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歡迎加入北宇治高中管樂社 第一章 上低音號,請多關照(2/2)
「低音號主要負責低音,沒什麼旋律可言……很不起眼,而且很重,大概有十公斤……管長將近六公尺。隊伍行進的時候會用到白色的蘇沙號……那東西也很重……」
「……」
「……」
「咦,說完了?」
小笠原目瞪口呆地睜大雙眼。卓也一臉為難地搔頭。
「嗯,講完了……」
「後藤!你完全沒有表達出低音號的魅力嘛!不如由我田中明日香來為大家介紹低音號……」
「停,你給我閉嘴。」
小笠原不假思索地駁回明日香精神抖擻的毛遂自薦。
「其實低音組還有一樣叫做低音大提琴的樂器,但是自從去年的三年級畢業以後就沒有人負責了。如果有人拉過低音大提琴,請務必挺身而出,否則再這樣下去真的不太妙。」
「順帶一提,這就是低音大提琴!」明日香搬來樂器。沒有經驗的新生看到比她身體還要高大的弦樂器,發出「哇!」的感嘆聲。
「都沒有人拉過低音大提琴嗎?」
小笠原看了一遍教室里的人。一隻手戒慎恐懼地從教室的正中央舉起來,回答社長的問題。是綠輝。
「那、那個,我念國中的時候拉過低音大提琴。」
看見綠輝舉手的瞬間,明日香的雙眼閃閃發光,將樂器塞給社長,大步地走向綠輝。或許是被她的氣勢震懾住,綠輝瞪大著眼愣在原地。只見明日香粗魯地拉起綠輝的手,再用力握緊,秀麗的側臉挨近綠輝。披散在肩膀上的黑髮遮住了明日香的表情。
「你願意拉低音大提琴嗎?」
明日香刻意壓低的聲線帶著一絲嫵媚,就連久美子也覺得心頭一震。綠輝目瞪口呆地凝視著眼前的學姊,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過神來的樣子,臉頰也染上了楓葉的朱紅色。
「好、好的。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小綠願意盡力而為。」
「真的嗎?太好了!真是得救了。」
剛才那副認真的表情消失到哪裡去了?明日香露出純真的笑容。原來如此,這就是她掌握人心的方法啊!久美子偷偷地在心裡分析。
「就是這樣,晴香,這孩子歸我了!」
「啊,好好好,我了解、我了解。」
社長將樂器放在地板上,揮揮手,拿起放在鋼琴上的筆記本。寫著社員名單的單薄小冊子看樣子已經用了很久,破破爛爛的。
「那來決定其他的聲部吧!要一一問每個人想吹什麼樂器太麻煩了,請各自去找自己想演奏樂器的代表。落選的再去第二志願那邊排隊。就這麼決定,麻煩各位了。」
一年級生在小笠原相當隨便的指示下開始移動。
「久美子,你要選什麼樂器?」
坐在後面的葉月湊上臉來問道。
「嗯……要選什麼呢?」
久美子含糊其詞地回答,望著明日香的方向。決定要拉低音大提琴的綠輝儼然已經變成明日香的玩具,被她捏著臉頰。站在一旁的卓也驚愕地阻止明日香。
「那個學姊好有趣喔。」
葉月興災樂禍地喃喃自語。
「低音組感覺很有個性呢。」
「是嗎?或許性格會表現在對樂器的喜好上吧。」
「有這回事嗎?」
「比起默默地支持別人,我比較想自己出鋒頭。所以我會選小號那種很酷的樂器。」
葉月說完,指著香織的方向。聚集在小號組的女生們好像多半都是光鮮亮麗的女生。
「那我去排隊啦。」
只見她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走進希望演奏小號的隊伍里。幾乎所有人都已經走向自己想參加的聲部,還在教室中央舉棋不定地大概只剩下久美子。怎麼辦?久美子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她並沒有想吹奏這種樂器、那個樂器比較好這種強烈的欲求。明明只要隨便分配一下還剩什麼樂器就好了,不是嗎?這麼一來,她就不用這麼煩惱了。久美子像是為了找出目的地,視線落在自己的掌心。細細的掌紋,有如無名小鎮的地圖。
「你在煩惱要選什麼樂器嗎?」
突然有人問她,猛然抬起頭來,這才發現明日香的臉近在眼前,久美子嚇得差點跳起來。
明日香用手指推了推眼鏡,不客氣地直盯著她看。怎、怎麼了?久美子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我們低音組,除了剛才的女生以外,還沒有
半個人要選。」
「啊,這樣啊。」
久美子老實地附和,不知何故卻讓明日香在眉頭擠出皺紋。只見眼前的學姊抱著自己的胳膊,「呼……」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低音組,除了剛才的女生以外,還沒有半個人要選。」
「啊,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我們低音組,除了剛才的女生以外,還沒有……」
「那個,請問你同一件事為什麼要重複說三遍?」
久美子忍無可忍,終於打斷她的話。明日香眯著眼睛,撩起自己的頭髮。
「你真是遲鈍!我是在邀請你耶!」
「這、這是在邀請我嗎?」
「是的,是在邀請你。」
「你對粗管上低音號有沒有興趣?」她的唇瓣勾勒出平滑的曲線。
「我們低音組目前只剩下上低音號和低音號。每年都很不受歡迎,真是傷腦筋……如何?如果你沒有特別想演奏的樂器,要不要試試看?」
「上低音號嗎?」
「沒錯,上低音號。」
久美子遲遲未能給出答案,這時綠輝蹦蹦跳跳地走過來,胸前的白色蝴蝶結跟著輕輕搖晃。
「久美子也要來低音組嗎?」
「咦?」
「小綠好高興!都沒有認識的人,小綠會很孤單的。」
對吧?綠輝微側著頭。看樣子在她心裡,久美子已經確定要加入低音組了。
「……好吧,那我就選上低音號吧。」
「太好了!找到社員了!」
明日香用手指敲響了臉頰。
「久美子,我們都在低音組了呢,請多多指教!」
綠輝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微笑著說。明日香在她背後小小聲地喃喃自語。
「……這孩子,挺好用的呢。」
「學姊,你有什麼企圖?」
久美子忍不住問她。明日香回過頭來,堆著滿臉的笑容回答:「嗯?什麼也沒有喔!」
「……是嗎。」
看樣子,這位學姊似乎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我瞧瞧,其他的新生都去各自想演奏的樂器那裡排隊,我們只能等待備選了。」
「要讓第一志願落選的人來吹低音號嗎?」
「有什麼辦法,因為沒有人要主動加入嘛。低音號和上低音號每年都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是這麼帥氣的樂器。」
國中時,低音樂器也同樣乏人問津。想加入管樂社的人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帥氣又引人注目的樂器。這麼說來,久美子小學決定加入銅管樂隊時,也是因為想吹長號的緣故。她對於滑管會隨著爵士音樂伸縮的模樣很著迷。但不知為何,最後被分配到負責演奏粗管上低音號就是了。
久美子望著葉月的方向,她正在接受測驗。銅管樂器有一種零件稱作吹嘴,讓空氣得以進入樂器。小型樂器的吹嘴體積較小,越大型的樂器,吹嘴就越大。要是拿低音號和小號的吹嘴來比較,差別就像大人與小孩一樣。不同於木管樂器,銅管樂器是在接觸吹嘴的狀態下振動嘴唇,藉由演奏者嘴唇的振動來發出聲音。
然而,吹的動作可以說是銅管樂器初學者的第一道難關。要吹出聲音是需要技巧的,但是習慣以後就很簡單了。這不像直笛,光吹氣就能發出聲音。吹奏樂器卻發不出聲音會帶給吹奏者不小的壓力,由於懷疑自己能否真的吹出聲音來,因此半途而廢的人也不少。
「啊!吹不出聲音來!」
拿著樂器的葉月不服氣地鼓起臉頰。小號組的組長香織正站在她旁邊,拚命地鼓勵她再多加把勁。但是從號口只能聽見「呼!」或「嘶!」等葉月吹氣的聲音。看樣子得花上一整天才能練到發出聲音的程度。
「香織學姊好溫柔啊!」
綠輝似乎很佩服地猛點頭。
「這還用說嗎。」明日香引以為傲地說:「她可是我們管樂社的萬人迷呢!超受歡迎的。」
「超受歡迎……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是受誰歡迎?」
不用問也大致想像得到,但久美子還是戰戰兢兢地問了。
「你這是什麼笨問題,當然是受女生歡迎啊。」
明日香哈哈大笑著回答。這樣啊……久美子不置可否地微笑點頭。
管樂社是一種特殊的空間。基本上,男女比例是一比九,嚴格來說,女生的比例通常還會更高一點。將同性視為偶像,在這樣的空間裡是很容易發生的事。像這種時候,會受到名為崇拜、實為令人如坐針氈的視線攻擊的,多半是集女人味於一身,看起來很可愛的女生,再不然就是充滿男子氣概的帥氣女生。管樂社的男生很少會被當成男生看待,很遺憾地無法成為眾人崇拜的對象。明明身邊有很多女生,但管樂社的男生通常都交不到女朋友就是這個原因……這是久美子個人的見解。
「……田中學姊也很受歡迎喔。」
冷不防從背後響起聲音,害久美子不禁「哇!」地整個人往後仰。回頭一看,卓也正面無表情地站在她旁邊。
「田中學姊……這位同學確定加入低音部了嗎?」卓也無視久美子的反應,向明日香問道。
「沒錯!」明日香點頭回答。
「田中學姊……這麼說來,後藤學長是田中學姊的學弟嘍?」
綠輝轉頭問他。
「沒錯,這傢伙才二年級,你們要好好相處喔。」
這句話讓久美子趕緊低下頭去。
「啊,我是黃前久美子。請多多指教。」
「……我是後藤。」
他只說了這句話,隨即又陷入沉默。明日香笑得相當開懷。
「後藤很怕生,所以不太愛說話。請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啊,好的。」
就在久美子如此回應的瞬間,教室里響起了小號的聲音。優美嘹亮的高音,結束後仍在心裡留下柔和餘韻。與其他的聲音明顯不同,具有壓倒性的張力。教室里的視線一齊望向聲音的來處。
受到注視的人物依舊保持著同樣表情,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小號移開唇畔。
「……這樣可以嗎?」
高坂麗奈說道,看樣子她也參與了吹出聲音的測驗。「啊,嗯。」香織有些被她壓制住地點頭。
「高坂同學,你吹得這麼好,來我們學校幾乎是大材小用了。你是哪個國中畢業的?」
小笠原感動萬分地問她。
「北中。」麗奈面無表情地回答:「除了社團活動,我也會去音樂教室上課。」
「哦,難怪吹得這麼好,我都有點嚇到了。」
「謝謝你的讚美,我很高興。」
麗奈微微地點頭道謝,雖然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的樣子。她的禮數總是這麼周到,都是表情害了她。
「總之大家都吹過一遍了,現在來決定小號組的成員吧!呃,因為只有三個名額……就決定是高坂、吉澤、糸田這三個人。落選的人請去第二志願的聲部。好了,趕快移動。」
組長的話讓沒有被選中的人茫然失措地在教室里走來走去。葉月的身影當然也在裡頭。綠輝心不在焉地看著她的模樣,嘀咕著說:
「葉月沒被小號組選上呢!」
「真可惜啊。」
「怎麼?小綠,那女生是你的朋友嗎?」
明日香聽見兩人的對話,躡手躡腳地靠過來。她那彷佛貼在臉上的笑容,讓久美子有股不祥的預感。然而綠輝並未察覺到有什麼不妥,老實地點頭:「對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明日香摩挲著下巴,朝久美子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瞥。
「她國中不是管樂社的吧?剛才完全吹不出聲音來。」
「她說她是網球社的。」
「是嗎?那肺活量就沒有問題了。」
語聲未落,明日香的手已經搭在綠輝肩膀上了。光是這樣的行為就足以讓綠輝的臉頰染上淡淡紅暈。
「我說小綠,如果能和她在同一個聲部里,你是不是會覺得很開心?」
「那當然!」
「還沒有人報名低音號,如果都沒有人來會很傷腦筋的……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吹低音號嗎?看起來也很有體力。」
「葉月的確很適合低音號也說不定呢。」
「那你能去邀請她嗎?如果由我這個學姊問她,感覺好像是在強迫她加入,如果是身為朋友的小綠出馬,對方也比較容易答應吧。」
「好的!小綠這就去拜託葉月加入!」
綠輝活力十足地回答,頭也不回地沖向葉月身邊,一把抱住垂頭喪氣的葉月。不難看出葉月對小號還
沒死心,但是要不了幾分鐘,她大概就會投降吧。
「……學姊,你完全把小綠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久美子的話讓明日香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今年有這麼多老實又可愛的學妹入社,真是太令人欣慰了。」
「這麼多……你該不會把我也算進去了吧?」
「當然。」
明日香用指尖推著眼鏡說道。看不出情緒的黑眼珠隔著薄薄的鏡片,眨也不眨地直盯著自己瞧。
「久美子,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所有人的樂器終於都決定好。低音組由久美子、葉月、綠輝組成一年三班的三重奏。麗奈屬於小號組,秀一則去了長號組,明明他國中演奏的是法國號。
「樂器也順利決定好了,接下來,我想決定今後社團活動的方針。」
小笠原的視線在音樂教室里轉了一圈。今天好像是所有人到齊的的一場集會,教室里早已人滿為患。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生正一臉提不起勁地聊天。交頭接耳的八卦話題在大概擠進了八十個人的空間裡形成具有實體的噪音,挑動了原本寂靜的空氣。
「安靜一下,現在還在開會喔!」
門推開的聲響打斷了小笠原說的話。
「哎呀,大家都到齊啦。」
「瀧老師!」
社長發出驚喜的叫聲。
修長身形、隔著襯衫也能看得出他勻稱的身材,孩子氣的長相給人柔和的印象,瞬間就牢牢抓住女學生的心。剪得很整齊的短髮,在燈光的反射下燦亮生輝。從唇縫間隱約可見雪白的牙齒,更讓他多了幾分清爽的感覺。瀧升,年齡為三十四歲,是二年五班的班導師,教的是音樂。
「哦,今年有好多新生加入呢,大概有三十個人吧?」
「是二十八個人。」
「以前沒有人演奏的樂器也可以湊齊,真是太好了。」
瀧眯著眼睛說。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在開學典禮也向大家打過招呼,所以應該已經有很多人認識我了。我是瀧升,是今年才來學校任教的音樂老師。本來應該由已經在管樂社長年擔任副顧問的松本老師來當顧問,但她本人卻希望由我接下顧問。今後請多指教。」
瀧說到這裡,以真摯的態度鞠了個躬。久美子還沒見過會向學生行這種大禮的成人。來自學生們的掌聲在音樂教室里迴蕩。瀧抬起頭來,微微地放鬆了嘴角。
「每年的這個時期,都有一件事要拜託各位同學。」
他邊說邊在黑板上寫字。白色文字浮現在深綠色的空間裡,彷佛是用電腦打出來、字體工整得不自然。
「尊重學生的自主性是我的教學方針。既然今年一整年要由我負責指導大家,我想請大家先決定今年的目標。」
瀧用食指指著寫在黑板上的文字:參加全國大賽。
「這是各位去年的目標對吧?」
「……呃,那個,老師,」
瀧的問話讓小笠原羞赧地猛搔頭。
「該說是目標還是什麼呢?比較像是單純的口號……因為大家都不是真的以為自己能打進全國大賽……」
「哦,原來如此。那就當我沒說過。」
瀧輕描淡寫地說道,在黑板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叉。不偏不倚的直線,彷佛要將文字就此抹去。看著那個大叉,不曉得為什麼,竟讓人感覺喘不過氣來。久美子悄悄地呼出一口氣。太不甘心了。感覺就像自己的夢想遭到否定。冷不防,久美子的腦海浮現出國中時代的自己。真像個傻瓜。根本不是真心想進全國大賽。久美子在內心裡自嘲。
「可是啊,這樣也很傷腦筋。再也沒有比無心達成的目標更浪費生命的了。」
瀧有些頭疼似地抱著胳膊。
「一旦決定好目標,我就會朝目標採取行動。要是各位真的想進軍全國,練習當然也會變得比較嚴格,相反地,如果覺得只要能出場比賽、留下快樂回憶就好的話,就不需要辛苦練習。我本身是兩者都可以,請各位以自己的意願決定。」
「由我們決定嗎?」
社長似乎有些困惑。瀧微笑頷首。這個大人很清楚「由自己決定」這種好聽的話,其實多麼棘手吧。久美子又吐出一口氣,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悄悄觀察周圍的樣子。
小笠原的視線游移不定,接著才注意到某個人的存在似地,凝視著明日香的方向。只見低音組的組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露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真拿你沒辦法,我來記錄吧。」
她如此說道,站了起來。「真不愧是副社長。」教室後方傳來看好戲的叫聲。
「明日香學姊是副社長嗎?」坐在旁邊的葉月附在久美子耳邊說。
「好像是。」久美子應聲,看了明日香一眼。
「可是要怎麼決定目標呢?」
「采表決不就好了嗎?」
「表決……嗎?」
明日香的建議讓小笠原微微傾斜脖子。看在久美子眼中,她似乎在擔心什麼。
表決是民主社會的構成原理,也是集團中決定事情時最常見的方法。久美子非常討厭表決。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開始,她就被這個表決推著走。多數派比較強,少數派比較弱。當數量變成力量,久美子微弱的聲音轉眼間就遭吞沒了。久美子怕被排擠,不敢對別人說出討厭這兩個字。只好讓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佯裝成多數派。久美子最討厭這麼狡猾的自己了。
「可是也只有這樣才能決定吧。」明日香說道。
「這倒是。」小笠原回答。
「那就這麼辦。趕快『啪啪!』地決定吧。」
綠輝在久美子背後,她似乎很喜歡「啪啪!」這個詞似地小聲複述著。
小笠原默不作聲地沉吟半晌,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低語:「這也沒辦法。」環顧教室了一遍。
「那麼,現在開始表決。」
「計票就交給我吧!」
明日香抬頭挺胸地說。
「是要參加全國大賽,還是只要能快快樂樂地出賽就滿足了,要以哪個做為今年的目標,請依照自己的希望舉手。」
久美子撐著下巴聽小笠原說話。像這種時候,應該要選哪個,其實早就已經註定好了。在大人在場的情況下提出的選項,小孩只能從中選出最正確的,世人眼中正確的,社會來看正確的,然後經過自然的淘汰,各自心裡就會只剩下應該選擇的正確答案。
「那麼,首先是希望以全國大賽為目標的人,請舉手。」
這句話讓學生們一同舉起手來。塗著指甲油的指尖,在日光燈的反射下閃閃發光。指甲留得那麼長,很不容易吹奏樂器吧。久美子在心裡這樣想,也舉起手來。看到幾乎所有人都舉手,明日香也懶得計算人數寫在黑板上,因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那麼,接下來是只要能參加京都大賽就滿足的人。」
有隻手在教室正中央孤零零地舉起來。白皙的手從藏青色的袖口直筆地伸向天花板。小笠原看向舉手的人,倒抽了口氣。
「葵……」
她似乎很驚訝,雙眼瞪得有如牛鈴大。在她對面的久美子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齋藤葵。
映入眼帘的人物,是久美子再熟悉不過的人。
「呃,選後者的只有葵嗎?」
明日香說道,在黑板上拉出一條無法構成正字、歪歪斜斜的線。小笠原苦悶地皺起了眉頭,但只有一瞬間。只見她撩起瀏海,以與平常無異的表情瞥了黑板一眼。明日香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微微地眯起眼睛。
「表決的結果是要以全國大賽為目標,努力練習。」
社長的這句話引來學生稀稀落落的掌聲。或許是對結果感到滿意,瀧也以平靜的表情鼓掌。他默默地站了起來,用手勢制止正要開口的明日香,輪番看了教室里的人。
「現在決定的目標,是各位自己舉手表決的。有人反對,或許也有人是在內心反對。不過,這是大家決定的事。我會盡全力讓各位達成這個目標,但我能做的也只有指導你們。請別忘了這一點。各位如果自己不努力,夢想是絕對無法實現的。」
明白了嗎?
這句話讓教室陷入了沉默。為什麼都沒有人要說點什麼呢?久美子坐立難安地動來動去,於是瀧拍了一下手說:
「你們在發什麼呆?回答呢?」
隔了一拍後,顧問尖銳的質問才換來起此彼落、稀稀落落的回答。難不成……久美子皺眉。
難不成,這個社團就連應聲的習慣都沒有嗎?
「回答得太慢了,我再問一次……各位,明白了嗎?」
這次終
於換來整齊的回答。
「今天到這裡結束。辛苦各位了。」
在社長的一聲令下,這天的社團活動告一段落。「辛苦了!」「辛苦了!」耳邊傳來此起彼落的招呼聲,久美子連忙搜尋那人的背影。焦躁支配了肺部,就連喉嚨都疼痛欲裂。當久美子發現熟悉的背影時,她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小……齋藤學姊。」
她的呼喚讓葵慢慢地轉過身來。披在肩膀上的黑髮勾勒出一道平滑的弧線。葵看了久美子一眼,有些失措地瞪大雙眼。
「……久美子?」
「好久不見……」
三年級生對講著蹩腳敬語的一年級生噗哧一笑,輕輕地將久美子的手從自己肩膀上移開,望向窗外。
「……要一起回家嗎?」
久美子對這個提議猛點頭。
「小葵原來在北宇治念書啊。」
久美子這句話令葵微微一笑。她就住在久美子家附近,是比久美子大兩歲的鄰居姊姊。小學的時候因為家住得近,經常一起玩,但是自從葵上國中以後就不怎麼來往了。以前久美子都要抬頭看她,如今她們的身高也差不了多少。不,說不定反而是久美子比較高。葵用指尖撥了撥從小就引以為傲的烏亮長發,以非常成熟的角度側著頭說:
「我其實想念堀山高中,但沒考上。」
「啊,原來是這樣。」
堀山高中是京都府數一數二的升學名校。葵從小就是個優秀的孩子,現在也好像還是老樣子。
「對了,我對學姊說話可以不用說敬語嗎?」
久美子的問題令葵不以為意地搖搖手。
「可以、可以。要是你用敬語的話,我反而會覺得渾身不對勁。啊,不過大家都在的時候還是用敬語比較好。」
「嗯,我明白了。」
久美子乖巧地聽從學姊的指示。葵用手遮住嘴巴,發出「呵呵」的優雅笑聲。掛在她肩膀上的書包看起來彷佛有千金重。
「小葵,你剛才為什麼要舉手?」
「剛才?」
「問到要不要參加全國大賽的時候。」
反正也沒有人會認真回答,又何必特地舉手?
久美子的問題令葵安靜地垂下眼帘。兩人份的影子落在黝黑的柏油路上。帶著些許寒意的春風吹過兩人之間。久美子下意識地用手指輕撫著裙襬,才剛買回來的制服上還沒有一絲縐褶。
「大概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吧。」葵說道。
「不在場證明?」久美子反問。
於是葵眉開眼笑地點了點頭,重複著同一句話。
「沒錯,不在場證明。」
葵的書包吊著不知道該說是可愛還是不可愛的鑰匙圈。長歪了的兔子臉上,看起來相當廉價的雙眸正直勾勾地盯著久美子。
「這樣子以後要辭掉社團活動的時候,就可以推說以前已經表達過意見了。」
「小葵,你打算辭掉社團活動嗎?」
久美子的聲音不由得有些顫抖。葵對瞠目結舌的久美子報以苦笑。
「天曉得呢。現在還不確定。」
「為什麼?好不容易持續到現在。」
「因為啊……」葵停頓了半晌,「光靠社團活動是考不上大學的。」
從她用若無其事的態度層層包裹的語氣里,隱約可以聽出些許的焦躁與自嘲。喀啦喀啦喀啦。全新的參考書在書包里撞擊作響。
「小葵打算念哪所大學?」
「天曉得呢。還沒決定。」
久美子直覺地認為小葵說謊。「考試準備了嗎?」「完全沒讀書喔!」就像這種膚淺的對話一樣,她的話毫無可信度。那是學生所特有用來保護自尊心的脆弱防線。久美子假裝沒察覺到這件事,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
「這樣啊。」
「久美子最好也多留意一點喔。三年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從小葵口中說出的這句話緊貼著久美子的耳膜,發出刺耳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