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四章 比賽,再見(2/2)
「是、是的。」
「我明白了。我陪你,快點去拿回來吧。」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出掛在
牆上的教室鑰匙。
「咦,可以嗎?」
「什麼東西可不可以?」
「不是,那個,陪我去拿……」
久美子的欲言又止讓瀧難以理解地歪著頭。
「你想自己一個人去嗎?」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耽誤到老師的工作……」
「哦,不要緊喔。我只是在準備明天的合奏。」
瀧展顏一笑,露出和善的表情。合奏時的他與平常的他為何有這麼大的落差呢?久美子無法不這麼想。瀧基本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只要別扯到音樂。
瀧與久美子走在靜悄悄的走廊上。這還是第一次這樣跟他說話。久美子心想,沉默地跟在顧問身後。
「社團活動開心嗎?」
正在發呆的時候,瀧先開口了。久美子趕緊點頭。
「開、開心。」
「這樣啊,那就好。事實上,我被訓導主任罵了,說我讓你們練習的時間太長了。」
「是嗎?」
「是啊。因為三年級就要考試了,要我別把大家逼得太緊。不過,我也沒放在心上就是了。」他微笑著說。
呃,還是稍微放在心上一點吧。久美子心想,但因為對方是長輩,她便吞了回去。
「黃前同學也得用功學習喔。」
「我、我會的。」
「不過我高中時代的化學糟到不能再糟了,所以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兩人份的腳步聲迴蕩在靜悄悄的走廊上。幾乎連一盞燈都沒有的校舍,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久美子感到口乾舌燥,為了排遣湧上心頭的不安,抬頭看著瀧的臉。
「……老師真的認為我們可以進軍全國嗎?」
他似乎沒料到久美子會有此一問,有些震驚地停下腳步。
「黃前同學,難道你認為去不了嗎?」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可以在這個節骨眼失去信心喔!凡事都要憑著一股氣勢。」
瀧再次邁開腳步。久美子跟著他,心想這個人真令人猜不透啊。麗奈就是喜歡瀧的這種地方嗎?
走到教室前,瀧將鑰匙插進鑰匙孔里,轉動右手,門發出機械性的「喀嚓」一聲。
「好了,打開了。」
「謝、謝謝。」
久美子急忙打開教室里的燈。只見錢包還好端端地躺在練習時的座位上,趕緊拿起來收好。
「找到了。抱歉,給老師添麻煩了。」
「沒事沒事,一點也不麻煩。」
他看起來絲毫不以為意,再次鎖好教室。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大大的手、行雲流水的動作,說出不經意浮現腦海的問題。
「老師為什麼會成為管樂社的顧問?」
「你想知道嗎?」
瀧有些疑惑地垂下眉尾,臉頰微微泛紅。很少看見他出現這種反應,久美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用力地點頭。
「想知道!」
瀧沉思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聳聳肩。
「我父親是管樂老師,大概是受到他的影響。」
「老師的父親是瀧透先生對吧?」
「哦,你知道啊。」
瀧露出意外的表情。久美子避開他的視線說:「是麗奈告訴我的。」
「這麼說來,黃前同學和她是好朋友呢。」
「啊,是的。她對我很好。」
是久美子說了什麼可笑的話嗎?只見瀧呵呵笑了。
「我的父親直到十年前都在這裡當顧問,所以我分發到這所高中的時候還滿高興的。」
「這樣啊。」
這倒是第一手消息。看著久美子驚訝的表情,瀧愉悅地點點頭:「就是這樣。」原來北宇治高中的黃金時代是由瀧的父親一手打造的。
「老師從小就想當老師嗎?」
瀧靜靜地微笑著回答久美子的問題:
「沒有,完全沒有這個打算。我小時候是個夢想變來變去的小孩,看了漫畫就想當漫畫家,看了電影就想當導演,也曾經想當演員,甚至還想當陶藝家呢!」
「這、這還真是……了不起的志向啊。」
「可是……」
瀧說到這裡,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可是,最後還是選了這份工作。」
「……不後悔嗎?」
「天曉得呢。」
走廊上響起笑聲。他總是笑笑的。冷不防,久美子想到這件事。
「謝謝老師。」
回到教職員室,久美子先向瀧道謝。「不客氣。」瀧微微頷首。放在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已經很晚了,回家路上要小心。」
「好的。」久美子點點頭,握緊皮包。她將錢包硬塞進最裡面的口袋,這次不能再搞丟了。
「啊,黃前同學。」
「什麼事?」
瀧叫住已經往回家的方向跨出腳步的久美子。回頭一看,他正以嚴肅的表情直勾勾地盯著她看。校舍里黑漆漆的,唯有這個地方燈火通明。廉價的白熾光從辦公室的窗戶無聲地往外延伸。他就站在那裡,彷佛正要一腳踏進那片陰影。給人柔和印象的雙眸,唯獨此刻燃燒著銳利的光芒。
從他口中流泄出堅定的字句。
「我是認真的喔。我真的認為如果是這些成員,一定能打進全國大賽。」
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氣,頓時理解過來,這句話是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老師相信他們辦得到。一想到這裡,她內心深處泉涌而出一股溫熱的情緒。喉嚨痒痒的。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欣喜還是羞恥,久美子坦率地對瀧說:
「我,比賽會加油的!」
沒有任何虛假的真心話,讓顧問靜靜地綻出笑容。
隨著比賽一刻一刻地逼近,社團內的氣氛也變得充滿緊張感。就連起初認為不可能演奏得好的指定曲,回過神來也已經會吹奏了,真是不可思議。演奏的完成度越來越高,瀧的指導也從音程或節奏等基本內容,逐漸變成對表現手法的要求這種高難度的東西。為了達到瀧的要求,大家無不拚命地卯足了勁。乍看之下,社團好像團結一心了,但是也有人逆勢而為地硬是要製造對立。
「樂譜上不是標示了這裡要富有感情地演奏嗎?為什麼旋律這麼支離破碎?要更平滑地演奏才行。」
「是!」
瀧不耐煩地用指尖敲打著樂譜,被他糾正的小號組成員全都打起精神來應聲,臉上的表情卻是無精打采的憔悴。這也難怪,已經是第十三次針對這部分的指導了,就連只是在一旁聽著的久美子等人,也都開始失去耐性。
「要練到會為止。」
似是看穿了眾人的想法,瀧笑著先發制人。小號組的成員無不如臨大敵地凝視著樂譜。
「打擊樂器與小號再一次。」
「是!」
今天第十四次的演奏。在久美子聽來沒問題的音樂,瀧的耳朵卻能聽出不同。他的聽力非常可靠,就連音程細微的差異也能聽得分明,但是輪到自己的演奏接受指導時,只會覺得戰戰兢兢。
「可以了。一個一個輪流吹吧。從中世谷同學開始。」
「是。」
遵照瀧的指示,小號組的成員輪流演奏那一段。
「高坂同學,可以請你再吹一次嗎?F的音有點高。」
瀧的提醒讓周圍響起不懷好意的竊笑聲。麗奈面無表情地應了聲「好」,又吹了一次相同的段落。
「保持現在這樣的音準就及格了。下一位,吉川同學。」
瀧的指導已經移向下一位社員。剛才的笑聲還縈繞在久美子耳際,陰魂不散。從透過甄選決定小號獨奏人選的那一天起,麗奈與高年級之間的裂痕就越來越深,連其他的社員也被卷了進去,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渦,搞得社團的氣氛烏煙瘴氣。為香織出頭的高年級生與擁護麗奈的低生級生,一觸即發的雙方目前之所以還能勉強保持平衡,是因為心裡有參加比賽這個共同目標吧。這樣的話,當比賽結束以後,社團會變成怎樣呢?久美子茫然地想著這件事,用布擦拭著樂器。
「那麼,所有人從那裡再吹一次。」
「是!」社員們有些自暴自棄地應聲。
「真是氣死人了!」
走在一旁的葉月毫不掩飾她的不開心,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指香織學姊的事嗎?」
綠輝天真爛漫地反問。這麼單刀直入地提起這個話題,令久美子愣了一下。她急忙左顧右盼,還好其他人都已經回家了,不在學校里。久美子縮著脖子在無人的放學路上前進。
「小綠
是怎麼想的?」
「什麼?你是指香織學姊派還是高坂同學派嗎?」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要支持高坂同學啦。我喜歡香織學姊,但是不喜歡她身邊的人。」葉月不高興地說。
「嗯,可是小綠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讓學妹搶去獨奏的機會,任誰都會覺得很火大吧。因為這是香織學姊最後一次比賽了。」
「怎麼,你是香織學姊派的嗎?」
葉月的質問讓綠輝猛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想在比賽的時候拿高分,當然要讓高坂同學獨奏。放眼全國,能吹得像她那麼好的人,大概也沒幾個了。只不過……」
綠輝說到這裡,盛大地嘆了一口氣。「只不過?」久美子反問。
「我是說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小綠認為還有比比賽結果更重要的事。只用實力決定一切,總覺得有點悲哀。」
她淡淡地繼續開口。久美子看著她低垂的纖長睫毛,靜靜地附和。
「小綠啊……國中三年一直是全國大賽的金獎。再加上聖女是女校,像這種明爭暗鬥的事非常多。大家在決定獨奏或A部門成員的甄試上互不相讓,不管是被學姊排擠的學妹,還是在背後說學姊壞話的學妹都有,而且還為數不少。雖然基本上大家的感情都還不錯。」
「哇!好討厭的感覺。」葉月臉色發青地說。
「小綠從那個時候就有一種想法。要是自己當初不是選擇這所國中,而是讀一般在地區大賽就止步的學校,加入那邊的管樂社,大家雖以金獎為目標,但還是悠悠哉哉地參加社團活動,不曉得會怎樣。或許與全國大賽無緣,但肯定也很快樂吧!」
「你是想說比賽的結果並不能代表一切吧?」
久美子問道。綠輝有一瞬間做沉思狀地抱著胳膊,然後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掛在書包上的貓咪鑰匙圈輕輕地搖晃。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綠輝笑咪咪地回答,葉月對此投以目瞪口呆的視線。
「那當然也沒錯,但事情顯然沒有這麼簡單吧。比賽如果不能拿下好成績,還是很沒意思吧。」
「可是啊,我認為就算讓香織學姊獨奏,應該也能拿下不錯的成績喔。嚴格來說,是高坂同學吹得太好了,香織學姊其實也不差。」
「你果然還是認為,應該要由香織學姊獨奏囉。」
「因為只要讓香織學姊獨奏,眼前的糾紛就能圓滿落幕了,不是嗎?高坂同學等到明年再獨奏不就好了嗎?」
「這麼一來,高坂同學未免也太可憐了,為何非得把獨奏的機會讓給吹得沒自己好的人。」
「小綠最討厭這種思考模式了!有什麼關係,就讓給拚命努力的人嘛。」
「你要這麼說的話,高坂同學也很努力練習啊。」
「可是會吵成這樣的原因就出在高坂同學身上啊。」
「這又不是高坂同學的錯!」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除此以外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嘛!」
綠輝和葉月平常感情非常好,但也常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對於總是卡在兩人之間當夾心餅乾的久美子而言,實在是不堪其擾。
「對了!久美子是怎麼想的?」
「對啊!久美子是怎麼想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她,久美子的臉下意識地繃緊了。像這種時候,最好不要贊同任一方的說法。久美子視線東飄西盪地想帶開話題的同時,有個人闖入了她的視線範圍內。
「啊!」
兩人也隨久美子望向同一個方向。
眼前是正從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走出來的秀一。他一看到她們,臉色就變了。
「啊,是冢本。」
葉月說著,「喂!」地向他招手。若久美子記得沒錯,她明明在兩個月前被他拒絕了,為什麼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地面對他呢。
他一看到久美子,馬上逃也似地又躲回便利商店裡。雖然知道他正避著自己,但表現得這麼明顯,不免令人生氣。
「哇!久美子的表情好可怕!」
綠輝幸災樂禍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久美子的眉頭。還滿痛的。葉月則是在一旁偷笑。
「那個沒骨氣的傢伙。」
「葉月你的表情也好猙獰!」
綠輝玩弄著久美子的臉,開心地嚷著。久美子揮開她的手,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那傢伙的態度固然令人火大,但也順勢帶開話題,所以就算了。
「謝謝老師!」
社員們一致地鞠躬道謝。難得這天的練習在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候就結束了。理由非常簡單,因為瀧出差去了。已經很久不曾白天就能收工,久美子心情愉悅地經過走廊。
「啊,久美子,辛苦了。」
已經收拾好東西要回家的麗奈走過來。
「你要回去了?」
「嗯,久美子呢?」
「我再待一會兒就回去。」
「這樣啊。那就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麗奈笑著揮揮手。久美子也對她揮手道別。她的身影一消失,周圍的學長姊們馬上就開始交頭接耳地講悄悄話。
那傢伙已經回去啦?哪有比學長姊先回去的。比賽快到了還是一派從容嘛。
令人不快的竊竊私語縈繞在耳邊。久美子假裝沒聽見,走向開放的教室。她一心只想儘快遠離那個地方。最近總是這樣。總是會有人聚集在麗奈經過的地方,在背後批評她。這也得忍到比賽結束嗎?
北宇治高中的南校舍一共有四層樓,若爬樓梯上去,等於是相當大的運動量。久美子平常都在北校舍,但是今天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練習,所以就跑來了。南校舍四樓的走廊沒什麼人,是最適合獨自練習的場所。
「……咦。」
上樓的途中,耳邊傳來熟悉的旋律。久美子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是小號柔和的音色,這個旋律是自選曲的獨奏部分。
久美子躲在牆壁後面,悄悄地往走廊上看。看樣子,已經有人先到了。香織正在久美子中意的地方看著樂譜練習,背脊伸得直挺,視線的前方不是譜面,而是遙遠的方向。看得出來,她已經將獨奏部分的樂譜背得滾瓜爛熟。
「……為什麼?」
就在久美子不經意脫口而出的瞬間,有人從背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久美子驚訝地回頭看,抱著兩瓶礦泉水的明日香正把食指抵在唇瓣上,微微一笑。明日香沒有說話,輕輕地對她招手。久美子茫然地看著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猛然回過神,急忙跟在她背後。
「你都看到了?」
一抵達三樓,明日香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久美子有些慌張,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對不起。很糟糕嗎?」
「呵呵,我開玩笑的。」
明日香說完,在樓梯上坐了下來。她手裡的礦泉水大概是為香織準備的,接下來打算兩個人一起練習吧。
「久美子怎麼會在這裡?」
「我想在這裡練習……」
「自主練習嗎?不好意思啊,我們先來了。」
說是這麼說,但她絲毫沒有抱歉的樣子。將黑髮紮成一束的學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嚇了一跳嗎?」
「咦?」
「我是指香織的事。她一直偷偷地在練習獨奏的部分。要保守秘密喔!」
明日香微微地眯起眼。隔著透明的鏡片,不難發現她的眼裡沒有一絲感情。
「香織學姊……果然還是……那個……」
「好像還不肯放棄呢。」
「這、這樣啊。」
久美子不敢看她的表情,只好凝視自己的腳尖。失去安身之地的粗管上低音號,不知所措地依偎在久美子身旁。
「久美子和高坂同學很要好吧。」
「啊,嗯……」
「所以才會露出這麼古怪的表情嗎?別擔心,反正正式上場的時候一定是由高坂同學獨奏。」明日香以雲淡風輕的口吻對她說。
「可、可是……」
「香織其實也很清楚高坂同學吹得比她好的事。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肯死心。所以就讓她練習吧。」
「不,我並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只是……」
「呵呵,你在同情她嗎?覺得香織學姊很可憐?」
明日香的語氣明顯長滿了刺,久美子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明日香拿起一瓶礦泉水,扭開瓶蓋,裡頭的液體微微地搖晃著,陽光反射在透明的水面。
「周圍的人都搞錯了,香織並不是想博取大家的同情,也不
是使性子想自己獨奏。她只是想要個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結果。」
「心服口服……是嗎?」
「是的。」
明日香說道,喝了一口水。雪白的喉嚨從領口探出來,咕嘟咕嘟地上下震動。該問還是不該問?久美子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開口。
「……學姊站在香織學姊那邊嗎?」
這時,明日香暫停喝水。隨著瓶口離開唇畔,水滴在地板上暈染出黑色的陰影。她用手背粗魯地擦拭嘴角,有些傷腦筋地笑了。
「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夏紀學姊說明日香學姊是特別的……我只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你這次也會保持中立……」久美子的質問讓明日香誇張地聳聳肩。
「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會嗎?」
「會啊。不過啊,她說的倒也沒錯。」
「什麼意思?」
明日香對歪著頭疑惑的久美子嫣然一笑。
「我既不站在香織這邊,也不站在高坂同學那邊喔。因為我是副社長嘛,請不要詢問我個人的意見。」
明日香說著,站了起來。意思是她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那、那麼,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請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明日香學姊個人的意見。」
沒想到久美子會問得這麼深入吧,明日香的瞳孔有一瞬間放大了,可是馬上又被她一貫的笑容覆蓋過去。她狀甚愉悅地輕哼出聲,食指貼在紅潤的唇瓣。
「你保證不說出去?」
「我、我儘量。」
「真老實。」
保特瓶在明日香手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白色泡沫浮現在透明水面上,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纖長的睫毛忙碌地上下顫動著,宛如黑曜石的瞳孔猛地瞥向久美子。
「老實說,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喔。不管由誰獨奏,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由於她的語氣實在太過於冰冷無情,久美子不禁僵在當場。看到她的反應,明日香提起嘴角,輕拍久美子的肩膀,送客似地推了她的背一把。
比久美子還要修長的指尖,輕盈地在半空中揮舞。已經無法再從少女緊閉的口中問出什麼了。久美子無言地鞠個躬。「再見。」明日香丟下這句,消失在樓梯的另一邊。想必是要去找香織吧。久美子目送她離去後,也轉身離開。
久美子默默地走下沒有半個人的樓梯。明日香臉上肯定還掛著與平常無異的笑容吧。久美子想問她的背影:「你其實想站在香織學姊那邊吧?」可是她問不出口。自己肯定還沒有能力剝下她那張厚厚的面具。久美子輕聲嘆息。小號纖細的音色仍縈繞在耳邊,久久不肯散去。
時間來到了比賽前一天。為了練習入場、演奏、退場,這天他們借用附近的小型音樂廳。黃檗山附近的市營音樂廳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租借到,是學生的好幫手。
「吵、吵死了!」
葉月摀住耳朵大喊。B部門的人將於八月八日,也就是A部門正式比賽兩天後的出場,今天的任務只是協助運搬樂器,以及欣賞A部門的演奏。或許是為了行動方便,葉月穿著運動服,對響徹音樂廳的警鈴聲露出厭煩的表情。
「不可以嫌吵喔。雖然真的很吵。」
梨子在背後露出為難的苦笑。打擊樂器正在音樂廳里進行最後的調整。說到〈東海岸風情畫〉最具震撼效果的樂器,莫過於最後響起的警鈴聲。也有學校在這個部分用上了警笛,但瀧特地向其他學校借來了消防車專用的手搖式警鈴。據他所說,聲音的重量截然不同。由於警鈴會響徹雲霄,所以絕不容許失誤。背負著這個重責大任的一年級打擊樂器成員,正以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接受瀧的指導。
「久美子,可別因為緊張而失敗喔!」
明日香在一旁的座位露出壞心眼的微笑。久美子一面為吹嘴上油,以乖巧的表情點頭。
「我、我會盡力的。」
「明天終於要正式比賽了!就連小綠也開始緊張起來了!」
綠輝樂不可支地大聲嚷嚷。她真的不知緊張為何物耶,心臟肯定比任何人都大顆吧。
「冷靜下來,又不是你們要獨奏,好好地享受音樂就好了。」
夏紀笑嘻嘻說著風涼話,望向她們。卓也在她背後點頭。
「……加油吧。」
「我會加油的。」
明明還只是彩排,為什麼要鼓勵自己?久美子思考著這個問題,儘可能胸有成竹地回應。
久美子看了其他的聲部一眼,大家都冷靜地進行必要的練習。樂器奏出的旋律此起彼落地相互交融,無數的聲音粒子變成雜音,騰空而起。聽在第三者耳中,或許會覺得是噪音,但是置身於漩渦當中時,卻沒有任何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音樂廳只有舞台上亮著燈,觀眾席上空無一人。光是這么小的會場,心臟就跳得這麼快,正式比賽的緊張感一定非同小可吧。久美子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應付大場面,會緊張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每年的比賽都在位於京都市的京都會館舉行。會場很大,比賽當天會擠滿眾多的學生。就連現在這一瞬間,會場也正在舉行比賽吧。今天是京都大賽的第一天,究竟是哪所學校得到比較高的評價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真複雜。
「好了,各位。為了確認打擊樂的部分,從頭演奏一遍吧。」
確定警鈴沒問題之後,瀧站上指揮台。所有人迅速地開始移動。剛才的嘈雜就像騙人的一樣,音樂廳瞬間安靜下來。幾乎要刺痛耳膜的寂靜,沉甸甸地壓在久美子的肩上。
「不好意思……」
冷不防,會場角落舉起一隻手。那個柔和的聲線是久美子也很熟悉的聲音。
「中世谷同學,什麼事?」
瀧望向香織。
「我希望能再進行一次小號的甄選。」
香織說道。這句話讓社員們一口氣喧鬧起來。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久美子的心裡一顫,往麗奈的方向望過去。她的表情與平常無異,唯有放在樂譜上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可是沒有足夠的時間為小號組的全體成員進行測驗喔。因為可以使用這個音樂廳的時間已經決定好了。」
瀧的話讓優子一馬當先地站起來。
「我並不想獨奏,所以我自動放棄。」
在她的帶動下,其他的二、三年級也紛紛站起來表態。麗奈動也不動。或許是為了掩飾動搖,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樂譜。瀧垂下眼帘思索,最後嘆了一口大氣,看了音樂廳里一圈,方才的喧鬧已如雲霧般散去。
「我明白了。那麼現在就由中世古同學與高坂同學,針對獨奏的部分進行第二次甄選……可以嗎?」
「可以!」
香織用力地點頭。
說道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第二樂章的重頭戲,一定是短號的獨奏。美妙的旋律牽引著壯大的主旋律,正因為與第三樂章比起來算是比較慢的曲調,音色之優美才顯得更加重要,臨陣磨槍的技巧是行不通的。
「那麼,請中世古同學先開始演奏。請與開頭部分需要吹奏的同學一起演奏,可以嗎?」
「可以。」
瀧揮下指揮棒。香織細緻又溫柔的音符充滿了整個音樂廳。不管是高音部分,還是很難吹得平滑的音符與音符的接縫處,全都完美無缺,連一個缺點也找不到。她的音色何其閃亮,令人怦然心動。久美子閉上雙眼,沉醉其中。香織的演奏比之前提升好幾個檔次。從她的演奏中可以聽出背後辛苦的努力痕跡。
「進步好多呢,我很驚訝。」
演奏結束,瀧微笑讚許。香織緊繃的表情一口氣綻放開來,其他人也自然而然地送上掌聲。接下來要演奏的人會很吃虧吧,久美子心想,望向麗奈的方向。只見她按住心臟的地方,大口地深呼吸。麗奈也會緊張啊。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久美子居然現在才想到。
「那麼,接著輪到高坂同學。準備好了嗎?」
「好了。」
麗奈拿起短號。抬頭挺胸的身影。直視前方的視線。瀧的指揮棒一動,麗奈便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當第一個音符從號口發出的瞬間,久美子的耳朵明確地捕捉到與剛才的差異。腦門受到有如一記重拳般的衝擊。高音振動著空氣,穿透久美子的耳膜。那是充滿張力的音色,但是又保有美麗的音頻,不偏不倚地穿透整個音樂廳。明明看著同一套樂譜、重現出同一個音符,兩人的演奏為何會有如此大的不同呢。那種令人麻痹的音色,讓久美子不由自由地咽了一口口水,心臟顫抖,雞皮疙瘩豎起。平滑的旋律幾乎感覺不到音符的轉換,每個音都纏繞著讓人渾身發燙
的餘韻。
即使在演奏結束之後,音樂廳里依舊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的聲響也聽得見。沒有人動彈。沒有人說話。空氣里還殘留著前一刻的演奏渣滓。
這未免太……久美子心想。這未免太狡猾了。這種演奏水準的人居然和自己同一個年級。
「謝謝你。」
瀧的話讓麗奈放下樂器。至此,社員才紛紛回過神,開始騷動了起來。彷佛忘了還在合奏中,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演奏的感想。或許是太興奮了,每張臉都泛著紅潮。
「好了,請安靜!」
瀧拍了一下手。鬧烘烘的社員終於安靜下來。瀧不知在樂譜上寫了些什麼,好半晌才慢條斯理地望向香織的方向,臉上帶著笑,靜靜地問香織:
「中世古同學,你要獨奏嗎?」
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麗奈睜大了雙眼,露出非常受傷的表情,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心的神色。瀧明明很清楚,橫亘在麗奈與香織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高牆。為了表示抗議,久美子瞪著瀧。儘管如此,瀧的表情還是泰然自若,溫柔地看著香織。
沉默了幾秒鐘後,香織回答:
「不要。」
她低下頭,淚水也從眼角滑落。
「……我無法勝任。」
麗奈驚訝地抬起頭,香織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學妹。那視線如此強而有力,麗奈罕見地退縮了。
「我認為應該由你獨奏。」
她的嗓音顫抖著,眼眶紅通通的。這恐怕是香織的真心話,同時也是與真心相隔十萬八千里的情緒。小號在她手中閃爍著不解世事的光芒。麗奈抿緊雙唇,微微地低下頭,長長的黑髮隨動作輕泄。
「上次……我說了狂妄的話,對不起。」
一旁的優子驚訝得目瞪口呆。
「沒關係。」香織垂下眼帘,「因為你說的是事實。」
她的語氣實在太真摯了,久美子忍不住想要移開視線。
她只是想要個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結果。
冷不妨,明日香的話在耳邊響起。直到這一刻,久美子終於明白她那句話的意思。香織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演奏不如麗奈。儘管如此,依舊無法放棄。香織肯定只是想要好好地輸一場,想要呈現出壓倒性的差距,讓自己輸得心服口服。為了承認失敗,她一路苦練到今天,苦練根本沒有機會上場的獨奏。
「高坂同學。」瀧慢條斯理地喊著麗奈的名字。
「有。」麗奈反射性地應聲,表情依舊繃得死緊。
「獨奏由你負責。不是中世古同學,而是由你來獨奏。」
只見麗奈的手指微微顫動,原本有些彎腰駝背的身影瞬間打直。
「好的。」她回答的語氣里充滿了覺悟與自信。
瀧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放在樂譜上。
「那麼請重新打起精神,從頭到尾再練一遍吧。」
在他的一聲令下,合奏重新開始。
「你不會不甘心嗎?」
國中最後的比賽。當時,麗奈是這麼說的。平常冷靜的她,唯有當時難得地表現出情緒。但久美子只是沉默地看著忍不住嗚咽的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國中時代,會加入管樂社純粹是惰性使然。既沒有運動細胞,也沒有其他的興趣。玩樂器之於她,已經變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害怕從此與音樂斷了牽繫,所以才選擇管樂社。她固然努力地進行社團活動的練習,但也沒有多認真,只是因為身邊的人都這麼做,自己才跟著照做。這個就算被前輩排擠也無法捨棄的容身之處,對久美子而言並不是真的那麼重要,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麗奈哭泣的時候,久美子並沒有哭。因為久美子對結果並不執著。因為自己並沒有特別努力。因為久美子尚未達到那個會流淚的階段。當時之所以閃避麗奈的視線,就是由於留意到這樣的自己。明明是國中生涯最後的比賽,她卻……
久美子當時一點也不會覺得不甘心。
瀧說這是最後的彩排。B部門的成員坐在小音樂廳的觀眾席。雪白的聚光燈集中在舞台上。音樂廳里的冷氣開得很強,唯有這個地方熱得要死。
「要當成是正式比賽來演奏。」
「是!」
美知惠握著碼錶站在後台。久美子抓緊金色的粗管上低音號,吸入一大口氣。讓肺部膨脹,然後又萎縮。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美知惠代替廣播唱名。所有人一起上台,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也把粗管上低音號放在膝蓋上就座。
瀧拿起指揮棒,久美子凝視著他。她耳邊傳來吸氣的聲音,瞬間的寂靜後,小號的主旋律破空而起。長笛及獨奏的旋律也加入演奏,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低音號渾厚飽滿的音色震動著空氣,就快輪到上低音號了,久美子和明日香一起舉起原本橫放的樂器。
吹入氣息,樂音響起。按壓活塞,賦予音符變化。光是這麼簡單的作業就很快樂,但也很困難。久美子注視著指揮棒,拚命地追上曲子的步伐。長笛與單簧管以驚人的速度吹奏出一長串連音。雙簧管與低音管的副旋律響起,主旋律從木管移到銅管,然後再回到木管。音頻反覆著收縮與膨脹的變化,進入最後的高潮。小號的主旋律凌駕於法國號華麗的音色、長號與粗管上低音號強而有力的旋律。激昂的漸強音節之中,所有的音量一口氣提升到極限,然後戛然而止。
在還殘留著指定曲餘韻的狀態下,社員們將注意力轉移到自選曲上。
原本安靜極致的空間,響起長號的和聲,然後是長笛清澈的獨奏,緊接著小號也開始獨奏。緩緩前進的音樂融化在空氣里,構成優美得令人屏息的音色。粗管上低音號適時加入,為其增添淡淡的色彩。聲音與聲音交織重疊,將音樂漸次往上推升,開始沸騰。演奏先迎來一次壯大的收尾,立刻進入第三樂章。
第三樂章由銅管樂器百花齊放的主旋律開始,再加入木管的連音。充滿活力的音樂,與指定曲難以理解、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主旋律形成對比。負責吹奏主旋律的樂器令人眼花撩亂地變來變去,交織出綿綿不絕的旋律。聲音的每一個粒子都閃閃發光,撞擊出輕快的節奏。歡騰的主旋律突然歸於寂靜,輕柔悠揚的音樂流淌在整個音樂廳里。十分協調的優美旋律,隨即又被驚天動地的警鈴聲蓋過。前一刻的靜謐急轉直下,場內再度迴蕩著巨大的音量。演奏朝向終點變得越來越慷慨激昂。音樂不斷加速,聲音的密度劇烈膨脹。他們維持住足以令場面沸騰的熱度,全曲進入尾聲。當瀧的指揮棒宣告結束的瞬間,演奏來到最高潮。
「……很完美。」
這是瀧第一次這麼大方地稱讚他們,所有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著彼此,坐在前方觀眾席的B部門成員也紛紛起立鼓掌。久美子自己也認為這是一次完美的演奏。好痛快的感覺。演奏沒有一絲錯誤,過去從未體驗過的快感拂過久美子的頸項。她開心不已,演奏好快樂!
「明天的正式比賽也要以這種水準上場。沒問題的,你們一定辦得到。」
瀧說到這裡,把指揮棒放回台上,環視眾人的臉。
「一定能參加全國大賽喔。」
瀧自信滿滿地斷言,嘴角浮現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要是能參加全國大賽就好了,久美子一直是這麼想的。從國中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這麼想。但是,那也只是說說而已,從未真正想過要去實現它。因為希望越大,只會讓自己丟臉。因為她認為懷抱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問題是,只把願望掛在嘴邊是不可能實現的。
北宇治高中一定能進軍全國。
彷佛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久美子握緊拳頭。
「是!」
社員們朝氣蓬勃的聲音迴蕩在雪白的聚光燈下。
比賽當天,穿著制服的社員全都如臨大敵地坐上巴士。一早集合的久美子等人在音樂教室里進行了正式比賽前的最後一次彩排,把樂器裝進卡車,檢查是否忘記東西。打擊樂器不僅重若千金,就連搬運的方法也有規定,光是搬上車就耗掉很多時間。
太陽祭的時候,大家明明七嘴八舌地吵得要死,今天的巴士卻安靜地嚇人。是緊張的緣故吧,有些社員的臉色看起來幾乎要倒下了。
「快看那邊!又看到四葉計程車了!今天的演奏一定會成功的!」
一旁的綠輝天真無邪地望著窗外。
「呵呵,好想趕快演奏啊!小綠昨天太興奮,根本睡不著!真是太期待了!」
「……小綠,你真的好厲害啊。」
「咦?有嗎?」
「嗯,非常厲害喔。」
久美子的評語令她表示不解。她的表情就跟平常一樣,沒有
絲毫緊張的神色。綠輝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久美子,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捏了一下久美子的臉。
「久美子,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並沒有。」
「欸!少騙人了。」
綠輝放開久美子的臉。真不愧是要搬運低音大提琴那般巨大樂器的人,她的力氣意外地大。久美子揉著隱隱作痛的臉頰,看著綠輝。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綠輝莞爾一笑。
「聽好了,久美子之所以會緊張,是因為擔心萬一失敗該怎麼辦。別想那些,這麼想不就好了嗎?想說要向大家展現絕妙的演奏技術,這樣。」
「……小綠,你在拉琴的時候都是這麼想的嗎?」
「對呀!因為小綠拉得實在太好了,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讚賞!」
「是、是噢。」
「嗯!」
她斬釘截鐵地說,心無城府地笑了。能這麼抬頭挺胸地形容自己,令久美子不禁有些羨慕。
綠輝發出愉悅的笑聲,開始哼起指定曲,宛如小鳥輕柔的歌聲譜出低音大提琴的旋律。在她的帶動下,久美子也開始哼起粗管上低音號的主旋律。光靠低音組的兩個人無法構成整首曲子,但或許是對她們的歌聲產生反應,坐在后座的明日香開始大聲地唱起來。香織也苦笑著開始哼起小號的旋律。起初還怯生生的歌聲變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肆無忌憚,開始在巴士里唱起大合唱。指定曲、自選曲、指定曲、自選曲……他們再三地重複著同一首歌,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歌聲一次也沒有停下來過。
他們從卡車上卸下樂器,手腳俐落地進行正式上場的準備。久美子打開樂器盒,拿出自己的夥伴。用布擦得晶亮的粗管上低音號,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仔細想想,從小學四年級到現在,她都和粗管上低音號混在一起。七年了,七年來,自己一直與這個樂器並肩同行。
第一次聽到「粗管上低音號」的名稱時,覺得真是平凡的樂器啊。既不起眼,又不主流,看起來也不怎麼帥氣。儘管如此,久美子還是很喜歡粗管上低音號。雖然很不起眼,雖然很不主流,但音色極其溫暖而優美。她也曾經好幾次想要換吹別的樂器,但最後還是選擇了上低音號。久美子喜歡粗管上低音號。不只是喜歡而已,是非常喜歡。此時此刻,她再次領悟到這件事。
「調好音了嗎?」
明日香抱著上低音號走過來。閃爍著月光的銀色樂器,在她的懷裡綻放光輝。金色與銀色。明明是同一種樂器,光是顏色不一樣,就能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啊,還沒。」
「這樣啊?那得動作快才行。」
「好的。」
久美子吹了幾次長音,提高樂器的溫度,開始調音。明日香在她調音的過程中一直站在久美子身邊,等她完成調音。
「學姊,你會緊張嗎?」
將調音器放回口袋,久美子問道。只見明日香推了推眼鏡,有些難為情地伸了伸舌頭。
「還好,只有一點點。」
「我從昨天就好緊張喔。小綠倒是跟平常一樣。」
「她實在太強了。」
明日香哈哈大笑。
「這倒是。」久美子也表示同意。
「……總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捨不得什麼?」
「這麼快樂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真希望比賽永遠不要結束。這個夏天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明日香說到這裡,嘴角浮現出自嘲的笑容,纖長的睫毛輕輕地往下垂。她垂下眼睛的模樣看起來非常成熟,令久美子感到些許的寂寥。為了擺脫那份寂寥,久美子用力地左右搖頭。
「學姊,你在說什麼啊?」
「嗯?」
「今天可不是最後的比賽喔,我們還要去全國大賽呢。」
久美子的話讓明日香瞪圓了雙眼,然後噗哧一笑。白皙修長的美麗手指溫柔地捶了久美子的肩膀一記。
「……說的也是,我們還有進軍全國的目標呢。」
「就是說啊。」
「呵呵,一起加油吧。」
明日香言盡於此,輕輕地揮手。銀白色的粗管上低音號融入她的手中,彷佛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正式上場的時間逐漸接近,久美子等人往試音用的小音樂廳移動。會場已經開始比賽,所以能發出聲音練習的場所相當有限。用來彩排的小音樂廳就在比賽會場的大音樂廳旁邊,所以這裡其實是正式上場前,最後可以發出聲音練習的場所。
「各位,要合音囉!」
瀧拍手示意。今天的他和平常不太一樣,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身影非常帥氣,每次經過走廊的時候,都會引來其他學校的學生一陣尖叫聲。
「沒有時間合奏了,總之先檢查最初的小節就好。」
「好!」
接下來又演奏了幾次指定曲與自選曲的開頭,北宇治高中的練習時間就結束了。
銅管樂器最可怕的,莫過於第一個音跑掉。越到高音,風險越大。要是一開始就出差錯,就很難再重新振作起來。正因為如此,瀧才會要求他們抓住重點練習最初的部分吧。
「只要表現出與平常一樣的實力,你們就能晉級到下一個階段。不能想著要表現出比練習的時候更強大的實力,就照平常的方式演奏,然後笑著回學校吧。」
「好!」
社員露出精悍的表情。瀧心滿意足地看著大家,緩緩地微笑。
「那麼,小笠原同學,請以社長的身分對大家說最後一句話。」
「什麼!我嗎?」
突然被點到名的社長發出驚愕的叫聲,視線求助地望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彷佛完全沒接收到她眼裡的求救訊號,豎起大拇指,意思是要她加油。
「啊,呃……」
小笠原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狼狽地飄來飄去,然後終於下定決心似地,用力地握緊拳頭。
「這、這些日子以來,大家真的都很努力。接下來只要在正式比賽的十分鐘,充分地將這份努力發揮出來即可……那麼各位,請跟我一起呼口號。」
她深深地吸進一口氣。肺部慢慢地膨脹起來。
「北宇治,加油!」
「加油!」
團結一致的吆喝聲在音樂廳里迴蕩著,激發出來的熱量使空氣亦為之震動。
「北宇治高中的參賽者,時間到了。」
女性工作人員推開門。從這扇門被推開的這一刻開始,就不能再發出聲音了。眼前是昏暗的樓梯,只要爬上樓梯,就會抵達後台。周圍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移動,久美子也混在人群里。不料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比賽要加油喔!」
伴隨這個聲音,俐落地從她身邊經過的是提著小號的麗奈。明明還要獨奏,但她看起來十分鎮定。今年一定不會再讓她哭泣了,久美子心想,踏出腳步。
立華高中已經在舞台上開始演奏。雖然隔著布幕,但是從邊緣還是可以窺見他們落落大方的英姿。他們的演奏已經換成自選曲,這也意味著北宇治高中就快上場了。眾人全都無言地傾耳傾聽他們的演奏,久美子站在角落,按著自己的心臟。
越靠近正式比賽,心跳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已經不是「撲通、撲通」這種可愛的等級,而是「砰砰砰砰!」的噪音。國中的時候,正式比賽固然也很緊張,但是跟現在完全不是相同等級。後台很暗,只有舞台非常明亮。光是想到自己等一下就要站在那個地方,久美子的心臟便跳得飛快,不舒服的汗水從額頭滴落,雙手顫抖,幾乎聽不見台上的演奏。
咦,那段主旋律是怎麼吹來著?指法要怎麼按?
腦中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原本理所當然的東西全都憑空消失。一旦發現一個不安的點,就頓時有如野火燎原。明明記得很清楚的事,明明不用思考就能辦到的事,突然都變得不會了。怎麼辦?忘記吹奏樂器的方法了!混亂的熱流沖走緊貼著大腦里的冷靜。立華高中的演奏已經來到最後的高潮,曲子差不多要告一個段落了。怎麼辦?不會吹奏了。這種感覺還是頭一次。眼前變得一片黑暗。好想從舞台上逃走。腦中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怎麼辦?怎麼辦?不安控制了意識。體內的熱度全都集中到眼頭。為了不讓熱度流失,久美子摀著自己的臉。
「喂!」
冷不防有人拉著她的袖子,久美子下意識地回頭張望,只見秀一就站在眼前。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說話了。
大概是顧慮到不能在後台發出聲音,秀一湊近久美子的耳邊,小聲地低喃:
「你沒問題吧。」
「我沒事。」
久美子靜靜地搖頭。他的眉間打了個
死結,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你那可不是沒問題的表情。」
「我只是有點緊張。」
「只是有點嗎?」
秀一愣愣地嘆了一口氣。明明是他一直避著自己,此時此刻的舉動卻與平常無異。不知道為什麼,久美子感到心浮氣躁,默不作聲地一腳踩下去。好痛!秀一隻動了動嘴形。
「你幹麼啦。」
「沒幹麼。」
「好過分的傢伙。」
秀一聳聳肩。只見他嘴邊綻放出些許笑意,久美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已經察覺到他這個舉動的用意了。秀一用粗魯的動作捶了久美子的背一記。指尖微微顫抖著。
「沒問題的,那麼認真地練習過了。」
說得很像回事,但他倒映在樂器上的表情看起來未免也太窩囊了。久美子看著,感覺有些可笑,繃得死緊的緊張感一下子鬆懈下來。熱度重新回到冷冰冰的指尖,一度被不安擊潰的腦筋終於又開始運轉。
從布幕的另一邊傳來如雷貫耳的掌聲。久美子在陰暗的視線範圍內捕捉到秀一僵硬的表情,用力地抱緊了粗管上低音號。懷裡的金色喇叭在一絲光線也沒有的空間裡閃閃發光。不要緊的,自己辦得到。泉涌而出的自信令她非常溫暖。為了將這種心情分享給對方,久美子悄悄地輕觸秀一的手指。只見他倒抽了一口氣,大吃一驚地轉向這邊。他們對上視線,重疊的指尖畏縮地交纏在一起。熱氣在彼此碰觸到的肌膚之間傳遞。
「……接下來的演奏者是編號第三十三號,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
廣播響起,大家同一時間行動。久美子往粗管上低音號的位置、秀一往長號的位置,各自往該去的方向移動。會場的燈光暗下來,台上只剩籠罩全場的黑暗。
「演奏曲目是由尼格爾.赫斯作曲的〈東海岸風情畫〉,指揮是瀧升。」
隨著廣播的介紹,燈光照亮了舞台。瀧低頭致意,會場頓時響起如雷的掌聲。他抬起頭,站上指揮台。亮如白晝的燈光灑滿整個舞台。這個場所總是有這樣的魔力。燦爛耀眼,讓人看不見任何其他東西─不管是觀眾,還是評審。它屏除了所有多餘的東西,只留下音樂。
四周充滿了寂靜,一切雜音皆消失,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舞台上,甚至讓人有一股這個場所就是全世界的感覺。瀧舉起指揮棒,眾人同時拿起樂器。音樂廳里的狂熱全都集中於一點。火辣辣的緊張感幾乎要燒穿喉嚨。所有人把一切都獻給接下來的十二分鐘。好想贏,久美子打從心底這麼想。懷中的粗管上低音號與她相互呼應似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這一刻,指揮棒揮了下來。
承載著北宇治高中夢想的音樂,就此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