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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三章 甄選,你回來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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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真的好嗎?」

麗奈輕聲細語地說。這時,久美子終於回過神來放開她。

「抱歉,把你卷進來了。」

「沒關係,我無所謂。」

麗奈的表情依舊非常難看。光艷照人的黑色長髮披散在她胸前,白色領結淹沒在黑色的髮絲里。燦若星辰的小號,不解世事地在她懷中散發出閃亮光芒。

「所以呢?幾點在哪裡集合?」

「什麼?」

「縣祭。我那天也剛好有空。」

「咦!你真的要去嗎?」

麗奈對久美子的確認嗤之以鼻。

「那當然。你在說什麼?明明是你約我的。」

「是這樣沒錯。」

「那就這麼決定了!」她嫣然一笑著說。那是自己過去從未見過的表情,久美子忍不住看得出神。麗奈微微眯起眼眸,長長的睫毛上下顫動。這女生真漂亮啊!久美子再一次體會到這個明顯不過的事實。

縣祭當天,就連社團內的氣氛也難免有些浮躁。今天幾點集合?要不要去看抬神轎?要在哪裡放煙火?此起彼落的交談聲聽起來相當愉快,久美子不禁認為大家是為了排解平日的積鬱,才表現得比平常更加開朗。

「學姊要跟誰去?」

久美子問從剛才就一直專注地用指尖描摩著譜面的明日香。

「和香織一起去。我們今天要約會。」

她眉開眼笑地回答。梨子在一旁微笑著說:「好好噢!」

「梨子學姊呢?」

「我?我嘛……」

「肯定是跟後藤吧?」

夏紀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害梨子羞得滿臉通紅。

「等等,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我說的是事實啊!你們去年也是兩個人一起去的。」

久美子下意識地看了卓也一眼。卓也一如往常地在練習指定曲,但是從剛才就失誤連連,看樣子根本心不在焉。

「哇!難不成梨子學姊和後藤學長是一對?」

綠輝的雙眼閃閃發光。「什麼一對不一對的……」不理會梨子的面紅耳赤,夏紀用力地代為點頭。

「對呀,這兩人正在談戀愛。」

「咦咦咦咦咦!」

真相來得太過於輕易,令綠輝驚聲尖叫。

「梨子學姊!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們!」

久美子也在內心深處同意綠輝的咄咄逼人,她還以為卓也喜歡的是明日香。

「咦,因為,又沒必要刻意說……」

「那後藤學長也該告訴我們啊!」

明日香苦笑著勸戒就快要撲上去的學妹。

「好了好了,小綠,別那麼生氣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這兩個人都很害羞。」

「既然學姊都這麼說了……」

綠輝臉上縱然還有不滿的神色,也不情願地停止逼問。

「夏紀要跟誰去?」

只見她刻意對明日香的問題聳了聳肩膀。

「我今天也要補習。」

「三年級的我都去玩了,為何二年級的你要念書?」

「因為我爸媽很囉嗦,我也是迫於無奈。」

夏紀苦惱地說,然後望向久美子的方向問道:「你呢?」

「啊,我要和小號組的麗奈去。」

「咦?你不是說你不去嗎?」

綠輝不解地發難。在她身後的明日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你口中的麗奈,該不會是那個高坂麗奈吧?」

「我不知道那個是哪個,但她確實姓高坂。」

「久美子,原來你跟高坂同學是好朋友啊。」

梨子語重心長地喃喃自語。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同情久美子。

「……那從剛才就在發呆的那傢伙呢?」

夏紀皺著眉頭指向葉月。只見葉月抱著低音號,一臉心神不寧地望著窗外,完全是失了魂的模樣。

「葉月一直是那副德性。」綠輝壓低了聲線說道。

「她今天好像要和喜歡的人去逛祭典,打算在祭典上告白喔。」

「哇!好青春啊!光聽就覺得嫉妒。」

夏紀裝模作樣地擠眉弄眼。音量其實不小,但葉月一點反應也沒有,看樣子根本沒在聽。

喜歡的人是指秀一吧。久美子輕聲嘆息,將注意力從對話中拉開。感覺好不舒服。肚子四周咕嘟咕嘟地冒出渾濁的感情,順著身體裡的血管流竄到四肢。為了讓凝聚在指尖的熱度冷卻,久美子用力地握緊了上低音號。討厭啦。討厭。沒有明確的原因。就是討厭。

「算了,只要對社團活動沒有影響,要談戀愛還是要交往都是個人自由。」

明日香說道,加深了笑意。綠輝好奇地問她:

「學姊沒有男朋友嗎?」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個問題。

「你在說什麼,我愛的只有上低音號。」

「不要隨便敷衍我嘛!」綠輝鼓著臉抗議。明日香很愉悅地調戲死纏爛打的學妹。久美子看著他們嬉鬧,內心冒出一個想法。或許明日香並沒有開玩笑。

與麗奈約好晚上七點在宇治神社前見面。縣祭的規模比祇園祭小多了,但是路上依舊有超過六百個攤位鱗次櫛比,期間有超過十二萬人造訪,也算是大規模的祭典。

仔細想想,這還是她第一次和麗奈單獨出遊。國中時代和她是同一個社團,彼此當然認識,但並不是很熟,頂多就只有在學校遇見的時候會稍微聊一下,如此而已。現在回想起來,麗奈總是與他人保持距離。並非她受到孤立,只是不想跟固定的任何人混在一起。這點上了高中以後依然故我,久美子從未見過麗奈與固定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模樣。

「抱歉,讓你久等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久美子轉過身去。穿著連身洋裝的麗奈正朝她招手。她身上的白色連身洋裝充滿女人味。自己如果是男生的話,一定會希望女朋友這樣打扮。

「不、不會,我也才剛到。」

久美子邊回答,邊忍不住垂下眼帘。站在這種美少女身邊,總覺得輸了一大截。早知道就穿得正式一點來了。久美子低頭看著自己T恤加短褲的簡單造形,不由自主地嘆息。

「喂,我才剛來你就嘆氣?」

麗奈在眉間打了個死結。不高興的表情好適合她。

「你就這麼在意冢本的事嗎?」

「才、才沒有,我和秀一又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那種關係……嗎?」

麗奈朝她射出意味深長的視線,久美子連忙換個話題。

「快走吧,你想吃什麼?」

「不用,我不打算去逛祭典。我最討厭人多的地方了。」

「咦?」

「去爬山吧!大吉山!」

麗奈指著神社上面的方向說道。這傢伙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呀?久美子嚇得目瞪口呆。麗奈牽著她的手,衝上階梯。燈籠的光線照射在她細緻雪白的手指上,粉紅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為、為什麼要特地在祭典當天去爬山?」

「嗯?沒有為什麼,因為很好玩的樣子。」

麗奈莞爾一笑。穿過宇治神社,有條通往宇治上神社的石板路。宇治上神社於一九九四年與平等院一起被認定為世界文化遺產。只不過,和平等院比起來,前來造訪的人數少得可憐。本殿中有三座神社是現有最古老的神社建築,似乎是相當珍貴的文化財產。但是看在已經看慣張牙舞爪的現代建築設計的久美子眼中,甚至覺得有點太樸素了。

「我很喜歡這座神社。」

麗奈說道,一面從門的縫隙往內窺探。

「不覺得宇治神社比較好嗎?建築物也大多了……」久美子接著說,卻引來麗奈傻眼的嘆息。

「久美子真不識貨啊!不懂這種古樸之美。」

「古、古樸……」

「也就是成熟的魅力。」

「宇治上神社比較成熟嗎?」

「感覺得出來吧?這種散發出來的魅力。」

「是嗎……」

經她這麼一說,倒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它的魅力。久美子的視線遊走在一片寂靜的神社內。橋的另一頭明明擠滿了前往祭典的人潮,這邊卻安靜得不得了。這裡只有麗奈和久美子。沉默的密度高到令人難以呼吸。毫無理由的焦躁感一點一滴地侵蝕著意識。大家都去參加祭典了,自己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麗奈抓住站著發呆的久美子的手,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她用水藍色的發圈把平常放下來的黑髮紮成馬尾。

「我不喜歡明亮的東西。」麗奈面向前方說道。

「明亮的東西是指?」

「像是祭典,就明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我不喜歡那種東西。」

「是嗎?」

「嗯。因為很煩,所以討厭。」

越往前走,越靠近黑暗。路燈越來越少,眼前一片昏暗。大吉山上沒有路燈。不理會愁眉苦臉的久美子,麗奈從皮包里拿出手機。

「我就知道會很暗。」

她用智慧型手機代替手電筒。手機發出的白光照亮了前路。「我下載了應用程式。」麗奈笑著說,久美子也回以不置可否的一笑。

當地人稱為大吉山,但這座山的正式名稱叫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從位於總角(註:總角:指的是《源氏物語》第四十七帖的篇名〈總角〉。)古蹟附近的登山口通往觀景台的登山道是一條路很寬、高低差也算平的自然步道,可以欣賞到美麗的風景,因此是很有名的山路。清晨走在這條山路上,經常會與帶狗散步的人們擦肩而過。久美子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也經常因遠足來爬這座山。

「麗奈經常做這種事嗎?」

久美子邊走邊問。麗奈似乎不明白她所指為何,側著頭反問:「這種事是指什麼?」

「就是指突然來爬山之類的。」

「怎麼可能,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我想也是。」

涼鞋陷進腳里。大吉山雖然是一條平緩起伏的山路,但是穿著有跟涼鞋來走還是太吃力了。

「可是啊,偶爾也想做點這種白痴的事呢!」

麗奈說道,有點害羞地搔搔頭。表情活像是秘密被發現的小朋友。

「穿上制服去學校、去社團,然後回家念書……偶爾也想全部拋開這些,買張青春十八(註:青春十八:由日本JR集團推出限乘車種且限期間的特價週遊券。)的車票,展開漫無目的的旅程。」

「這個嘛……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時候會把自己投射在電視裡看到的背包客身上,投身於沒有人認識自己的世界裡,進行尋找自我的旅行。但這一切都是空想,不曾付諸實行。

「就把這個當作是旅行吧。」

「規模突然變得好小。」

「有什麼辦法,明天還要上課。」

麗奈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說著理所當然的話,那樣子實在很好笑,久美子呵呵地笑了起來。麗奈看了她一眼,然後倏地移開視線。

「老實說啊,我從以前就有這種感覺了。」

「什麼感覺?」

「想跟久美子一起出遊看看。」

「是嗎?」

「是的。」

她看著前方。她今天露出平常被頭髮遮住、無緣得見的耳朵。薄薄的皮膚血色良好,晶瑩剔透。咬下去應該很柔軟吧……久美子胡思亂想。

「久美子啊,其實性格很差吧?」

「什麼?」

真是太震驚了。從小到大,身邊的人無不異口同聲地稱讚久美子是個好孩子。久美子好溫柔啊。久美子好溫柔啊。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盡辦法接近從小聽過無數遍的形容詞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追求「自己很溫柔」的這個形象呢?

「害我好想把你那張好孩子的皮撕下來。」

「……你現在是在批評我嗎?」

「不是批評,我是說我就喜歡你這點。這是愛的告白。」

「絕對不是吧!」

「你不明白我的愛嗎?」

「完全不明白。」

久美子只明白麗奈欺負自己的時候,表情愉悅極了。在學校里見到的麗奈,與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麗奈,明明是同一個人,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久美子大概不記得了吧。」

「記得什麼?」

兩人邊走邊聊。

「國中最後一次比賽的時候,我們說過話。」

「哦,我還記得喔。就是麗奈哭了的那次嘛。」

「你幹麼記得別人哭過的事。哎,性格果然很差。」

「不不不,會記得這種事很正常吧。」

「開玩笑的啦。」麗奈笑著安撫緊張的久美子,「我說我很不甘心的時候,你走過來問我:『你真的以為我們能參加全國大賽嗎?』」

「咦,我說過那種話嗎?」

「你說過喔。從此我就覺得這傢伙個性很差!」

「呃,不,那大概是……我想只是純粹覺得好奇,所以才問的,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見久美子拚命解釋,麗奈展顏一笑。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開始注意久美子。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出那種話,應該很嚴重了。」

「什麼東西很嚴重?」

「性格扭曲得很嚴重。」

「喂,這絕對是在批評我吧?」

「我剛才不是說過不是了嗎?我說了,我就喜歡你這點。」

「少騙人了。」

「是真的。」

麗奈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就快要可以看見觀景台了。兩人沒有一絲猶疑地沿著腳下的路前進。視線不經意地往腳下一看,發現麗奈的涼鞋沾滿泥土,帶子還在她白皙的肌膚勒出痕跡。

「腳不痛嗎?」

「很痛啊。」麗奈正經八百地回答。

「可是,我並不討厭疼痛。」

「哇,這種說法聽起來好色情。」

「……你是傻瓜嗎?」

被隨便地打發掉,久美子不服氣地嘟著嘴。在東拉西扯的一陣亂聊下,總算抵達觀景台了。大吉山的觀景台同時也是設置在半山腰的休息站,可以將宇治的街道盡收於眼底。

「……好漂亮啊!」

麗奈抓緊扶手,喃喃自語。

人工製造的繁星,點點撒滿在彷佛潑上一層深色油漆的世界裡。住家的光線、高樓大廈的光線、路燈的光線、車子的光線……這座城市充滿了光亮,由上往下看的世界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地圖。那邊是平等院,對面是宇治川。目光追逐著熟悉的場所,久美子呼出一口氣。

「這就是你想看的東西嗎?」

麗奈輕輕地搖頭。

「說是想看的東西,有點不夠準確。」

「什麼意思?」

面對側著頭表示不解的久美子,麗奈調侃地笑了。從她的唇齒之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草莓般粉嫩的紅色舌頭。

「因為我想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

視線往下移,可以看見正要從祭典回家的人潮。他們成群結隊,往同一個方向前進,啃著其實也沒多好吃的蘋果糖,心滿意足地走向車站。稍遠一點的地方,一群為了凸顯自己出和別人的差異而染了一頭其實與他人無異的金髮的國中生正在大聲喧譁……假的。從這裡根本看不見那些。從高處往下看,每一個個體都融解在黑暗裡,只能看見沒有感情、直立著不動的燈光。

「在祭典當天來爬山這麼蠢的事,其他人不會做吧?」麗奈說道。

「說的也是。」久美子靜靜地點頭。

「我認為如果是久美子應該就能明白。」

「明白什麼?」

「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情。」她垂下眼睛。

「我明白喔。」久美子回答。此時此刻,秀一和葉月正淹沒在那片光的洪水裡吧,花紋恐怖的蝴蝶從眼前翩然飛過。久美子小時候還敢徒手抓蝴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蝴蝶產生嫌惡的情緒呢?久美子壓抑住想捏死蝴蝶的衝動,微微一笑。

「我明白麗奈的心情喔。」

麗奈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輕撫過久美子的臉頰。

「我啊,想變成特別的人。」

「特別?」

「對。我想得到別人的讚賞,不想被視為跟別人一樣。」

少女的手指無力地落下,雪白的連身洋裝隨風翻飛。

「所以,我才吹奏小號。」

「吹了小號就能變得特別嗎?」

「能。」麗奈毫不遲疑地回答。

「所以我玩管樂。我想成為特別的人。」

為什麼繼續玩管樂?這個問題的答案,久美子還不清楚。麗奈輕聲地嘆息,坐在長椅上,蹺起修長的雙腿,把自己的掌心放在膝蓋上。久美子放開扶手,慢慢地在她旁邊坐下。一陣甘甜的香味撲鼻而來。

「久美子為什麼要加入管樂社?」

「為什麼呢……」

往日的記憶已然模糊,越是鮮明的回憶,越是脆弱不堪。第一次拿起樂器的日子、第一次認識上低音號的日子……自己到底為什麼要加入銅管樂隊呢?

「大概是……因為我姊姊吧。」

「你姊姊?久美子,你有姊姊啊?」

「嗯,長得一點都不像就是了。」

久美子的姊姊參加過銅管樂隊。穿著閃閃發亮的服裝,吹著長號……對了,所以久美子很崇拜長號。姊姊吹奏的、很威風的樂器。可以伸縮長短、帥氣的樂器。因為自己好想吹吹看那個東西,才會加入銅管樂隊,想變得跟姊姊一樣。雖然最後分配到的樂器是粗管上低音號。

「我是因為崇拜姊姊,才加入管樂社的。」

「是嗎?那你姊姊現在還在管樂社嗎?」

「沒有,國小六年級的時候就退社了。說是要去念私立國中,補習班忙不過來。」

從此以後,姊姊就沒再參加社團活動了。國中沒有,高中也沒有。只是每天像顆陀螺似地在家裡、補習班和學校這三個固定的地方轉來轉去。

「考試啊……」

麗奈露出厭煩的表情。

「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呢。」

「說的也是。」

她說到這裡,就這麼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想些什麼吧。久美子也閉口不語。無言的沉默,在鼓膜內側騷動。久美子望著腳底下那片人工的星空,靜靜地閉上雙眼。和麗奈在一起,感覺很輕鬆。這或許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就算陷入沉默也不會不自在。倚靠著麗奈纖細的身體,久美子伸直腳。手臂與手臂交纏,皮膚與皮膚重疊。她那蒙著薄薄一層汗水的肌膚冷冰冰的,感覺很舒服。

久美子在進度表蓋了一個章。眼看著紅色的章越多,甄選的日期也越近了。她跳上電車的最後一截車廂,在最貼近牆壁的位置坐下,從書包拿出下載了自選曲與指定曲的音樂播放器。

放在書包上的手指自顧自地動了起來,按壓活塞的動作已經烙印在身體裡。久美子驀地抬起頭來,秀一正站在離自己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也戴著耳機,冷不防地揚起臉,視線有一瞬間朝向這邊,短暫地相交,只見他馬上逃避似地低下頭去。從那天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秀一在避著久美子。

「那丫頭是怎麼回事?」

分組練習時,夏紀指著魂不守舍的葉月,不耐煩地問道。葉月正撐著下巴,凝視著窗外。她不時就大大地嘆著氣,似乎令學姊不堪其擾,夏紀皺著眉頭,坐在久美子旁邊的位置上。久美子闔上自選曲的樂譜,轉向夏紀。

「你知道她怎麼了嗎?」

「我也不清楚。但是綠輝應該知道……」

久美子的回答讓夏紀望向綠輝的方向。綠輝正拚命地盯著樂譜,察覺到她們的視線,立刻放下弓,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學姊,怎麼了嗎?」綠輝側著頭問她們。

「不是我,是那丫頭怎麼了?從縣祭以後就一直是那副德性。」

夏紀的問題讓綠輝垂頭喪氣地垮下肩膀。她那無精打采的模樣,令久美子和夏紀不由得面面相覷。綠輝一臉難以啟齒地扭動著身體,半晌後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好像是……被拒絕了。」

天吶!夏紀仰天長嘆。一旁的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氣,力氣突然回到顫抖的指尖。什麼嘛,原來是被甩啦,真可憐。久美子心中湧起一股對葉月的同情,自己在腦中低喃的聲音,明快得令她一陣悚然。

「這種時候發生感情糾紛最糟糕了,會影響到演奏的。」

「小綠也安慰過她了,可是完全沒用。」

綠輝沮喪萬分地低著頭。這時,梨子和卓也抱著低音號走進教室。

「咦,你們聚集在這裡幹嘛?」

「……不用練習嗎?」

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的兩人,令夏紀加深了眉頭間的縐褶。

「為什麼戀愛這種東西,不管是卿卿我我還是不卿卿我我都令人受不了啊。」

「學姊,不可以發脾氣啦。小綠認為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姊很相配啊!」

綠輝紅著一張臉說,眼裡充滿了純粹的感情。梨子含羞帶怯地搔著頭。

「謝、謝謝。」

「婚禮一定要邀請我喔!」

綠輝的暴走令卓也面紅耳赤。梨子苦笑著坐在平常的座位上,卓也在稍微有點距離的桌子上坐下,翻開指定曲的樂譜。

「哎呀!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全都擠在這裡?趕快來練習吧!」

明日香開完三年級的會議,大聲嚷嚷地走進教室。正字標記的紅框眼鏡好像是最近新買的,只見她愉悅地環視教室里一圈,視線停在葉月身上。「怎麼了?」就連組長問她,葉月也還是望著窗外。

「那丫頭好像有什麼煩惱,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才好。」

夏紀頭痛地告訴明日香。但是真正設身處地為葉月擔心的,似乎只有綠輝。

「葉月好像一直很想不開,小綠好擔心!明日香學姊,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只見明日香露出清朗得沒有一絲陰霾的閃亮笑容說:

「嗯……老實說,和我無關!」

「你也太老實了。」

久美子反射性地調侃她。明日香抱著胳膊,皺了一下眉。

「不然要怎麼說?因為葉月吹或不吹,都與我無關啊!我也只能叫她趕快振作起來。」

「別說這麼冷淡的話嘛!我們都是低音組的人不是嗎?」

明日香對綠輝的抗議露出敷衍的笑容。

「反正她肯定會去B部門吧?幫助她對我又沒有好處。」

她的語氣實在太冷淡了,久美子硬生生地吞了一口口水。綠輝大吃一驚地瞪大雙眼。夏紀的表情非常難看,一言不發地抱住自己的頭。

「說什麼好處……」

「你不這麼想嗎?要是會對比賽造成影響,我可能還會出手相助,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幫因為私人情緒而放棄練習的人?」

「可是……」

綠輝還有話要說,夏紀強行摀住她的嘴。

「說的也是呢!自己的問題要靠自己解決!」

拚命擠出應酬式的笑容,實在太不適合夏紀了。綠輝則是還在嘟嘟嚷嚷地抱怨。

「知道就好。馬上就要甄選了,你們三個也不要淨是做一些蠢事,趕快練習。」

「好!」

「那我去拿樂器了。」明日香只丟下這句話,一如既往地去樂器室拿自己的樂器。夏紀確定組長的身影從教室里消失後,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或許是嘴巴被摀得喘不過氣來,綠輝在一旁拚命掙扎。

「哎,嚇死我了。」

「學姊,小綠快窒息了。」

久美子的提醒讓夏紀猛地回過神來,趕緊放開綠輝。重獲自由的綠輝痛苦地反覆深呼吸,這才重獲新生地站起來,瞪著夏紀。

「你在做什麼啦!」

「都是你,明日香學姊都氣成那樣了,你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學姊生氣了嗎?」

久美子問道。該說是生氣嗎……夏紀有些遲疑地將視線望向梨子的方向,但後者裝出一副正在專心練習,沒有聽見的模樣。

「明日香學姊最討厭練習時間縮水了,最好不要耽擱到她的時間喔。」

「可是,學姊也太過分了吧,那麼冷淡。」

「那個人原本就是那種人。」

夏紀的臉上浮現出夾雜著自嘲的笑容,梨子和卓也都大驚失色地看著夏紀。尖銳的緊張感在教室里流竄,殘留在舌尖的粗糙情緒,大概是不愉快的感覺。

「因為明日香學姊是特別的。」

夏紀的聲音迴蕩在鴉雀無聲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沒什麼人煙的車站裡,同樣穿著北宇治制服的學生們正百般聊賴地等電車。久美子坐在長椅上翻著單字卡。已經到了換季的季節,制服也從長袖變成

短袖。她捏了捏從袖子裡伸出來的上臂,忍不住嘆氣。最近好像胖了。

「……久美子。」

冷不防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久美子猛然抬頭,只見葉月一臉欲言又止地站在跟前。葉月緊緊地抓住掛在肩膀上的書包,開口問道:

「一起回去好嗎?」

「啊,好啊。當然好。」

「謝啦。」她在久美子的旁邊坐下。久美子下意識地翻閱著單字卡。Apologize,道歉。Force,強力。羅列在字卡上的英文單字只是在視線範圍內滑過,一個字也沒有進到腦里。

「我啊,向冢本告白了。」

葉月說道。久美子從字卡上移開視線,望著她。匡當匡當。她們正在等的電車滑進月台。但葉月不為所動,所以久美子也不敢動。關門的警示聲響起。車門關上,電車再次發車,只剩她們還留在月台上。

「嗯,我知道喔。」

久美子的回答讓葉月垂下眼帘。「這樣啊……」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嘴角微微抽動。

「冢本好像另有喜歡的人。」

「……是嗎。」

久美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鎖緊了眉頭。像這種時候,該說什麼才好呢?對於久美子的反應,葉月無言地低著頭。

「對不起。」

「什麼事?」

「那個時候,讓你費心了……」

葉月輕聲地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喔。久美子心想,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翻動著單字卡。邊緣摺起來的頁面是考試的範圍。Apologize。Apologize。久美子無論如何就只有這個單字背不起來,字卡的邊緣都卷了起來。

「你不用向我道歉啊!」

「可是,久美子也喜歡冢本吧?」

「……什麼?」

葉月的話讓久美子驚訝得目瞪口呆。她在說什麼?但葉月完全沒注意到久美子瞪大眼睛、呆若木雞的模樣,彷佛在告解似地繼續往下說:

「我其實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可是,我想只要先說出口,你就會退讓。因為久美子不是那種強勢的人,我就是算準了這一點。真的很抱歉……我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久美子急著阻止以自嘲表情說著自虐話語的友人。

「咦,不對,等一下。欸,我喜歡秀一已經是肯定句了嗎?」

「不是嗎?」

葉月微微地側著頭,露出意外的表情。

「因為我拉走冢本的時候,久美子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

「呃,並不是因為我喜歡秀一的緣故……該怎麼說呢,我們就像死黨一樣,死黨被搶走當然會覺得寂寞啊……」

「哈哈,原來如此。」

「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我明白,原來久美子還沒有自覺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

見久美子忍不住垮下肩膀,葉月發出愉快的笑聲。她這幾天都愁眉苦臉的,所以是久違的笑容。

「真拿你沒辦法啊,就由本大小姐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咦,你要助我什麼?我只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真是明知故問。」

「不,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久美子追問,葉月站起來。電車隨著廣播再次滑進月台。葉月拿起書包笑了。她的笑容帶著一絲的意外,也有些寂寥。

「真是的,久美子好遲鈍。」

車門開啟,久美子把單字卡塞進書包里,也趕緊站起來。葉月抓住久美子的手臂,一把將她拉進車廂里。葉月的手好溫暖,同時也有些乾燥。

或許是社團活動的疲勞還揮之不去,久美子一回到家,就直接回房倒在自己的床上。

「久美子,至少先把便當盒拿出來吧。」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但久美子沒有力氣回應。她維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勢,只動了動手,總算打開電腦的電源。

電腦里有瀧提供的樂曲音檔。她奮力抬起頭,按下三角形的按鈕,指定曲從喇叭播放出來。甄選已經近在眼前了。

自從瀧來了以後,管樂社就改變了。知道以前社團是什麼情況的老師全都異口同聲地這樣說。起初也有很多社員抱怨瀧的指導方針,但也逐漸被他馴服了。理由很簡單,因為大家都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進步。原本散亂演奏漸漸變得整齊、成為一曲音樂。只圖自己高興的演奏固然也很快樂,但是不斷地努力、被逼到極限的音樂,光用快樂這種感覺是不足以形容的,每個社員的心裡都懷有某種特別的感慨。合奏很開心,但也很可怕。為了不要一腳踩到分岔路上,必須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大概是這種感覺。

指揮者的工作不只是正式上場的時候揮動指揮棒,那僅是指揮者的任務之一。他們之所以揮動指揮棒,是為了指示演奏者要從什麼時候開始演奏,以及結束的時機。除此之外,還得聽出所有聲音的比例,將曲子整合起來。

正式上場以外的時間,他們必須掌握住曲子的構成及作曲家的意圖,將表現手法及樂曲的走向傳達給演奏者知道。演奏的風格及曲子給人的印象將隨該指揮者的指示而截然不同。因此指揮者的個性會直接表現在指示里,並影響外人對樂團的評價。指揮者扮演的角色其實比聽眾感知到的更加重要。

十年前,北宇治高中還稱霸一方的時代,背後肯定也有一位優秀的指揮者吧。當他離開學校,北宇治的管樂社就每況越下。光是換個顧問,學生就會被帶著忽前忽後。無論擁有再高的志向,一旦教練不夠優秀,就無法在比賽中一路過關斬將。

在多達一千五百所以上的高中里,能夠留到全國大賽的不到三十所。能代表京都府挺進關西大賽的,只有這三十六所學校里的其中三所。他們只能在這種私立和公立學校互相較勁、絕對稱不上公平的練習環境下,各自全力以赴地演奏。北宇治高中想打進全國大賽,可以說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儘管如此……久美子心想,儘管如此,瀧依舊認真地想要進軍全國。嚴格的練習、合奏的緊張感,全都是為了將北宇治高中送進全國大賽。既然如此,不是只能努力了嗎?

「……真希望能吹得更好一點啊!」

沒有人回應久美子的自言自語。

甄選分兩天舉行。第一天是銅管、第二天是木管和打擊樂器。每個人輪流被叫進音樂教室里,在用隔板隔開的包廂里演奏。音樂教室前面擺了幾張椅子,讓準備接受甄試的人在這裡等待叫號。教室的隔音設備並不完全,等待的空檔可以聽見其他人的演奏。光是聽到明日香溫暖的粗管上低音號音色,久美子就無法控制地緊張起來。夏紀拍拍臉色鐵青的久美子,站了起來。

「換我了。」

她說完,便消失在音樂教室里。久美子抱緊自己的粗管上低音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樂譜。合奏該注意的地方、瀧提點過的地方,她一再地重新複習檢查,檔案夾的邊緣都磨損了。沒問題,一定能通過。久美子將氣息吹進樂器里,正襟危坐地等待自己被叫到。

「輪到久美子了。」

演奏結束,走出音樂教室的夏紀對久美子說。久美子想應聲,卻因為緊張而發不出聲音來,只能默不作聲地點個頭,引來夏紀的苦笑。

「憑你的實力,不用那麼緊張也沒問題的。」

學姊的話從背後推了她一把,久美子提心弔膽地踏進音樂教室。

「請坐。」

瀧的聲音隔著隔板傳來。他不露臉,是為了不讓社員緊張的體貼措施吧,雖然看不到臉可能會更緊張……久美子孤零零地坐在正中央,將檔案夾放在前面的譜架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指尖在發抖。

「請報上學年、名字和負責的樂器。」

「啊,我是一年級的黃前久美子,負責低音組的上低音號。」

「是嗎?」

這個平淡的嗓音是副顧問美知惠。顧問和副顧問,要接受兩個人的考核嗎?為了掩飾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久美子深呼吸,輕輕地轉動僵硬的指尖,試圖緩解緊張。

「調音沒問題嗎?」

「是、是的。已經調好了。」

「這樣啊。……黃前同學以前就學過粗管上低音號,對吧?有幾年的演奏經驗了?」

「呃,從小學四年級開始,今年是第七年。」

「七年?那還真厲害啊!」

瀧佩服地低吟。啊!糟了,自己把門檻墊高了。為了趕走在腦子裡打轉的負面思考,久美子用力地搖頭。木頭的椅子坐起來冷冰冰的。是因為流汗的關係嗎?她的大腿整個貼住椅子的表面。

「那麼請先從指定曲開始吹奏。」

「好、好的。」

「從四十一小節

開始的副旋律。跟上低音薩克斯風連動的地方。提到粗管上低音號,果然還是這裡最重要呢。」

久美子急著用視線瀏覽著樂譜,找到那個已經練習過無數次的段落。

「我會打開節拍器,所以請吹到我說停為止。可以隨你喜歡的時間點開始。」

「知、知道了。」

喀嚓、喀嚓、喀嚓。久美子側耳傾聽周而復始的節奏,深深吸進一口氣,肺部隆起,將銳利的氣息送進吹嘴裡。她移動手指,從低音轉換到高音。接著來到練習時一再卡住的連音部分。雖然準備了樂譜,但是久美子幾乎沒有時間看。激昂的情緒讓腦袋隱隱作痛。氣息顫抖,心臟跳得飛快,感覺就快爆炸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演奏在意識里浮游前進。萬一失誤該怎麼辦?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卻又覺得這樣也很開心。從腳底往上蔓延的熱氣,緊緊地揪住了她胸中的器官。

「好,到此為止。」

久美子拚了命地演奏,直到瀧喊停。上低音號的樂聲也戛然而止。隔板對面發出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就在這一瞬間,久美子的演奏正接受評分吧。她的耳膜深處還殘留著剛才演奏的餘韻。

「可以了。請幫我叫低音號的人進來。」

「啊,好的。」

久美子站了起來,頭有點暈眩。或許是還處在緊張狀態,指尖依舊顫抖著。她抱著樂譜,逃也似地離開了音樂教室。

「好痛!」

樂器發出「匡!」的一聲巨響,撞到了桌子,久美子連忙檢查上低音號。還好,剛才的撞擊沒有造成明顯的傷痕。甄選才剛結束,或許是一下子太放鬆心情了。

「沒事吧?」

綠輝窺探著她的臉色。

「什麼?」

「因為你喊痛,想說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只是撞到樂器而已,我沒事。」

久美子本身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是撞到樂器,為什麼會反射性地喊痛呢?這麼告訴綠輝之後,綠輝笑得好不開懷。

「那是因為久美子的靈魂已經進入傑克里了。」

「誰是傑克?」

「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啊!」

「對了,這位是喬治。」綠輝指著自己的低音大提琴。這麼說來,當初決定樂器的時候,她的確說過同樣的話。

「可是啊,瀧老師好過分喔!只有低音大提琴是在木管那天甄選。」

「這倒是。」

「小綠明明是低音組的!」

她鬧起彆扭地鼓著臉。手指貼著好多OK繃。粉紅色的奇妙圖案是綠輝的個人喜好吧。久美子眯起眼,指著她的手指。

「那個,不要緊吧?」

「哦,這個啊?」

綠輝展顏一笑。

「這是弦樂器經常會有的職業傷害呢!因為要用手指按住弦,常常會割傷。」

「不痛嗎?」

「痛是會痛,但是比國中的時候好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著。

「國中的時候啊,一天有好幾次的定期演奏會,光是上午的演奏會,手指就變得傷痕累累了。貼上OK繃也得馬上撕下來,一直流血。用流血的手指翻樂譜,就連樂譜也變得血跡斑斑的,到了下午的演奏會,因為血液讓樂譜黏在一起,幾乎沒辦法看。」

對於綠輝當笑話講的前塵往事,久美子只能報以苦笑。真不愧是畢業於實力堅強的學校,過去的事跡也很壯烈。

「既然那麼辛苦,為什麼還要繼續呢?」

「繼續什麼?」

「管樂社啊,不會覺得討厭嗎?」

久美子脫口而出的問題純粹是好奇心使然。只見綠輝將頭搖成一個波浪鼓。以指尖撐住的低音大提琴,比她的身高還要巨大。

「一點也不會覺得討厭喔,小綠最喜歡管樂社了!」

她的語氣坦率到了極點。真想成為她那種人啊!久美子有點羨慕眼前的少女。

甄選結果將在期末考後公布。高中生活的第二次段考。久美子一開始就因為數學栽了個大跟頭,照這樣下去,能考上大學嗎?每次坐在書桌前準備念書時,她都會擔心起自己的將來。

跟期中考一樣,考試前一周社團活動暫停。久美子為了轉換心情,去了一趟書局。如果是應付學校的考試,只要有教科書就綽綽有餘,但還是會想買新的參考書。每次看到「保證考上!」或「目標九成!」這類的字眼,就會覺得只要買回家,自己的頭腦也會變好。儘管這種參考書只會占去書架空間,對於提升成績一點幫助也沒有。

走進參考書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牆密密麻麻的紅色書背,粗體文字印著大學名稱。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所大學啊!久美子心想,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的通路上前進。

「……啊!」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久美子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小葵?」

「久、久美子。」

葵的臉上一瞬間浮現出失措的表情,但是馬上以笑臉蓋過。她微笑著試圖遮住自己手裡的參考書,走過來的腳步略顯遲疑,不太想和久美子扯上關係的心情一覽無遺。

「社團方面如何?」

「啊,嗯。正在努力喔。但現在是期末考周。」

「有機會進軍全國嗎?」

「唯有這點,在結果出來以前是不知道的。」

「這樣啊。」

葵靜靜地微笑。

「……晴香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干?」

「晴香是指小笠原社長嗎?」

「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現在彼此還有些尷尬。」

過分的話,是指葵退出社團那天說的話吧。

「我想應該不要緊,有明日香學姊幫忙照應。」

「又是明日香嗎?」

聽到這個名字,葵聳聳肩。

「那個人真的是無所不能呢!功課很好,演奏也很得心應手。」

「明日香學姊很聰明嗎?」

「她很聰明喔,非常聰明。」

葵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目光飄向自己手中的參考書。

「我的第一志願只是明日香的備選。」

這句話讓久美子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冷不防,葵發出乾澀的笑聲,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要是我像明日香那麼聰明的話,或許就能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了。」

語氣里藏著一根細細的刺。她的嗓音聽起來很快活,但是聽在久美子耳中,卻是十分悲哀的聲音。「那我走了。」葵說完就打算轉身離去。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叫住那個纖細的背影。

「小葵。」

「什麼事?」她回過頭來問。

「你會不會後悔退出社團?」

「不後悔喔。一點也不。」

她以開朗的表情說道,手指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臂。紅色的印子留在雪白的肌膚上,看起來好痛。

「那就好。」

久美子笑道,裝出被她騙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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