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四章 比賽,再見(1/2)
發回來的考卷固然令久美子流了一身冷汗,但期末考總算是平安落幕了。數學的成績比上次更糟,不過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久美子邊用毫無根據的正面思考激勵自己,走向音樂教室,顧問正等待著大家。今天是誰能參加A部門的發表日,明天則是要公布第一與第二樂譜的聲部分配,以及負責獨奏的人選。
「低音組會如何呢?」
綠輝摩挲著下巴,露出篤定的表情說:
「依照小綠的第六感,我猜所有人都能過關喔!因為低音組的人數本來就比較少嘛。」
「……但願如此。」
久美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麗奈面無表情地坐在教室一隅,她斜右方是正和打擊樂器的男生打打鬧鬧的秀一。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大家臉上全都浮現出緊張的表情……不對,只有綠輝一派從容的模樣。
「弦樂器只有小綠一個人啊,所以絕對不會落選。」
綠輝彷佛看穿了久美子的想法,微微一笑。她的預測應該不會錯,因為她的演奏技術很優秀,而且除了她以外,這個社團沒有會拉低音大提琴的人。
「大家都到齊了嗎?」
門「砰!」的一聲用力打開,美知惠踩著大步,昂首闊步地走進教室,氣勢十足的聲音令眾人悚然一驚。一身黑的套裝,悶熱得完全不適合現在的季節。瀧不在她身後,看來將由副顧問一個人公布。
「參加甄選的七十一名全員到齊。」小笠原回答。
「是嗎。」美知惠說道,將檔案夾文在鋼琴上。
「那麼事不宜遲,直接公布A部門的成員。以下沒叫到名字的同學,下次的合奏練習請去參加B部門的合奏,集合地點為第二視聽教室。」
「是!」
「一共有五十五位同學通過甄試。叫到名字的人請大聲回答。」
「是!」
「還有,不接受對這個結果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我們在決定成員的時候並沒有偏袒任何人。這點請各位理解,明白了嗎?」
「是!」
「很好。」
她說到這裡,打開檔案夾。為什麼每次在她面前,總就會下意識地抬頭挺胸呢?或許是錯覺,社員們的應聲似乎也比平常有精神。
「那麼,先從小號組開始。」
這句話讓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緊張宛如繃緊的弓弦,隱藏在寂靜里。這次參加甄選的小號組成員一共有八人,兩名三年生級,三名二年級生,三名一年級生,肯定會有幾個人去B部門吧。久美子屏住呼吸,盯著美知惠的臉,後者則是面無表情。
「三年級,中世古香織。」
「有!」
「三年級,笠野沙菜。」
「有!」
「二年級,古川優子。」
「有!」
「二年級,瀧野純一。」
「有!」
「一年級,高坂麗奈。」
「有!」
「以上五名是小號組的成員。」
美知惠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二年級的學生「哇!」的摀住臉,然後是少女的啜泣聲在教室里響起。沒有人高興,誰也說不出「恭喜」兩個字,因為完全不是說這種話的氣氛。周遭的空氣凝重而停滯,壓迫感沉甸甸地壓在雙肩上。真希望趕快公布完畢,早點逃離現場。久美子低下頭,心裡想著這件事。她偷偷看了麗奈一眼,只見麗奈坐得直挺挺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美知惠。
「下一個,法國號部。三年級……」
美知惠繼續唱名。被叫到的學生努力按捺住喜悅,導致表情變得十分扭曲。沒被叫到的學生有的嚎啕大哭,也有人只是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輪到長號組了,久美子悄悄地看著秀一的方向。只見他祈禱似地閉上雙眼,隨著自己的名字被點到,嘴角露出一抹淺笑。他的右手輕飄飄地抓住一把空氣,想必是在尋找釋放情緒的場所吧。但是秀一遍尋不著能與自己分享喜悅的對象,手靜靜地放回桌上,然後似乎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眼神望向她的方向。恭喜你。久美子無言地在視線里灌注了這樣的心意,但秀一似乎沒有接收到。只見他露出尷尬的表情,馬上別過臉。
「下一個,低音組。首先從粗管上低音號開始。」
輪到低音組了。久美子咽了一口口水,握緊自己的拳頭。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沒問題的,上低音號總共只有三個人,掉到B部門的機率應該很低才對。當她拚命安慰自己的同時,美知惠開口了。
「三年級,田中明日香。」
「有。」
明日香凜然的嗓音在久美子的身旁響起,那是沉著冷靜、充滿了自信的聲音。明日香肯定有十足的把握,確信自己的名字一定會被叫到。
美知惠喊出下一個名字。
「一年級,黃前久美子。」
「咦……」
久美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來不及反應。「你沒聽錯。」美知惠說道。一年級……怎麼可能。一股惡寒順著背脊往上爬,她的脖子冒出雞皮疙瘩。周圍錯愕的視線一股腦兒射向她身上。
美知惠露出詫異的表情。
「黃前!快點回答!」
「有、有……」
久美子使出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個字,握得死緊的掌心裡濕漉漉的。
「以上兩名是粗管上低音號的成員。下一個,低音號。二年級,後藤……」
美知惠的唱名繼續往下進行。卓也、梨子、綠輝。剩下的低音組成員全都被點到了。沒有被點到名的、沒有被點到名的是……久美子的腦袋咕嘟咕嘟地冒著沸騰的泡泡。理性彷佛被烈焰吞噬的紙,燒得一點不剩,在久美子的腦子裡燒出過去的記憶。
*
「早、早安。」
久美子一如往常地打招呼,卻沒有得到一如往常的回應。學姊無視久美子,從樂器盒裡拿出上低音號。那是銀色的粗管上低音號。國中時代,社團有兩把銀色的粗管上低音號。金色的樂器固然也很帥氣,但久美子比較喜歡銀色的樂器,總覺得銀色比較特別。
「那、那個……學姊?」
久美子再問了一聲,學姊依舊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發出全身是刺的氛圍。沉默降落在只有兩個人的樂器室里。對於剛上國中的久美子而言,那種空間讓人覺得坐立難安。為何不像平常那樣說點什麼呢?久美子滿肚子問號,等學姊先取出樂器。樂器室很小,本來應該要到外面才拿出樂器,她卻堂而皇之地在樂器室的正中央打開盒子,所以久美子無法拿出自己的樂器盒。
「餵。」
「有,有!」
學姊突然喊了她一聲,害久美子嚇得聲音分岔。定睛一看,學姊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那股氣魄令久美子忍不住往後退。
上了國中最害怕的,莫過於這種絕對的上下關係。年紀明明沒有差到哪裡,在這個空間裡卻能大搖大擺地端著學長姊的架子。
「你瞧不起我嗎?」
「咦,什、什麼意思?」
「我說,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久美子就算想否認,學姊的眼神也不容自己否認。學姊對沉默不語的久美子咂了咂嘴,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久美子的手腕。她的指甲陷進久美子的皮膚里。
「因為自己是A部門,就以為地位比我高了嗎?」
「我、我沒有……」
「你有!才一年級就這麼囂張!」
她一腳踹在久美子的上低音號上。鍍膜已經開始脫落的銀色喇叭發出悲鳴,倒在地上。好痛。久美子心想,眼前一片模糊。寶貝的樂器受傷了,要是凹進去、壞掉了怎麼辦?演奏會已經迫在眉睫了。
「如果沒有你,我就能去A部門了。」
「學、學姊……那個。」
「閉嘴,吵死了。」
她粗魯地放開久美子的手。那股衝擊讓久美子倒向地面。她跌倒在地的時候,用力地撞到手肘,整隻手都麻痹了。學姊冷冷地看著搖搖晃晃撐起身子的久美子。
「我是不會承認你的。」
從齒縫中迸出的這句話,刺穿了久美子的心臟。一涌而上的嗚咽令久美子下意識地摀住嘴巴。學姊不屑地朝她露出一抹冷笑,就這麼離開樂器室。即使確定學姊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久美子的指尖依舊顫抖個不停,她拚命地摩挲學姊捏過的地方。即使摩擦令皮膚生熱,捏過的痕跡依舊不肯消失。久美子的視線往下移,倒在地上的粗管上低音號無力地看著她。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只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上低音號銀色的表面上。
*
結果,那位學姊直到畢業之前都不曾與久美子親近。那次比賽是她國中生涯最後一次大賽,卻被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搶走
了她的出場機會,她始終無法原諒久美子。原本很親切的學姊一夕之間改變態度,在那之後,她就一直對久美子的存在視若無睹。低音組的氣氛在學姊畢業以前可以說是糟透了,久美子好幾次都煩惱著要不要退社。可是,她辦不到。因為久美子就連說出要退出社團的勇氣也沒有。那一年,北中在關西大賽獲得了銀牌。
久美子怎麼也忘不了學姊那天的眼神。久美子喜歡音樂,喜歡樂器,但是不喜歡社團活動。除了音樂以外,還有其他大量的人類。久美子很清楚潛藏在笑臉底下的醜陋情感,所以無法相信,無法像綠輝那樣,心無城府地說自己喜歡社團活動。
「以上五十五名是A部門的出場成員。從下次的合奏開始,瀧老師的指導也會變得更嚴格,所以請獲選的成員好好地打起精神來。」
「好!」
美知惠的叮嚀讓久美子猛然回過神來。參賽成員好像發表完了。副顧問表情淡然地闔上檔案夾。教室里的氣氛依然沉重。
「明天將公布獨奏與分組結果。不相關的聲部成員請努力練習自己的聲部。」
「好!」
「以上,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請迅速回家。那麼,解散!」
「謝謝老師。」
緊接在社長之後,社員也重複著同一句話。美知惠滿意地微笑,瀟灑地離開教室。剩下的學生全都露出複雜表情,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被選上的人和沒被選上的人,唯有這一瞬間,兩者間產生了明確的鴻溝。久美子抓著書包,嘆了一口大氣,拭去濕冷的汗水。
「你要回去啦?」
背後受到一陣衝擊,久美子抬起頭來,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異常沉重。
「夏、夏紀學姊……」
久美子認出對她說話的人,血色從臉龐褪盡。國中時的記憶突然在腦海中倒帶,她的額頭冒出汗珠,沿著輪廓滴落在地板上。
「呃,學姊,那個……」
聲音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久美子下意識地皺眉,心跳聲在耳邊吵得要死。令人頭暈目眩的熱量全都往腦袋集中,唯有夏紀的手感覺格外冰冷。
「你在緊張什麼?臉色好難看。」
她笑著說,用手指輕彈久美子的額頭。久美子反射動作地用手摀住額頭。
「你、你做什麼啦。」
「嗯?沒做什麼啊。」
她以不會傷害對方的力道抓住久美子的手,光是這點就與那個學姊不一樣。
「對了,你等會兒有空嗎?」
「嗯,是沒有別的事……」
「太好了。」她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那,我們去麥當勞吧。」
「小麥嗎?好啊。」
久美子的回答令夏紀噗哧大笑。
「什么小麥,麥金塔嗎?」
「不是,但小麥就是小麥啊。」
「麥當勞就是麥當勞,幹麼加個小字啊!」
關西與關東的簡稱差得有點多,光是發音的差異就令人耿耿於懷,在談話中也經常因此引發爭議。基本上,像這種情況,多半都會有人想起被遺忘的正題,把無聊的爭議擱在一邊,不予理會。
「總而言之,我們去麥當勞吧。我可以請你一百圓以內的東西。」
「一百圓可以買到什麼?還有,是小麥喔。」
「什麼都買得到啊。因為麥當勞是學生的忠實夥伴。」她微笑著說。
位於學校附近的速食店裡,坐滿了穿著眼熟制服的學生。夏紀熟門熟路地占住最裡面的桌子,再自然不過地把東西放在沙發那邊,於是久美子只好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你想吃什麼?」
「呃,啊……那就奶昔吧。」
「了解。」
她輕拍久美子的肩,直接走向點餐櫃檯。這種感覺好像是她差遣學姊跑腿,久美子認真地煩惱著。但也不能把兩人份的東西丟在這裡不管,所以她還是認分地乖乖坐在位置上。
「草莓口味可以嗎?」
「啊,都可以。」
「就算你不喜歡也得喝,因為我是巧克力派的。」
夏紀回座,從托盤拿起奶昔,遞給久美子。久美子提心弔膽地接過插著紅色吸管的草莓奶昔。夏紀豪爽地坐在沙發上,嘆了一口就連久美子也聽得見的氣。
「啊啊,落選了。」
「噗!」
突然提起她已經忘記的事實,令久美子不小心嗆到。夏紀注視著驚慌失措的學妹,愉快地大笑。
「怎麼?你在顧慮我嗎?」
「沒、沒有,那個……」
我不是在顧慮你。久美子默不作聲地咬著吸管。她只是不能接受夏紀沒選上A部門的事。
「不用在意我喔!仔細想想,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因為我上高中才開始玩管樂,吹上低音號的經驗才一年,所以當然是你會被選上。」
「可是……」
「再說了,比賽又不是今年才有,只要明年繼續努力,選上A部門就好了。」
她說到這裡,吸了一口眼前的奶昔,將黃色的吸管含在唇瓣之間。
「……學姊真是個好人。」
明明心裡想很多,久美子最終說出口的卻是這種不痛不癢的台詞。夏紀頓時睜大了雙眼,然後豪爽地哈哈大笑。她放開的吸管上明顯地留下齧咬過的痕跡。
「沒有、沒有,才沒有這回事。」
「可是,你對我真的很好啊。」
「那是因為久美子太顧慮我了,害我有點於心不忍。」
「我啊……」夏紀接著說:「老實說,並沒把比賽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咦?」
「這種事不是很麻煩嗎?只是因為周圍的人都在拚,我只好也拚拚看這樣。」
她聳聳肩。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會加入這個社團,也是聽說這裡很好混。大家也都是今年才開始有幹勁,所以害我有點跟不上社團的變化呢!」
她說到這裡,垂下雙眼,用指尖拭去沾在杯子上的水滴。久美子默默地喝著奶昔。人工的甜味牢牢地黏在舌頭上。
「你知道這個社團去年的比賽成績嗎?」
「在京都大賽上拿下了銅獎。」
「沒錯。因為京都府沒有地區預賽,說穿了,其實是最糟糕的結果。」
金獎、銀獎、銅獎,參加比賽的學校分成這三個等級,藉此決定各自的價值。高中部的比賽共舉行兩天,再從取得金獎的高中里選出可以繼續參加關西大賽的學校。高中數量比較多的地方,會在縣大賽以前先舉行地區預賽,但京都府不需要地區預賽。
「老實說啊,去年其實也有以金獎為努力目標、充滿幹勁的人,但是沒有人天真地以為能進軍全國。」
「……那該不會是指傳說中集體退出社團的二年級生吧?」
「沒錯。」夏紀點頭,「不過他們那時還是一年級,努力想說服學長姊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練習。」
「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可是,他們的努力終究還是白費了。」
白費……久美子反芻著這兩個字。聽起來好討厭的兩個字。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線,似是在揶揄眼前的學姊。
「因為高年級的人擊潰了他們。」
「擊潰了……」
夏紀對臉色鐵青的久美子搖搖頭。
「不,不是霸凌喔。只是單純地視而不見,大家都當那些一年級的不存在。」
「……這不就是霸凌嗎?」
「或許是吧,但那群人並不認為自己是在霸凌,只是覺得他們很吵,所以才對他們視而不見的。」
「可是……」
夏紀對臉色依舊蒼白的久美子哈哈大笑。
「當然,學長姊中也有認真練習的人,像是明日香學姊。不過,那個人只為自己吹奏,所以幫不了一年級的人。」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日香學姊只要自己能吹奏樂器就滿足了。周圍的人吹得再爛、比賽什麼的,對她而言都沒什麼大不了。那個人在大家偷懶的時候,也一個人發了瘋似地拚命練習,所以才會吹得那麼好。」
這倒是,明日香的程度在社團內也算是一枝獨秀。或許瀧也是看上這兩個人的演奏技術,明日香的粗管上低音號與綠輝的低音大提琴,才會選擇低音部分亮眼的指定曲。
「明日香學姊中立到可怕的地步,絕不站在任一邊,不管是想認真練習的人,還是想在社團摸魚的人,跟兩派人馬都混得很好,大家都說『明日香學姊是特別的』。可是,她終究不會保護他們,因為她是中立的嘛。其他學長姊也不敢對高年級的人有任何怨言,
結果反倒是認真努力的人退社。北宇治只有銅獎,但是誰也不在乎,因為大家早就放棄了。」
因為明日香學姊是特別的。這是夏紀經常掛在嘴邊的台詞。
「葵學姊很關心那些一年級,小笠原社長也是。等到學長姊畢業,小笠原學姊當上社長以後,社團內的氣氛好多了。然後瀧老師也來了……不過,現在的三年級多半都是肯認真練習的傢伙,又有參加過關西或全國大賽的一年級加入,所以相乘效果更大了。也是因為這樣,才敢說出進軍全國這種不自量力的話。可是……好像只有葵學姊一直不能原諒當時的自己。」
─我沒有權利說出我會拚命努力這種話。
葵說過的話不經意地在久美子耳邊響起。當時她的眼裡充滿了痛苦的神色。
「……夏紀學姊跟那群退出社團的二年級生很要好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那個……聽起來你好像在生氣。」
「我在生氣……對誰生氣?」
「對去年畢業的三年級生,還有……裝作沒看見的人。」
久美子的話讓夏紀淺淺一笑。她抓住吸管,把杯子裡的奶昔攪得亂七八糟,接著用舌頭舔去沾到嘴唇的奶昔,朝久美子送來意味深長的一瞥。從唇縫間隱約可見粉紅色的舌頭。
「你知道去年大家為什麼不努力參加比賽嗎?」
「咦?」
「因為啊,瀧老師的確很可怕沒錯,但那並不足以成為努力的理由。去年啊,社團里充滿認為反而是努力練習比較奇怪的人,結果今年卻因為進不了A部門而哭成一團,不覺得很噁心嗎?難道不會想問他們那你們去年在幹麼嗎?」
「這個嘛……這倒是。」
突然洗心革面也太唐突了。開學典禮的時候聽到的演奏既難聽又缺乏幹勁。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他們?久美子今年才加入這所高中,無從確定夏紀說的話有幾分真實性。然而,管樂社在今年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氣氛。」
「什麼?」
突然變得惜字如金的答案令久美子目瞪口呆。夏紀眯著眼,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就是氣氛。這個社團對周遭的氣氛十分敏感,所以如果大家都說要努力,就會努力;如果說不要努力,就不努力。去年和今年的差別大概只因為這個理由。」
幾乎沒有人有自己的意見。
夏紀語氣淡漠地拋出這句話,聽在久美子耳中,像是批判別人,也像是批判她自己。
「從這個角度來看,瀧老師的手腕很高明呢,竟能巧妙地製造出這種氣氛。」
「或許是吧。」
「對吧?」
也許是久美子的反應令她很滿意,夏紀加深了笑意。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像是第一次的合奏,根本不用途中打斷大家的合奏,好好說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大家應該也不會反抗瀧老師的指導,畢竟他又不是笨蛋。」
「說的也是。」
「但是,瀧老師卻反其道而行。我猜他大概一開始就想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下馬威?指的是什麼?」
久美子不知不覺地皺起眉頭。只見夏紀壞心眼地揚起嘴角。
「當然是要讓我們知道自己吹得有多爛啊。」
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師的策略很高明喔。第二次的合奏,我們一口氣進步了不少,多虧有瀧老師的指導。我們必須在那次合奏讓老師肯定我們的實力才行,他真的很懂得製造氣氛的方法。」
「氣氛。」久美子喃喃自語。
「沒錯。」夏紀點頭,「結果,我們只是被所謂的氣氛玩弄於股掌之間也說不定。」
她自言自語地說。久美子拿出幾張紙巾,揉成一團。皺巴巴的紙屑無力地掉落在桌面上,手裡的吸管呈現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
期末考結束後,緊接著是第二次的面談周。上次是母親也要同席的三方面談,這次是單獨與級任導師美知惠進行。身兼管樂社顧問的她,一看到久美子就露出了笑容。
「黃前,社團活動有認真嗎?」
「啊,是的。」
久美子怯懦地點頭。平常總是板著臉的美知惠,在單獨面對學生的時候變得溫和許多。或許這種轉換正是她明明這麼可怕,還能受到學生喜愛的緣故。
「高中生活習慣了嗎?」
「差不多習慣了。」
久美子老實地回答。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可以看出美知惠的臉上刻畫著許多皺紋。
「黃前要參加A部門的比賽對吧?」
「是、是的。」
「會緊張嗎?」
「緊張是會緊張,不過已經習慣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可靠了。」
美知惠微微地笑眯了雙眼。久美子縮著身體,心不在焉地數著她臉頰上的痣。窗外傳來唧唧的蟬鳴。陽光曬得融化的夏天,貼在窗玻璃上。
「學校生活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嗎?」
「大概只有……數學考試的成績吧。」
「那可是大問題呢,請好好複習。」
美知惠這麼說,莞爾一笑。「好。」久美子點頭應允,無意識地撥弄著自己的瀏海。
「升學方向決定好了嗎?像是想從事什麼樣的職業?有什麼夢想?」
「不,還沒有。」
「這樣啊。不過高中生活還很長。不用急,慢慢決定就好。」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
「但數學還是得好好學習喔。要是到頭來才發現成績不夠考上理想的大學,可是會傷透腦筋的。」
「謹、謹遵老師教誨。」
「知道就好。」
美知惠說到這裡,拍拍久美子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充滿了歲月的痕跡。久美子看著清楚浮現在蒼白皮膚上的藍色血管,總覺得心臟有些躁動不安。這麼說來,美知惠的年紀與母親差不多。這個想法不經意地掠過久美子的腦海。
結束雙方面談後,久美子前往社團。才通過走廊,就聽見其他社員練習的聲音。她側耳傾聽,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
「……真的進步了呢。」
比起剛開始的時候,每個人的演奏都進步了。經過那麼緊湊的基礎練習,或許進步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看到今年才剛開始接觸管樂的一年級已經能靈巧地照樂譜吹奏,讚賞的心情湧上心頭,與此同時,難免也有一段焦躁拉扯著心臟的一角。自己這種程度的水準不要緊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追上了。久美子深呼吸,壓下在內心深處蠢動的醜惡情緒;鼓脹的肺部,壓迫著旁邊的臟器。
走向樂器室,聽見音樂教室里傳來吵鬧的叫嚷。久美子下意識地看著左手的手錶。好奇怪,這個時間應該要分組練習了。一想到這裡,久美子這才想起來,這麼說來,今天是公布獨奏人選的日子。
樂器室與音樂教室是連在一起的,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大家全都興致勃勃地往音樂教室的方向探頭探腦。
「你也來看嗎?」
打擊樂器的學長姊向她招手,久美子無法拒絕,從門縫間往音樂教室里偷看。裡頭同樣有很多社員。小號、法國號、長笛、雙簧管……全都是與獨奏有關的聲部。
「我不能接受!」
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久美子不由得皺眉。
「為什麼不是香織學姊,而是高坂!」
正在大喊大叫的是小號組的優子,香織在一旁露出為難的苦笑。
「呃,可是,因為甄選的結果決定由麗奈……」
「我才不接受這種結果!」
優子歇斯底里地跺腳。周圍的學長姊們也都交頭接耳地面面相覷。由一年級獨奏不是太奇怪了嗎?應該由香織獨奏吧!識相一點,趕快自己請辭吧……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全都指向麗奈一個人。儘管如此,她的表情絲毫不見動搖,面無表情地收拾自己的樂譜。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
小笠原拍拍優子的肩膀安撫她。優子甩開她的手,咄咄逼人地走向麗奈。
「你這傢伙,幹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少女的手不由分說地抓住麗奈的手臂,樂譜從麗奈手中滑落。
「……你是指什麼事?」
麗奈說道。她不服的態度,讓周圍的氣氛變得更加緊繃。
「還能有什麼!為什麼不是香織學姊,而是由你獨奏?」
「優子,別這樣。」
香織阻止她,但優子完全不聽勸。麗奈沉默著,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學姊,動了動唇瓣。
「為什麼……
原因你也明白啊。」
「什麼?」
「因為我吹得比香織學姊好,所以才由我獨奏啊。這不是很簡單嗎?」
麗奈丟下這句,讓優子氣到臉都脹紅了。香織拚命想要安撫住優子,聽到這句話一口氣噎住了。只見她的大眼睛蒙上一層水氣,長長的睫毛在眼眶裡搧出起伏不定的波光。
「……真的只有這樣而已嗎?」
「你想說什麼?」
優子的話讓麗奈微微地眯起眼。冷若冰霜的眼神,令久美子忍不住想逃。咿……細如蚊蚋的哀鳴,大概不只是出自於久美子之口。
「你早就認識瀧老師吧。」
麗奈的雙瞪大,她甚少表現出感情的臉,第一次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你、你突然瞎說什麼!」
「你的父親和瀧老師好像很熟嘛,所以瀧老師對你特別偏心……」
「請不要侮辱老師!」
聽見「偏心」兩個字的瞬間,麗奈的雙頰瞬間脹紅。原本不做任何抵抗的左手,粗魯地揮開優子的手。啪嚓!空氣中響起乾澀的聲音。久美子從未聽她發出這麼情緒化的聲音。
「你要怎麼中傷我都無所謂,但是請不要說瀧老師的壞話。居然在比賽前這麼重要的時期侮辱顧問,真不敢相信!學姊真的以為老師偏心嗎?」
或許是被她的氣勢嚇到,優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小笠原只是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一點忙也幫不上。這個節骨眼上要是明日香在的話……久美子咬住下唇。偏偏副社長現在正在進行面談。
香織小心翼翼地開口。
「麗、麗奈,真是對不起啊。她只是為了維護我。」
「學姊!」
「優子也不要再亂說話了。我並不介意……」
香織的話在不自然的地方戛然而止。或許是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淚水從她眼中滑落,順著臉頰,慢慢地往下墜。教室里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香織用手按住眼頭,硬是擠出破碎的微笑。
「我真的不在意……」
她的聲線顫抖。同情香織的聲浪在教室里掀起波瀾。
怎麼可以讓三年級說到這個地步?高坂同學的性格真的很差勁!香織好可憐。她就這麼想獨奏嗎?正常人會禮讓學姊吧!
不滿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麗奈只是直視著前方,一句一句地撐了過來。剛才那個情緒化的她消失到哪裡去了?麗奈再度將感情從表情中收拾得乾乾淨淨,環顧整個教室一圈,眉宇輕蹙著說:
「想找我算帳的話,請先吹得比我更好再來。」
她不屑地丟下這句話,便走出音樂教室。看見麗奈的拳頭握得死緊,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氣。就算沒有表現出來,但她不可能完全沒受傷。
「麗奈!」
還來不及思考,久美子已經先追了出去。
「麗奈!麗奈!」
久美子拚命想追上麗奈的背影。經過走廊的學生們看到她的模樣,無不投以好奇的視線,但是對於現在的久美子來說根本無關痛癢。麗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悶著頭拚命往前走,簡直像是要逃離久美子。
「等一下啦!」
都怪自己平常不運動,跑一下子就上氣不接下氣。久美子對肺活量還算有自信,但也不是很有運動神經的人。是麗奈突然停下腳步,才總算抓住她的手臂。
「哇!」
煞車煞得太突然,久美子冷不防一頭撞上她的背。「好痛。」久美子按住額頭,麗奈則什麼也沒說,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她們不知不覺來到校舍的深處,通往屋頂的樓梯上沒有其他人影。
「……那個,麗奈?」
久美子還抓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窺探她的臉色。始終無言以對的黑髮美少女,只是咬緊牙關地低著頭。從她的唇瓣之間,流泄出細細的呻吟。
「……了……」
「什麼?」
久美子下意識地反問,麗奈這次終於開口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群人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性格未免也太糟糕了吧!全都是些比垃圾還不如的傢伙!啊!氣死人了!煩死人了!」
少女的尖叫聲響遍了整條走廊。因為音量實在太大了,久美子只能目瞪口呆地不住眨眼。麗奈以痛快多了的表情,大大地吐出一口大氣,輕撫胸口的手緩緩地握住久美子的掌心。
「你這是什麼表情?」她笑著說。
「因為,我還以為你會很沮喪。」
「才不沮喪呢,我只是火大。」
麗奈提起嘴角說道。看到她那宛如面具般的笑臉,久美子覺得胸口一陣酸楚。她心想,其實不用笑也無所謂的。
麗奈無言地凝視久美子的臉,手輕輕地滑落到久美子的手臂上。從袖口露出光滑的雪白肌膚。久美子感覺身體發燙。垂下眼帘。汗水沿著少女的輪廓滴落,輕盈地滑過她的鎖骨。泛紅灼熱的臉頰,有些顧忌地貼上久美子的手臂。
「久美子。」
麗奈只說了這三個字,就突然抱緊久美子的身體。隔著布料傳來的柔軟觸感,令久美子臉紅心跳不已。麗奈的手繞到久美子背後,用力地抱緊她。久美子的手臂也提心弔膽地繞到她背後。
「久美子。」
麗奈再度喊她的名字。語氣太過於急切,久美子慢慢地拍撫她纖細的背。隔著制服也能勾勒出她的脊椎骨。久美子緩緩地描摩著那條線,觸到內衣的位置就停了下來。
「你也覺得錯在我嗎?」
「不覺得。」
「真的嗎?」
「嗯。」
「是嗎。」
那就好……麗奈說完這句話,臉埋進久美子的肩窩。長發在眼前隨風飄揚。在影陰覆蓋的空間裡,沒有任何東西能照亮麗奈。
兩人動也不動地過了好一會兒,麗奈終於心滿意足地放開久美子,有些害臊地抓著臉,然後一屁股坐在樓梯上。
「快點,你也坐下。」
麗奈說得理所當然,久美子也在她的旁邊坐下。久美子不小心踩到她的裙子,麗奈絲毫不以為意,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柔軟的大腿。
「你願意聽一下我的故事嗎?」
「我有權利拒絕嗎?」
「沒有。」
她滿臉笑意地傾身靠向久美子,其實還滿有重量的。
「我爸爸是職業的小號演奏家。」
「咦!是嗎?好厲害。」
「因為是我自豪的爸爸嘛。」
她引以為傲地輕笑一聲。
「我爸爸和瀧老師的父親從以前就是好朋友。」
「瀧老師的父親?」
「嗯。名叫瀧透,是非常有名的管樂老師,經常在全國大賽拿下各種金獎。」
「咦,瀧老師的父親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嗎?」
「很了不起喔。向透叔叔學習,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麗奈沉浸在回憶里,陶醉地閉上雙眼。
「可是,透叔叔年紀大了,在我升上高中以前就退休了。」
「啊,難不成你是因為……」
「沒錯,因為透叔叔退休了,我退而求其次地想接受他兒子瀧老師的指導,所以才特地來念這所高中。」
她為何會選擇北宇治。長久以來埋藏在心中的謎團,終於得到了解答。然而,還有一個問題。久美子問道:
「可是,你怎麼知道瀧老師會來北宇治教書?他今年才來這所學校任教不是嗎?」
「那是因為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我媽的力量。你不要告訴別人喔,我比瀧老師更早知道他要來這所高中教書。」
「這是怎麼回事,好可怕。」
麗奈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久美子也不再繼續追問。麗奈發出愉悅的笑聲,突然坐起身子,仰望久美子的臉。在她的凝眸深處,晶晶亮亮地彷佛有滿天星子飛舞。她的臉頰依舊泛紅緊緊地握住久美子的手。
「我喜歡瀧老師。」
「……什麼?」
「啊,不是like,是love喔。」
呃,那才糟吧。久美子望著她害羞的表情,楞楞地想著。算了,大家都說愛情沒有年齡之分,所以年紀就算差到一輪以上或許也不構成問題。
麗奈微微地眯著眼,艷紅的雙唇勾勒出一道扭曲的弧線。
「所以啊,我不能容許因為自己而讓瀧老師的風評變差。」
低沉的嗓音清晰地迴蕩在兩人獨處的空間,久美子將視線移向樓梯的方向。通往屋頂上的門為了不讓人跳樓而鎖得緊緊的,同時也阻斷了通往外界的門。
「……你要把獨奏讓給香織學姊嗎?」
「不要。」
答得斬釘截鐵。
「可是這麼一來,大家又要說話了。」
麗奈對久美子的擔憂嗤之以鼻。只見她雙手扠腰,笑得無所畏懼。
「那種流言蜚語,靠實力讓他們閉嘴就好了。」
麗奈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讓久美子整個人都被震懾住了。她之所以敢說得這麼篤定,是因為對自己的才能有絕對的信心。那是久美子絕對無法擁有的自信。她的身影實在太耀眼了,久美子不由得移開視線。
「說的也是,麗奈一定沒問題的。」
久美子說道,曖昧地微微一笑。麗奈似乎很高興地眯細了眼眸,拉著久美子的手站了起來。她那柔軟的掌心,冰冷得令人心裡一凜。
久美子與麗奈在途中道別,回到樂器室。音樂教室里的人幾乎都已經走光了,只剩打擊樂器的成員跟平常一樣在練習。麗奈已經回到小號的分組練習教室了吧,回到那個優子他們也在場的地方。多麼堅強的人。久美子不由得佩服起來。
提著粗管上低音號走在走廊上,突然有個聲音從頭上降下。抬頭一看,有人正在樓上的樓梯間講話。久美子沒有要偷聽的意思,但熟悉的嗓音還是令久美子停下腳步。是香織與明日香。
「剛才好像吵得很兇呢?」
「是優子她……」
「因為她很喜歡你嘛!」
「嗯,我是很高興……可是也有很多傷腦筋的地方呢!」
她的回答令明日香開懷地放聲大笑。
「你夠了喔!」耳邊傳來香織鬧彆扭的聲音:「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啊,抱歉、抱歉。小號組的氣氛現在怎麼樣?」
「感覺糟透了。麗奈還是一如往常地練習,但優子好像一直很心浮氣躁的樣子。」
「真希望她不要在這個時期鬧事啊!可以不要因為小號搞得內部分裂嗎?」
「……抱歉。」
「算了,這並不是香織的錯。」明日香咕噥了一聲:「太受歡迎也很困擾呢。」
她的評語引來香織的嘆息,然後突然壓低了說話的聲音。夾雜著嘆息的嗓音,似乎還含著水氣。
「明日香……」
「嗯?」
會不會是不該聽見的內容啊?久美子想歸想,但八卦的天性擋住了她的去路,而且事到如今也無法再轉身離開了。
「明日香認為誰比較適合?」
「獨奏嗎?」
「嗯。」
香織以甜如蜜的朦朧聲線附和。
「我認為應該由吹得比較好的人來勝任喔。瀧老師好像就是以此為標準決定人選的。」
明日香回答。她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錯的,卻引來香織不服氣的反彈。
「你是說,麗奈吹得比較好嗎?」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你又這樣打馬虎眼。」
輕微的撞擊聲。大概是香織開玩笑地捶了明日香一記吧。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希望明日香說這種話。」
「哪種話?」
「……麗奈吹得比我好。」
「那種話我一句也沒說啊。是你自己說的吧?」
明日香輕輕一笑。或許是無法反駁,香識苦笑著不知回了些什麼。對話突然變成小女孩之間的鬥嘴。久美子皺眉,冷不防從背後響起一把聲音。
「久美子,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哇啊!」
驚嚇地回頭一看,只見葉月抱著低音號站在面前。
「沒、沒什麼!」
「是嗎?那就好。」
或許是不怎麼感興趣,葉月沒再繼續追問。「快點走吧。」在她的催促下,久美子也往分組練習的教室前進。再怎麼豎起耳朵,也已經聽不見學姊們的悄悄話了。
結業典禮也平安無事地落幕了,北宇治高中終於迎來了暑假。運動系的社團正為了夏天的大賽在操場及體育館拚命練習。耳邊傳來響徹走廊及中庭的吆喝聲,久美子總覺得有些心煩意亂。
管樂社的練習也隨著進入最後衝刺而變得越來越吃重。平常的假日練習是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但是基於大賽將近的理由,延長到晚上八點。社員全都怨聲載道地重複著合奏與練習。在一再地反覆練習演奏曲的過程中,回過神來,旋律已經深入骨髓了。就連洗澡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時候,也會無意識地吟唱著樂譜的自己,令久美子有些害怕。
「呃,正式比賽的日期定下來了。」
當基礎練習與調音告一段落,瀧立刻以笑臉宣布。所有人的視線全都一起望向顧問。
京都大賽的管樂賽共分兩天舉行。A部門於八月五日由約三十組團體、第二天八月六日約十組團體演奏,其中能晉級關西大賽的只有前三名的學校。演奏順序由抽籤決定,這個只能交給命運決定的順序卻至關重要。萬一抽到太前面的順位,因為上場的時間較早,勢必會縮減練習時間,所以比較不利。不過,光是如此也不足以影響評價就是了。
「北宇治高中從第二天的十一點開始。順序是在立華高中後面。」
那一瞬間,社員們全都發出錯愕的叫聲:「咦!」接在名校後面,馬上就會被比較,所以並不是太理想的順位。
「沒問題的。」
瀧微微一笑。
「這次幾乎沒有高中選擇〈娥眉月之舞〉為指定曲,自選曲也沒和其他學校重複,評審應該會以新鮮的心情來聽我們的演奏。更何況,我不認為北宇治高中的演奏會輸給立華高中。」
顧問的話令大家的眼睛一亮。或許是因為平常已經習慣被他數落得一無是處,大家對瀧的稱讚一向很沒輒。
比賽的分數由評審決定。這份評審的工作挺辛苦的,同一首曲子聽上好幾遍也會膩。雖說是從五首曲子中選出一首指定曲,但選曲的理由總難免傾向以難易度為標準。如果是搶手的指定曲,可能還會發生十所學校連續演奏同一首曲子的情況。從這個角度來說,北宇治高中選擇幾乎沒人要的指定曲說不定比較有利。
「順便告訴你們,立華高中的指定曲是〈給軍樂隊的組曲〉,自選曲是〈宇宙的音樂〉。」
這句話換來了更錯愕的悲鳴。提到菲利浦.史巴克作曲的〈宇宙的音樂〉,是以高難度聞名的曲子。幾年前,福岡某所高中在全國大賽上露了一手連專業人士也自嘆弗如的演奏,蔚為話題。當時還是國中生的久美子跟顧問要了音檔,儲存在播放器里,日夜播放。立華高中既然是行軍遊行的超強校,比賽也很厲害,即使是高難度的曲子,肯定也能表現得很完美吧。
瀧苦笑著說:
「不用那麼害怕啦。我們只要以自己的方式演奏就行了。努力一定會有結果的。我知道各位有多努力。」
「老師!」歡呼聲四起。今天的瀧有點不太對勁,簡直是讚美的跳樓大拍賣。瀧對浮現出懷疑表情的久美子投來一瞥,雲淡風輕的眼神令久美子心裡一跳。隨即他又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視線轉回正前方。
「那麼開始合奏吧。先從頭到尾吹一遍。」
高舉的指揮棒讓所有人的表情瞬間繃緊。久美子拿好粗管上低音號,將吹嘴湊到唇邊。
結束練習後,原本喧鬧無比的校舍也迅速歸於寂靜。再加上已經晚上八點,學生們早就回家了,使得學校感覺起來有點陰森。杳無人煙的走廊,無聲的黑暗裡,只剩逃生梯還點亮著綠色的燈光。篩落在走廊上的陰影令人不寒而慄,久美子聽到細微的聲響,停下腳步。
「嗚嗚……」
為什麼會把錢包忘在分組練習的教室里呢。久美子一面前進,一面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幸好教職員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行政人員應該還沒走吧。趕快借到鑰匙,趕快拿回錢包。久美子下定決心,飛也似地沖向教職員室。
「打擾了……」
老師已經都回去了,職員室比平常還要昏暗。偌大的辦公室,只剩某個角落還開著日光燈。誰還沒回去呢?久美子視線來回巡逡地尋找還留在辦公室里的人,突然間咖啡的香味撲鼻而來。
「你在幹什麼?」
久美子回頭一看,手裡拿著馬克杯的瀧驚訝地看著自己。橘色的杯子冒出白色的霧氣。
「已經八點半囉,這個時間還在外面閒晃有點太晚了。」
「那、那個,我把錢包忘在分組練習的教室了。」
這句話讓瀧驚訝地嘆了口氣。
「黃前同學吹的是粗管上低音號吧,練習場所是三年三班的教室嗎?」
「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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