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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最大的危機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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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的分組練習教室里,夏紀正專心練習指定曲,〈娥眉月之舞〉具有特色的旋律在狹小的教室里穿梭來去。綠輝認真彈奏比自己身體還高大的低音大提琴,梨子和卓也則在合奏自選曲需要改進的部分,葉月一臉正經進行基礎練習,看起來跟稍早之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不見明日香的身影,也聽不見她那美麗的音色。

久美子為了掩飾失望,正在為活塞閥上油。透明的液體流經金屬部分的銀色表面,只要上下滑動,就能讓液體遍布全體。確定活塞的動作變得順暢,再轉回固定用的零件部分。沾滿油的手散發出刺鼻的金屬臭味。久美子將上低音號立在地上,小心不打擾到其他人,安靜走向洗手台。

久美子翻看過行事曆,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回過神來,明天就是與明日香一起溫書的日子。學校因為有說明會,明天放學後禁止所有社團活動,可以提早放學回家固然高興,但不能進行社團活動很糟糕。久美子指尖浸泡在從水龍頭奔流而出的水中,悄然嘆息。

「啊,好想吃起司漢堡排!」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聲音,把久美子嚇了一跳,她轉向聲音的來處一看,只見秀一腋下夾著毛巾,正彎腰駝背轉開水龍頭。看樣子是剛上完廁所。他按了幾下泡沫式洗手乳的壓頭,搞得洗手台都是泡沫。久美子目瞪口呆地說:「去吃不就好了。」

「現在沒錢,吃不了。」

「又買了什麼無聊的東西吧!」

「才不無聊,只是有點迷上手機遊戲。」

秀一找藉口似地辯解,仔細洗乾淨自己的手。純白的泡沫從他手中溢出,滑落在洗手台表面,無聲無息地被排水口吸入。

「花了多少錢?」

「……兩千圓。」

「哇!」

秀一感受到來自久美子的輕蔑視線,連珠炮地反駁:「哇什麼哇,那是我自己的零用錢,愛怎麼用是我的自由吧!」

「可是,你也因此變得口袋空空不是嗎?」

「嗯,這倒也是。」

他讓水沖走泡沫,用毛巾擦乾手上的水分。大概也沒什麼特別想說的事,秀一打算就這麼結束話題。久美子隨口對他說出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話。

「秀一,你聽過義大利白向日葵嗎?」

「啥?那是什麼?顏料的名稱?」

果然是預料中的反應,久美子裝模作樣地聳肩。

「秀一沒辦法變成瀧老師那樣呢!」

「什麼?那個什麼向日葵的很重要嗎?」

「並沒有。」

久美子用手帕擦乾雙手,直接轉身走向分組練習室。「等一下啦!」秀一說道,慌慌張張追上來。那模樣不知怎地讓她聯想到大型犬,久美子努力忍住不要笑。

久美子一回到家就撲到床上。大概是因為最近突然變得好冷,身體比平常還要用力,肩膀一帶硬邦邦的。久美子決定明天要穿大衣去明日香家,就在不敵睡意的誘惑,閉上眼的瞬間,房門被粗魯地敲得咚咚作響。

「久美子,你在嗎?」

聲音從門外傳來,不由分說的態度擺明知道她在家。家裡只有一個人會發出這種有氣無力的聲音。久美子壓下烏雲密布的心情,默不作聲地開門,果不其然,穿著汗衫的麻美子就站在門口。

「……什麼事?」

久美子不知該有何反應才好,語氣不受控制地不是很好。姐姐的瞳孔輕輕上下移動,仿佛在打量還穿著制服的久美子有幾分斤兩。她已經很久沒看過脂粉不施的姐姐了,雙眼沒有假睫毛助威,看起來比平常軟弱。

「CD借我。」

「哪張CD?」

「你吹的CD。」

意想不到的要求令久美子大吃一驚,她將錄有關西大賽演奏的CD遞給麻美子。這張CD是秀一的母親在比賽會場買來送給久美子母親的。秀一母親具有熱心收集所有與自家兒子相關事物的習慣,從他們國中時候開始,每次有比賽就會買好幾張DVD或CD作紀念。據秀一透露,她現在非常中意瀧顧問。

「嗯哼。」

麻美子看了寫在盒子上的文字「關西管樂大賽」一眼,百無聊賴地哼了一聲。沒興趣就不要借啊!久美子心想,但死也不會說出口。因為姐姐生起氣來很可怕。

「那我借走了。」

麻美子丟下這句,便走出久美子的房間。久美子還以為她一定會說些討人厭的話,害她有些愣住。母親狀況外的叫聲從客廳衝進呆站在原地的久美子耳中。

「久美子,吃飯了!」

「好。」

久美子順從地回答,關掉房間裡的燈。早知道就先換掉制服了。她低頭看著已經皺巴巴的百褶裙,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終於來到與明日香一起溫書的當天,久美子凝視著冉冉上升的旭日,手腳俐落地開始準備。

她們約好放學後直接去明日香家,萬一準備得不夠周到,可是會出大事的。為了不要忘記東西,久美子檢查過書包好幾次。鉛筆盒,帶了。筆記本,帶了。鑰匙,帶了。確定沒有漏掉任何東西後,久美子重新面向鏡子,反覆壓平有點自然鬈的頭髮,將水手服的領結調整到完美的形狀。比起藏青色的襪子,白色的比較好吧!裙子太短可能會很失禮。

因為對方是明日香,久美子才會對穿著打扮講究到這種程度。不知充滿謎團的學姐家是什麼樣子,萬一是豪宅該怎麼辦?久美子冷汗直流,她可以輕易想像學姐笑得雲淡風輕地說「這裡是茶室」。

久美子一整天都很不安,無法專心上課。她與明日香約在樓梯口,想到再過不久就是只有兩個人獨處的讀書會,心情愈來愈低落。她不討厭明日香,只是很緊張,感覺胃那一帶好像被誰緊緊捏住了。久美子撐著下巴,嘆了一口大氣。

「黃前,你有在聽嗎?」

「有,我有在聽!」

迫力十足的聲音響遍教室,瞬間將久美子的意識拉出思考之海。她抬起頭來,美知惠正傻眼地看著自己,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紙。

「趕快來拿你的出路調查表。」

「對、對不起。」

葉月和綠輝偷偷看了她一眼。久美子連忙站起來,沖向美知惠。滿是皺紋的手指遞出調查表給她。第一志願、第二志願,文字旁邊的欄位一片空白,什麼都還沒寫,唯有截止日期清楚印在紙上。

「下次的雙方面談除了調查表以外,還會討論暑假結束時的模擬考成績,請仔細考慮清楚,寫下未來的目標。本周末就會公布模擬考的成績。」

「老師。」葉月筆直地舉起右手。美知惠繼續發下調查表,要她接著說。

「什麼事?」

「如果還沒決定要念哪所大學該怎麼辦?」

美知惠抱著胳膊,稍微想了一下。過程中,學生依舊七嘴八舌地談天說地。「說的也是。」美知惠往教室里看了一圈,室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才一年級秋天,這種學生還不少。只要寫下大概的範圍就行了,國立大學、私立大學、專科學校、就業……選擇要多少有多少,先寫下自己的目標即可。重點在於將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將來啊……久美子低頭看著一片空白的調查表,怔忡地想。明明才剛考上北宇治高中,就得思考三年級以後的事嗎?明明自己還跟以前一樣,只有時間追過還在原地佇立的她往前跑。好想保持這樣,難道只是孩子氣的任性嗎?

往隔壁一看,綠輝正用自動鉛筆在空格內寫下自己也聽過的女子大學名稱。

「小綠已經決定好學校啦?」

「嗯,這裡可以學習服裝設計。」

「這、這樣啊!」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葉月坐在對面的座位搔頭。聽到還有人跟自己一樣,久美子稍微鬆了口氣。

「現在開始想就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葉月強而有力地斷言道,綠輝噘起嘴。

「船到橋頭是會自然直沒錯,可是,小綠不喜歡用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來決定出路,因為這關係到自己的一生。」

「哇!不要用大道理攻擊我啦!」

葉月以非常誇張的動作捂住耳朵,手裡還捏著一片空白的出路調查表。麗奈和秀一大概也已經決定好自己的出路了。望向窗外,厚厚的鼠灰色雲層優雅地悠遊於空中。從雲層落下的水滴將地面染成黑色。

宣告放學的鐘聲響起,學生一起移動。久美子走到樓梯口,明日香已經等在那裡。只見她正倚在牆上看文庫本。陽光穿過玻璃窗,溫柔地照亮明日香的側臉。久美子好想一直看著那個畫面,她悄悄閉上正打算開口說話的嘴巴。明日香靜靜揚起臉,低垂的瞳孔輕輕顫動,捕捉到久美子的身影,抿成一條線的唇瓣微微綻

放出笑意。

「啊,久美子。」

啪嗒一聲,明日香闔上書本。那本書好厚。久美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偷看了封面,沒看過的書名。

「好奇?」

「啊,是的,好看嗎?」

「嗯……還可以。」

明日香回答,把書收進書包。黑色的書包沒有任何裝飾,設計得十分簡單,仿佛只為了追求實用性。

「學姐家在哪一帶?」

「嗯?就在這附近,離學校很近。」

明日香將室內鞋換成球鞋,指著西口的後門。久美子沒看過的白底球鞋上,有著藏青色的線條。這才想起,明日香參加比賽時總穿平底鞋。

明日香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露齒一笑。

「這是我最近新買的球鞋,很可愛吧?」

「的確很可愛。」

下次我也來買雙上學用的鞋吧!久美子邊想,不經意盯著兩人同行的腳,輪流觀察自己的鞋和明日香的鞋,兩者的差異歷歷在目。

「學姐的腳好大啊!」

明日香苦笑回答:「我從以前就為腳太大傷透腦筋,淑女鞋很難找到我的尺寸。」

「聽說個子高的人腳都很大。」

「欸,真的嗎?有關係嗎?」

兩人走在通往西口的走道上,一路閒聊著。因為腿長,明日香的一步比久美子的一步大得多,久美子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與明日香並肩而行。

「明日香,等一下!」

久美子聽見背後突如其來的叫聲,驚訝地停下腳步,她回頭一看,眼前是上氣不接下氣的香織。她大概是一路跑過來,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怎麼了?」

明日香不解地歪著脖子。香織搖搖頭,愁眉苦臉,有些不知所措。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看到你的背影,想跟你一起回家。」

「所以你刻意追上來嗎?」

明日香愉快地咯咯笑。香織背著書包,望向久美子。

「黃前同學,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回家嗎?」

「當然可以。」久美子忙不迭點頭。「香織學姐家也在同一個方向嗎?」

「嗯,還滿近的喔!」

香織點頭,不動聲色卡進明日香和久美子之間,簡直像是死守那個位置。久美子悄悄窺探香織,只見後者的神情跟平常一樣。

「明日香,社團活動沒問題吧?」

「嗯?總會有辦法的。」

「瀧老師說要夏紀代替你上場比賽。」

「目前的確是那個可能性高一點,畢竟比賽時不能只有一把上低音號。」

「可是,我希望跟明日香一起比賽。」

「我也想上場啊!」

明日香與香織都和平常沒兩樣,但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久美子不敢插嘴,默默往前走。香織的語氣明明夾雜著苛責的情緒,明日香卻不當一回事,淨回些四兩撥千金的話。

「明日香這樣也無所謂嗎?」

即使被香織逼問,明日香依舊一臉鎮定。穿過西口的後門,三人走在杳無人煙的後巷。久美子平常絕不會經過這條路,她瞥向稍遠處的平交道,四下張望。穿著北宇治制服的學生正拼命踩著腳踏車,奔馳在馬路的對向。嘎啦、嘎啦、嘎啦,車輪轉動的聲響空虛地迴蕩著。

「當然不是無所謂,只是不得不先做好最壞的打算。」

「還是無法說服令堂嗎?」

「我是沒辦法了。」

明日香將黑髮塞到耳後。香織眯著眼,咬緊下唇,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她的臉頰勾勒出柔美的曲線,有些激動地染上了紅暈。

「因為那個人討厭管樂。」

明日香苦笑,靜靜垂下視線,打算以透著死心,與大人無異的表情來接受這一切。久美子沉默地凝視她的紅框眼鏡,內心突然湧起一股狂暴的情緒,好想用力扭斷架在耳朵上的細緻金屬部分。她總覺得火冒三丈,覺得明日香的母親太過分了。

「黃前同學,」不期然被點到名,久美子抬起頭,與一臉嚴肅的香織對上眼。香織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紙袋。「這個給你。」

香織遞給她的紙袋沉甸甸的,白色的表面以龍飛鳳舞的筆跡寫著幸富堂。

「啊,這不是那個栗子饅頭嗎?」

久美子還來不及看內容物,明日香已經先發難了。

「沒錯。」香織點點頭。「讀書會需要茶點吧?」

「我可以收下嗎?」

「因為我一直受到明日香的關照嘛!」

香織嫣然一笑。紙袋裡確實有個用包裝紙包得很漂亮的盒子。「栗子饅頭」的文字上描繪著兔子傻裡傻氣的臉,敢情是這家日式糕餅店的吉祥物。

「黃前同學,我往這邊。」

香織站在十字路口,指著反方向。設置於街角的轉角鏡正興味盎然俯視著她們。倒映在鏡子裡的世界被拉長,扭曲變形。

「明日香就拜託你了。」

「好,好的。」

她指的大概是那個作戰行動。帶回明日香學姐大作戰。想起夏紀之前的交代,久美子繃緊臉上的肌肉。作戰名稱雖然很蠢,但夏紀無疑是對自己有所期待,才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自己。久美子用力握緊紙袋,香織靜靜微笑。

「拜託她?照你這種說法,好像是她要照顧我。」

明日香故作姿態地說,頂了頂久美子的肩膀,笑咪咪低頭看著拼命解釋「呃,不是那個意思啦」的學妹。

「啊!」

冷不防,香織突然蹲下。久美子的視線因此又回到她身上。

「明日香,你的鞋帶鬆了。」

香織伸手探向明日香的鞋帶。她宛如白魚的手指抓住明日香的雪白鞋帶,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隱約可見香織柔嫩的大腿,她的膝蓋跪在地上,面向明日香的鞋子,重心往前傾,藏青色的制服擠出圓弧形的皺褶。從明日香腳下延伸出來的影子,覆蓋著香織的身體。明日香只是居高臨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香織幫自己綁鞋帶的身影,眼神里沒有感情。

香織的手指靈巧地將鬆開的鞋帶綁成蝴蝶結。「好了。」香織笑著揚起臉。明日香將長發塞到耳後,喉嚨咕嘟一聲。

「謝啦!」

「不客氣。」

香織站起來,臉上掛著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的表情。久美子感覺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畫面,視線侷促無措地飄來飄去。

「那麼黃前同學,溫書要加油喔!」

香織拍拍久美子的肩。擦身而過的瞬間,甜甜的香氣掠過久美子鼻尖。

「謝、謝謝學姐。」

「掰掰。」

明日香語氣輕鬆地揮揮手,與畢恭畢敬鞠躬道別的久美子互為對照。香織只轉過頭來,輕輕揮手。明日香目送香織的背影漸行漸遠後,終於面向久美子,嘴角微微上揚。

「香織很可愛吧?」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久美子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頭。

「這就是我家。」

明日香的指尖前方是極為普通的獨棟房子,而非久美子想像中的豪宅。看起來已經有些年代,在今時今日算是比較罕見的日式建築。門口有一排顯然受到悉心照顧的小巧盆栽,盛開著久美子不知其名的黃色花朵。

「請進。」

「打擾了。」

久美子聽從明日香的指示,躡手躡腳踏進玄關,將鞋子整齊擺在角落,學姐已率先進屋。木頭髮出乾燥的氣味。她們踩在木頭走廊上,老舊的地板嘎吱作響,有點恐怖。

「我房間在這邊。」

明日香邊上樓,邊對久美子招手。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在。壁鐘的聲響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到了。」

明日香打開拉門,催久美子進房。她的房間整潔得不像是高中女生的房間,乾淨的榻榻米散發出藺草的味道。久美子依言正襟危坐在房間正中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書架上密密麻麻的參考書。房裡有張與矮桌相仿的小桌,上頭井然有序堆滿鉛筆盒和教科書,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和室當然沒有床鋪,但是就連電腦或玩偶或CD播放器都沒有,總覺得非常寂寥。

「我去倒茶。」

明日香走出房間。久美子東張西望,發現上低音號的樂器盒躲在書架後面。堆滿在桌上的紅色題庫印有超難考大學的名稱。房裡只有學習用的工具和樂器,與久美子的房間相去甚遠。

「不自在?」

明日香打開拉門走進來。久美子伸直背脊,連忙搖頭。

「還、還好。」

「不用那麼緊張。」

明日香在桌

上放下兩隻玻璃杯,杯子上印有貓咪的圖案,設計得相當可愛。明日香邊往杯子裡倒入麥茶,莞爾一笑。

「這是我生日的時候,香織送給我的。」

「這樣啊!」

「對呀。聽說是組對杯,香織家也有。」

液體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久美子心不在焉盯著緩緩上升的氣泡。明日香把麥茶放回托盤,慢條斯理翻開數學參考書,空白部分巨細靡遺寫滿了補充說明。這就是聰明人的參考書啊……久美子看了看自己與全新沒兩樣的參考書。

「你哪裡不懂?」

明日香突然切入正題,久美子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呃,二次函數……」

「的確有很多人都會死在二次函數上。配方法應該沒問題吧?」

「配方法?」

這是什麼咒語?見久美子滿頭問號,明日香目瞪口呆地仰天長嘆。

「原來如此。看樣子問題很嚴重呢!」

「先從基礎做起吧!」明日香說道,開始地獄般的特訓。

「好,休息一下吧!」

三個小時後,還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複習總算暫時告一段落。久美子握著自動鉛筆的手好痛,中指都長繭了,又紅又腫,她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明日香哈哈大笑。

「你這種程度居然能混到現在。」

「我對二次函數真的很不在行。」

「不過,解了這麼多道練習題以後,已經變得比較習慣吧?」

明日香是很優秀的老師,聽她解說後,過去怎麼也搞不懂的地方仿佛也能理解了。原來判別式是這樣用的啊……居然反過來佩服起來了。

「只要背熟公式,搞懂對應的方法,就能解開這些問題。要是因為不喜歡而逃避,以後要用到的時候就會不知所措。」

「說、說得也是。」

久美子捧著玻璃杯,喝下一口裡頭的麥茶。明日香家的麥茶煮得比久美子家的濃一點。為什麼會覺得別人家的茶味道不一樣呢?久美子看明日香咕嘟咕嘟地喝光麥茶,思考這個問題。

「明日香學姐,你平常在家都做些什麼?」

「嗯?看了這個房間就知道吧?」明日香聳聳肩。

「讀書嗎?」

「沒錯。反正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事可做。」

明日香脫掉襪子,伸直腳丫。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裸露的小腿肚十分緊實,與香織柔若無骨的雙腿截然不同。久美子視線落在學姐大膽地從裙子底下露出來見人的大腿上,下意識吞了口水,眼神不曉得該往哪裡去。

「學姐,你為什麼主動說要幫我複習功課?」

為了轉換氣氛,久美子從矮桌上探出身子問道。明日香不看她,一臉無趣把玩著參考書的邊邊角角。

「我聽到小道消息,說久美子的成績很危險。」

「欸,誰告訴你的?」

該不會是葉月或綠輝打的小報告吧?明日香對不自覺往前傾的久美子投以調侃的視線。久美子隔著眼鏡和學姐四目相交,不知怎地,心臟跳得好大聲。明日香纖長睫毛下的雙眼靜靜看著久美子。

「呵呵,開玩笑的。」明日香說道,往玻璃杯里倒入麥茶。

久美子不知道該怎麼回嘴才好,求救地凝視著眼前的學姐。明日香不耐煩地撥開自己的頭髮,將幾乎滿出來的杯子推到久美子面前。玻璃杯每晃動一下,表面也跟著微微震顫。

「其實是我想跟你聊聊。」

不曉得是對明日香的聲音做出反應,還是久美子呼吸得太用力,麥茶輕易從玻璃杯里溢出,棕色的水珠滴落在白色的桌上。明日香連忙拿面紙擦拭,液體馬上被白色面紙吸收。

明日香眯起眼,拉過放在自己手邊的玻璃杯。久美子問她:「跟我聊聊?」

「沒錯。我認為告訴久美子也無妨。」明日香說道,從架上抽出一本書。

久美子也見過那個水藍色的封面。《簡單!上低音號&低音號入門指南》,就是小學時學姐借給她的書。

「你看過這本書嗎?」

「嗯,小學的時候看過。」

久美子老實地點頭。那本書寫得很好,從樂器的保養方法到基礎練習的方法,一應俱全。

「這本書的作者叫進藤正和,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他是專業的上低音號演奏者。」

不如說凡是吹上低音號的人,沒有人不知道他。他就是這麼有名的人。

久美子的反應令明日香大感無趣地將嘴唇抿成一條線,靠在桌上,指腹用力按住作者名稱的地方。長長的黑髮在久美子的視野邊緣形成一道飛瀑。明日香以無所謂的語氣說:「這個人是我以前的爸爸。」

「什麼?」

久美子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足足傻了三秒。明日香不理會反覆眨著眼睛的久美子,自顧自地將茶點送入口中。久美子目送兩片加入巧克力脆片的餅乾消失在她口中後,終於開口。

「呃,那個,我有好多問題想問。」

「請說、請說。」

相較於不知所措的久美子,明日香跟平常一樣泰然自若,打開一盒新的餅乾,催久美子問下去。

「首先,以前的爸爸是什麼意思?」

「我爸媽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是「以前的」爸爸啊。久美子緊握著明日香給她的餅乾,內心瞭然。

「不過,雖說是小時候,但我當時才兩歲,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

「好、好沉重的話題啊……」

沒想到除了麗奈以外,還能遇到父親是專業演奏者的人。久美子忍不住嘆息。明日香露出自嘲的笑容,視線始終落在餅乾盒上。

「久美子上次在教職員辦公室見到我媽了,對吧?」

「啊,對。」

突然轉移話題,久美子愣了一下。明日香用指尖撕開餅乾的個別包裝,將撕下來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黑色塑膠垃圾桶里裝滿了揉成一團的紙屑。

「老實說,你覺得怎樣?」

「呃,那個……」

久美子想不到好聽的形容詞,只能打馬虎眼。當時,明日香的母親對瀧窮追猛打,模樣怎麼看都不正常,那個畫面讓人感覺好不舒服,至今仍像逐漸融化的冰淇淋般,黏在久美子的腦子裡。

「那個人的腦子不太正常。」

明日香仿佛猜到久美子的心情而苦笑著說。表示贊成也很失禮,久美子咬了一口明日香遞給她的餅乾,巧克力脆片的苦澀頓時在舌尖上化開。

「我的監護權在我媽手上,那個人死都不願意我跟父親扯上任何關係,所以從小就不讓我和父親見面,我也沒有這位進藤先生就是我父親的感覺。」

「令堂為何那麼討厭令尊呢?」

「因為那個人的占有欲很強。」明日香低眉斂眼地說。

「動不動就歇斯底里,我爸大概是受不了這點才離家出走吧!要是我有這種老婆,我也受不了。那個人認為自己就是因為這樣才被拋棄的,結果還真的變成那樣了。」

明日香的口吻十分平靜,簡直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久美子對她的冷靜感到毛骨悚然。對久美子而言,同時有一對名為父母的生物是理所當然的。單親家庭在現在的社會的確已經不稀奇了,久美子的朋友當中也有幾個單親的小孩。但是至少在久美子身邊,沒有人會像明日香這樣坦承自己的家務事。

明日香是非常冷靜的人,總是細心觀察四周,充分了解自己的立場。久美子曾經隱隱認為純粹是明日香的聰明造就了這樣的個性,但或許是她的過去迫使她非這樣不可也說不定。

「別誤會,我並不討厭那個人。」

那個人。明日香反覆說著這三個字。從她的聲線可以聽出,她對母親的輕蔑與少許的憐憫。

「再怎麼說,畢竟是那個人把我養到這麼大。要把我養到這麼大,肯定花了不少錢吧!照顧我也花了不少心力。我欠那個人很多,一定得償還才行。」

錢、心力……接連從明日香口中冒出來的字眼,令久美子聽得頭昏眼花。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例行公事,說好聽是客觀,說難聽是非常冷漠客套。想當然,久美子也曾經不只一次對自己的父母感到抱歉。都去補習了,成績還是不見起色的話,等於是浪費補習費,感到很過意不去;對每天晚上回家都有熱騰騰的飯菜可吃心存感激。然而,明日香口中的「心力」和「錢」聽起來遠比久美子想到的那些歉意與感激更為冰冷。她或許打從一開始就當父母是外人,所以不認為父母給她的一切是理所當然,所以才會不以為意地說出「償還」二字。

「……學姐其實很討厭令堂吧?」久美子問道。

明日

香嘴角掛著一抹苦笑。眼鏡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光線,難以讀取她的表情。明日香撐著腮幫子,置身事外地說:「或許吧!事到如今,已非喜歡或討厭的問題了。」

「是這樣的嗎?」

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再咬一口手中的餅乾,酥酥脆脆的輕快聲音響徹了狹小的和室,顯得非常突兀。明日香冷不防伸出手來,拿起丟在地上的參考書,紅色的考古題封面印有超難考大學的名稱。

「那天,那個人不是說了嗎?『社團活動只會扯我女兒的後腿。』」

她指的是瀧與她母親起爭執那天吧!久美子已經不記得對話的內容了,但仍舊默默點頭,不想打斷她的談興。明日香一臉憂鬱,怔忡地撫摸參考書的封面。

「對我來說,比起社團活動,那個人才是我的枷鎖,而且是一生都無法掙脫的。」

「枷鎖……嗎?」

「沒錯。只不過啊,那個人其實無意讓我受苦,她是真的以為那麼做是為我好。那個人心裡已經畫好一個幸福的藍圖,努力想把我塞進去,所以絕不允許我超出那個框架一公分。之所以反對我繼續參加社團,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只一瞬間,姐姐的臉閃過久美子腦海。幸福的藍圖。久美子的父母大概也跟明日香的母親一樣,依照幸福的藍圖把她們養到這麼大。話說回來,真的有人在養兒育女時完全沒有任何期待嗎?自己還是小孩,不是很清楚大人在想些什麼,或許長大成人,變成母親以後,自然就會了解。

「不過,她之所以痛恨管樂,不只這個原因。」

明日香說道,望向放在書架後面的樂器盒。一塵不染的盒身保養得很周到,與學校提供的明顯不同,這是明日香私人的樂器。

「剛才也說過了,那位進藤先生是我父親。小學一年級的暑假,我突然收到這個和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

「這個指的是上低音號嗎?」

「沒錯。」

「欸,寄到家裡?」

「事前沒有任何預兆,害我嚇了一大跳喔!那個人去上班不在,只有我在家,所以是我直接從送快遞的手上簽收。進藤先生大概也是故意鎖定這個時機。」

萬一以父親名義寄出的禮物是母親在家時寄到,可能會被母親沒收。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他所採取的行動確實很正確。

「盒子裡有一封信,寫了很多對我說的話,像是一直很惦記我之類的,但那一點都不重要就是了。信上寫著進藤先生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吹上低音號,所以當我長到相同的年紀,也想送我相同的樂器。說是這麼說,寄來的上低音號並不是全新品,而是進藤先生以前基於玩票性質買的上低音號。」

明日香或許是想到過去的事,而苦笑著說。

「突然收到只聽過名字的父親寄來莫名其妙的東西,一定會有點在意吧?想知道那是什麼。從此以後,我就完全迷上上低音號了。以前這一帶有家樂器行,現在已經倒了,那裡的店員以前吹過上低音號,告訴我很多知識。我從國中才開始正式加入社團吹奏樂器,在那之前,一直是在店員的指導下自行摸索。」

「聽起來好像漫畫情節。」

「就是說啊!」

明日香修長的手指撫摸黑色的樂器盒。年幼的明日香對父親突然寄來的禮物有什麼感想呢?

「可是,那個人好像非常痛恨女兒吹奏父親寄來的樂器。我說要加入管樂社時,我們大吵了一架。儘管如此,她還是在我承諾會一直保持好成績的條件下同意了。」

「學姐拼命學習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嗎?」

房裡只有滿坑滿谷的參考書,令人呼吸困難。久美子四下看了一圈,淡淡問道。

「或許是吧!」明日香模稜兩可地微笑,輕聲細語回答。「為了繼續做我想做的事,唯有用功一途。」

聽到這句話,久美子頓時面紅耳赤,突然覺得自己好丟臉。為了掩飾泛紅的雙頰,久美子將臉埋進膝頭。

不同於隨波逐流進社團的自己,明日香憑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個地方。她是自己決定要加入管樂社、吹奏上低音號。

「可是,或許是遭天譴了。」

「天譴?」

明日香中氣不足的軟弱台詞,令久美子驀地揚起臉。明日香不甚在意地撩起自己的劉海,嘆了一口大氣,手裡握著一把光艷照人的黑髮。

「老實說,我以前從不把比賽當回事,就算其他人吹得很爛,只要我能吹上低音號就好。」

「可是,」明日香說到這裡,眯起雙眼,黑色樂器盒正無精打采躺在她視線前方,「瀧老師來了以後,害我變得貪心了,開始真的想進軍全國。」

「那才不是貪心,表示明日香學姐對社團活動是認真的不是嗎?」

「不是。」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否認的詞彙冷淡得令人心驚。久美子無言以對。明日香露出與平常沒兩樣的冷笑,筆直地面向久美子。或許是激動到出汗,幾縷黑髮黏在她白皙的頸項上。

「你知道今年全國大賽的評審有誰嗎?」

「咦,評審嗎?」

突然轉移話題,久美子老實表示不知。久美子平常在比賽時會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有上場順序。明日香或許是預料到她的反應,故作姿態地頻頻點頭。

「不知道是當然的,因為知道也不能怎樣。」

明日香站起來,從書架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簡章。那是去年全國管樂大賽的簡章。她是從哪裡弄到的呢?只見她以粗魯的動作翻頁,指著滿是文字的頁面,催促久美子閱讀並排在那一頁的「評審簡介」文字。

「進藤先生是去年國中部全國大賽的評審。」

光滑的表面的確印有進藤正和的名字。

「評審不會連續兩年擔任同一部的評審,通常會改當其他部門的評審。比方說,這一年擔任國中部評審的人,隔年就會變成高中部評審。我只是半信半疑,沒想到好像真的被我猜中了。」

原來如此。久美子明白學姐的言下之意了,她組合搜集到的訊息片段,對明日香提出自己的推測。

「因為令尊是評審,所以明日香學姐想打進全國。」

明日香既沒肯定、也沒否認久美子的推測。手中的簡章貌似已經翻過無數次,皺得不能再皺。

「京都大賽時,我還不覺得真的能進軍全國,所以不管是香織獨奏,還是高坂同學獨奏,我真的覺得無所謂。可是面對關西大賽,我開始覺得搞不好真能進軍全國……霙和希美鬧不愉快的時候,我其實只想到自己。」

「只想到自己嗎?」

「沒錯。不瞞你說,希美不在的話,比較不會惹事生非,打進全國的可能性也比較大不是嗎?所以我才故意冷處理。其實早點讓她們和好才是上策也說不定,但是考慮到霙在關西大賽前崩潰的風險,不能讓希美回社團。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打進全國,無論如何都想讓進藤先生聽到我的演奏。

「所以我利用了社團。」明日香滔滔不絕的告白令久美子咕嘟地咽了一口口水。

明日香見久美子整個人僵住,不由得嘆息,豐滿的胸部隨她的呼吸上下震盪。攤在地上的腳趾前端尷尬地微微顫動,她平常都藏在襪子裡的腳趾,指甲剪得整齊又漂亮。

「或許因為我滿腦子只想到自己,才會變成這樣。不過,我已經將夏紀調教到一定的水準了,就算沒有我,她也會代替我好好表現。」

「學姐打算就這麼放棄嗎?我問你會不會退出社團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會想辦法嗎?難道你想的辦法就是讓夏紀學姐代替你出場嗎?」

明日香莞爾一笑。很討厭的笑法。笑容里透露出死心的味道。她的反應非常成熟,久美子感覺內心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對社團的人覺得很過意不去喔!」

這就是明日香的答案。她伸手制止正要開口的久美子,靜靜站起來。久美子拿起桌上的杯子,盯著杯子裡看。棕色的液體表面靜靜掀起漣漪。自己倒映在那上頭的德性實在很沒出息,久美子悄然嘆息。

「集訓的時候,我不是吹過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嗎?」明日香說道。

久美子搜尋腦內的記憶。集訓第三天早晨,明日香獨自一人在廣場上練習。久美子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優美的旋律,就連聽的人也感到愉快的曲風。詢問曲名,當時的明日香不肯告訴她。

「那首曲子就寫在跟上低音號一起寄來的筆記本上。」

明日香站了起來,從書架上抽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筆記本已經很老舊,頁面都泛黃了。不是樂譜用的筆記本,而是普通的筆記本。占滿整張紙的五線譜歪七扭八,大概是自己徒手畫的線。

「這首曲子該不會是令尊寫的吧?」

「好像是。信上說這是他高中時寫的曲子,還說想託付給我。老實說,我一點都不需要。」

「好厲害喔,還會作曲。」

明日香露出複雜的表情,靜靜把筆記本放回原位。仿佛是把父親給她的筆記本藏放在書架後面。

「憑良心說,我不太喜歡這首曲子。」

「欸,可是你一個人的時候不是常吹嗎?」

「這個嘛……就只是吹吹而已。」

「不喜歡的話才不會想吹呢!」

這句話讓明日香微微皺眉。久美子交叉著手指,抬頭仰望明日香的臉,戒慎恐懼地問始終站著不動的學姐:「那個,學姐,上次你為什麼要讓我聽這首曲子?」

明日香抱著胳膊,靜靜垂下眼,陷入沉思,表情難得如此專注。她抓住兩條手臂的指頭心浮氣躁地上下移動,說不定那是明日香的習慣。只見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試探性地說:「或許我希望你能對這首曲子嫌棄得一無是處。希望給某個人聽,從那個人口中聽到批評的字眼。」

「可是我好喜歡這首曲子,既溫暖,又明亮。」

「真的嗎?」

明日香的臉一下子近在眼前,久美子誠實地點頭如搗蒜。

「我還想多聽一點,現在就想聽。」

「欸,現在?」

「沒錯,現在。」

明日香沒料到久美子會提出這種要求,一臉錯愕,視線一度在空中飄來飄去,然後慢慢降落在放置於房間角落的樂器盒上。

「你是說真的?不是開玩笑?」

「我想聽學姐吹的曲子。」

「吃錯什麼藥了,今天居然這麼積極。」

「因為學姐也跟平常不一樣嘛!」

「是嗎?我倒不覺得。」

明日香半開玩笑地說,手伸向樂器盒,手指滑過黑色的皮製提把,勾起嘴角。

「去河邊吧!我突然想吹了。」

「不能在家裡吹嗎?」

「在沒有隔音設備的地方吹奏銅管樂器是想吵死鄰居嗎?啊,你該不會都在家裡練習吧?」

久美子連忙否認:「才沒有!我平常都在堤防上練習。啊,不過……」久美子說到一半,猛然想起一件事。

「麗奈家好像有隔音設備,類似錄音室那種,她每天都在那裡練習。」

「欸,專業的家果然不一樣。」

明日香附和久美子說的話,沒穿襪子就走出房間。久美子跟在她後面,拿打赤腳的學姐沒辦法。

明日香穿上涼鞋,就這麼大步走出家門,鞋跟明明有點高度,腳步卻四平八穩。水手服、光腳、涼鞋……真是奇妙的組合。

「我平常都在這裡練習。」

明日香指著設置於堤防上的老舊長椅。周圍雜草叢生,到處盛開著不知名的花,幾乎與久美子的身高差不多高的蘆葦在河對岸看似很舒服地迎風搖曳。明日香熟門熟路坐在長椅上,輕拍身旁的空位,看樣子是要她也坐下來。

「夏天好像會被蚊子叮。」

「不要緊,大概是我的血不好喝,蚊子不太叮我。」

「有好喝的血嗎?」

「我也不曉得,但香織的血好像很好喝。」

「咦,是嗎?」

「你不覺得看到她的脖子就很想咬下去嗎?」

「不,我從沒這麼想過。」

「欸,騙人的吧,久美子好怪。」

「才怪,是學姐比較怪。」

明日香邊扯一些有的沒有的,動作俐落地準備演奏。她的銀色上低音號不同於學校那些已經很老舊的樂器,亮晶晶跟新的一樣。這把上低音號要多少錢啊?看明日香修長的手指輕盈在活塞上移動,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

管樂社的成員中,自備樂器的人並不少。有些人數太多的社團,如果不自備樂器就無法擠進比較搶手的聲部。體積輕薄短小的樂器通常是請父母買,但是像低音號或低音大提琴這種龐然大物,很少會有學生自掏腰包購買。

「準備好了。」

明日香朝吹嘴進氣,從號口滑出圓潤的中低音。光是單純的音階就美極了,厲害的人演奏起來真的很厲害。明日香演奏了幾首基礎練習用的曲子,帶起樂器的溫度。久美子默默傾聽。上低音號不像其他樂器那麼花稍,柔美的音色讓聽的人感到身心安頓,圓潤的悠揚音色流淌在黃昏的天空里。

「學姐,吹那首曲子啦!」

「……你真的想聽?」

「真的想聽。」

明日香垂下視線,思索了半晌。她放開銀色的吹嘴,若有所思地嘆息。

「拜託你。」

「好吧,既然久美子都這麼說了。」

明日香緩緩開始演奏。曲風極為單純,並未特別強調技巧。即使曲式並不複雜,還是能明確表現出上低音號美好的音色。曲風緩慢平穩。明明是不熟悉的曲子,卻讓人覺得很懷念。

明日香的父親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首曲子呢?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把這首曲子寄給女兒呢?久美子傾聽餘音繞樑的旋律,悄然嘆息。明日香一路走來,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吹奏上低音號呢?此時此刻的久美子還沒有勇氣追問。

結果那天久美子並沒有見到明日香的母親。她母親總是工作到很晚,從以前就是由明日香張羅晚飯。明日香對她說:「今天謝謝你。」久美子也向學姐道謝。香織帶來的栗子饅頭最後都進了明日香和久美子的肚子裡,帶回明日香學姐大作戰顯然失敗了。

電車上幾乎沒人,久美子得以有位子坐。藍色天空隔著四角形車窗由左向右流逝。車身一搖晃,垂在頭上的吊環就不安地晃來晃去。腳邊吹出來的熱風染紅久美子的腳。

明日香剛才的演奏至今仍縈繞在久美子耳邊,她吹奏的上低音號音色總是那麼美,可是又夾雜了少許令人窒息的情緒。

大概是因為明日香太成熟了,擺出什麼都懂的樣子,藉此對自己的想法視若無睹。對她來說,尊重母親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但久美子不以為然,因為人生是自己的,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久美子會這麼想,難道是因為自己生活的環境太養尊處優嗎?閉上雙眼,腦子裡閃過明日香苦澀的表情。

所以我利用了社團。

每次憶起這句苦不堪言的話,久美子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充滿了不安的悸動。

第二天,明日香連學校的課都缺席。約莫是很在意吧,分組練習一到休息時間,低音組的成員就不約而同圍到久美子身邊,動作之快,令她有點不知所措。

「明日香學姐還好嗎?」葉月問道。

久美子沉吟了半晌才回答。

「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是會不會回來社團,還很難說。」

「栗子饅頭呢?」夏紀從背後發問。

栗子饅頭?四周出現不明所以的反應,久美子不理他們的反應,逕自回答:「她母親不在家,所以都被我們吃掉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呢!」

夏紀抱著胳膊皺眉。卓也和梨子面面相覷,不安嘆息。綠輝大失所望地垮下肩膀。

「學姐還是不能參加比賽嗎?期限是本周末的合奏吧?」

「瀧老師是這麼說的。」

「再這樣下去,明日香學姐就回不來了。啊,我絕對沒有夏紀學姐不能參加A部門的意思喔!」

綠輝連忙開始解釋,夏紀苦笑著說:「別緊張,我明白。」

梨子在一旁撐著下巴,喃喃自語:「果然還是不能違抗她母親的意思嗎?」

綠輝聞言,噘著嘴抱怨。只見她像個孩子似鬧彆扭,火冒三丈地滔滔不絕:「要是連明日香學姐的成績都不滿意,小綠不是要去自殺了嗎?學姐明明對課業和社團都全力以赴,還要反對的話豈不是太過分了。那樣的媽媽,小綠才不要!」

「明日香學姐的母親也有自己的考量吧!或許等你長大以後就能明白了。」

「可是、可是!小綠現在還是高中生,才不想知道大人在想什麼。社團活動對考試是沒有幫助沒錯,但人生又不是只有考試!」

「問題是明日香學姐的母親不這麼想啊!或許已經沒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了。」夏紀咬牙切齒地說道。

卓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是明日香學姐自己的問題,我們只能靜觀其變。」

「可是我好想幫助她。」梨子煩惱地說道,學妹都無法反駁。大家都想著同一件事,想為明日香學姐做點什麼,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很遺憾,」梨子有氣無力接著說。「考慮到將來的事,就這麼退出社團,專心學習,才真的是為她好也說不定。」

久美子等人聽到這裡都沉默了

。教室里充滿令人窒息的沉默。梨子說的或許沒錯,他們所做的一切或許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或許明日香的母親才是正確的。

「可是,」綠輝不依地噘著嘴。「即便如此,小綠也想跟明日香學姐一起玩管樂。」

夏紀默不作聲揉亂了綠輝的頭髮。

久美子回到家,大門難得沒上鎖。大概是因為姐姐在家,父親嫌麻煩懶得鎖門吧!好危險啊!久美子轉動門把。

久美子推開客廳門,一陣強烈臭味撲鼻而來,她下意識皺眉,是鍋子燒焦的臭味。

「好臭!」久美子犯嘀咕。

廚房傳來心浮氣躁的嘟嚷聲。久美子定睛一看,麻美子繃著一張臉,凝視著冒黑煙的鍋子,久美子趕緊衝上前去關掉瓦斯。姐姐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束手無策瞥了她一眼。以前是姐姐比較高,曾幾何時,久美子的身高已經追過姐姐了。久美子若想看姐姐,即使不是故意的,也會變成居高臨下的角度。這個發現讓久美子受到衝擊。

「……你在做什麼?」

「我想煮味噌湯。」

「為什麼煮個味噌湯會把鍋子燒成焦黑呢?」

「呃,不是要先煮熟蔬菜嗎?」

「就算要煮熟,這也煮過頭了吧!煮滾就行了。」

久美子的糾正讓麻美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料理白痴。她平常是怎麼料理一日三餐的?久美子忍不住嘆氣。

「所以呢,你怎麼突然想做菜?」

「因為媽媽說他們今天會晚點回來,我想幫忙做飯。」

「你們和好了?」久美子問道。

麻美子無言搖頭,染成棕色的頭髮隨之輕柔搖晃。

「接下來才要和好。」

「……這樣啊!」

久美子望了燒焦的鍋子一眼,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食材,量多到幾乎放不進冰箱。一想到姐姐是為了與母親和好才買那麼多菜,不免有點同情眼前的姐姐。久美子收拾起不甘的心情對姐姐說:「結果只是增加要洗的碗盤。料理就算了,你想辦法處理一下燒焦的鍋子吧,飯我來做。」

這句話讓麻美子瞪大了雙眼。

「……你會做飯?」

「比你會一點。」

「哼。」

麻美子自討沒趣地哼了一聲,戴上橡膠手套,拿起鬃刷,用力刷著鍋子表面。鐵氟龍加工的塗料只怕都要刷掉了。久美子想歸想,什麼也沒說。

「你今天也去社團活動了?」

「嗯。」

「是噢。」

「……」

「……」

水從水龍頭奔流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瀑布,延伸到麻美子手中。她的雙手沾滿泡沫,忙著刷鍋子。久美子從冰箱裡拿出紅蘿蔔和洋蔥,用菜刀唰唰唰地切碎。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輕快的節奏。

「我啊……」

麻美子開口,打破沉默。久美子開火,默不作聲看了姐姐一眼。

「一直在逃避自己做決定。不管是考試,還是其他的事。即使抱怨,也還是照爸媽說的話做,這輩子都在隨波逐流。」

這或許是姐姐第一次對久美子提起自己的事。為了不打斷她的談興,久美子安靜地附和。

「我怕負責任,只要照爸媽說的話做,就算錯了也能怪到爸媽頭上不是嗎?錯不在我,都是媽說要怎樣怎樣。為了能有這樣的藉口,我一直走在爸媽規畫好的路上。」

久美子用柴魚片和昆布熬湯,從櫥櫃裡拿出另一個鍋子,把湯倒進去,利用高湯煮沸的空檔切剩下的菜。

「可是啊……」麻美子接著說。「回顧過去為了找工作做的努力,不免懷疑自己這輩子到底做了些什麼。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就只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活到現在。所以看你無憂無慮參加社團活動,我真的非常火大。為什麼只有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這麼努力,為什麼得不到回報……很白痴吧?明明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

久美子感覺姐姐簡直是在說給自己聽,心臟跳了好大一下。

久美子將蔬菜倒進沸騰的鍋子裡,蓋上鍋蓋。再從冰箱拿出豬肉,浸泡在用醬油和酒混合拌勻的醃料里,丟入磨碎的生薑泥,然後放回冰箱,冷藏備用。沒事做了,久美子有些手足無措。這段過程中,麻美子始終用力刷著鍋子。燒焦的部分早就已經刷掉了吧!久美子就連這句話也不敢說,繼續裝忙。

「我啊……」

麻美子邊動手邊喃喃自語。久美子聞言望向姐姐,毛躁的棕色頭髮,怎麼看都不適合她。

「我一直很羨慕你。」麻美子若無其事地說。

久美子不知道該有何反應。她左思右想、思前想後,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不痛不癢的「是噢!」

「因為你跟我不一樣,看起來非常自由自在。我一直在忍耐的時候,你依舊做著自己想做的事。爸媽都只容忍你的任性。」

「才怪,我才覺得爸媽都偏心姐姐呢!爸媽只是懶得理我罷了,因為我成績不好。」

「才沒有這回事。」

「就是有。姐姐是媽引以為傲的女兒,媽只會稱讚姐姐,害我嫉妒得不得了。」

叩、叩、叩、叩。明明不需要,久美子卻把小黃瓜切成圓片,薄薄的綠色切面緊貼在菜刀上。

「我承認自己是媽引以為傲的女兒。」麻美子聳肩說道。

久美子掀開鍋蓋,白色的水蒸氣立刻從縫隙竄出來。材料已經煮熟了。她取出味噌,放進大湯匙里,一點一點溶入高湯中。透明的液體沒兩下就染成味噌的顏色。裊裊上升的香味刺激著久美子的食慾。

「可是,我決定不再扮演媽引以為傲的女兒了。」麻美子說得篤定,表情豁然開朗。

久美子剝下黏在菜刀上的小黃瓜,移到碗裡,加一小撮鹽巴,以指尖搓揉,再用力握緊,擰乾水分,加入調味料。久美子的視線捕捉到麻美子停下手邊的動作。

「過去我一直假裝自己是大人,假裝什麼都懂,有想做的事也不敢說。但仔細想想,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因為再不情願,也會變成大人,根本不需要從小就裝大人。我不應該在還是高中生的時候就裝大人樣。就算後悔,就算失敗,也要自己承擔一切,自己選擇自己要走的路。我應該這樣告訴爸媽。就算他們反對,也該自己決定。」

久美子關掉爐火,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瞬間熄滅,消失無蹤。麻美子摘下橡膠手套,扔在桌上,搞得水滴四濺。

「所以這次我不想再犯錯了,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將來。」麻美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燒焦的鍋子暫且恢復原本的面貌,但如果仔細看,上頭滿是鬃刷的刮痕,久美子決定當沒看見。沾著水滴的鍋子反射著光線,閃閃發亮。

「你要搬出去嗎?」久美子問道。

見麻美子點頭。久美子靜靜低垂視線說:「這樣啊!」

麻美子窺探她的臉色,半開玩笑反問:「捨不得?」

「才沒有。」

「雖然只有一點點,我倒是有點捨不得。」

經姐姐這麼一說,還真有點捨不得。她一直以為自己和姐姐的關係不親密。麻美子對一聲不吭的久美子爽朗微笑。

「對了,我聽過你的CD了,吹得很好。」

「啊,嗯。」

「要去全國大賽吧?我也會去聽,加油喔!」

「……咦?」

姐姐意料之外的宣言令久美子目瞪口呆。麻美子不知怎地,心情很好,哼著歌,試了一口味噌湯的味道。

「欸,你要來聽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學校里有個管樂社的朋友,想盡辦法弄到入場券,約我一起去。」

「你、你要來看嗎?」

「我不是這麼說了嗎?」麻美子輕拍久美子的肩。

「那我去睡一下,媽回來再叫我。」

「啊,好。」

思考追不上狀況的變化,久美子只好點頭。麻美子將自己的頭髮紮成馬尾,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戴著假睫毛的眼皮看起來好重,眨巴眨巴地上下顫動。

「你也不要後悔喔!」

姐姐丟下這句話後就走出廚房,留下久美子茫然望著姐姐逐漸消失的背影。

姐姐說她這輩子都在隨波逐流。她總是表現得自信滿滿,原來內心深處跟自己有一樣的煩惱,這點令久美子大吃一驚。久美子把傷痕累累的鍋子放進烘碗機,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要後悔嗎?」

久美子舀起鍋子裡的味噌湯,放進嘴巴里。作法明明跟平常一樣,為何感覺比平常咸了些。

隔天午休,久美子將分毫未動的便當收回書包,慢條斯理站

起來。正在吃麵包的葉月一臉詫異看過來。

「你不吃午飯嗎?」

一旁的綠輝也表示不解。

「該不會是肚子痛吧?要不要緊?」

「沒事,不要緊。我有點事,你們先吃。」

「這倒是無妨……」

久美子丟下面面相覷的葉月和綠輝,離開了教室。由於是中午用餐時間,走廊上幾乎沒人。久美子的心跳愈來愈快,她反覆深呼吸,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前進,直接踏進三年級的校舍。或許是很少看到一年級,周圍不斷射來好奇的視線。儘管有些卻步,久美子總算走到目的地的教室,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開門。

「咦,這不是吹上低音號的一年級嗎?有什麼事?」

在門口吃午餐的三年級打擊樂器學長吃驚地看著久美子,她的手局促不安地動來動去,鼓起勇氣問他:「請問明日香學姐在嗎?」

「你找明日香有事?等一下喔!」

學長大喊明日香的名字。明日香左手還拿著三明治,大步走過來。

「這個時間找我有什麼事?」

「那、那個,我有話跟你說。」

明日香疑惑地微側螓首,黑色長髮隨動作滑落在肩上。

「該不會是要向我示愛吧?」

「才、才不是!」

見久美子慌張否認,明日香哈哈大笑。看來自己又被她捉弄了。

「沒問題,我們去沒人的地方聊吧!」明日香把剩下的麵包送入口中。

明日香的目的地是體育館後面。那裡的確沒人,但也用不著在這種地方說話吧!她不理會傻眼的久美子,以輕盈的動作爬上逃生梯。

「這裡、這裡。」

明日香朝她招手,久美子跟上去。混凝土製的樓梯上方有一扇鐵製的小門。從位置來看,大概是通往廣播室。明日香坐在最頂端的台階,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牛奶糖。

「要不要吃?」

「好,謝謝。」

明日香遞出市售的巧克力牛奶糖。久美子放進嘴裡,有點被硬度嚇到,大概是要含著才會慢慢融化吧!

「學姐,你喜歡牛奶糖啊?」

「不,只是剛好收到。」

咬了兩下,變軟的牛奶糖黏在臼齒上。久美子喜歡牛奶糖,但不太喜歡這種黏牙的地方。久美子邊咬牛奶糖,邊望向扶手的另一邊。為了避免有人掉下去,安裝在室外的逃生梯於樓梯口設置了圍牆。從圍牆的縫隙清楚看見長在校舍後面的老櫻花樹。到了春天,肯定可以從這裡看到美麗的景色吧!

「所以呢,有什麼事?一個人跑來三年級的教室,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

明日香只轉過視線,久美子硬生生吞下牛奶糖,深呼吸。久美子的肺部配合呼吸動作隆起,憑著吐出那口氣的勢頭,她對明日香說:「學姐,請你上場比賽!」

明日香驚訝地瞪大眼。

「咦,你來找我就是想說這件事?」

「對。」久美子老實承認。

明日香重新扶好眼鏡,裝模作樣地嘆氣,雙眸犀利眯成一條線。「老實說,我不參加比賽,對社團比較好。」

「不,才沒有那回事。」

「怎麼會沒有這回事?一直缺席,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場比賽的傢伙,對大家都是一種困擾。換成我是其他人,肯定恨死了。」

「可是,學姐有苦衷。」

「有苦衷的人可多了,只是大家都沒說,你不知道而已。」明日香蹺著二郎腿說道。

陽光從圍牆與天花板的縫隙間灑落進來,這絲絲縷縷的光線太刺眼了,久美子忍不住眯起眼。明日香延伸的影子溫柔勾勒出她的輪廓,只見她輕聲嘆息,不以為然地看著久美子。

「像是夏紀,為了代替我非常努力。明明是我要她努力練習,結果這次又要她別練習嗎?那她豈不是太可憐了。」

「可是,夏紀學姐也認為比起自己,應該由學姐出賽,說這才是為社團好……」

「我比她更了解這個社團喔!」

明日香不容置疑地打斷久美子的話,語氣里充滿過去整合社團的自信。即使一時被她的迫力嚇阻,久美子仍然握緊拳頭撐下去。

「再說了,你真的覺得關鍵時刻讓大家感到不安的傢伙可以大搖大擺上場比賽嗎?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那是因為……」

「我明明基於對社團沒好處的理由阻止希美回社團,輪到自己的時候卻當成個案處理,說不通吧?」

「可是,大家都在等學姐回來……」

久美子深怕自己被她說服,大聲地說。明日香閉上嘴,傻眼嘆氣,朝久美子投以冷淡的視線,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緒,語氣平板問道:「誰是大家?」

強大的壓迫感令久美子一時語塞。

「久美子口中的大家是指誰?身邊的朋友?交情好的學長姐?你怎麼知道他們說的是真心話?」

「是真心話喔,一定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學姐帶領大家往前沖不是嗎?」

「帶領大家往前沖嘛!」明日香意在言外地說道。

「我並沒有要帶領大家往前沖的意思,只是單純採取對自己有利的行動。」

久美子不知該如何反駁,拼命想搜集足以說服明日香的理由,但還沒來得及組織成形,明日香繼續口若懸河接著說:「剛才你說夏紀認為比起自己,應該由我出賽。」

「對,對呀!」

「可是夏紀真的那麼想嗎?假設大家都跟你說的一樣,希望我回去,那夏紀可能只是為了配合周圍氣氛才這麼說,這跟只是善於察言觀色不同,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才不是……」

「才不是這樣?你真能說得如此篤定嗎?你和夏紀的感情好到足以讓你做出這樣的判斷嗎?」

明日香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化為利刃,刺向久美子的心臟。明日香是對的,她說的話永遠都是正確的。也因此,久美子無法反駁,她心中的「正確」在說出口以前就先被明日香擊潰了。

「香織和高坂同學的時候也是,霙和希美的時候也是,你總是身先士卒想辦法解決。為了維繫大家的感情,你總是拼了命努力。可是你也絕對不會跨過最後那條線。你怕受到傷害,也怕傷害別人,所以只敢唯唯諾諾在一旁守護。既然如此,你怎麼會一廂情願以為對方告訴你的都是真心話?」

久美子停止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她無意識吁出一口氣。過於尖銳的大道理,有時會重傷對方的感情。久美子的心臟揪成一團,黏膩的汗水從額頭一口氣噴出來,她無言以對,只能緊盯著眼前的學姐。明日香以冰冷的視線攫住她,美麗的黑色瞳孔仿佛濃縮了世上所有的幽暗,映照出久美子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臉龐。

「我就這樣淡出社團是最好的結果。起初或許會有點不適應,但大家很快就會忘記。由包括夏紀在內的五十五個人上場比賽就好,我會為你們加油。話說回來,比賽結束以後,我就要退休了,如今只是稍微提早一點。我就這麼消失,對這個社團才是最好的。

「你明白了嗎?」明日香慢條斯理地問她,簡直是在說給三歲小孩聽。她的理論毫無破綻,久美子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想認輸回答:「好的,我明白了,學姐說的沒錯。」學姐說的沒錯,是久美子錯了。明日香永遠都是正確的,聽她的話准沒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未來一定也是這樣。

久美子腦筋轉得飛快,毫無滯礙列出一大堆藉口,試圖替快要一蹶不振的心情找理由。明日香本人都說這樣就好了,輪不到別人來下指導棋。沒錯。明日香不可能犯錯,因為明日香——

「明日香並不特別。」

小笠原說過的話唐突地在腦海中響起,打斷她的思緒。久美子倒抽了一口氣,熱騰騰的腦漿急速冷卻。那時,小笠原說了,我們都認為明日香是特別的。自己又要重複相同的錯誤嗎?久美子握緊拳頭,用力吸氣,避開明日香的視線,不顧一切說:「學姐是對的,也比我更為社團著想,可是……」

久美子的嘴巴自顧自動起來,儘管思緒還是一盤散沙,她依舊衝動站起來,低頭看著明日香的臉。久美子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明日香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問題是正不正確根本一點都不重要。什麼才是對社團最好的?那種困難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想和學姐一起比賽,為什麼不行呢?」

明日香聞言,不勝其擾地苦著一張臉。

「別說那麼孩子氣的話……」

「孩子氣有什麼不好!高中生本來就還是孩子。反倒是學姐,為什麼要勉強自己表現出大人的成熟?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以為只有自己與眾不同。明明就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久美子的話讓明日香一口氣噎住,她正要踏進危險的領域。明日香堅決與其他人拉出明確的界線,而且從小到大死守著這條線,如今久美子就要跨過那條線。明日香的眼神閃爍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態度哪裡好了?學姐想演奏給令尊聽吧?比誰都想進軍全國吧?為什麼要抹煞這一切呢?以為自己忍耐就能讓一切圓滿收場,這只不過是學姐的自以為是吧,至少我就希望學姐回來!」

久美子的視線變得模糊,她用手背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咬緊唇瓣。不甘心。不甘心眼前的學姐接收不到自己的訊息。

或許如明日香所說,夏紀說的不見得是真心話。但就算是那樣,也不會改變夏紀拜託久美子帶回明日香的事實。既然夏紀寧願壓下內心的矛盾糾葛,把希望寄托在學妹身上,那麼當然要努力完成她的期待。

「請不要放棄,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絕對不要假裝成熟,表現出沒有受傷的樣子。就算要放棄,也請努力到最後再放棄。或許是我的任性要求,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學姐能站在比賽的舞台上,我想在那個音樂廳里,聽學姐演奏上低音號!」

久美子說完所有想講的話,終於閉上嘴巴。她大概是太興奮了,上氣不接下氣。久美子用制服的袖子抹了抹嘴角,這才總算喘了口氣。她深呼吸,讓冷冰冰的空氣流進肺部,然後再反覆深呼吸,久美子開始恢復冷靜,過熱的思考終於回復正常。

久美子直到剛才都還激動到渾然忘我的地步,所以沒有意識到,自己該不會對學姐說了相當失禮的話吧?她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頓時驚慌失措、如坐針氈,明日香面無表情地問她:「難得看你如此慷慨激昂,這麼快就沒電了?」

「呃,不是啦,那個……」要是惹學姐生氣可怎麼辦才好。久美子太過緊張,嘴巴像只金魚似地張開又閉上。她只是說出心裡的想法,為此道歉肯定很詭異。久美子在內心不甘示弱地自我申辯,看到明日香的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久美子避開她的視線,扭扭捏捏開始玩起自己的手指。久美子太害怕了,無法長時間直視明日香的臉。

明日香始終一言不發,尷尬的沉默充滿在兩人之間。怎麼辦?久美子冷汗直流。學姐果然生氣了吧!久美子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打破眼前的僵局,冷不防聽見一陣止不住的笑聲。她提心弔膽地抬頭,明日香不知吃錯什麼藥,正哈哈哈撫掌大笑。

「既然那麼害怕,不如一開始就別說。」明日香以指尖拭去眼角笑出來的淚水。

「因為,」久美子為自己找藉口。「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學姐知道,所以……」

「所以你才鼓起勇氣,一個人闖入三年級的教室。」

明日香語帶調侃地接下久美子的話頭。久美子脹紅了臉,完全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明日香站起來,大大的掌心落在久美子頭上。久美子想抬頭,但學姐用力按住她的頭。久美子視線範圍內只有明日香從藏青色裙子底下露出來的腳。

「說老實話,我很高興。」

「咦?」

被按著頭的久美子為之屏息。明日香修長的雙腿微微顫抖,蓋住大腿的裙子被風吹得掀了起來。

「……學姐,我可以看你的臉嗎?」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很害臊。」

明日香說得落落大方,久美子反射性地想抬頭,但明日香的力氣實在太大了,按住她的手文風不動。

「明日香!」

樓梯下方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明日香這才放開久美子,從扶手探出身子。久美子也趕緊有樣學樣,視線落在體育館後方。定睛一看,應該正在吃午餐的葵朝她們衝過來。春天為了準備考試而退出社團的葵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滿頭問號的不只久美子,明日香也一臉匪夷所思地側著頭。葵逐漸縮短與她們之間的距離,耳邊傳來她慌不擇路地衝上逃生梯的腳步聲。

「真是的,讓我找了好一陣子,沒想到你躲在這種鬼地方。」

葵跑到她們跟前,目瞪口呆地嘆氣。她到底跑了多遠?原本紮成一束的頭髮變得亂七八糟。葵以指尖撥開貼在臉頰上的髮絲,雙手扠腰。

明日香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香織告訴我的。她說你有重要的事要談時,通常都會來體育館後面。」葵調整紊亂的氣息。

「所以呢,你這麼急有什麼事?」

「其實是級任老師在找你。」

「池田老師嗎?找我什麼事?」

「好像是關於今天公布的模擬考成績……」

她指的是暑假結束時舉行的模擬考吧!這麼說來,差不多該收到成績單了。想到自己無可救藥的數學,久美子打了個冷顫。

「是噢!」

仿佛想到什麼,明日香杏眼圓睜,唇畔勾勒出上揚的弧線,露出睥睨一切的神秘笑容,揉亂了久美子的頭髮。

「久美子,我說不定能說服那個人。」

「那個人是指學姐的母親嗎?」

「沒錯!」

明日香難得喜形於色地回答,轉身往樓下跑。突如其來的反應令久美子看得瞠目結舌,明日香朝她揮揮手。

「我去領模擬考的成績單了,你們先回去吧!」

明日香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沖向校舍,烏黑的長髮隨風翻飛。久美子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看著葵,希望她能解釋一下,但葵也被同學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給搞迷糊了。

「她怎麼那麼高興?」

「天、天曉得。」

葵微側螓首,久美子也一頭霧水。明日香到底想到什麼,當時的久美子還不知道。

「發回模擬考卷!」

美知惠的聲音在狹小的教室里迴蕩。正準備去社團活動的學生在朝會的教室里,迫不及待等待解散的指示。美知惠完全忽略大家的期待,舉起一疊紙。由補習班主辦的模擬考明明在假日實施,卻規定所有學生都要參加。

「唔,這真是太慘了。」

綠輝接過成績單,臉顏色鐵青發抖起來。葉月在一旁尚可接受地猛點頭:「還可以。」

「黃前,快點來拿。」

「啊,好的。」

在美知惠的催促下,久美子連忙站起來。美知惠交還考卷給她的時候,有些傻眼地告訴她:「數學慘不忍睹喔!」

「是、是的,對不起。」

「我聽說你請田中同學教你功課,期待你下次的模擬考成績。」

曾幾何時,就連老師也聽聞久美子去明日香家溫書的事。久美子實在沒把握能不能回應老師的期待,她想是這麼想,但還是點頭應允:「我會盡力而為。」

模擬考的結果不好也不壞,幾乎所有科目的成績都落在平均分數上,只有數學的部分在雷達圖上不自然地凹進去。

「麗奈的模擬考成績想必也很好吧?」綠輝與自己的成績大眼瞪小眼,語重心長地喃喃自語。

開學典禮上代表新生致辭的麗奈是一年級成績數一數二優秀的優等生,模擬考的成績跟自己肯定是天壤之別。久美子心想,走回自己的座位。美知惠發完模擬考的成績單,往教室里看了一圈,清了清喉嚨。

「我說過好幾次了,面談時將以這次模擬考的成績為基準,討論各位的出路。還有,選擇比較特殊的人,雙方面談前會先被出路科叫去,請做好心理準備。」

聽完美知惠的叮嚀,葉月不解地反問:「選擇比較特殊?」

「像是出國留學或就業,不參加一般升學考試的人。這所學校好像很少這樣的人。」綠輝小聲回答葉月的疑問。

「出國?欸,是我無法想像的世界呢!」葉月縮著脖子說。

久美子聽到出國這個單字,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模擬考成績。英聽的分數不太好看,這種成績要出國,簡直是痴人說夢。久美子把成績單塞進書包里。

明日香並沒有出席那天放學後的練習。隨著比賽的日子愈來愈逼近,低音組的氣氛也愈來愈沉重。久美子正在練習比賽用的曲子,一旁的夏紀也在拼命練習同一首曲子。

「這裡你平常都是怎麼吹的?C的地方。」夏紀轉向久美子問道。

久美子放開吹嘴,端詳她指的譜面。

「哦,要跨八度音的地方很吃力呢!」

「我每次吹到這裡,音準都會快要跑掉,有什麼訣竅嗎?」

「這個嘛,可以一開始先意識到高音,再一口氣吹到這裡。」

「原來如此。」夏紀佩服地低喃。這位二年級的學姐並不忌諱向學妹請教。久美子很欣賞她這種實事求是的性格。

「學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

合奏呢?久美子還來不及說完,就被突然出現的訪客打斷了。

「大消息!」

小號組的優子邊喊邊推開教室的門。低音組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優子身上。

「你吵什麼,我們正在練習耶!」

夏紀大力皺眉,但優子完全不顧她的阻止,直直向卓也走去。組長明日香不在,身為副組長的卓也現在就是低音組實質上的領隊。他把低音號放在地上,轉向優子。

「後藤,你聽說明日香學姐的事了嗎?」

「沒,什麼也沒聽說。」卓也難掩困惑地推了推眼鏡。

原本在一旁練習的梨子問優子:「明日香學姐怎麼了?」

「聽說學姐這次的模擬考擠進了全國前三十名!」優子興奮得一口氣說完。

其他人則愈來愈困惑。那的確是很好的成績沒錯,但是有必要在練習時特地跑來報告嗎?或許是感受到周圍詫異的視線,優子一掌拍在桌子上。

「還不明白嗎?明日香學姐打算拿模擬考的成績去和她母親談判,打算說服母親她會繼續用功讀書,請求母親能讓她再從事社團活動一陣子。」

「所以明日香學姐能上場比賽了嗎?」

綠輝頓時充滿了希望。優子一臉嚴肅地搖頭。

「還不清楚,不確定她能不能說服她母親,只能說是有一線希望了。我光是看到香織學姐知道這件事,高興得不得了就滿足了。」

優子如釋重負地笑著說。自從明日香與母親的爭執浮上檯面,香織雖然佯裝平靜,但常會不經意露出鬱鬱寡歡的表情。

「希望學姐能回來。」

夏紀靜靜放下上低音號。她望向這邊的眼神,看上去沒有絲毫虛假。久美子瞥了夏紀寫滿注意事項的樂譜一眼,點點頭。

「嗯,就是說啊!」

距離比賽的日子,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久美子下了京阪電車,獨自穿過車站上到地面出口,四周已經一片漆黑。其他學校的學生都筋疲力盡坐在巴士迴轉道的長椅上打瞌睡。久美子看了時鐘一眼,吞下哈欠。

「麻美子姐的事解決了嗎?」

久美子冷不防被問到這個問題,轉頭望向聲音的來處。果不其然,是秀一。久美子聳肩,簡短回答:「暫時解決了。」

「她有什麼打算?」

「打算退學,去大阪念美容師的專科學校。」

「欸,真的嗎?」

秀一大吃一驚往後仰。久美子重新圍好脖子上的圍巾,老實地「嗯」了一聲。

「我媽原本很反對,但是好好談過以後,總算是接受了。」

「是噢,不過和好就好。」

秀一輕拍久美子的背。

「還好啦!」

「家裡有個美容師,以後就不用花錢剪頭髮了,真幸運。」

「我才不要讓姐姐剪頭髮呢,感覺會被剪得很花稍。」

「欸?麻美子姐以前都是走保守路線耶!」

「現在變得非常花稍喔!下次你來我家玩的時候不妨見識一下,包準會嚇到。」

「那……等我有空的時候再過去吧!」

秀一伸了個懶腰,望向宇治川對岸。已經是楓葉季了,山上充滿紅色及黃色的暖色系。現在是晚上,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是白天可以一覽無遺美麗的風景。尤其是清晨,景色特別美。早起在塔之島上悠閒散步是久美子最近的樂趣。

「那個……高坂今天被出路科叫去了。當時我剛好在教職員辦公室,看到她走進後面的房間。」

「麗奈嗎?為什麼?」

「我哪知道。模擬考成績公布了,大概跟那個有關。」

秀一一臉茫然歪著脖子回答。說的也是,麗奈的成績那麼優秀,不可能是因為考不好被罵。久美子判斷應該沒什麼大事,便轉移話題。

「說到出路科,你知道嗎?卓也學長將來要去東京的學校,聽說是為了成為樂器修理師。」

「欸,那長瀨學姐怎麼辦?他們不是在交往嗎?」

「梨子學姐好像要念這邊的大學,等卓也學長回來。」

「所以是遠距離戀愛嗎?」

「正是。」

久美子點頭。秀一一臉佩服,喃喃自語:「東京啊……」

「秀一決定好出路了嗎?」

「還沒。你呢?」

「我也還沒。」

畢竟我們才一年級,久美子在內心咕噥著。她望向宇治川,一片漆黑的水面緩緩流動,小石頭從水面探出臉來,好似要攔住水流,但那只是無謂的抵抗,黑黝黝的水紋避開小石頭,一起往同一個方向流去。

「大家都已經決定好出路了嗎?」

「天曉得。」秀一回答。

久美子垂下眼帘。豎起耳朵,可以聽見潺湲水聲里夾雜著從河邊呼嘯而過的汽車引擎聲。總是太過於理所當然,久美子幾乎都忘了那些聲音的存在。

「畢業以後,和你見面的機會或許也會減少呢!」秀一說道。

久美子盯著他的側臉,無計可施地輕聲嘆息。

「誰叫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呢!」

這句話讓秀一停下腳步。車燈的光線從背後追過他們,瞬間照亮了他的臉。秀一眯起眼,欲言又止地看著久美子。毫無防備露出制服領口的喉結上下震動,好似為了掩飾動搖,散落在腳邊的影子死命攀住他顫抖的身體。躲藏在寂靜里的涓涓水聲比剛才更大聲,撼動著久美子的耳膜。秀一又開口,但依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久美子耐著性子,等秀一把話說完。打從心底期待他想對自己說的話。然而眼前的男生只是像平常一樣傻呼呼地笑,簡直像是為了隱瞞什麼。

「說的也是,我們只是朋友嘛!」秀一說道。久美子無言以對。

直到周末的練習,明日香始終沒來社團,只有好消息跑得比誰都快,害社員全都失望至極。小笠原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往前走,難以啟齒地說:「就快要開始合奏了,明日香真的不來嗎。」

「可是,明日香每次請假的時候都會提早說。」香織的視線落在樂譜上,活像是說給自己聽。

久美子瞥了旁邊的空位一眼,悄然嘆息。要說服明日香的母親果然是不可能的任務嗎?音樂室里充滿了沉重的氣氛。大家都發自內心在等同一個人出現,那個人卻遲遲不出現。

「會來的。」

「欸?」

突然響起的聲音令久美子抬起頭來。夏紀正真摯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沒有不安。

「明日香學姐一定會來的。我相信她。」

「學姐……」

久美子一時說不出話。她很清楚,原本對社團活動不是很熱中的夏紀這段時間多麼努力練習比賽的曲目。為了填補明日香不在的缺口,夏紀拼命反覆吹著同一套樂譜。明日香一旦回來,她的練習等於全部白費。儘管如此,她依舊一臉堅定說她相信明日香會回來。久美子覺得她好堅強。夏紀好堅強,比明日香以為的,還要堅強。

「……開始基礎練習吧!」

小笠原說道,站了起來。基礎練習的指導原本是明日香的任務。小笠原走到社員面前,輕輕拍了一下手,就像明日香平常做的那樣。眾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在她身上。小笠原用電子琴彈出調音用的音階,望向霙。

「那麼,先從調音開始。雙簧管……」

「抱歉,我遲到了!」

音樂室後方響起大家翹首以盼的人的聲音,蓋過小笠原的指示。站在前面的社長睜大雙眼,無聲凝視著現身的人物,喉嚨緊張地微微震動。一旁的夏紀倒抽了一口氣。久美子膽戰心驚地回頭望向來人。香織以沙啞的聲音輕聲低喃:「明日香。」

明日香提著樂器盒站在那裡,臉頰微微腫起,大家一看就知道發生過什麼事。咯噔。椅子被香織的大腿彈開。她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明日香。嘰——嘰——香織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聲音,她顫抖的指尖牢牢抓住明日香的藏青色制服。

「抱歉,讓你久等了。」明日香說道。

香織幾乎哽咽,只能無言搖頭。

「沒關係,你來了就好。」香織說道,抱住明日香,把臉埋進她的肩頭。明日香嚇了一跳,撐住她的身體。站在前面的小笠原淚中帶笑。

「真是的,你也讓我們等太久了。」

「抱歉。」

明日香溫柔拍撫香織的背。父親送給她的黑色樂器盒依偎在她腳邊。

社長的話打開了開關,所有人一起圍到明日香身邊,其中也有不少學生淚流滿面。久美子目睹這一切,也悄悄拭去淚痕。

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夏紀靜靜走向明日香。

「學姐。」

明日香筆直地望向夏紀,眼神里有一小簇罪惡感。隔著透明的鏡片,明日香纖長的睫毛緩緩上下搧動,一臉苦澀咬緊下唇,眉頭打了個死結。

「夏紀,我對你……」

「別這樣!」

或許是猜到她要說什麼,夏紀尖銳地打斷她的話。聲音充滿迫力,令明日香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夏紀身上,只見她搖搖頭,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別這樣。」

「我一直在等學姐回來,所以不要向我道歉。」

「夏紀……」

明日香一字一句喊她的名字。在離她們有段距離的地方,卓也正摘下眼鏡,粗魯地抹著自己的眼角。梨子、葉月、綠輝……低音組的成員全都祝福明日香的歸隊。夏紀慢慢跨出一步,與明日香面對面,唇畔勾勒出上揚的曲線。

「學姐,歡迎回來。」

這句話讓明日香狼狽得目光閃爍,眼裡滑出一絲情緒,順著臉頰,在藏青色的制服上烙下黑色的小小印痕。

明日香說:「我回來了!」

感動的重聚告一段落,大家開始迅速準備合奏練習。完成與平常無異的基礎練習後,音樂教室里此起彼落地響起樂器的音色。久美子翻開樂譜,悄悄吐出一口氣,藉此安撫緊張的心情。明日香就跟平常一樣,在旁邊吹響銀色的上低音號。這個事實讓現在的久美子高興得不得了。

「大家早。」

「早啊!」

當大家都在各自練習時,瀧和橋本走進音樂教室。眾人停止演奏,望向顧問。瀧看了坐在上低音號座位區的明日香一眼,嘴角浮現微笑。

「我想各位已經知道了,田中同學會照原訂計劃上場比賽。」

明日香尷尬地垂著眼。

「距離正式比賽沒多少時間了,一股作氣進行最後衝刺吧!」

「是!」

大家中氣十足地回答,橋本滿意地笑了,捲起長袖,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為自己加油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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