沒有,我還以為你是田中學姊的親衛隊。」

「嗯,我的確很尊敬她沒錯,她是很了不起的學姊。只是……」

久美子說到這裡打住。儘可能選擇不會太激烈的措辭來表達。

「我覺得她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人。並非只是溫柔又有趣的人,感覺腦子裡想的跟我們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東西。」

「像是看的東西也不一樣嗎?」

「嗯,就是那種感覺。」

肯定是因為這樣,久美子才會害怕她的眼神。因為她眼中的世界與自己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

「或許是這樣吧……」秀一喃喃自語。從車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描摩出他的輪廓。鼻子底下還殘留著淡淡的胡碴。指節突出的手指不安地在書包上反覆地摸來摸去。久美子看著看著,不知為何竟有點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地垂下眼帘。

匡當匡當。匡當匡當。電車的聲響在耳邊迴蕩著。

「久美子,你是不是正在和吹長號的冢本交往?」

不以為意地滑過耳邊的問句,讓煎蛋從筷子上掉落,掉在桌上,變成蛋黃與蛋白的殘骸。

「……什麼?」

久美子總算是擠出這兩個字來回答。在此之前,腦漿噗滋噗滋地滾燙著,以最快的速度全力運轉。冢本是誰?想了半天,終於把這個名字聯想到秀一身上。

「我是說,你和冢本是不是在交往?」

葉月和綠輝的雙眼亮晶晶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教室里鬧烘烘的,所有人都在聊天。拼起靠窗的座位一起吃午飯,已經成了她們的習慣。綠輝的午餐是從麵包店買來的高級三明治,葉月是在便利商店購買的飯糰,久美子則吃著母親做的便當。原本一如往常地聊著日常瑣事,話鋒突然一變,丟下剛才那顆炸彈。

「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

「什麼嘛,真沒意思!」

綠輝回以這麼一句,一旁的葉月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突然提到這個話題?」

綠輝眉飛色舞地回答久美子的問題。

「沒什麼,因為小綠和葉月搭電車的時候,不小心看你們一起回家的畫面了。」

「社團活動那天?」

「沒錯,沒錯。」

綠輝天真無邪地點頭,然後看了身邊的葉月一眼,對她露出毫無心機的一笑:「太好了呢!」

「有、有什麼好的!」葉月面紅耳赤地反駁。

無視她的抗議,久美子問綠輝:「什麼東西太好了?」

「嘿嘿,那個啊,小綠看出來囉!」

只見她不曉得在開心什麼地挺起胸膛。一旁的葉月驚慌失措地抓住綠輝的手。

「等一下,小綠……」

「葉月她啊,喜歡上冢本同學了!」

這句話讓久美子暫時停止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找不到接下去的話。

「你幹麼說出來啦!」

「咦!有什麼關係!」

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起嘴來。

「不過,小綠總算是放心了。還好久美子和葉月不會演變成三角關係,真是太好了。」

「你還說!我又沒有喜歡上冢本同學……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那就是喜歡的意思吧?呼呼呼,全都瞞不過小綠的法眼喔!」

綠輝似乎真的很樂在其中。是因為國小、國中都念女校吧,她對戀愛話題相當敏銳。

「問題是,你們為什麼會一起回家呢?冢本同學和久美子是好朋友嗎?」

「啊,嗯。我媽和秀一他的母親從以前

就是好朋友。從我國小三年級搬來這裡以後,兩家人就一直保持來往。說穿了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啦。」

「原來是這樣!好好噢,小綠也想要青梅竹梅!」

「現在開始交一個?」

「青梅竹馬是強求不來的!」

綠輝不依地鼓起腮幫子。久美子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綠輝更鬧脾氣地噘起了小嘴。葉月在一旁怔忡地看著久美子的臉。

「葉月?」

這句話似乎讓葉月的元神歸位,全身僵硬地「欸?」了一聲。

「怎麼了?」

「沒、沒什麼。」

葉月拚命搖頭,臉上明擺著不是沒什麼的表情。或許是她的表情給了綠輝什麼靈感,綠輝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惡作劇笑容。

「葉月正在煩惱,該怎麼約冢本同學去參加縣祭。」

「小綠你夠了!為什麼老是要多管閒事呢。」

「嘿嘿,有什麼關係嘛。」

所謂的縣祭,指的是每年六月五日到六日凌晨,由縣神社舉行的祭典。深夜會把沿路的燈火全都關掉,在黑暗中舉行名為梵天渡御的儀式,所以又稱為「暗夜奇祭」。

「話說回來,你要和誰一起去?」

葉月羞紅了臉反問,綠輝嫣然一笑。

「小綠啊,要和媽媽一起去喔!我們每年都會一起去。」

「和、和媽媽一起去?」

「對呀!小綠和媽媽的感情最好了。」

綠輝笑得闔不攏嘴,讓久美子瞬間無力。這個年紀還和母親一起去逛祭典,是久美子無法想像的行為。葉月似乎也有同感,剛才的氣魄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投降似地揮揮手,「真敗給你了。」

「久美子要和誰一起去呢?」

「嗯……太麻煩了,所以不會去吧。」

這個回答讓綠輝瞪大了雙眼。似乎是為了表達不滿,她「砰」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難得的祭典,不去豈不是太可惜了?」

「會、會嗎?」

「嗯,太可惜了。一定要去!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小綠還有媽媽一起去?」

久美子慎重地拒絕了綠輝自以為是好主意的提議。

瀧選的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是由尼格爾.赫斯作曲的吹奏樂曲。作曲者將前往美國東海岸感受到的印象譜成旋律,由紐約及其近郊的地區為題材的三首組曲構成。第一樂章為庇護島,第二樂章為卡茨基爾山脈,第三樂章才是紐約。全部演奏的話,肯定會超過規定的限制時間,所以瀧刪掉了整個第一樂章、第二樂章和第三樂章的一部分。第二樂章的主力果然還是短號的獨奏。小號演奏者也要身兼短號的演奏。原本圓筒管的小號和圓錐管的短號是完全不一樣的樂器,但是演奏方法大同小異,調性也差不多,所以現代多被視為小號的衍生樂器。這次的獨奏大概也是由小號組的人來吹。這個樂章描寫卡茨基爾山脈平緩卻威儀十足的姿態。接下來,第三樂章則表現出曼哈頓市中心的喧囂,這首曲子最大的亮點莫過於會讓人聯想到救護車的警鈴聲。警鈴在樂曲的尾聲響起,進入最後的高潮。如同音樂劇的某個場景,充滿了故事性與華麗感。

「真是首帥氣的曲子啊!」

分組練習的教室里,明日香陶醉地盯著樂譜,一臉恍惚地喃喃自語。在她的背後,卓也正以猙獰的表情將數字寫在樂譜上。定睛一看,那是〈科帕卡巴納〉的樂譜。

「學長,你在做什麼?」

久美子的問題讓他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

「……我在幫加藤同學寫上按鍵編號。」

「葉月要吹這首曲子嗎?」

「好像是。B部門好像要在美知惠老師的指揮下吹奏〈科帕卡巴納〉。因為打擊樂器的人太多了,應該會有很多人去B部門。考慮到樂器的編制,我認為是很聰明的選曲。」

夏紀從後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臉來。她的視線前方是正與卓也大眼瞪小眼的〈科帕卡巴納〉樂譜。低音號與上低音號都是低音樂器,所以基本上譜面都是F音的記號。日常生活中幾乎完全不會用到音符,所以平常的演奏令他們吃盡苦頭。不過,一旦習慣以後,只要看到音符就知道是哪個音,但是對於才剛開始學的葉月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卓也才替她把音階標記在樂譜上。

「久美子,你好厲害,居然能吹這樣的樂譜。」

葉月正在接受梨子的指導,邊說邊靠近久美子。在她身後,綠輝正一如往常地默默地進行基礎練習。

「還好,因為上低音號和低音號不太一樣。嚴格來說,我也沒吹過這樣的樂譜。」

「不是都差不多嗎?同樣都是低音樂器。」

「照你這麼說,低音大提琴也是低音樂器啊!你也稱讚小綠一下嘛!」

綠輝不依地鬧脾氣,於是梨子對她微笑。

「小綠真的很厲害呢!」

「嘿嘿,謝謝誇獎。」

得到想要的讚賞,綠輝一臉得意地再度展開練習。少女小巧的指尖撥動琴弦。令人想要翩然起舞的低音,輕柔地落在教室里。

完成基礎練習的久美子瀏覽著分到的樂譜。〈娥眉月之舞〉的特色在於一開始的小號主旋律與後半段的低音部分。粗管上低音號、低音號、低音大提琴……平常屬於後勤部隊、一向不引人注目的樂器,只有這個時候將沐浴在聚光燈下。這首曲子讓低音在整首樂曲中有很多表現的機會,尤其是上低音號的樂譜,更是令人眼花撩亂。沒有太長的休止符,扣掉一開始小號的主旋律部分,幾乎是從頭吹到尾。指定曲采五首中任選一首的機制,和其他四首比起來,這首曲子具有壓倒性的難度,而且又很長。說得不客氣一點,這所學校還配不上曲子的水準。

……真的能搞定這首曲子嗎?

久美子的眉間下意識地打了個死結,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瀧說過的話。

「這次之所以故意選這首指定曲,就是因為各位覺得這首曲子很難。正由於很難,我期待大家都能認真面對。如果是簡單的曲子,大家很可能會不知不覺掉以輕心。指定曲與自選曲,只要能完美地吹好這兩首曲子,全國大賽就不再是夢想。」

全國大賽嗎……

久美子在內心自言自語,悄悄地嘆了一口氣。明日香正在離她稍遠的座位上,一臉雲淡風輕地吹奏著難以處理的部分。明明是初次練習,她的演奏卻沒有絲毫破綻,只怕是原本的能力就跟大家不一樣。她對上低音號的造詣之深,只要看到樂譜,就能馬上再現譜面的音樂。

確定自己已經能吹出看似簡單的部分之後,久美子緊盯著主旋律部分的連音看。一下子就要依指定的節拍吹奏,對自己來說還太難了。久美子拿出節拍器,設定成放慢很多的節拍。喀嚓,喀嚓。豎起耳朵來傾聽緩緩震動的拍子,久美子用放慢三倍的速度來演奏連音。首先要理解手指和嘴巴的動作,習慣之後再慢慢地加快速度,力求接近原本的節拍。重複,再重複。只是全神貫注地演奏同一個小節。這麼一來,即使再困難的樂譜,手指頭也會慢慢記住。久美子很喜歡這種原本辦不到的事變成辦得到的感覺。

「你吹得很好嘛!」

耳邊傳來一把唐突的聲音,令久美子停下演奏的動作。回頭一看,夏紀正直勾勾地凝視著她,久美子還不習慣這麼直接的讚美。

「謝、謝謝。」

久美子的臉漸漸熱了起來。為了掩飾,她輕輕地低下頭去。鍍金的樂器表面倒映出夏紀扭曲的臉孔。

「你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吹上低音號的?」

「從國小四年級加入銅管樂隊開始。」

「那今年已經是第七年囉,難怪會有差別……」夏紀說道,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差別是指什麼?久美子的腦子裡充滿問號,但夏紀只是咯咯咯地開懷大笑。

「沒什麼,不知道也沒關係。」

在那之後又過了許久,久美子才終於理解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綠輝去補習班,葉月要跟別的朋友回去,所以久美子一個人走向校門口。宣布社團活動告一段落的鐘聲響起,校園裡一口氣變得兵荒馬亂起來。久美子洗乾淨吹嘴,把樂器收進盒子裡。打道回府的學生們紛紛離去後,整座校園又陷入寂靜。儘管夏天的腳步將至,太陽下山的時間比平常晚了許多,但一個人走在陰暗的校舍里,依舊讓人心裡有些毛毛的。

「哦,你也現在才要回家啊?」

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平底鞋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回過頭一看,秀一正對她招手。他也正要回家吧。手裡提著長號的盒子。

「呃,我想稍微在家裡練習一下。」

大概是發現久美子的視線,秀一有些害臊地搔著頭。

「指定曲練得如

何了?」

「還過得去吧。目前的課題是緊接在小號後面的音程還對不太起來。上低音號呢?」

「這還用說嗎,後半段的主旋律太困難了。」

「那裡真的很複雜呢!」

秀一笑著以粗魯的動作把鞋子塞進鞋櫃裡。他穿的鞋比久美子大多了。這麼天經地義的事,卻讓久美子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動,呼吸突然變得好睏難,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

「甄選,能通過嗎?」

「天曉得。長號的人數眾多,我可能會去B部門。」

「長號目前有幾個人?」

「七個人。有一個是初學者,所以有六個人要參加甄選。」

「那真是太難為你了。」

低音組的人數原本就不多,所以大概能全部及格吧。指定曲是以低音為主的曲子,增加人數還有可能,無法想像減少人數的情況。

穿過正門,通往車站的是平緩的馬路。從鋪著柏油的馬路上可以看到配置得整齊畫一的茶園。一整面綠意盎然的風景對宇治市民而言,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風景。

「我啊,覺得選擇這所學校真是太好了。」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沒什麼,只是在分組練習的時候突然想到。」他笑著說。

「起初的確是令人火冒三丈的社團活動沒錯,最近大家都開始認真練習了。」

「是瀧老師造成的效果吧?」

「這當然也是,但不只有這樣。」

不冷不熱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只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視線落在右手的樂器盒上。

「太陽祭的時候,大家都稱讚我們了,說北宇治變得好厲害。那時真的好高興,感覺自己真的變厲害了。」

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說啊。」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充滿了進步的真實感受。」

「對呀,真的好開心。感覺只要努力就能辦到。」

夕陽沉沒在地平線以下。陽光的殘渣依依不捨地在天空中留下抓撓的傷痕。微微暈開的紅色溶解在藍色的天空里。四周已經籠罩在夜色里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彷佛是在拒絕黑暗的入侵。從路燈下筆直延伸出來的白色影子,捕捉住秀一的身影。

「或許真能打入全國大賽也說不定。」

久美子只能凝視著秀一這麼說的側臉。或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秀一害羞地垂下眼帘。

「什麼?」

「沒什麼……嗯,說得沒錯,真想去參加全國大賽呢。」

「絕對不要再重蹈國中的覆轍了。」

秀一用力地伸直手臂。那天的光景不經意地在久美子的腦海中甦醒。

「我很不甘心,超級不甘心的。」

那個時候,麗奈哭了。久美子沒哭。她是真的認為金獎也不錯。但是,麗奈可不這麼認為。她是真心以為能打進全國,真正發自內心想參加全國大賽。

「好想變得更厲害喔!」

久美子說道。還以為只是小聲地自言自語,沒想到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聽見了。秀一瞬間露出愣住的表情,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下次一起練習吧!看是要在河邊還是哪裡,然後兩個人一起去A部門。」

「不要,把上低音號帶回家的工程實在太浩大了。」

「你啊,正常人這種時候應該要會看氣氛說話吧!」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久美子反唇相譏,拍了他的背一把,發出「啪!」的清脆聲響。

「不過,如果只是練習的話,我可以奉陪喔。」

話明明是自己說的,卻不知為何害羞起來,久美子逃也似地加快腳步。距離車站只剩一小段路了。秀一手忙腳亂地追在小跑步往前沖的久美子身後。

隨著甄選日期一天天靠近,社團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每個人都盯著樂譜,幾乎聽不見聊天的聲音。一踏進教職員室里,向瀧詢問問題的社員都快擠滿辦公室了。「今年的管樂社好認真啊!」對於訓導主任明褒暗貶的諷刺,瀧只能苦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每次合奏,樂譜上的記號就又多了一點。看著留白逐漸被鉛筆的痕跡填滿,久美子轉身面向樂器。上了年紀、鍍金也掉得七七八八的粗管上低音號沉睡在她懷中。久美子將它立在地板上,拿著手帕,站了起來。

「絕對沒問題的!」

久美子一踏進洗手間,就聽見熟悉的嗓音。小號組的優子和香織正在洗臉台邊說話,沒留意到久美子的存在。

「可是,再怎麼想都是麗奈吹得比較好。」

「才沒有那種事,絕對是香織學姊吹得比較好!」

久美子走進廁所,還是能清楚聽見她們的對話。

「應該會讓麗奈獨奏吧?」

「怎麼可能,那太奇怪了!怎麼可以不讓三年級獨奏。」

「就算你這麼說……」

「獨奏一定要是香織學姊才行!」

「咚」一聲沉重的悶響,似乎是優子在用力地跺腳。

「算了,我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香織的聲音顯然沒什麼活力。「嗯!我會支持你的!」優子的喊聲漸行漸遠。久美子打開廁所的門,洗手間裡已經沒有其他人影。

社團活動結束後,久美子在洗臉台清洗吹嘴。銀色的金屬零件沾著水滴,閃閃發光。這麼說來,小學的時候,扭開學校的水龍頭,流出來的是茶。拿著自己的杯子去水龍頭下直接接茶來喝,真是美好的回憶。當她知道這是只有宇治市才有的傳統時還嚇了一大跳。

「嗨。」

有人出聲喊她,久美子回頭張望。大概是長號的分組練習剛結束,秀一手裡也拿著吹嘴。

「你也來洗吹嘴?」

「算是吧。」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閉上嘴巴。「怎麼了?」久美子側著頭。於是他在久美子身旁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說:

「你五號有空嗎?」

秀一問道,臉色看起來快死掉了。臉色蒼白就是這麼回事嗎。

「咦?五號是平日吧?不是要練團嗎?」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社團活動結束後!」

「社團活動結束後?」

至此,久美子總算理解他要說什麼了。

「啊,難不成是縣祭?」

這句話讓秀一頓時紅了臉。咦?這是什麼反應?彷佛受到傳染,久美子的臉也開始發熱。平常一點感覺也沒有的距離,唯獨今天似乎特別靠近。久美子壓下現在就想轉身逃跑的欲望,拚命表現得跟平常一樣。秀一依舊低著頭,小聲地說:

「……那個,想說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去。」

「啊,呃……」

可以啊!久美子正打算這麼回答的時候,葉月剛好走出樂器室的身影映入眼帘。她體內的熱度一口氣降至冰點,背後冒出冷汗。

葉月她啊,喜歡上冢本同學了!

剎那間,綠輝的話掠過腦海。啊,這真是最糟糕的情況了。一思及此的瞬間,久美子的身體已經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一把抓住剛好從眼前經過的人的手臂。

「抱歉!我要和這個人一起去縣祭。」

「……什麼?」

不高興的聲音從眼前傳來,久美子猛然抬起頭來,自己抓住的手臂前方居然是麗奈的臉。她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出超級不高興的氣場。

「什、什麼嘛,你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嗯、嗯。」

明明是平常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組合,秀一卻沒有半點懷疑地相信了。大概是太緊張,腦筋轉不過來吧。

「這樣啊,那還真是遺憾。」

哈哈哈。耳邊響起乾澀的笑聲。麗奈火冒三丈地輪流看著久美子和秀一的臉,卻明白事理地沒有戳破。

「啊,冢本!」

葉月從背後跑過來,臉上染著淡淡的紅暈。看到她那個模樣,久美子的心臟一緊,糾纏不清的情感在胸腔里掀起波濤。為了不被那波濤淹沒,久美子用力地抓緊麗奈的手。只見她頓時皺起眉頭,但依舊什麼也沒說。

「加藤?」

秀一困惑地側著頭。可能是手裡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怎麼擺,葉月一走上來便攬住秀一的手臂,古銅色的掌心自然而然地抓緊了他的左手。

「我有話想跟你說,過來一下。」

「咦,可是,我現在正在和久美子說話。」

秀一偷偷地回頭看了自己一眼。久美子趕緊在嘴角堆出笑容,用力地握緊了麗奈的手臂說:

「我沒關係喔!去吧。」

他的眼神明顯地閃爍了一下。呼吸不過來。秀一再次張開嘴巴,卻只能發出氣音。無法化成言語的感情從他寬厚的掌心裡滑出,散落了一地。久美子深知該怎麼挽救這一切,卻一動也不動,實際上是動彈不得。

「我真的可以去嗎?」

秀一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責怪久美子。

「我不是說可以了嗎。」

久美子撇開視線。染上暮色的空氣從窗戶的縫隙偷溜進來。逐漸溶化在黃昏的夕陽將走廊染成一片紅色。染成紅色的空間裡,少年逃也似地轉過身。

「……是嗎。」

他只丟下這句話,便背對著她。「什麼事?」「呃,這裡不太方便。」兩人的交談聲漸行漸遠。男女開心的歡聲笑語迴蕩在樓梯的另一邊,久美子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動,體溫不知不覺地移到掌心的吹嘴上,讓吹嘴變得溫熱。

「……這樣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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