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大的危機 第二章 吹響吧!長號(2/2)
久美子打開節拍器,目不轉睛地盯著樂譜。對她來說,從指定曲的C大調開始的部分是一道難題。從低音突然爬升到高音F的地方總是吹不順,都會不由自主提醒自己高音要來了。可是好不容易才分配到副旋律的啊!久美子忍不住嘆息。身旁的明日香一向演奏得很輕鬆,猛一看還以為樂譜很簡單。厲害的人演奏起來為何總讓人覺得那麼輕巧呢?久美子在腦海中反覆重播明日香的演奏,與樂譜大眼瞪小眼。
葉月在一旁脹紅臉練習下次演奏會的曲子。〈冬季仙境〉(Winter Wonderland)是一九三四年發行的美國流行歌曲,由李察.史密斯(Richard B. Smith)作詞、菲利克斯.貝爾納(Felix W. Bernard)譜曲,也是日本冬季必聽的曲子,走到哪裡都可以聽到,充滿了冬天的歡樂氣氛。
葉月從大大的號口吹出低沉的聲音,久美子怔忡地看著她的低音號微微震顫。葉月的演奏還稱不上高明,但是充滿了熱愛音樂的人才有的情感,有種吸引人的特質。
「你的精神也太渙散了吧!」
「欸。」
突如其來的指責令久美子悚然一驚,她抬起頭,看到抱著上低音號的夏紀一臉嚴肅盯著自己。
「全國大賽前怎麼可以這麼不專心。」
「對、對不起。」
久美子賠罪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雖然沒有自覺,但注意力的確比平常不集中也說不定。夏紀誇張地對垂頭喪氣的久美子嘆氣。
「你可能沒有自覺,但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臉也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欸?久美子沒事吧?」
夏紀這句話立刻引來綠輝的大驚小怪,直接把低音大提琴放在地上,小跑步衝過來。久美子還以為她要做什麼,結果額頭已猝不及防吃了一記頭捶,同時響起叩的悶響。
「哇!聽起來好痛。」
葉月也一臉驚嚇地皺眉。久美子一手撐著上低音號,另一隻手摸著額頭。綠輝垂頭喪氣垮著肩膀說:「抱歉,久美子。我只是想幫你量體溫,不小心用力過猛。」
「也不必用額頭量吧……」卓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因為撞到的關係,綠輝的臉也變得紅通通。久美子按著還隱隱作痛的額頭,不慍不火地笑著說:「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梨子關切地觀察久美子的臉色。久美子迎向她溫柔的眼光,不知怎地有些心神不寧,或許是聯想到自己的母親。
「要是真的很不舒服,還是早點回去吧!這個季節的感冒如果不及早治療,可能會拖很久才好喔!」
「小綠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因為久美子的額頭好熱。」
「那是被你撞熱的吧!」
綠輝握拳,葉月冷靜指出她的盲點。夏紀傻眼地聳聳肩。
「萬一明日香學姐不來,A部門就只剩下你一個上低音號了。雖說笨蛋不會感冒,但你還是多注意自己的身體比較好。」
夏紀溢於言表的辛辣台詞大概是為了掩飾害羞。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久美子也算摸清她不是有話直說的性格。
綠輝看著久美子懷中的上低音號說:「你要早退的話,我幫你把傑克放回去吧!」
傑克是綠輝擅自為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取的名字。
「沒關係,我自己放回去就好了。」
「好吧!」
綠輝一臉遺憾地點頭。說不定她只是想摸上低音號。久美子苦笑,輪流看著圍過來的社員,從他們擔心的表情充分得到被關懷的感覺,內心深處一陣悸動。不知道為什麼,謝謝兩個字就是卡在喉頭說不出來,久美子只能微微頷首。
久美子已經很久沒有提早結束社團活動回家了,天還沒黑就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感覺好不可思議。她獨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陽光頗刺眼。大概是因為每次回家都和朋友一路打打鬧鬧,明明是同一條路,今天走起來卻異常漫長。平底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打身邊駛過的車聲聽起來都很無趣,全世界仿佛都黯然失色。久美子稍微加快腳步,想快點回家睡覺。
「久美子。」
突然有人叫住她,久美子回頭,定睛一看,手裡拿著參考書的葵正朝她招手。葵紮成馬尾的黑髮似乎比最後一次見到她時長了些,她恬淡地微微一笑,走到久美子旁邊。
「怎麼會在這個時間看到你,社團活動呢?」
「啊……我好像感冒了,大家要我回家休息。」
「感冒啦?還好嗎?」
葵微側螓首。久美子點點頭,視線落在遮住膝蓋的藏青色裙子上。
「還好,是大家太緊張了。」
「話說回來,管樂社好厲害啊,居然真的打進全國了。」
葵的唇瓣扭曲,隱含寂寥的語氣,令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掛在書包上的樂器形狀鑰匙圈,閃閃發亮的金色正一臉無邪地看著自己。
「全都是瀧老師的功勞。」
「瀧老師真的很有一套呢!」
「嗯,他真的是很厲害的老師。」
葵噤口不言,陷入沉思。久美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默默偷瞄她的側臉。直到幾個月前,葵的脖子上都還掛著用來固定薩克斯風的吊帶。久美子回憶她在車站前紅著臉解釋著「忘了拿下來」。金色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好適合苗條的葵。她不再玩樂器了嗎?她放棄音樂了嗎?久美子胸口悶悶的,悄然吐出一口氣。葵的雙手已經被紅色參考書占滿,沒有空間給其他東西了。
「對了,我在教職員辦公室看到明日香。」葵猛然想起似地抬頭說道。
久美子急忙望向她的臉。因為身高的差距,自然變成自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明日香學姐嗎?」
「嗯。她母親也在,好像在吵架。」
「啊……」
領悟到發生什麼事,久美子回以不置可否的反應。怕是明日香參加社團活動的事讓她母親發現了。久美子想起前幾天的騷動,臉上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明日香的母親不希望她繼續參加管樂社,但又覺得不方便向葵這個局外人說明那對母女的糾葛,久美子避重就輕地說:「明日香學姐好像跟她母親有些矛盾。」
「是噢,真想不到。」
葵並未繼續追究下去,只是坦誠地陳述感想。想不到?久美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明日香好像沒有任何煩惱。腦筋好,運動神經也不差,還會
玩樂器……簡直受到上天太多的眷顧,所以我還以為她不會有這方面的煩惱。」
「沒有這回事喔!」
大概是受到小笠原前幾天的演說影響,否定句沒想太多便脫口而出。
「明日香並不特別。」當時小笠原從咬緊牙關的口中擠出這句話。那時她一定很後悔,後悔在明日香與自己之間畫下一條以特別為名的界線。
「……那我就放心了。」
「什麼?」
她出乎意料的反應令久美子瞠目結舌。葵的唇畔掛著自嘲的笑意,踩著輕快的腳步往前跨出一步。從她腳底延伸出來的影子,與久美子的雙腳交纏。
葵說:「原來她也是普通人。」
久美子回過神來,自己正站在似曾相識的地方。「是小學。」她在內心深處喃喃自語。看樣子是在作夢,久美子置身事外地想。
這個地方充滿了夕陽的味道,對於現在的久美子來說太小了。正方形的音樂教室一隅密密麻麻擺放著黑色譜架,而且是整座立式的,不是摺疊式的。牆上掛著頭髮花白的音樂家照片,久美子只認識貝多芬和莫札特。世上的音樂家多如繁星,但這個年紀的久美子幾乎都不認識。她看著自己不認識的人寫的樂譜,透過喇叭聆聽自己不認識的人演奏的音樂,就算沒有太詳盡的知識,久美子還是喜歡聽音樂。
小學的鐘聲響起。四年級的久美子緊張地站在音樂教室里,或許是太用力了,手中的入社申請捏得皺巴巴。只有寥寥數人的兒童一起望向久美子。不同於國高中,小學的銅管樂隊人數不多。年幼的久美子紅著臉,把入社申請交給個子最高的女生。對於當時的久美子而言,六年級幾乎已經是大人了。
「你叫久美子嗎?」貌似社長的學姐說,臉上綻放成熟的笑靨。
「是的。」久美子以細如蚊蚋的音量承認。
「我聽老師說過了。」學姐向其他社員介紹久美子:「這位是黃前久美子,今天開始加入社團。」
「請、請多多指教。」
久美子低頭行禮,其他人笑嘻嘻地歡迎她加入。
「再來要決定吹什麼樂器,你有經驗嗎?」
「沒、沒有。」
社長牽起久美子的手,帶她走到樂器室。隔著窗戶可以看到暮色已籠罩校園,黑點般的烏鴉在上空盤旋。
「呵呵,四年級就加入的話,有希望成為明日之星呢!」
「明日之星?」
社長半開玩笑地說,久美子的腦中滿是問號。明日之星是指明天的星星吧!她還在思考明日之星的意思,社長已打開樂器室的門,一陣灰塵的臭味撲鼻而來。
樂器室里陳列著許多樂器盒,好像一座寶山。
「有你想吹的樂器嗎?」社長問她。
姐姐的身影浮現在久美子的腦海。那時候的姐姐好帥氣啊!久美子不禁悲從中來。上了國中以後,麻美子滿腦子只剩下學習,望著姐姐的背影,久美子領悟到,姐姐已經不再玩樂器了。
「那個,我姐姐是吹長號的,我也想吹長號。」久美子回答。
社長的表情有些困擾。
「呃,長號的人數已經夠了。」
「這樣啊……」
久美子大失所望地說。不忍心見學妹那麼失望,社長啪地拍了一下手。
「上低音號呢?」
陌生的字眼令久美子感到莫名其妙。
「不是啦。」社長笑著說。貌似已經很習慣面對久美子這樣的反應。
「我是指這個樂器。這個樂器的名字叫上低音號。」
社長打開樂器盒,拿出一把金色的樂器。好大啊!久美子看得雙眼發直。跟直笛不一樣,這種樂器只有三個按鈕,要怎麼吹呢?
「上低音號的音域跟長號差不多,吹嘴的大小也一樣。管弦樂團沒有上低音號,所以一般人不太知道這種樂器,但我覺得音色很美麗。」
「拿著。」社長遞給久美子一個類似銀色陀螺的零件。「這是吹嘴。」社長補充。
「我也很少聽到專業的現場演奏,不過厲害的人真的很厲害喔!該怎麼說呢,即使是簡單的曲子也很動人。」
這時,社長好像想到什麼,開始在樂器室的小柜子里翻找,那裡面塞滿了與銅管樂隊有關的雜誌及CD。
「就是這個,這是老師推薦的CD,你帶回家聽聽看。還有,這本是給初學者用的導讀。」
社長拿出一本舊舊、薄薄的書和一張CD,水藍色的封面上,以黃色的粗體字寫著《簡單!上低音號&低音號入門指南》。久美子的視線落在封面上,淡然想說低音號和上低音號的形狀長得好像,簡直跟親子一樣。
「這個人是專業的上低音號演奏家,老師說他的演奏很值得學習。」
社長指著久美子手中的CD說道。進藤正和。沒聽過這個名字,是指封套上的叔叔吧,吹著上低音號的側臉長相端正。久美子把CD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收錄的曲目,全都是沒聽過的曲子。久美子輕撫寫在最上方的專輯名稱:《默劇》。
「總之先練習發出聲音。吹嘴可以讓你帶回去,在家也可以練習。」
「好!」
久美子對社長的交代用力點頭。社長笑逐顏開地摸摸她的頭,溫柔的觸感令久美子閉上眼睛,感覺社長有點像以前的姐姐。
久美子睜開雙眼,坐起來的動作讓某樣東西從胸前滑落,定睛一看,是毯子。她深呼吸,調勻紊亂的氣息。久美子滿身大汗,襯衫緊緊貼在身上,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聽起來好吵。好像睡著了,久美子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裡怔忡思考。大概是從社團回來以後就直接睡著了。她不覺得是感冒,或許是累積了太多的疲勞,一覺醒來,感覺神清氣爽。
環顧室內,爸媽好像不在,大概還在上班。理當在家的麻美子也不見人影。自從那天與爸媽大吵一架以後,麻美子就一直關在房間裡。
電視機里傳來搞笑藝人胡鬧的笑聲,望向螢幕,上頭的人正在尋找東京的美食,偶像明星以高八度的嗓音說:「這裡的義大利面很好吃喔!」告訴我東京的資訊又能怎樣?久美子按下遙控器開關。隨著啪嘰一聲,螢幕頓時變成黑屏。
話說回來,作了令人懷念的夢。為何事到如今還會想起小學的事呢?久美子站起來,慢條斯理地伸了個懶腰。脊椎骨一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房間裡悄然無聲,上低音號的柔美音色不期然在腦海中響起。
「……默劇。」
久美子很喜歡當時社長借給她的CD,還請爸媽買了同樣的給她,反覆聆聽。最近太忙了,沒什麼時間聽,不知怎地突然很想念那個旋律,久美子在CD架里翻找。
「找到了、找到了。」
久美子從盒子裡拿出CD,放進播放器。CD在播放器里發出旋轉的聲音,不一會兒,演奏開始播放。
曲子始於上低音號悠揚的音色。圓潤的旋律靜靜流淌,仿佛被風吹動的海面。厚重的音色迴蕩在號口內,接著傳來木管與上低音號交纏的輕柔音色。每個音符都很清晰,而且水乳交融。
多麼美好的音色啊!久美子靜靜閉上眼。〈默劇〉(Pantomime)在菲利浦.史巴克(Philip Sparke)為數眾多的上低音號獨奏曲中,也算是最有名的作品,整首曲子由優雅抒情的前半部與輕快且需要高度技巧的後半部構成。
進入後半部,音樂變得愈來愈活潑,儘管音符正以飛快的速度彈跳,美麗的音色依舊清澈無比。如果想要正確又不失高雅地吹出這麼快的過渡性音節,需要非常高超的技術,然而演奏者毫不費力完成這個艱難的任務,讓人差點就誤以為這首歌應該很簡單吧!令人心醉神迷的甜美高音與氣貫丹田的低音,兩者相輔相成,交織成動人的旋律。專業的樂手果然好厲害啊!久美子將臉埋進毯子裡。想也知道,自己完全比不上。
一曲既罷,音樂進入下一首歌。久美子心不在焉地邊聽音樂邊想。這麼說來,這個人吹的上低音號音色與明日香的音色好像。不,應該說是明日香的音色很像這位演奏者的音色。說不定明日香是以此人的演奏為目標,努力練習到現在。
「……進藤正和先生嗎?」久美子自言自語地說。要是自己也能吹成這樣該有多好。久美子蓋著毯子,回憶起剛才的柔美音色,銀色的樂器在緊閉的眼皮內側閃閃發光。
第二天,久美子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她便跟平常一樣去學校。因為是假日練習,雖說兩點以前集合就好,但許多社員都已經在音樂教室集合了。
「你聽說明日香學姐的事了嗎?」綠輝問她。
久美子靜靜搖頭。綠輝的雙手無意識地在自己的肚子上交叉,指尖互搓。
「聽說她母親昨天又來了。學姐果然是瞞著母親參
加社團活動。」
「能瞞到現在也真不容易呢!」
「她母親工作很忙,平常幾乎都不在家,所以才能一直瞞到現在,可是這次或許真的瞞不下去了。」
「是噢!」
久美子低著頭,躲避綠輝的視線。自己扭曲的臉倒映在懷中的上低音號表面。明日香的母親是真的認為要女兒退出社團是為她著想吧!久美子腦海中浮現出明日香的臉,隨即扭曲變形,變成麻美子的臉。
這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
久美子在口中反芻母親對麻美子說的話。將來是什麼?真的比現在重要嗎?久美子悄悄地垂下眼。一旁的夏紀正一臉凝重地與基礎練習的樂譜大眼瞪小眼,用指尖翻開透明的文件夾。久美子的視線一隅被〈東海岸風情畫〉的文字勾住。夏紀沒發現倒抽了一口氣的久美子。不,或許只是裝作沒發現。
「對了,聽說橋本老師今天會來。」綠輝笑著告訴久美子。
「這樣啊!」久美子回答,不知怎地覺得異常口渴。
橋本上次來社團指導已經是暑假的事。當他出現在音樂教室里,原本氣氛緊繃的音樂教室感覺一下子放鬆下來。他一如既往穿著沒品味的馬球衫和短褲。明明已經是秋天了,他的打扮卻一點季節感也沒有。
「哎呀,抱歉啊,一直抽不出時間來。我也很惦記各位,只是我實在太優秀了,很多地方都找我去。」
橋本個子矮小,比瀧矮了好幾個頭,皮膚被太陽曬得有點黑,外表與瀧形成光譜兩端的對照。瀧望向久美子身旁的空位,嘆了一大口氣。光是這樣,社員就打直背脊,音樂教室充滿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事不宜遲,可以讓我從頭到尾聽一遍嗎?我想知道比起關西大賽的時候,你們進步了多少。」
「這個嘛……那就從指定曲開始,從頭到尾吹一遍。」
「好。」
瀧舉起指揮棒,從微微掀起的袖口可以看見他的手腕。銀色的手錶慢吞吞地刻畫出時間。久美子配合指揮棒勾勒出的優雅曲線吸氣,呼吸的聲音在號口幽幽作響。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與自選曲〈東海岸風情畫〉已經在橋本面前演奏過好幾次了。橋本是專業的打擊樂手,也是瀧的老朋友,暑假還陪他們一起去集訓,幫北宇治高中管樂社打進全國大賽。相較於嚴格的瀧,橋本的性格爽朗大方,深受打擊樂組員的信賴。演奏過程中,橋本坐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專注地傾聽演奏,唯有眼珠子轉來轉去,目光如炬地觀察社員的表現。
演奏完兩首曲子後,橋本意興闌珊地拍手。「還可以。」話說得輕鬆,但表情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拍拍瀧的肩膀,湊到瀧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為了不讓社員聽見。瀧一再搖頭,兩人交頭接耳了好一會兒,這才重新面向社員。
「不覺得太沒勁了嗎?」
這是橋本的第一句話,然後宛如潰堤般滔滔不絕。
「哎呀,該怎麼說呢,各位是不是比上次退步了?聲音僵硬又死板,我也知道開學以後,練習時間變少了,要維持以前的水準並不容易,可是啊,該怎麼說呢,聽起來好難受,以前明明不會這樣。」
被批評得體無完膚,社員全都無言以對。橋本一臉傷腦筋地抓抓頭。
「難不成因為是全國比賽,所以會緊張?還是有其他原因?不管是什麼原因,比起現在的演奏,暑假的演奏還好多了。各位根本一點都不開心嘛!合奏是酷刑嗎?為何大家都跟瀧一樣,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
「我才沒有露出恐怖的表情。」瀧一臉平靜反駁。
橋本語帶揶揄地說:「才怪,明明就恐怖得要死,所以才說毫無自覺的人最傷腦筋。」橋本開玩笑的說詞稍微緩和了社團內的氣氛。他雙手扠腰,裝模作樣地嘆氣。
「還有啊,我對很多學校的學生也說過,我其實不太喜歡比賽。說老實話,只要拼命努力過,金獎或銀獎根本無所謂。可是聽我這麼說,管樂社的人都反駁:『非拿下金獎不可!』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
久美子偷偷望向雙簧管的座位。討厭比賽的學姐一如往常面無表情,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橋本。硬質的黑髮沿著她的臉頰滑落,隱約可見的耳垂異常白皙。
「別人的評價固然也很重要,畢竟音樂是演奏給別人聽的,流於自我滿足的演奏當然不行,但也不用太在意別人的評價。再說了,音樂這兩個字就是要享受聲音、得到快樂才寫成音樂,所以吹奏的人也要樂在其中才行。要是因為『耶!要比賽了,得好好吹才行!』而綁手綁腳,聽的人也會覺得很無趣。必須以『好,我要在大舞台上表現我的音樂!』的士氣來迎戰才行。因為心情會表現在音樂上,所以要避免悶悶不樂的演奏。」
橋本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社員也回答:「是。」他往教室里看了一圈,繃緊表情。「接下來請聽我嚴肅地說兩句。」橋本稍微壓低音量,視線突然射過來,久美子還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完全聽不到上低音號的聲音,你真的有在吹嗎?」
「有、有在吹。」
久美子被他盯著看,汗水從毛孔噴出來。她脹紅臉,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橋本摩挲著下巴說:「或許是只有一個人的關係吧,音量太小了,聽不見。平常那個技巧高超的學姐上哪兒去了?那個戴紅框眼鏡的學姐。」
「明、明日香學姐,那個……」
「她今天請假。」坐在低音號座位的卓也替無言以對的久美子回答。
「請假?」橋本微微挑眉。「這麼重要的時候?算了,如果有什麼事情也沒辦法,以前多虧有那位學姐,所以感覺不太出來,但今日就很明顯了。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音量卻只有平常的四分之一。請好好地發出聲音來。」
「是。」
明日香深諳如何用少量的氣息有效率地吹出聲音來,她的演奏不只音量大,每個音符都從號口嘹亮地響起。如果今天請假的是久美子而非明日香,橋本肯定不會聽不見上低音號的聲音。自己與明日香的實力差距實在太明顯了,感覺一切都被攤在陽光下,久美子用力咬緊下唇。
「另外,長號的音程一定要準確。還有一點要注意的,在這么小的教室里,滑管會不會撞到上低音號啊?看得我冷汗直流。」
「啊,不要緊的。」
長號的組長連忙回答。「那就好。」橋本點點頭。
長號的形狀比其他銅管樂器特殊,由兩個長長的U型管相連而成,以滑管的伸縮來調整音程高低。因為可以用滑管調整音程,演奏者必須集中精神來調節伸縮的程度。要是太使勁拉,可能會直接拉出滑管,所以練習時偶爾會發生滑管掉落的意外。
橋本繼續指導,社員專心聆聽他寶貴的指導。他的糾正有些和以前瀧說過的內容重複。他們果然都注意到相同的地方了。久美子在樂譜上寫下注意事項,悄悄望了瀧一眼。他始終若有所思凝視著明日香的座位,靜靜垂下視線,仿佛做出某項決定,靜靜握拳。平常給人柔和印象的雙眸,隱含著凌厲的光芒。
「記得我現在說的話,再來一遍吧!各位也不是笨蛋,提醒過的地方一定要糾正過來。只要小心就不會犯的錯,絕對不要犯第二遍,聽清楚了嗎?」
「是!」
社員答應橋本的要求。他的手刻畫著皺紋,以有些粗魯的動作拍拍瀧的肩,害他藏青色的西裝略微起皺。瀧驚訝地面向橋本,後者的視線依舊停在社員身上。
「接下來才是關鍵。」橋本說道。
現在的久美子無法判斷這句話是說給瀧聽,還是說給社員聽。
合奏練習結束時,已經過了七點,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徹底取代了黃昏。或許是從一早就開始合奏,感覺好睏。久美子邊打哈欠邊望向瀧。今天要留到幾點呢?她的大腦一隅無意識地想著這件事。
「那麼,今天的合奏就到這裡結束。」瀧宣布。
社員同時起立。小笠原打直背脊,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橋本。
「謝謝老師今天一天的指導。」
「謝謝老師。」社員異口同聲隨社長道謝。橋本朝他們揮揮手,手裡還拿著總譜。小笠原正打算跟平常一樣向瀧道別,瀧卻以掌心制止她,對一臉詫異的社員清了清喉嚨說:「我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顧問的話讓大家面面相覷。久美子下意識皺眉,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瀧靜靜深呼吸,往室內看了一圈。一旁吹法國號的學姐不安地咽了口水。
「是關于田中同學的問題。」
眾人聞言,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久美子大概能想像瀧接下來要說什麼,緊緊握住自己的指尖,眼皮里閃過今早基礎練習時,看到的夏紀側臉。當時,久美子確實看到她有些粗糙的指尖翻過樂譜的瞬間,曲名隔著透明的資料夾清晰可辨
。久美子馬上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瀧輕聲嘆息。
「倘若田中同學無法在本周末以前,保證可以繼續參加社團活動,全國大賽將由二年級的中川同學出場。」
音樂教室內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時間仿佛凝結了,沒人有辦法動。久美子無法承受重若千金的沉默,抖了一下。
「技術上或許是田中同學比較優秀沒錯,但我認為,抱著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來練習的不確定要素參加比賽,絕非上策。當然,我並非認為田中同學本人不想參加比賽,只是這次的事已經超過可以通融的範圍了。」
瀧的臉上沒有一絲迷惘,語氣也跟平常沒兩樣,不見絲毫動搖。社員都領悟到此事已成定局。橋本在瀧身邊靜靜低垂著眼,一臉於心不忍。
「我早就向田中同學和中川同學提過這個可能性,她們也同意了。我請中川同學從明天就加入合奏。我會在下周做出最後的判斷,希望大家也能有心理準備。」
瀧說到這裡,朝社長投去一瞥。呆若木雞的小笠原至此總算六神歸位,這才猛然回神似地,像平常那樣向瀧道謝。
「那麼,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謝謝老師。」
「謝謝老師。」
久美子的嘴巴反射性地蠕動,儘管思緒已經不曉得飄到哪裡去了,身體依舊違反自己的意志,遵循平常的習慣,彎下腰,低下頭,頭髮隨動作扎到臉,皮膚表面掠過一陣刺痛。她撥開發絲,不小心拔掉一根天然鬈的頭髮。久美子目不轉睛盯著掉在地上的頭髮,微微鬈曲的髮絲被燈光折射,看起來既是黑色,又像是棕色。
瀧就這樣走出音樂教室。平常會留下來跟社員談天說地的橋本今天也一溜煙跑掉。剩下來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地彼此互看。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綠輝跑過來,緊緊抓住久美子的水手服下擺,纖細的指尖捏皺了藏青色的布料。久美子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模稜兩可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距離比賽還有二十一天!綠色的黑板上寫著像是出自女生之手的圓形字體。只剩不到三周,所有問題能在那之前解決嗎?久美子悄悄望向鄰座,空蕩蕩的座位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每次假日練習,久美子和麗奈都是早上六點就到學校。清晨的空氣十分新鮮,瀰漫著一股冷冰冰的涼意。明明這麼早就來了,但最早出現在音樂教室里的還是霙。久美子每次都想著今天一定要比霙早到社團,和麗奈跳上第一班電車,即便如此,霙還是會搶在她們前面抵達音樂教室。她的理由是住得離學校比較近,但也太早了。
校舍里幾乎沒有半個人影,只有棒球社的吆喝聲稀稀落落地從校園裡傳來。自窗外灑落的陽光十分柔和,不含一絲熱度。久美子的手指輕輕在由窗櫺隔開的光與影的分隔線上滑過。旭日美則美矣,但一點也不暖和。
「明日香學姐和夏紀學姐,誰會參加比賽呢?」
久美子的聲音迴蕩在走廊上。麗奈一腳踩著樓梯,回頭看。
「這要看明日香學姐吧!」
「說的也是。」
久美子陷入沉默,麗奈傻眼嘆氣。
「唯有這件事,我們想再多也沒用。明日香學姐肯定也想參加社團活動,可惜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決定的。本人再有才華,周圍的人不讓她發揮也沒有意義。只要她母親不答應,學姐就無法參加比賽。與其那樣,早點做決定對我們還比較好。我最討厭大家因為不確定她能不能參加比賽而變成一盤散沙。」
「可是,明日香學姐真的願意那樣嗎?」
「不願意也沒辦法,誰叫子女不能選擇父母。」
麗奈的聲音在走廊上迴蕩。久美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她停下腳步,灼熱的感情從腹部湧上來,好想大叫「才不會沒辦法!」好想說「這是不對的!」但嘴唇仿佛凍住了,無法張開。大腦角落有個冷靜的自己,很清楚對麗奈說這些也沒用。
麗奈下樓,走向呆站在原地不動的久美子。烏黑的長髮隨風搖曳,迎面而來的風微微吹亂了她的裙子。
「久美子為何要露出這種表情?」
麗奈伸手捧住久美子的臉頰,冰涼的觸感令久美子垂下眼帘。
「好不甘心。」
明日香早在瀧來任教以前,就一直很認真練習。當大家士氣低落時,明日香也沒隨波逐流,仍舊繼續努力練習。結果卻是這樣嗎?她這三年要以這種方式畫下句點嗎?這未免太不合理了。明日香的努力應該要有所回報。
麗奈放鬆嘴角,手輕輕繞到久美子背後,胸部與胸部緊貼,隔著皮膚,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
「久美子總喜歡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
麗奈用力抱緊久美子。從她口中吐出的氣息撩撥著久美子的耳朵。
「只要盡全力處理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要是別人的事都一一放在心上,會看不到自己真正該做的事。」
什麼是自己真正該做的事?久美子靜靜開始思考。要改掉昨天合奏時被瀧糾正的部分、改掉輪到自己的時候會緊張,導致音準有點偏高的壞習慣、比賽前要變得更強大,還有、還有……
光是隨便想想,課題就多得不得了。或許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五十五人份的小事加起來,才能完成一個完整的演奏。耿耿於懷的事多如天上繁星,但是如果一直耿耿於懷,絕對無法前進。
「……麗奈,謝謝你。」
久美子微笑道,麗奈不以為然地別開臉說:「不用謝。」耳垂微微泛著紅暈。
這天的合奏練習時,完成基礎練習的夏紀留在原地不動。明日香今天也請假,她的樂器盒不在樂器室里,恐怕是把上低音號帶回家了。久美子怔忡看著自己倒映在窗戶玻璃上的影子。
夏紀的上低音號和久美子一樣,都是金色的,兩個人站在一起,反而有種整體感。而明日香和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分別是金色和銀色,所以偶爾會有對樂器沒興趣的人誤以為她們吹的樂器不一樣。
明日香總是站在久美子的右側,所以當自己左側有個吹上低音號的學姐時,感覺好奇怪。久美子偷眼瞥向左手邊,只見夏紀的樂譜上寫滿工整的文字,周圍還貼了一堆粉紅色的便條紙。仿佛老師用紅筆訂正的成熟筆跡,濃縮了這個夏天瀧對久美子和明日香耳提面命的重點,這些字大概出於明日香之手。
「換成我會不安嗎?」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夏紀抬起頭說。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久美子抖了好大一下。
「呃,不會,沒那回事……」
「我倒是非常不安。」夏紀說道,縮了縮肩膀。
「我怎麼可能代替得了明日香學姐。可是他們說上低音號只有一個人太少了,所以我也沒辦法。」
「學姐一直在練習比賽的曲子嗎?」
「嗯,明日香學姐和瀧老師很早就對我說:『不好意思,希望你能開始練習。』」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間,久美子抱緊自己的樂器。或許是因為調音時拔出音管再插回去,指尖還留著刺鼻的金屬臭味。
合奏練習如常進行。夏紀的演奏到底比不上明日香,但是從她吹出的聲音,可以察覺她有多努力。
久美子往旁邊一看,粉紅色的便條紙被暖氣的風吹動,輕飄飄地搖晃。明日香是以什麼樣的表情交出這些便條紙呢?是直接陪夏紀練習,寫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瀧還在對小號組進行沒完沒了的指導,久美子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偷偷看了夏紀一眼。
萬一明日香回來參加社團活動,夏紀的練習就白費了。可是如果夏紀就這樣參加比賽,就表示明日香不能出場了。無論如何,都會有一位學姐無法站上比賽的舞台。話說回來,夏紀原本在暑假選拔A部門的成員時落選,所以這次的事對夏紀來說無疑是個機會。還是說,只會增加她的負擔呢?
「老實說,我沒有把比賽放在心上喔!A也好,B也好。」
久美子的腦海中不期然閃過夏紀說過的話。她雖然表現得不當一回事,但是對一直待在B部門的夏紀而言,比賽練習應該是相當沉重的負擔,但夏紀還是撐過來了,明明一旦明日香回來,這一切可能就全都只能付諸流水。
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真希望大家都能得償所願,但現實沒有這麼容易。瀧的白色指揮棒在視線一隅輕輕擺動,成為指揮對象的單簧管反覆吹奏同一小節。久美子側耳傾聽單簧管的音色,悄然嘆息,氣息讓金色的上低音號表面蒙上一層白霧。
「餵。」
結束合奏練習後,久美子在洗手台被叫住,她回頭一看,夏紀正盯著自己看。平常眼神就很兇惡的夏紀,今天看起來更凶了。是什麼惹她生氣了,久美子
不由得冷汗直流。夏紀貌似完全沒注意到久美子的心情,抓住她的手,沒好氣地對她說:「過來一下。」
「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都已經邁步往前走了,才一臉沒事地問她有沒有時間,久美子也只能點頭如搗蒜地說好。
久美子被帶到離音樂教室有一段距離的樓梯間,幾乎沒有其他學生會經過這個通往屋頂的地方。這麼說來,之前決定由麗奈獨奏時,和學姐鬧得不愉快的麗奈也是在這裡發泄壓力。明明只是前陣子的事,感覺上卻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坐吧!」
夏紀粗魯地坐在樓梯上。還穿著裙子,腳會不會張得太開了,內褲都快要露出來了。久美子一面擔心,一面默默在她旁邊坐下。通往屋頂上的門照樣鎖著。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聽說你和明日香學姐約好要一起溫書?」
「咦?嗯,對啊!」
還以為她要說的是跟比賽有關的事,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久美子一時反應不過來。夏紀抱著胳膊,發出陷入沉思的嘀咕聲。
「嗯,看來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機會?請問你在說什麼?」
久美子不解地側頭反問,夏紀一臉錯愕,臉上寫著「這傢伙也太狀況外了」。
「當然是『帶回明日香學姐大作戰』啊!」
「……是、是噢!」
作戰名稱聽起來好蠢。或許是察覺到她在想什麼,夏紀剎時面紅耳赤。
「啊,千萬別誤會,這名字不是我取的。」
「那是誰?」
「香織學姐。」
一旦抬出這個名字,社團里應該沒有人會表示意見。
「真、真是別出心裁的作戰名稱呀!」久美子言不由衷地擠出這句話。
「可不是嘛!」夏紀淡淡地回答。
詭異的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為了打破沉默,夏紀清了清喉嚨。
「作戰名稱先擺到一邊,內容才是重點。」
夏紀不動聲色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紙上繪有緞帶的圖案,設計得很秀氣。
「照這樣下去,再怎麼想,明日香學姐都無法回社團。這時只能靠我們說服明日香學姐的母親了。唯一的辦法是趁你去學姐家的時候,巧妙地與她母親接觸。」
「欸!這太強人所難了啦!」
「才不會強人所難!俗話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
「怎麼這樣。」
久美子拼命將頭搖成一個波浪鼓。夏紀沒親眼見過明日香的母親,才能說得那麼輕鬆,照久美子在教職員辦公室里看到的情景,她母親絕不是久美子應付得來的對手。久美子光是想像,汗水就從額頭泉涌而出。
「別擔心,香織學姐給了我秘密武器。」
夏紀遞給久美子那張紙條。
「這是香織學姐寫的紙條?」
「沒錯,學姐說只要照著做就沒問題。」
久美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紙條。滑過掌心的紙片表面意外有些粗糙,香織以可愛的字體寫著:車站前,幸富堂的栗子饅頭是最佳選擇!
「啥?」
久美子不明白這行字的意思,茫然看著夏紀的臉。夏紀眨眼,豎起大拇指。
久美子莫名其妙地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是明日香學姐的母親愛吃的食物。只要帶上這個伴手禮,一定沒問題。」
「不不不,想也知道不可能沒問題!」
久美子不假思索地站起來。夏紀哈哈大笑。她該不會是在捉弄自己吧!夏紀擦拭眼角笑出來的淚痕,輕佻地說:「沒問題,你一定能辦到。」
「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夏紀站起來。因為台階的高度,平常總是比久美子矮一截的臉,今天落在她的頭上。夏紀的眼神十分堅定,久美子一時無言以對。
「截至目前,你不是已經擺平過很多疑難雜症嗎?像是高坂同學的事,還有霙的事。」
「……我什麼也沒做。」
無論是香織和麗奈的獨奏之爭,還是希美和霙的心結浮上檯面時,自己終究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冷眼旁觀。
夏紀的手伸向一聲不吭的久美子,乾燥的指尖粗魯地抓住她的肩膀。
「你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只要陪在那個人身邊,就能給對方力量。」
「……」
「你在她身邊的話,明日香學姐的心情或許也會輕鬆一點,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久美子的視線落在紙條上,寫著可愛文字的紙張角落,有一隻毫無特徵的貓咪,還用對話框以工整的字體寫著「加油」。久美子以指腹按壓其上,看了夏紀一眼。結實的小腿從藏青色的裙子底下探出來,白色的長筒襪與被太陽曬黑的肌膚相映成趣。
「你真的這麼想嗎?」
久美子反詰的語氣異常平靜。狹窄的走廊上沒有半個人影,從柱子延伸出來的陰影吞噬了一切。夏紀有點髒的室內鞋輕踹著綠色的地板。
「真的啊!」她回答。「要是你能讓明日香學姐回來的話就太棒了。」
「可是,明日香學姐一旦回來,夏紀學姐這陣子的練習就……」
「那也沒關係。」
夏紀斬釘截鐵地打斷久美子。壓低的聲線帶了點壓迫感,奪走久美子反駁的餘地。夏紀言辭之間猶有留戀,也有對比賽那個大舞台的執著,但她隻字未提。聰明如她,深知此刻應藏起自己的真心話。
「因為由明日香學姐上場比賽,對社團才是最好的。」夏紀說道,眼神無比坦誠。
久美子不由自主避開她的視線。說的也是。才沒有那回事。感覺這兩句話都不適合現在說,久美子用力握緊紙條。
夏紀粗糙的手搭上久美子的肩膀。夏紀什麼都知道。正因為知道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才主動說出對自己而言無比殘酷的台詞:「拜託你,久美子,帶明日香學姐回來。」
太陽已經完全消聲匿跡,夜色籠罩大地。久美子望向窗外,路燈的光線宛如指標在黑暗中排成一排。宇治並非大都市,沒有金碧輝煌的夜景。不過,她很喜歡繁星點點,閃著微光的景色。
「還沒走?」
曾幾何時,音樂教室只剩霙和久美子。每次留到晚上,最後通常都只剩她們兩個。
「我想再練習一下,學姐呢?」
「我要回去了。」
霙拆開雙簧管的上管和下管,塞在管內,附有紐帶的布稱為通條布。霙小心翼翼上下移動通條布。水分要是殘留在管內,樂器的狀態就會惡化,因此必須像這樣仔細保養。久美子怔忡地看著一半泡在水裡的簧片。不同於銅管的吹嘴,使用簧片的木管樂器真的很費神。
「那個……」
「什、什麼事?」
霙冷不防開口喚她,久美子連忙轉過頭去。白天將桌椅排成合奏陣形的音樂教室已經恢復成平常上課的樣子。跟暑假不一樣,這個場所明天也要用來上課。
「你要去明日香學姐家嗎?」
「約是約好了。」
「是嗎?」
霙邊說邊把樂器放回盒子裡。久美子對木管不是很了解,但很清楚霙深愛著自己的樂器。
「請轉告她,我等她回來。」
「轉告明日香學姐嗎?」
「沒錯。」霙面無表情地點頭。
久美子耳邊響起闔上樂器盒的喀嚓一聲。霙抓住窗簾,靜靜拉上。乳白色的窗簾布隔開窗外的景色,轉瞬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關掉音樂教室的燈、確實鎖好門、拿鑰匙去教職員辦公室歸還,以上一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學生的任務。小巧的鑰匙上吊著寫有「音樂室」的白色鑰匙圈。
「報、報告。」
久美子走過漆黑的走廊,敲了敲辦公室的門,提心弔膽地從門縫探頭探腦,只見陰暗的室內只有一個角落還亮著幽微燈光。
「請問……」
久美子出聲,沒有人回應。無計可施下,久美子走進用隔板隔開的室內。瀧坐在角落的座位。
「老師?」
定睛一看,瀧趴在桌上睡著了。灰色西裝擠出皺褶。直接把鑰匙放桌上就回去好像不太好,既然如此,只能叫醒眼前睡著的顧問,但是看到他熟睡的模樣,總覺得於心不忍。久美子拿著鑰匙,在他背後走來走去,不經意看見顧問桌上有個木製相框,四個年輕男女正眉開眼笑地朝自己比出勝利手勢。學生可以進入的辦公室場所相當有限,這是第一次在老師桌上看見私人物品。久美子抵擋不了好奇心,忍不住打量照片。
從後面拍到的風景來看,大概是在哲學之道上
拍的。正中央滿面笑容的男人是橋本,看來比現在年輕,但氣質跟現在差不多,穿衣服的品味也一模一樣。笑著站在他旁邊的人大概是暑假來社團指導木管的新山,烏黑的長髮紮成一束,打扮有幾分運動女孩的味道,跟現在的感覺相去甚遠。站在角落露出苦笑的則是瀧。黑髮的他跟現在不太一樣,還有些稚氣未脫。他現在也很帥,但年輕時肯定更受歡迎。這是久美子與站在一旁的橋本比較之後誠實的感想。瀧身旁有個身材嬌小的女性,柔和的形象與香織有些雷同也說不定,不算是特別標緻的美人,但是長得很可愛。她的手放在自己嘴邊,正在跟瀧講悄悄話。
「啊,對不起。」
耳邊傳來移動的聲響,久美子連忙從照片上移開視線。只見瀧剛醒來,有些羞赧地搔搔自己的頭,臉上清楚留下用來代替枕頭的手臂印痕。平常總是梳得很整齊的頭髮,此時此刻有些凌亂。還很困吧,揉著眼睛的瀧感覺比平常更稚嫩。
「我拿鑰匙來還。」
「啊,好的。」
瀧望向久美子的手心。久美子遞出鑰匙後,他的雙眸勾勒出微笑的弧度。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沒有,沒關係。只是看老師睡得好熟,是不是很累?」
「這我倒不否認。」瀧苦笑說道。大手從久美子的小手中拿起鑰匙。這就是成年男子的手啊,久美子茫然地想。
「那個,請問老師是住在學校里嗎?感覺你從早到晚都待在學校。」
「怎麼可能,我還是會回家喔!」
「這、這樣啊!」
想當然爾,久美子也知道老師不可能住在學校里,可是瀧一直守護著管樂社,不由得讓她有一瞬間產生這種愚不可及的錯覺。早上比誰都早到學校,晚上又比久美子更晚回家。有必要這麼投入嗎?顧問的工作不見得能得到所有社員的認同。春天的教室里,經常可以看到學生將瀧罵得一文不值的風景。明明可以更輕鬆,對社團活動不必那麼用心的。過去,北宇治高中管樂社一向是在那樣的風氣下練習,若能承襲那種風氣,肯定不會有人抱怨吧,反而會被當成溫柔的顧問,受到眾人愛戴也說不定。既然如此,他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為何要對我們盡心盡力到這種地步?」
久美子心裡的想法不知不覺脫口而出。瀧驚訝地眨眨眼睛。久美子無地自容地捂住自己的嘴。臉好熱。居然自言自語,真是太丟臉了。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心情,瀧噗哧一笑,不以為意地反問:「你在說我嗎?」
「呃,那個,我只是有點好奇。」
「黃前同學經常會注意到別人不會注意到的地方呢!」
「是嗎?」
「我的事不值一提。」
「才沒有那回事。」
久美子緊咬不放地反駁,瀧笑得更開懷了。既然如此,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久美子不顧一切指著桌上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和橋本老師他們一起拍的嗎?」
「哦,你說這個啊?」
瀧用修長的手指抓住相框邊緣,拿到久美子面前,讓她看清楚裡頭的照片。
「這是我們學生時代的照片,橋本老師硬要放在這裡。不過家裡也沒地方放,所以就一直放在學校了。」
瀧的指尖從剛才就以十分溫柔的動作輕撫相框,足見「那傢伙真是有夠雞婆」的抱怨根本是違心之論。這張照片對他來說,想必非常重要。
「你們從大學就是朋友了,對吧?」
「你聽誰說的?」
瀧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久美子不知怎地,感覺好像受到責備,趕緊找藉口似地忙不迭解釋:「是橋本老師集訓時告訴我的。」
「那傢伙又隨便拿別人的私事來亂講……」瀧大為傻眼地深深嘆息。他平常不太會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但只要扯上橋本,就會變得孩子氣。
久美子深呼吸,鼓起勇氣問他:「這個女生是瀧老師的太太嗎?」
這個問題讓瀧瞪大雙眼,突出的喉結上下震動。原本平靜的氣氛瞬間凍結。只見他拿著照片的手一僵,久美子立刻低頭賠罪:「對、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緊握的掌心充滿汗水,不該多問的,久美子很後悔自己五秒鐘前的莽撞行為。為何就是無法壓抑好奇心呢?久美子在腦海中對自己開起批鬥大會。滿腔的自我厭惡,幾乎要擊潰她的內心世界。
「別這麼說,是我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大概是不忍心見久美子的臉色再繼續鐵青下去,瀧一臉歉意地垮著肩膀說。
「不,是我不好。」久美子再次低頭道歉。
瀧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探究地望向久美子。
「橋本老師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
「呃,這個,那個……」
「不用隱瞞喔,請老實說。」
儘管瀧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久美子的冷汗依舊從剛才就流個不停。屈服於他笑臉之下無言的壓力,只好從實招來。
「集訓時稍微聽他提到過一點。」
橋本並沒有叫她不准說出去,但總覺得背叛了橋本。久美子安撫著隱隱作痛的良心,觀察瀧的反應。只見他不以為忤地靜靜微笑:「別擔心。我沒生氣。」
「是、是噢。」
久美子聞言鬆了一口氣。瀧的視線落在置於膝頭的照片上,眉尾困擾地下垂,苦澀的情緒令他嘴角微微扭曲。
「你猜的沒錯,這個人的確是我太太。我們和橋本老師、新山老師是同一個管弦樂社團的人。」
「管弦樂的社團啊!」
「沒錯。是大學的社團,不過只是玩票性質就是了。」瀧靜靜垂下眼。
「橋本老師告訴你多少?」
「呃,那個……他說瀧老師的太太五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瀧靜靜點頭。桌上有個暖色系的馬克杯。往裡頭一看,杯子裡安靜地裝滿黑色液體,瀰漫著咖啡香氣。瀧的手指在把手上游移,開朗地說。
「我太太其實跟橋本老師一樣,都是北宇治高中的學生。」
「真的嗎?」
「真的。他們是我父親還是顧問時的管樂社成員,相當於黃前同學的學長姐。」
「瀧老師的父親嗎?」
瀧的父親瀧透直到十年前都還是這個社團的顧問,也是為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建立起輝煌時代的人物。掛在音樂教室里的獎狀及獎盃,都是他擔任顧問時得到的榮譽。自從十年前,他調到別的學校以後,北宇治的管樂社就開始一蹶不振。聽麗奈說,他已經退休了,目前的興趣是登山,同時也在某個樂團擔任指揮。
「不瞞你說,我曾經很討厭我父親。」
「欸?」
瀧突然降低音量,仿佛對她說悄悄話。久美子感到十分意外,目光閃爍。
「我父親是很熱血的指導者,所以假日幾乎都花在社團活動上,完全不顧子女。我小時候基於反抗心理,打定主意絕不加入管樂社,還故意跑去參加校外的樂團。」
「老師沒接受過令尊的指導嗎?」
「父親想教我,但我拒絕了。我想大概只是在鬧彆扭吧!」
或許是想起過去的自己,瀧莞爾一笑。雖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久美子忍不住陷入沉思,原來老師也有小時候啊,真是難以想像。
「我太太很尊敬我父親,逮到機會就和橋本老師一起大聊高中時期的回憶。我原本沒打算當老師,但光靠演奏長號無法養家活口,所以才成了音樂老師。我太太倒是打從一開始就想當老師。」
「瀧老師的太太和您一樣,都是管樂社的顧問嗎?」
「沒錯。不過我對管樂並沒有太深刻的感情,在第一所任教的學校也是兼任合唱團的顧問和圍棋社的副顧問。我太太和我相反,她非常想成為管樂社顧問,就算只是很小的社團也無所謂。」
「那老師為什麼會變成管樂社的顧問?來這所學校以前,老師當過管樂社的副顧問對吧?」久美子問道。
瀧微眯起眼。室內的日光燈只照亮了兩人所在的角落。瀧身下那張帶有輪子的椅子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響。
「我是受人所託才當上副顧問的。我想既然要當,就得全力以赴,才對得起學生,所以花了很多精神學習……雖然人數不多,還是得到相當不錯的名次。和我太太不同,我好像挺適合指導別人。」
「尊夫人不適合指導別人嗎?」
「嗯,以顧問來說,她太溫柔了。」
久美子又看了剛才的照片一眼,看起來的確是很溫柔的女性,不太能想像她像美知惠那樣嚴肅、生氣的樣子。
「倘若真想在比賽中獲勝,就有很多地方必須嚴格要求才行。但是這對我太太來說太為
難了。我認為那樣的社團活動也沒什麼不好,但她似乎有很多煩惱。」
瀧的妻子跟北宇治高中去年的顧問或許是同一種人。直到半年前,這個社團的口號還是「大家一起開心地演奏吧」。
瀧在手心裡把玩著相框。隔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瀧年輕時的模樣。他身旁的妻子當時對他說了些什麼呢?臉頰微微泛紅的女性,含羞帶怯地笑眯了雙眼。
「我太太是個很有活力的人。」瀧說道。
「熱愛運動,自認身體很強壯。所以當醫生宣布她來日無多的時候,我腦中真的一片空白,只想儘可能守在她身邊。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於是我想盡辦法陪在她身邊,工作一結束就立刻趕到醫院……」
「真的只是轉眼之間……」瀧說得十分平靜,反而緊緊揪住了久美子的心臟。不知怎地,她的喉嚨好痛。湧上心頭的感情,強烈撼動著久美子的胸口。
瀧重新打起精神,恢復開朗的語氣說:「我太太的夢想是帶領母校的管樂社進軍全國,在比賽中拿下金獎。父親還在校時,北宇治確實是全國大賽的常勝軍,但也只在全國大賽拿過一次金獎。那一屆剛好是我太太入學的前一屆。她努力了三年,終究還是沒能拿到金獎,因此才會希望自己當上老師後,能帶領學生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想幫學生實現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
「因此瀧老師才會接下管樂社的顧問一職嗎?因為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是尊夫人的夢想。」
瀧露出自嘲的苦笑,視線撫過照片的表面。
「我太太去世以後,我就和管樂保持距離,無論如何都沒有力氣再拿起樂器。可是當我決定到北宇治任教時,父親來找過我。」
「老師的父親嗎?」
「沒錯,他問我願不願意當管樂社的顧問,好像是校長拜託父親的。我想了很多,要是一直鑽牛角尖,我太太一定會生氣,所以就接下顧問的工作。」
久美子邊聽瀧說明,腦海中浮現出平常的音樂教室。掛在牆上的照片的確都加上了全國大賽這個璀璨生輝的字眼,但是只有一張照片出現過金獎二字。就連那個黃金時代,也只有一次征服過全國大賽金獎這座高不可攀的門檻,今年首次出戰的久美子等人,真的有辦法達成那個目標嗎?周圍的人都說「光是能參加全國大賽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是既然要參加,大家還是希望能拿下金獎。都走到這一步了,絕不能隨便吹吹。要做就要全力以赴,這是全體社員的真心話。
或許是講述自己的私事很不好意思,瀧難為情地撩起劉海。大大的手沒有戴任何飾品,不經意地刺激著久美子的記憶。
「對了,颱風那天,老師戴了戒指。」
那天,瀧的無名指的確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瀧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
「你當時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呢!女生果然比較容易注意到細節。」
女生這個字眼讓久美子不由得羞紅了臉,仿佛被當成一個大人看待,真令人害臊。不知不覺間,久美子握住自己的指尖,或許太用力了,指甲底下隱隱作痛。
「那天是我太太的忌日,所以才特別戴上。平常我不戴首飾,因為吹奏樂器時,可能會刮傷樂器。」
「那束白色向日葵……」
「哦,你是指義大利白向日葵嗎?那是我太太喜歡的花。說來真不好意思,那是我求婚時送給她的花。」
瀧細說從頭的音調中,有著緬懷過去的聲響。他現在肯定也還深愛著妻子。久美子靜靜躲開他落在照片上的柔和視線,麗奈的臉龐浮現在腦海,旋即又消失。
「義大利白向日葵的花語是——」
綠輝天真無邪的聲音迴蕩在久美子耳畔。她想起瀧那天買的白色花瓣,小小的花,煞是可愛。瀧買那束花的時候在想什麼呢?冒著風雨,西裝都淋濕了,仍然執意要買花,明明收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老師很愛你太太呢!」
久美子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在寂靜填滿的辦公室里,她的聲音跌落在地板上。瀧回以苦笑,尷尬地低垂著眼。那張臉上的表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注1:紫式部:日本平安時代(約西元七九四至一一八五年)的女性文學家。
注2:上低音號euphonium的發音聽起來很像幽浮的英文「U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