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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最大的危機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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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氣十足地回答,橋本滿意地笑了,捲起長袖,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為自己加油打氣。

「很好,那就抬頭挺胸往前沖吧!先從合奏開始。」

眾人聞言,同時拿好樂器。

這天的練習比平常還要充實,或許是拜大家都很專注所賜,犯錯少了,演奏的音色也充滿朝氣。

「嗯,比上次好多了。」

橋本這句話讓大家眉開眼笑看著彼此。為了讓歡天喜地的社員繃緊精神,瀧用指揮棒叩叩叩地敲打樂譜。

「可是,千萬不能因此就輕忽大意。我不是說過嗎?練習時要認為自己是最蹩腳的演奏者,上台時再認為自己是最高明的演奏者。驕傲會導致技術退步,絕不要以為自己很厲害。」

「是!」

「很好,那麼休息十分鐘以後,再合奏一次,別忘了補充水分,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那就休息到四點半。」

進入休息時間,久美子儼然被掏空似地一屁股坐下,伸直雙腿,再打直背脊,伸了個懶腰。一旁的明日香正仰頭灌下瓶裝水。

「久美子。」

聲音從背後傳來,久美子回頭一看,只見麗奈一臉苦惱站在正後方。

「怎麼啦?」

「我有話跟你說,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回去嗎?」

「可以啊!」

「那就好。」

麗奈丟下這句話,搖搖晃晃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好像沒什麼精神,發生什麼事了?久美子轉身窺探她的反應,但麗奈一臉凝重地低著頭,動也不動,好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久美子正要站起來,瀧又回到音樂教室。

「重新開始練習。」

久美子只好再坐回椅子上。

當天回家的路上,麗奈一句話也不說,一聲不吭的側臉宛如精巧的洋娃娃,沒有半點人味。久美子也保持沉默,走在她身邊,棕色的平底鞋慢條斯理踹著石板路。兩人始終一言不發往前走,終於走到要分開的岔路。久美子望了綠燈一眼,對麗奈說:「那……我走這邊。」

久美子說完就要過馬路,麗奈卻用力抓住她的衣擺。紅綠燈閃爍,無聲地從綠燈變成紅燈。

「怎麼了?」

久美子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麗奈。天色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從劉海篩落的陰影,在麗奈臉上烙下憂鬱的痕跡。麗奈的視線若有所思地飄來飄去,以氣若遊絲的音量說:「要不要去大吉山?」

「欸,好啊!」

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讓久美子不禁有些傻住,但還是點頭答應了。麗奈從書包里拿出手電筒,遞給久美子。她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去爬山,所以特地帶著這玩意兒參加社團活動吧!久美子按開手電筒開關,看了麗奈一眼,她依舊無精打采。

走在蕨類才剛長出嫩芽的路上,久美子和麗奈前往大吉山的登山口。當地人口中的大吉山正式名稱為佛德山,海拔一百三十一公尺,從總角古蹟附近的登山口延伸出來的山路沒什麼階梯,路也夠寬,只要二十分鐘左右就能抵達瞭望台,但路燈稀少,所以晚上不拿手電筒去爬的話很危險。

久美子和麗奈相對無言地往前走,總算走到瞭望台。久美子把書包往設置在瞭望台的長椅上一放,隔著扶手看到的夜景美不勝收,她悄悄吁出一口氣。這麼說來,縣祭時也和麗奈一起來爬過大吉山,她就是在這裡向久美子坦承自己喜歡瀧。

麗奈沒在久美子的身邊坐下,而是直接躺在長椅上。她的裙子掀起,雪白大腿裸露在昏暗的路燈下。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久美子問道。

麗奈欲言又止地努了努嘴巴,眼皮慢慢地垂下。久美子的手指在麗奈的黑髮上滑動,低頭看她的側臉。

「久美子,你早就知道了吧?」

輕聲細語的問話讓久美子的心臟漏跳一拍。麗奈的聲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但隱含著怪罪的意味。久美子放開她的頭髮,不解地反問:「知道什麼?」

「瀧老師有太太的事。」

久美子的心臟發出嘈雜聲音,突突跳著,她屏住呼吸,凝望著麗奈的臉。麗奈凌厲的視線射向久美子,細緻的手指緊緊抓住久美子的手臂。

「為什麼不告訴我?」

麗奈的語氣異常冰冷,久美子嚇得往後彈開。動作太大,平底鞋踢在沙地上,鞋底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久美子逃也似地避開麗奈的視線。秋夜涼如水,呼嘯而來的風用力打在久美子臉上。

「你是怎麼知道的?」久美子問道。

麗奈悄然嘆息。

「昨天去出路科的時候,剛好在辦公室遇到瀧老師,也看到那張照片,然後就聽他說了他太太的事。老師說他也告訴過你。」

麗奈說到這裡,拉扯著久美子的手臂。

「為什麼不告訴我?」

久美子的視線在空中彷徨。麗奈的手指隔著衣服陷入久美子的皮膚,粉紅色的指甲反射著路燈的光線,閃閃亮亮。久美子總覺得呼吸好睏難,忍不住嘆氣,自己的聲音不聽使喚地夾雜在吐出的氣息里。

「因為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久美子的回答讓麗奈一時半刻無言以對,描繪出平滑曲線的喉嚨不知所措地微微震顫,指尖描摩久美子的手,心煩意亂地嘆氣。麗奈冰冷的指尖令久美子打了個冷顫。

「我知道。」麗奈低垂著眼說道。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你能告訴我。」

「……抱歉。」久美子道歉。

麗奈輕輕搖頭,說了聲:「沒關係。」她坐起來,幾縷黑髮黏在臉頰上。久美子靜靜伸出手,溫柔地為她撥開發絲。臉頰被久美子碰到時,麗奈靜靜垂下眼,睫毛如蝶翼般顫動。

「我被自己的軟弱嚇到了。聽說他有太太時,我簡直六神無主。」

「會六神無主是很正常的喔!我也嚇了一大跳。」

「可是,我還以為自己是更堅強的人。」

麗奈說完,咬緊唇瓣。久美子悄悄擁住她沉默不語的身體。暴露在夜風中的制服冰冷極了,唯有從她口中吐出的氣息還帶有一絲熱度。

「全國大賽的舞台對瀧老師而言也有別有意義呢!」

「就是說啊!」

「我想拿下金獎。」

「嗯。」

「我想實現老師的夢想。」

楓葉乘著風飄到久美子腳邊。紅色黃色的葉片鋪滿整條路,色彩繽紛的步道宛如鋪了地毯。

「我們一定要拿下金獎。」

麗奈默不作聲地點頭。接下來有好一會兒,她整個人靠在久美子身上,一動也不動,無疑是在想些什麼。久美子邊用手指梳理她的頭髮,邊怔忡地凝望夜景。眼前繁星點點般的燈光有點像樂器的顏色。河對岸的萬家燈火散發出金色的光

線,不斷地明明滅滅。

「我不會放棄。」麗奈說道,她用力握緊久美子的手。

路燈的光線有如墜落的星辰,落在染上夜色的凝眸深處,耀眼奪目。久美子覺得麗奈沒有一絲遲疑的眼神好美。她永遠都這麼美。

「我支持你。」久美子也握緊麗奈的手,回應她的想法。

「謝謝。」麗奈的唇畔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轉眼間就來到比賽前一天。所有人一大早就到學校集合,把大型樂器搬上卡車。話說回來,定音鼓為何這麼重呢?三人合力將龐大的樂器塞進卡車,久美子忍不住嘆氣。搬運樂器的作業是人數不多的男社員表現的機會,久美子佩服地看著卓也在樓梯上跑來跑去,對梨子說:「卓也學長就連這種作業也不會偷懶,好認真。」

「對呀。」梨子含羞帶怯笑著回答。「我就喜歡他這種地方。」

久美子聽到她愛的告白,不由得苦笑。一旁的綠輝興奮得雙眼發出光芒。

「小綠覺得你們兩個應該要結婚!」

響徹整條走廊的叫聲令梨子羞紅了臉。樓梯下方傳來吹口哨的聲音,看來是卓也的朋友跟著起鬨。久美子心想這兩個人真的很般配,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我也希望你們結婚。」

「真是的,怎麼連久美子也這麼說。」梨子說道,臉色愈發紅潤。

綠輝非常滿意地欣賞學姐可愛的反應。

從京都到名古屋搭巴士花費的時間意外的長,上午從學校出發的巴士,下午三點過後才抵達愛知縣的旅館。一抵達旅館,社員就自動自發將行李搬進房間。外宿的時候,女生會依學年分配到通鋪,男生則不分學年,全部擠在同一個房間。

久美子前腳才踏進室內,就立刻放下肩上的背包,發出咚的一聲巨響。她脫掉襪子,雙腳在榻榻米上伸直,涼涼的感覺很舒服。真想就這麼睡去,不要再動了。榻榻米上擺放著好幾個五顏六色的背包,吹風機及整發器之類的用品散落一地。女生的房間總是充滿這些用來打扮的道具,所以每次集宿都會上演插頭爭奪戰。

「喂,是誰把牙刷放在這裡?很礙事耶!」

「哇!糟透了,竟然拿到我妹的襯衫。」

「窗外的景色也太差了,只能看到隔壁建築物的牆壁。」

大家七嘴八舌地發話,所以通鋪總是從早吵到晚。在沒有學長姐,只有一年級的空間裡,大家的言行舉止都比平常更隨興。

麗奈的下巴擱在桌上,慢吞吞提起眼皮。

「慘了,覺得好睏。」

「不要緊吧?接下來才要開始練習。」

「不要緊,不過晚上就很難說了。」麗奈說道,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久美子也跟著打哈欠。昨晚明明睡得很飽,是被麗奈的哈欠傳染嗎?這時,走廊上傳來二年級吵吵鬧鬧的說話聲。

「差不多該走了。」

瞥了掛在牆上的鐘一眼,麗奈迅速站起來。剛才還說很困的她,貌似已經切換成練習模式。

「今天是可以練習的最後一天了。」

「對呀!」

「啊……已經是前一天啦,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

久美子也同意麗奈所說。升上高中以後,每天都在轉眼之間就變成昨天。照這樣下去,長大以後該不會眨個眼就過了一年吧!

「對了。」

「嗯?」

久美子突然開口,麗奈側著頭等她說下去。

「出路科找你做什麼?」

她的確說過,自己是在被出路科叫去的時候聽瀧談起他的過去。話說回來,她去出路科做什麼。麗奈害羞笑著回答久美子:「哦,因為我想念國外的音樂大學,所以才被找去。」

「國外?」

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令久美子不由得睜大雙眼。麗奈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內心的疑惑而苦笑。

「就算要出國,也是畢業以後的事,還早得很。」

「可是這麼一來就得離開日本吧?」

「我是有這個打算,先在日本學半年英語,再出國留學。雖然老師都勸我去念四年制的大學。」麗奈說完,看了久美子一眼。

「留學啊……」久美子感慨良深地喃喃自語。

「麗奈已經決定好出路啦!」

「久美子呢?」

「我嘛……還沒。」

「這樣啊!」

出路啊……久美子靜靜低眉斂眼。或許自己也差不多該思考將來的事了。這時突然從後方傳來啪嗒啪嗒的喧鬧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久美子回頭一看,優子和夏紀正爭先恐後朝這邊快步走來。

「喂,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啥?為何我非得等你不可?」

兩人一如既往跳針著沒營養的鬥嘴抬槓,打久美子她們身邊匆匆經過。

「那兩個人就連在這種地方也能吵架嗎?」麗奈說道,目瞪口呆地聳了聳肩膀。

外聘的指導者新山和橋本也出現在瀧為比賽商借的音樂廳中。上次接受新山的指導已經是暑假的事了。社員分成A部門和B部門,在各自的舞台開始準備。排好椅子、放好譜架後,打擊樂成員正與橋本熱烈討論著什麼,好像是在仔細研究樂器的擺放位置。

準備完畢,眾人排成平常的合奏隊形,在瀧的指導下進行基礎練習。明日香理所當然坐在久美子身邊,這個事實讓久美子太高興了,下意識翻開樂譜又闔上。

「基礎練習到此結束,從頭到尾合奏十次。」

「好。」

顧名思義,從頭到尾合奏十次就是依指定曲和自選曲的順序,從頭到尾合奏十次的練習方法。不僅非常耗費體力,每次演奏都要接受顧問的糾正,所以精神上也很疲勞。借用音樂廳練習期間,一定會從頭到尾合奏十次,已經成了北宇治高中的慣例。不只是社員,就連顧問也揮汗如雨地努力練習。

瀧捲起襯衫的袖子,舉起指揮棒。橋本和新山坐在觀眾席,正在觀察他們的演奏。

「那麼,第一次合奏。」

瀧一聲令下,在音樂廳的練習開始了。

比賽前一天的練習是以細節的調整為主要目的,例如每種樂器的音量比例和樂器的位置、音程有沒有跑掉、節奏跟不跟得上,巨細靡遺地修正每個不夠完美的地方,逐漸提高演奏的完成度。萬一練習到筋疲力盡,可能會影響明天的比賽,所以練習的結束時間設定得比平常還早。

「十次從頭到尾的練習到此結束,辛苦了。」

瀧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大部分社員都已經累得不成人形。瀧似乎也很累,成串的汗珠從額頭滑落。已經十月了,但是持續練習下來,還是覺得很熱。久美子拔出上低音號的號管,朝水桶倒入凝結的水滴。撐住樂器的手臂好沉重,因為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身體的各個部位都痛得要死。

「請獨奏的人留在音樂廳接受指導,其他人原地解散。要繼續練習也無妨,但是千萬不要太勉強,以免影響到明天的比賽。」

「好。」

社員異口同聲回應瀧的交代。或許是練習終於結束,大家都很開朗。久美子朝天花板伸直手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回頭看,麗奈正拿著樂譜夾站起來。一對上眼,手裡還拿著短號的麗奈,滿臉歉意地聳聳肩。

「抱歉,我要留下來接受指導,你先去吃飯吧!」

「嗯,好的。練習要加油喔!」

「包在我身上。」

麗奈嫣然一笑,志得意滿的表情倒映在金色的短號上。

「久美子,吃飯前先去洗澡吧!」

綠輝抱著低音大提琴,蹦蹦跳跳走過來。是樂器太大,還是綠輝太矮呢?她的身體幾乎都被樂器擋住,只能看到從旁探出的小臉。

「啊,還有,小綠帶了撲克牌,晚上大家一起玩吧!」

「小心明天爬不起來喔!」

麗奈的叮嚀讓綠輝傷腦筋地挑著眉毛。

吧!」

「等等,這兩種遊戲差不多吧!」久美子說道,綠輝鬧彆扭地鼓起臉。麗奈看到她的反應,愉快笑出聲音來。

,葉月五局都是最後一名。

「葉月太容易表現在臉上了。」綠輝咯咯咯地笑著說。

翻盤。」

「話說回來,小綠也贏太多次了吧,拿到的牌都好強。」

「因為小綠就只有運氣比別人好。」

綠輝自信滿滿地拍著胸脯說,麗奈對她投以既佩服又傻眼的目光……這種遊戲也會反映出性格嗎?久美子邊想邊收拾成堆的撲克牌。

「低音組,要關燈嘍!」

「好……」

吹薩克斯風的一年級說,久美子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整理

好撲克牌,放回盒子。榻榻米上一個挨著一個鋪好所有人的被子,有些疲憊的社員早就睡著了。久美子滑進被窩,被單表面異樣冰冷,只好先乖乖躺著,直到被窩變暖,她縮成一團躺在被窩裡,室內的電燈突然熄滅。

「晚安。」

耳邊傳來綠輝的聲音,久美子也回以「晚安」。或許還殘留著在音樂廳練習的疲勞,一躺下來,疲憊的感覺就滲入四肢百骸。她感覺麗奈在一旁輾轉反側。睡不著嗎?久美子心想,靜靜閉上眼。眼皮內側漂浮著晶晶亮亮的光點。久美子整個人埋進被窩裡,努力想要趕快睡著。

眾人的鼾聲迴蕩在通鋪的房間,就連翻來覆去的麗奈也逐漸入睡,安靜下來。喀嚓、喀嚓、喀嚓……唯有秒針前進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

「……睡不著。」

久美子忽地坐起來。其他成員都睡著了,沒人聽到久美子的低喃。她看了時鐘一眼,才十一點。

再這樣下去也睡不著,去自動販賣機買瓶熱飲吧!久美子躡手躡腳從被窩站起來。

「等一下!」

突然被人叫住,久美子嚇得全身僵硬。她望向聲音來處,只見葉月正蠕動著嘴巴,念念有詞地翻了個身。看樣子剛才是她的夢話。久美子隔著襯衫按住撲通撲通跳得飛快的心臟,悄悄鬆了口氣。

久美子不太習慣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睡覺,暑假集訓也因為這樣幾乎沒睡,但也多虧當時的對話所賜,才能和霙以及優子建立好關係。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傷腦筋的習慣也不見得只有壞處。

她下樓走向設有自動販賣機的地方。瀧幫他們訂的旅館非常老舊,到處設置著陳舊的桌球檯和按摩椅,貼在牆上的海報是上一個時代的偶像泳裝照。既然都來到名古屋了,今天的晚餐居然是普通的烤魚定食,機會難得,真想嘗嘗味噌豬排,但瀧可能擔心吃太油膩會搞壞肚子。久美子回想厚實的白肉魚,覺得自己的肚子好像有點餓了。這個時間回想晚餐菜色簡直是自尋死路。不行、不行,她拼命搖頭,試圖把食物趕出腦海。

「你怎麼了?幹麼做出那麼噁心的動作。」

久美子還以為沒有別人,冷不防居然有人對她說話,不由得面紅耳赤。

「呃,那個,不是的。」

不知道是什麼不是,總之久美子先否認再說。她回頭一看,秀一正目瞪口呆看著自己。久美子發現眼前的人是青梅竹馬後,鬆了一口氣。

「什麼嘛,是秀一啊!」

「這話說得也太沒禮貌了!」

秀一抱著胳膊抗議。明明已經是秋天了,他還穿著T恤和學校規定的運動褲,這種衣服在這時候光看就很冷,從袖口隱約可見他肌肉結實的手臂。秀一從還是小學生時,就對季節更迭沒什麼概念。這麼說來,不管是夏天還冬天,他從小都穿短褲上學。

「你穿成那樣不冷嗎?」

「不會啊,是你太怕冷了。」

「欸,才不是這樣。」

久美子說道,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對了,你這種時間來這裡做什麼?」

「你幹麼搶我的台詞。」

「我睡不著,來買果汁。」

「什麼嘛,跟我一樣。」

秀一舉起錢包給她看。他從國中用到現在的錢包上有龍的刺繡。男生為什麼會以為那種東西很酷呢?久美子完全不能理解。

「自動販賣機在哪邊?」

「從這裡直走到底。快點去買吧!」

「啊,等一下啦!」

久美子連忙追上邁步往前走的秀一。他一步的距離非常大,要小跑步才能追上。如秀一所說,自動販賣機設置在走廊盡頭,旁邊是硬質的沙發和生鏽的金屬菸灰缸,菸灰缸里還有幾根只剩下一小截的菸蒂,從褪色的程度來看,顯然不是最近才丟棄的,現在抽菸的人口比以前少多了。

久美子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可可亞後,二話不說地坐下。剛買的可可亞還很燙,她拿罐子貼著臉頰,傳導到皮膚的熱度很舒服。久美子享受地眯起眼,秀一傻眼地聳肩。

「不喝嗎?」

「等一下就喝。」

「再拖下去會冷掉喔!」

秀一邊說邊一屁股坐在久美子旁,兩人間有段不自然的空隙。不坐近一點嗎?久美子趕緊吞回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這種說法仿佛是希望他坐近一點,久美子才不要讓他這麼覺得。她默默打開可可亞的拉環,甘甜香味從開口散發出來。久美子喝下一口,甜味黏住舌頭。

秀一完全不把久美子當回事,一口氣灌下剛買的汽水,他從T恤露出來的喉結咕嘟咕嘟上下震動。像這種時候,久美子都會不經意深深感受到他是個男人了。

「我有點不安。」

喃喃自語的聲音令久美子不由自主抬起頭來。秀一縮著肩膀,喝完的空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響遍被寂靜填滿的走廊。

「明天的比賽?」久美子問道。

秀一苦笑著點點頭。

「沒錯。雖然一直說想進軍全國,一旦明天真的就要比賽,突然覺得好害怕。躺在被窩裡也完全睡不著。」

「不是興奮到睡不著嗎?像是迫不及待之類的。」

「要是那樣就帥氣了。」

秀一自嘲地微微一笑。自動販賣機透出的光線柔和照亮他的側臉。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抓亂自己的頭髮,這是他不知所措時的習慣。

「我也很不安。」

久美子無意識地伸直腳尖,拖鞋從腳上滑落,掉在地上。

「可是跟過去的不安有點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

「過去我擔心自己在比賽時犯錯,但現在不是那樣。現在我怕的是比賽結束的現實。該怎麼說呢?我害怕走到終點。」

久美子又喝了一口可可亞。秀一蹺起二郎腿,仰天長嘆。

「怕自己燃燒殆盡嗎?」

「或許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久美子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可可亞,白煙冉冉上升,無聲無息消散在空氣里。

「不過,會這麼想不就是一種進步嗎?久美子國中時期有點漫不經心,感覺像是隨波逐流從事社團活動。如果是那個時候的你,應該不會為社團活動燃燒殆盡吧!」

「這麼說倒也沒錯。」

久美子靜靜垂下眼皮。國中時的確很少像這樣為比賽投入一切,只是依照寫在行事曆上的行程按表操課,幾乎沒有主動想過什麼、做過什麼。

現在的自己又是如何呢?比起當時的自己,是否有所改變呢?

久美子陷入沉思,秀一也噤口不言。無話可說,寂靜盈滿在狹小的空間裡。久美子把變少的可可亞往旁邊一放,不經意伸長的指尖稍微碰到秀一的手。那一瞬間,秀一大驚失色往後仰,久美子也趕緊收回手。碰到的地方好熱。久美子為了驅散皮膚的灼熱,連忙抓住沙發一角,皮製表面冰冷得令人咋舌。

「啊,抱歉。」

秀一的音調明顯比平常稍高一點,可惜久美子並沒有餘力指出這一點。心跳的聲音吵死人了。為了掩飾狂亂的心跳,久美子不住搖頭,長長的髮絲輕柔拂過自己臉頰。

或許是受不了尷尬的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秀一「啊!」地發出一聲故作開朗的不自然叫聲,好像這才突然想起來似地,在口袋裡摸了半天。

「對了,差點忘了給你。」

秀一從錢包里拿出包裝很精美的袋子,藍色的包裝紙上印有當地百貨公司的名稱,邊緣貼著明顯是給小朋友的小熊貼紙。該不會一直放在錢包里吧?

「喏。」

秀一將袋子遞給她。

「這是什麼?」

「上次說過的生日禮物。」

「你一直帶在身上啊?」

「因為一直找不到時機給你。」

秀一不好意思地背過臉去。久美子接過,小心翼翼用指尖撕開封口,以免破掉。

「欸,現在就要打開嗎?回房間再看啦!」

秀一不知怎地,手忙腳亂要阻止她。久美子對他的制止視而不見,拿出裡頭的東西。是個小巧的向日葵髮飾,嬌小的向日葵有著白色的花瓣。久美子用指尖拈起髮飾,觀察秀一的反應。

「好可愛,這真的是秀一選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以秀一的選擇來說,太有品味了。」

「你真沒禮貌耶!」秀一對久美子老實的反應聳聳肩。「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喜歡這種花吧?」

「咦,我說過這種話嗎?」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什麼白色向日葵的。」

這句話讓久美子記起自己一個月前問他的問題。

「難

不成是義大利白向日葵?」

秀一恍然想起似地擊掌。

「沒錯,就是那個。聽你提起後,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是什麼花,就問了川島。她告訴我你很喜歡那種花。」

「小綠嗎?」

「當我說要送你禮物時,她簡直樂壞了,真傷腦筋。川島是那種個性的人嗎?」

「小綠對八卦最感興趣了。」

綠輝興奮到雙眼發直的模樣太容易想像,久美子忍不住莞爾一笑。

「話說回來,沒想到有那麼特殊的向日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白色的向日葵。設計成那種花的商品超級少見,害我找了半天。」

久美子舉起手中的髮飾,拿到日光燈底下端詳。白色的花瓣微微透光,就連細緻的加工部分都看得很清楚。

「這是瀧老師向師母求婚時送給她的花。」

「什麼!」

久美子不經意脫口而出的秘密令秀一不知所措瞪大了雙眼,臉龐不知不覺染上紅暈。久美子看到他的反應,不知怎地,就連自己都覺得好害羞,她感覺自己的臉一口氣脹紅,怎麼會這麼熱。為了掩飾,久美子連忙將可可亞送到嘴邊。

秀一站起來,拼了老命似地滔滔不絕:「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剛好選中這個當禮物。」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久美子不滿地回嘴,秀一臉上蒙上一層陰影。他到底希望自己有何反應?再說了,有必要那麼拼命否認嗎?久美子一口氣喝光可可亞,同時也吞下涌到喉嚨口的話。

秀一著急地開口:「呃,我的意思是說……」

「啊,看到不該看的畫面了。」

第三者的聲音響徹整條走廊,蓋過秀一的辯解。久美子和秀一都嚇了一大跳,望向聲音的來處。只見明日香正抱著一堆空寶特瓶站在那裡。她穿著學校規定的運動服,而不是睡衣,學生都嫌那套運動服土氣,但是穿在明日香身上,看起來就很時尚,真不可思議。這就是所謂的階級嗎?久美子偷看站在一旁的秀一。

「明日香學姐,你這個時間在做什麼?」久美子問道。

明日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這是我的台詞吧!再怎麼相親相愛,也不至於在集訓時私會吧,你們還真是大膽。」

「不不不,我們並沒有相親相愛!」

「學姐,你在胡說什麼!」

秀一和久美子不約而同地矢口否認。

「是嗎?」明日香把寶特瓶塞進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表現出不甚在意的反應:「我拿房間的垃圾來丟,沒想到會聽到情侶吵架。」

「才不是情侶吵架!」

「就是說啊,請學姐不要拿我們尋開心!」

明日香笑嘻嘻看著脹紅臉否認的學弟妹。這個人已經完全玩上癮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二位。明天就要比賽了,感情再好,也不能不去睡覺。」

明日香丟下一句「晚安」,與出現時同樣神出鬼沒地離開。她那英姿颯爽的背影確實充滿了存在感。

「我想我一輩子都贏不了那個人。」

站在一旁的秀一無精打采地喃喃自語。我也是。久美子在心裡附和。

旅館一早就熱鬧非凡。

「久美子!起床!」

氣勢驚人的聲音讓久美子倏地睜開雙眼,使盡全力撐起沉重的眼皮,從被窩裡爬出來,往四周看,還在貪睡的社員全被綠輝毫不留情地挖起來。

「小綠好有精神啊!」葉月打著哈欠說。

插頭已經被吹風機及整發器占領了,大家爭先恐後擠向洗臉台。女生打扮起來是很花時間的。

「早安,久美子。」睡在身旁的麗奈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向她打招呼,凌亂的黑髮披散在被單上。

「麗奈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

麗奈掀開被子,畏光地眯著眼。瓷器般光滑的肌膚清晰地留下被子的痕跡。

「留下印子嘍!」

「欸,討厭,糟透了……」

麗奈邊抱怨邊倒向久美子,柔軟的觸感隔著T恤壓在久美子身上,她不經意說了聲「好重」,只見麗奈露出滿臉笑意,眼皮已經完全閉上了。麗奈仿佛為了尋求溫暖,臉滑向久美子的腹部,久美子不由得仰天長嘆。

「哎呀呀,麗奈睡迷糊了。」

已經準備就緒的綠輝一蹦一跳靠近她們,葉月笑著幫忙打圓場。

「獨奏的人肯定有很多壓力吧!昨天也只有獨奏的人留下來練習。」

「麗奈很努力呢!」

久美子輕手輕腳撫摸麗奈還沒睡醒的腦袋,或許是很舒服吧,只見她愈來愈把重心往久美子的身上傾。真的好重。

「Help me……」

久美子忍不住求救,綠輝開始手忙腳亂起來,葉月則一臉好笑地袖手旁觀。

「麗奈起床,再這樣下去,久美子要被壓扁了!」綠輝輕拍麗奈的臉說道。

麗奈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靜靜提起眼皮,睡眼惺忪看著綠輝,再望向久美子。冷不防四目相交,麗奈原本還半睜半閉的雙眸頓時睜得雪亮,怔忡的表情開始恢復平常的冷靜,訝異地又看了綠輝一眼,終於搞清楚自己目前正處於什麼狀況。

「你真的很喜歡久美子耶!」葉月沒頭沒腦地喃喃自語。

麗奈的臉頰頓時脹紅得像煮熟的章魚,她連忙起身,用力拍打久美子的背,試圖掩飾羞赧。

「真是的!怎麼不早點叫我起床。」

「我叫了啊!」

也不知麗奈有沒有聽到久美子的辯白,她紅著臉,逃也似地沖向洗臉台。綠輝望著她的背影,調侃說:「呵呵,麗奈真是不老實。」

「看的人倒是不會膩就是了。」葉月邊伸懶腰邊笑著說。

「別再笑她了,小心麗奈又要生氣了。」

久美子說完,也站了起來。天氣非常好,秋高氣爽的藍天從窗外映入眼帘。但願今天能有好事發生。久美子專注望向灑進室內的晨曦,慢條斯理伸了個懶腰。

為了吃早餐,全體社員開始往餐廳集中。幾乎所有人都還穿著昨晚的睡衣,但是明日香及香織、小笠原等三年級已經換上制服了。

「各位,請注意。」

明日香坐在餐點前,對眾人做出指示。

「吃完飯後,八點開始練習一開始的地方,八點半再稍微合奏一下,十一點離開這裡。因為要直接上台,請打扮得恰如其分。忘記帶綁頭髮的橡皮筋的人,可以來三年級的房間借,報告完畢。」

「是!」

明日香似乎很滿意大家精神抖擻的反應。

「那麼請雙手合十,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社員一起雙手合十,開始用餐。熱氣蒸騰的味噌湯非常好喝,感覺可以配好幾碗飯。久美子用筷子剝散鮭魚,配著白飯送入口中。

「馬上就要上台了,別吃太飽喔!」

「要是吃壞肚子就糟了。」

梨子和卓也正經八百地提醒學妹。久美子和綠輝嚇得停下筷子,葉月卻正把第二碗飯扒進嘴裡。

「話說回來,這天終於到了。」

夏紀喝著紅味噌湯,感慨萬千地說。「就是說啊!」梨子附和。

「總覺得結束後會燃燒殆盡,好可怕。」

「請不要燃燒殆盡,還有明年呢!」

夏紀哼了一聲。卓也擦拭起霧的眼鏡,點頭說道:「明年你也要來A部門喔!」

夏紀大概是作夢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口氣噎住,眼裡閃過一道光。梨子或許是體會到她的心情,溫柔微笑。

「對呀,明年再和大家一起進軍全國。」

夏紀開口,結果什麼也沒說,連同醬菜一起吞下白飯。表情雖然不是很開心,但髮絲間隱約可見的耳朵卻異樣地紅。

「葉月明年也一起代表A部門出賽吧!」綠輝笑咪咪地說。

葉月大啖水煮蛋,自信十足地點頭:「那當然。」

大家回到一年級的房間,開始換衣服。只有女生的房間根本沒有害羞的概念,所有人都大剌剌脫光衣服,久美子忍不住取笑只穿內衣昂首闊步的同學。

「啊,這件內衣好可愛!」

「對吧!今天可是戰鬥內衣。」

「那種分不出正面還是背面的胸部是要戰鬥什麼?」

「少囉唆!這是要討個吉利。但願學長姐能拿下金獎,我穿了關西大賽時的內衣。」

「比賽成績跟你的內衣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閉嘴!重點是心意好嗎?」

B部門的成員講著毫無營養的蠢話。麗奈站

在稍遠處,正在調整裙子的長度。正式比賽時的標準長度是剛好蓋住膝蓋。她藏青色的裙子底下露出細細的雙腳,小腿肚與小腿肚之間形成空隙。久美子瞥了優美的曲線一眼,輕拍麗奈的肩膀。

「狀況如何?」

「普普通通……」

麗奈以一如往常的淡漠表情回答,視線停在久美子的肩頭。

「久美子,我幫你綁頭髮吧!」

「欸,為何?」

「別問了,讓我綁就是了。」

麗奈硬是讓久美子坐在榻榻米上,哼著歌,用梳子梳開久美子的頭髮。比賽時,長發的學生都必須把頭髮紮成馬尾,以免讓看的人感覺煩躁。

「我啊,今天的比賽會全力以赴。」

久美子的耳朵被麗奈的手指碰到,感覺好癢。自然鬈的頭髮被綁緊,散落的髮絲則用黑色髮夾加以固定。

「你要獨奏嘛,責任重大。」

「可是好像有點緊張。」

麗奈停下為她綁頭髮的手。久美子正要回頭,麗奈卻厲聲說:「不要動。」

「一想到這次的比賽對瀧老師也很重要,就開始擔心萬一失誤怎麼辦。」

「別擔心。」

久美子打斷麗奈的喪氣話,不容反駁地打包票。

「麗奈一定沒問題。因為是麗奈嘛!」

麗奈沒料到久美子會這麼說,沉默了幾秒,然後目瞪口呆嘆了一口氣,柔若無骨的手包住久美子的雙頰。

「這算什麼理由。」

「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才不是。」

相對於噘著嘴反駁的久美子,麗奈的喉嚨咕嘟一聲,愉悅地笑了。

「接下來換久美子幫我綁頭髮。」

「欸,我也要嗎?」

「拜託你了。」

麗奈一屁股坐在久美子跟前。伸直一雙長腿,孩子氣地將頭頂到她面前。麗奈的頭髮跟久美子的不一樣,她滑不留丟的黑髮直通通的。當梳子滑過沒有任何鬈度的直發時,麗奈享受地閉上眼。久美子覺得她好像貓咪,手指伸進光艷照人的髮絲。

「這一天終於來了。」瀧看著所有社員的臉說道。

結束比賽前的最後一次練習,搬運完樂器後,A部門成員全都坐上巴士。麗奈坐在久美子旁邊的座位,從剛才就莫名開心地用手指繞著馬尾前端。久美子不由自主凝視她的側臉,美少女果然綁什麼髮型都好可愛,再看看倒映在車窗上的自己,忍不住嘆氣。

「昨晚睡得好嗎?」瀧問道。

社員一口一聲地回答這個問題。至少一年級的人都很早就睡了,學長姐呢?久美子偷眼望向明日香,只見她不知怎地正調笑著頂了頂香織的側腹部。

「春天立下要參加全國大賽的目標,我們終於走到這一步。我自己也是初次參加全國大賽,什麼都不懂,或許大家會覺得我很靠不住。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留下這麼豐碩的成果,都是拜各位的努力所賜,感謝各位一路跟我走到這裡。」瀧說道。

巴士上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回想春天的社團,表情不禁變得苦澀。儘管很多學生都對瀧頗有微詞,但大家還是相信他的能力,才能得到現在的成果。久美子靜靜垂下眼,麗奈在一旁聚精會神聽瀧說話。

瀧繼續接著說:「未來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演奏。我不會要各位別在意成績,但是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比起別人的評價,不妨盡全力演奏出不要讓自己後悔的音樂。尤其對三年級而言,今天真的是最後一場比賽了,請在這個眾所矚目的舞台上讓大家見識我們的演奏。」

「是!」

全體社員一起中氣十足回應瀧為大家加油打氣的話,巴士上充滿了熱烈的氣氛。

「我很不甘心。」

久美子閉上眼睛,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浮現出國中最後一場比賽的畫面。那時候,麗奈哭著對久美子說她很不甘心。明明只過了一年,感覺卻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麗奈哭泣的臉始終鮮明地烙印在她眼底。

「我不想再說出不甘心這三個字。」

「什麼?」

喃喃低語從耳邊傳來,久美子下意識轉向隔壁。麗奈眼睛直直注視著瀧,手抓緊裙子邊緣,仿佛下定決心,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再也不想後悔了。」

這句話讓久美子一口氣哽在喉嚨。記憶中,久美子沒為哭泣的麗奈做任何事,只是怔怔看著始終站在原地不動的她。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久美子用力握緊拳頭說:「一定要拿下金獎。」

麗奈驚訝地睜大雙眼,抿成一條線的唇瓣慢慢上揚。「嗯,一定。」麗奈說道,她抓住久美子的手,熱情隔著皮膚緩緩傳了過來,好溫暖。久美子悄悄露出笑容。

名古屋比賽場地的音樂廳,是久美子至今造訪過的會場中最大的,光是巴士的數量就超級多,停車場都快擠爆了,穿著制服的參加者各自排成一隊,魚貫前進。

入口處有一座巨大的紀念碑,許多觀眾都興高采烈地在紀念碑前拍照留念。純白的巨大騎馬像全長將近九公尺。

「哇,好大的馬!」

一旁的綠輝大聲歡呼,久美子已經沒有餘力注意這一點。從下巴士的瞬間,四周的空氣就帶著刺痛皮膚的熱度,穿著制服的學生抱著樂器,手忙腳亂地來來去去。工作人員的人數也不少,看似大學生的年輕人穿著西裝,兵荒馬亂地忙得不可開交。上半場比賽已經結束,參賽學生正在興奮交談。

「聽說明工拿下金獎了,果然好強啊!」

「坂江居然是銀獎,真是莫名其妙。」

「西條女中是銅獎啊,不過以第一次出場來說,算是很努力了。」

「大阪來的都拿到金獎嗎?哇,完全制霸耶!」

大音樂廳已經開始進行下半場的演奏,北宇治的出場序是下半場近尾聲時,當他們演奏完畢,也會像這樣被評頭論足吧!久美子下意識摸著胸口的緞帶,吐出一口大氣。要說不緊張絕對是騙人的,可是比起緊張,更多的是期待。不同於必須考慮到還要挺進下一場比賽的關西大賽,這裡就是全國大賽的終點。不管這次演奏的結果是好是壞,久美子他們花了一整個夏天的挑戰,到這裡都將告一段落。

「既然是最後一次,不樂在其中就虧大了!」

綠輝抓住久美子的手,意氣風發地用力上下搖晃。久美子被她的氣勢感染,也點了點頭。

「比賽加油吧!」

「那當然!」

綠輝展顏而笑。

搬完樂器後,打擊樂器和其他聲部分頭開始行動。久美子從樂器盒拿出上低音號,仔細檢查有沒有問題。霙在一旁組裝雙簧管,有些得意地對她說:「今天用了最棒的簧片。」

霙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儘管依舊面無表情,還是看得出她比平常興奮。

「這樣啊!」

「嗯,是我珍藏的簧片。」

對木管演奏者而言,簧片至關重要。市面上的簧片有好有壞,演奏者要從中仔細判別,選出品質精良的簧片,小心翼翼地使用。總是使用同一片簧片,想也知道很快就會耗損,所以手邊要囤積幾片好簧片備用,輪流吹到習慣為止。銅管的吹嘴不是消耗品,所以久美子對這方面的事不是很懂,但是考慮到這個小東西帶來的影響,不由得深深感受到樂器的構造真的非常複雜。

「心跳得好快,獨奏能吹好嗎?」

「沒問題的,學姐從未在比賽犯錯不是嗎?」

「可是,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全國比賽。」

就連霙學姐也會緊張啊!久美子思考著這件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霙無論在哪個舞台上都能面無表情、落落大方吹奏樂器,還以為她完全不會緊張。

「我的心臟也跳得好快,但或許是太高興也說不定。」

「太高興?」

「沒錯。能在夢寐以求的舞台上演奏,真是太期待了。」

「我也是。」

霙露出靦腆的微笑。粉紅色的唇瓣間隱約可見一口白牙。

「要是拿下金獎,希美也會以我為榮,所以我要全力以赴。」

「是、是嘛!」

「嗯。」

她的世界還是老樣子,總是圍繞著希美運轉。不過,只要能因此孕育出那麼美妙的音色,久美子覺得吹奏樂器的動機是什麼都無所謂。

「一起加油吧!」

霙面無表情朝她伸出拳頭,她會有這種動作還真難得。久美子一時愣住,霙雲淡風輕地告訴她:「優子說比賽前要這樣。」

這麼說久美子就完全理解了。優子的確有可能會喜歡這種動作。一直讓學姐保持同樣的姿勢也很

失禮,久美子把自己的拳頭輕輕撞向霙的。

「呵呵。」

不知是哪裡好笑了,霙看起來很滿意。久美子看著看著,原本繃緊的力量也逐漸放鬆。相較於噗哧一笑的久美子,霙依舊面無表情。

調完音,在小音樂廳進行最後一次發出聲音的練習,北宇治高中的出場順序一分一秒逼近。為了不讓樂器降溫,久美子隔著吹嘴朝上低音號進氣。

「跟平常一樣,檢查一開始的地方。」

依瀧的指示,社員反覆吹奏曲子的開頭部分。指定曲一開始是小號的主旋律,一旦走音會很明顯,因此無論是京都大賽,還是關西大賽,瀧都會花很多時間練習進入曲子的小節。要是一開始演奏就出錯,將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練習時間結束,社長與副社長一如往常站在眾人面前,小笠原的表情與平常略有不同,感覺神清氣爽。

「終於要正式上台了。」社長緩緩開口。

「憑良心說,當上社長以後,我有好幾次都想退出社團。可是,光是今天能站在這裡,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都能全部一筆勾銷。此時此刻的我,就是這麼開心。唯有今天,我不想再說泄氣話。全力以赴吧!拿下金獎,為今天畫上完美的句點。」

「是!」

小笠原擲地有聲的演說讓大家也回答得鏗鏘有力。掛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薩克斯風今天看起來也比平常更加自豪且閃亮。明日香站在一旁,露出調侃的笑容。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像社長了。」

「人家本來就是社長。」

兩人一搭一唱,讓緊繃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些。明日香環視整座音樂廳,默默開口:「全國大賽以前,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多虧各位的幫忙,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不必明說,大家也知道明日香指的是什麼。明日香站上全國大賽的舞台之前,的確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難關。但那些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大家都願意伸出援手,明日香現在才能站在這裡。這樣就夠了。

「對我來說,全國大賽是很特別的舞台。啊,對大家當然也很特別。我今天一定要表現得無懈可擊。」

明日香沒說要表現給誰看,這裡恐怕只有久美子知道她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今天的舞台不只是明日香高中生活最後一次比賽,同時也是唯一一次演奏給父親聽的機會。父親送給她的銀色上低音號形影不離倚在明日香身邊。

明日香看了瀧一眼,繃緊臉部的肌肉。

「如果是網球或籃球或其他的社團活動,指導者不會跟選手一起參加比賽,但管樂社不同,包括瀧老師在內,我們五十六個人要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我認為這是非常不簡單的事。只有管樂社,才有機會由顧問和社員同時上場比賽。」

明日香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紅色鏡框熠熠生輝地散發出充滿企圖心的光芒。

「所以,今天就由我們五十六個人演奏出最完美的音樂吧!包含老師在內,大家一起。然後笑著結束。」

「是!」

眾人的回答讓明日香笑得煞是滿意,柔和的眼神望向小笠原,再自然不過地捶了社長的肩膀一記。小笠原似乎是察覺到她的意圖,用力點頭,順勢轉向瀧說:「今天也請老師加入。」

「我也要嗎?」

「那當然。」

小笠原說得斬釘截鐵,瀧有些害臊地搔頭。已經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社員熱切看著小笠原。小笠原依序看了一輪音樂廳內的所有人,深呼吸,胸脯隔著藏青色的水手服高高隆起。

「那麼,請隨我一同高呼……北宇治加油!」

「加油!」

瀧沉穩的聲線夾雜在社員的聲音里,迴蕩在音樂廳內。久美子捧著上低音號,深深吐出一口氣。是因為緊張嗎?總覺得呼吸困難,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緊緊貼住耳膜,顯得更加嘈雜。

「北宇治高中的同學,時間到了。」女性工作人員推開門說。

接下來嚴禁發出聲音。瀧率先往外走,後面跟著低音號的成員。

「別太緊張。」

秀一從久美子身邊走過時,壓低聲音提醒她。久美子默不作聲地點頭,跟在明日香背後往前走。通往大音樂廳的走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瀧推開厚重的門扉,其他高中的演奏聲頓時涌了出來。一旦比到全國大賽,沒有哪所學校吹得蹩腳,前後左右都是名聞遐邇的強校。可是,不可以心虛,因為北宇治也已經躋身強校之林。久美子抱著上音低號,咽了口水。

從布幕隔開的後台,可以看到一點點其他學校正在比賽的樣子。舞台上充滿耀眼的強光,與烏漆抹黑的後台互為對照。經歷再多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不會習慣。為避免緊張到神志不清,久美子在手心裡寫個人字,吞下三次。想必不會有特殊效果,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麗奈正站在稍遠處望著觀眾席。金色的小號在她手中閃閃發光。

「葵說她會來看。」

久美子耳邊傳來低喃,她驀地揚起頭,定睛一看,站在身旁的明日香小聲對她說。

「葵學姐嗎?」

「嗯。聽說票超難買的,她好像想盡辦法才買到票。」

管樂的全國大賽入場券非常搶手,理由十分單純,因為想買的人太多了。

「好厲害啊!特地為此一個人大老遠跑來名古屋嗎?」

「她說要搭新幹線來。」

明日香說道,微微笑眯了眼。舞台上的演奏來到尾聲,鈸的華麗音色響起。音樂廳的空氣在悠揚的旋律下,餘音繞樑地震動。等待上台的瀧活動了一下身體。

久美子望向漆黑的觀眾席,從聲帶里擠出聲音來告訴明日香:「不瞞你說,我姐今天也來了。」

其實沒必要說的,但久美子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某個人這件事。對其他人來說,這根本不值一提吧,但是對自己而言,姐姐來聽她演奏的事實跟奇蹟沒兩樣。

「來看久美子演奏嗎?」

「嗯。」

「哼……」

明日香冷哼一聲,吐了吐舌頭,視線望向觀眾席搜尋。

「那可不能漏氣呢!」

明日香輕拍久美子的肩膀,後者靜靜點頭說:「嗯。」這個舞台對明日香和久美子都是特別的,她們絕對不想失敗。

布幕對面傳來觀眾如雷貫耳的掌聲。前一所學校演奏完了。

「以上是東關東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司儀口齒清晰地介紹。久美子硬生生從肺部擠出氣體,藉此吐出緊張感。

「接下來,由編號第十號,關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為大家演奏。」

北宇治高中的成員一起移動到台上。確定明日香開步走,久美子趕緊跟上去。站在陰暗的後台,剛才那所高中的學生魚貫離開舞台的背影映入眼帘。隱約可見有個少女珍而重之地捧著小號,臉頰掛著明艷的水光。大概是比賽時出錯了,在朋友的安慰下,一下子就從台上消失了蹤影。久美子看著有如泄氣皮球般的小小背影,心跳快得令人生厭。那個女生肯定是自責地哭了。比賽是由所有人共同完成一首音樂作品,自己犯錯就會扯其他人後腿,不是自己丟臉就可以了事。

久美子就座,把手裡的上低音號置於膝上。後台的空氣明明那麼冰涼,舞台上卻還殘留著剛才演奏的激情。聚光燈的光線集中在舞台上。好熱。被寂靜填滿的空間只有社員行動的聲音。眾人同一時間沙沙作響地翻開樂譜,「娥眉月之舞」幾個字隔著透明文件夾浮現出來,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沒問題,照平常那樣演奏就好了。久美子告訴自己,深吸一口氣,肺部隆起,呼吸沒那麼困難了。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選曲為尼格爾.赫斯作曲的〈東海岸風情畫〉,指揮為瀧升。」

灼熱的白光照得瀧異常耀眼,灰色西裝上浮現出削瘦的身形。瀧低頭行禮,觀眾報以掌聲。啪、啪、啪響個不停的掌聲宛如一種生物,在音樂廳里穿梭來去。從浴沐在明晃晃燈光下的舞台看出去,看不清陰暗觀眾席上的反應。姐姐就在那群人裡面。久美子一思及此,背脊不知不覺打得筆直。耳邊傳來明日香在旁邊深呼吸的聲音。關西大賽時緊張到頭腦一片空白,現在卻沒有那種感覺,或許是神經已經興奮到變得遲鈍了。舞台上沒有的東西全都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出現在另一邊,不管是評審委員的席次,還是接下來的評價,全都無所謂了,只剩下自己懷中的樂器展現出鮮明的重量,久美子沉浸在幾乎使腦漿融化的興奮里。

瀧輪番看著社員的臉,表情十分柔和,仿佛要讓社員放心,以唇語無聲地說:「沒問題的。」大家確實接收到這個無言的訊息。沒問題的。都已經練習成這樣了。久美子反覆對自己說同一句話,凝

視著瀧。

瀧靜靜提起手臂。社員慢慢拿好樂器,配合指揮棒輕輕顫動,眾人同時吸氣。指揮棒往下揮的那一剎那,小號華麗的音色一起從號口傾瀉而出。是剛才在音樂廳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地方。行雲流水的高音主旋律,與空氣水乳交融。長號仿佛要與其比翼雙飛似地演奏出中音,長笛與單簧管的音色如彩蝶般在四周翩翩飛舞。從低音號的巨大號口響起的低音,顫巍巍地震動著空氣。確定明日香的手微微一動,久美子慢慢拿好放倒的樂器。休止符之後,與法國號一起注入上低音號的溫和音色。只要對吹嘴進氣,樂器就會給予回應。柔美的音色溶解在音樂里。鈸的聲響破空而起,音樂逐漸變得激烈起來,速度愈來愈快,銅管繽紛多彩的主旋律響徹整座音樂廳。

久美子自己的上低音號發出來的聲音蓋過了其他樂器的音色。此時此刻,自己聽到的音樂跟觀眾聽到的音樂大概完全不同,會覺得近在咫尺的樂器比其他樂器大聲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從久美子的位置其實聽不太到木管的聲音,反而是號口朝向前方的小號及長號的音色聽得一清二楚。小號的音色從後方竄出,一直線地奔向觀眾席。上低音號柔和的音色傳到比較遠的地方時,馬上就會被其他聲音蓋過。

久美子的視線追逐著樂譜,手指拼命按壓活塞閥。演奏到渾然忘我時,曲子馬不停蹄地前進,熱鬧非凡的曲調逐漸歸於平靜,接著是木管在指定曲的重頭戲。銅管的喧囂沉靜下來,由長笛和單簧管、薩克斯風的音色交織出如泣如訴的主旋律。低音管的低音靜謐地震動空氣,音樂來到雙簧管的獨奏。瀧的視線望向霙,她會意地點點頭,含住簧片,從雙簧管里吹出圓潤飽滿的音色。久美子每次聽到霙演奏的音樂,都覺得腦漿快融化了。甜美溫柔又濕潤的聲響無疑是她拼命苦練的成果。霙細緻的手指在銀色的音鍵上行雲流水地滑動,被寂靜填滿的音樂廳內只剩下她的獨奏。久美子專心聆聽雙簧管的音色,發現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心跳的聲音迴蕩在耳邊,聲響震天。安靜好可怕。因為萬一犯錯,馬上就會穿幫。然而,霙本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四周。她的雙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瀧。獨奏最後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延長音。只見她以幾乎與平常無異的表情完成了獨奏。

輕快的主旋律開始狂奔,一口氣撕開歸於寂靜的空間。主旋律由充滿存在感的法國號擔任,再由長號和上低音號接下主角的棒子。已經用無數次的反覆練習克服了吹不好的部分,這個曾經令久美子傷透腦筋的小節,如今也成了她的拿手好戲。從低音到高音的急速爬升。明日香輕輕鬆鬆就能搞定的旋律,久美子也能完美重現了。丹田用力,集中注意力,不要讓高音跑掉。逐漸變得沉重的低音,融入了小號的高音。從舞台上奔騰流出的聲音粒子整合成紮實的音色。負責打擊樂器的一年級社員滿臉通紅地用鼓棒敲響吊鈸,小鼓連綿不絕的節奏為樂曲增添了色彩。隨著曲風來到高潮,指揮棒激烈地上下揮舞。瀧冒出額頭的汗水在燈光的反射下,閃閃發光。音量提高到極限,然後猝不及防地畫下休止符。

演奏還殘留著指定曲的餘韻,直接進入自選曲。

上低音號、低音號、長號。自選曲從中低音的合聲開始,長笛的旋律再加入溫潤飽滿的音色里。短號承接先前的曲風,維持莊嚴的氣氛,開始獨奏。低音交棒給木管樂器,久美子等人暫時放下樂器。麗奈吹奏的短號真誠無偽,傳遍了整座音樂廳。她所孕育出來的音色永遠都那麼充滿自信,耀眼奪目。紮實的音色極富彈性地在音樂廳內無限延伸,逐漸融入熾熱的空氣里。令人心蕩神馳的高音破空而起,其他小號加入演奏。維持輕柔舒緩的曲風,音樂開始一點一點進入高潮,化作一團的大量音符朝著同一個方向編織成音樂。銅管氣勢磅礡的主旋律盪氣迴腸,木管則在一旁吹奏出劇烈的連音。鈸用力敲響,讓高潮繼續往上推升。瀧停止指揮的動作,來到最高潮的音樂至此唐突地告一段落,空氣還充滿了足以刺痛肌膚的張力,頓時被靜謐包圍。

瀧以慎重的動作劃下指揮棒,曲子進入第三樂章。第三樂章〈紐約〉從銅管熱情奔放的主旋律開始,號口吐出的音色分毫不差,這也是練習了一整個夏天的成果。整齊畫一的層層樂音給人厚重的印象。木管的過渡性音節快得連聽的人都不禁為之咋舌。中音鼓敲出節奏,讓音樂變得更加熱鬧非凡。

身體好熱,喉嚨好干。久美子吞了口水,把掌心的汗水抹在裙子上,為樂譜翻頁。自選曲即將進入尾聲,這個事實讓她覺得好捨不得、好想繼續演奏、好想這樣繼續吹下去。湧上心頭的衝動撩撥著久美子的意識。

木魚輕快的聲響沉潛在音樂里,隨著交織而成的旋律,三角鐵敲出響亮聲音。配合主旋律奔馳的時機,響板發出揮鞭般的聲音,啪啪啪的輕快音色聽起來總是令人心曠神怡。

法國號、小號、單簧管。主旋律的變幻令人目不暇給,音樂逐漸進入高潮。充滿彈性的音色清澈動人,沒有一絲雜質。加入尖銳的哨聲之後,音樂愈來愈慷慨激昂,轉瞬間又歸於寂靜。鴉雀無聲的空間裡,緩緩響起長笛的旋律。遊刃有餘的音樂填滿了音樂廳的每一個角落,這時,裂帛般的警鈴聲突然響徹雲霄。震天價響的警鈴讓人聯想到火車的聲音。方才的寧靜直轉直下,音樂再度加快。隨著節奏愈來愈快,瀧揮舞指揮棒的動作也愈來愈劇烈。演奏維持熱度,沖向最後的高潮。配合指揮強而有力的動作,大家反覆吹響同一個音。儘管體力幾乎已經耗盡,久美子還是奮力擠出最後一個音,使盡吃奶的力氣加強樂音。當樂音到達極限的瞬間,瀧的指揮棒戛然而止。

隔了幾拍以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瀧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朝社員微笑。確定他的手上下一動,久美子趕緊站起來。全體社員動作整齊畫一轉向觀眾席。這麼一來,掌聲更熱烈了。好像一場夢。比賽時的記憶十分模糊,只有類似真實感受的餘溫,似有若無地殘留在掌心裡。

「以上是關西代表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司儀冷靜地介紹,社員開始準備下台。久美子還在恍神,明日香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久美子猛然回神,連忙抓住樂譜和上低音號。

「辛苦了。」

明日香說道,微微一笑。久美子發現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不由得悚然一驚。明日香小心翼翼抱起銀色的上低音號,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久美子也連忙跟上。

「辛苦了。」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明日香有沒有聽見呢?她沒有回頭,久美子也沒再重複一次。

社員手裡拿著樂器,在廣場拍照留念。每次比賽都會像這樣拍照留念,先拍所有人的合照,再分組拍照。由專業攝影師拍的照片稍後會寄發樣本到學校,由社員挑選、購買想要的照片。

拍完照片再搬運樂器,然後由瀧召集所有社員,美知惠一如往常站在旁邊,以銳利的眼神看著眾人。她的眼角微微泛紅,透露她剛剛哭過的事實。

「各位,比賽辛苦了。」瀧說道。

「老師也辛苦了。」社員異口同聲地回答。

其他學校的學生從旁邊經過時,只要看到瀧,皆會發出尖叫聲。瀧清了清喉嚨說:「比賽的演奏很完美,徹底發揮了過去的練習成果。我想你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或許也有人會覺得自己可以演奏得更好,但我認為今天的演奏就是各位現在的實力。這次演奏是我們今年夏天的成果,無論得到什麼評價,各位都可以抬頭挺胸地回家。截至今天,大家真的非常努力。」

每個人對這句話都有不同的感慨。久美子把樂器放在地上,隔著衣服,按住自己的心臟。心臟還是跳得好快,完全沒有現實感,也不覺得比賽已經結束了,甚至懷疑站在舞台上的十二分鐘是不是在作夢。

瀧四下看了一圈,繃緊臉上的肌肉說:「以下是接下來的指示。一樓的觀眾席幾乎已經坐滿人了,所以公布成績的時候請在二樓觀眾席的南口附近集合,聽完結果以後就要馬上離開會場上巴士。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那麼就先原地解散。總之一句話,今天辛苦大家了。」

聽完瀧的指示,社員各自展開行動。綠輝衝上前來,攤開不曉得從哪裡弄到的小冊子。不知為何,她的皮包里居然還有另一本小冊子。

「小綠,你拿那麼多小冊子做什麼?」

「當然是珍藏用啊!只有一本的話,多翻幾次就會變得皺巴巴的。」

「珍、珍藏用?」

久美子佩服不已。麗奈和葉月走向她。

「快點去欣賞演奏吧!」葉月提議。

麗奈有些困擾地抱著手臂說:「可是人好多噢!接下來是清良女中的演奏。」

「欸,已經是最後一所學校了?只能看到一所學校的演奏也太可惜了。」

綠輝失望到肩膀都垮下來了。清良女中是最後一所比

賽的學校,她們的演奏一旦結束,就要公布成績了。為了按捺跳得愈來愈快的心臟,久美子悄然嘆息。

「抱歉,我可以去外面等嗎?」久美子說。

「去外面?」

麗奈眨了眨眼。久美子回以曖昧的微笑,點頭稱是。

「嗯,有點不太舒服。」

綠輝聞言,開始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指著美知惠說:「很不舒服嗎?沒事吧?要不要跟老師說?」

「呃,不是生病啦,所以不要緊,只是有點緊張。」

久美子的回答讓綠輝放下心中大石。麗奈從背後輕拍綠輝的肩膀。

「久美子就交給我,小綠你們先去看比賽吧,公布成績的時候再會合。」

可是……綠輝還放心不下地看著久美子,葉月不由分說推著綠輝。

「這時就應該接受別人的好意。小綠很想看清良女中的演奏吧!」

「是這樣沒錯啦……」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吧!二位,我們先走一步。」

葉月揮手,久美子和麗奈也朝她揮手。綠輝還進退兩難地皺著眉頭,但一往音樂廳走,馬上變得神采奕奕,還說:「不快點去就沒位子了」,眉飛色舞地沖向二樓。久美子和麗奈默默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麗奈以指尖把玩著發尾,看著久美子問道:「找個地方坐吧!」

「嗯。」

廣場上已經沒有人影了,大概只剩下久美子和麗奈。拿著樂器盒的女學生正匆匆忙忙繞過她們狂奔而去。穿過入口走進音樂廳,只見有一台電視正撥放著販賣的DVD畫面,其他學校的社員都圍在那裡看。

「啊,拍得好清楚。」

「哇!拍到青春痘了,好丟臉。」

「沒有人會在意啦!啊,是佐佐木學姐。」

「這裡的獨奏真的好酷噢!唉,我明年也想獨奏。」

每次拍到誰的特寫,其他人就發出近似歡呼的叫聲。久美子和麗奈坐在設置於會場門口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著這一切。隔著厚厚的大門,隱約可以聽到清良女中的演奏。好美的音色。回想車站大樓音樂會的演奏,久美子悄悄垂下眼帘。

「好像還不覺得已經結束了。」

麗奈說道,伸直雙腿。略長的裙子和襪子之間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膚。

「我的記憶也很模糊。因為太投入了。」

「真的只是轉眼之間呢!」

麗奈靜靜低垂眉眼。久美子也點點頭,豎起耳朵傾聽依稀可聞的音樂。工作人員在視線一隅走來走去。印著「比賽會場限量商品販售中!」的文字四周幾乎沒有半個人影。

「比賽好開心啊!」久美子說道。

麗奈也簡短附和了一句:「對呀!」接下來還會有這種經驗嗎?從上高中到今天為止,久美子一路埋頭苦幹實幹過來,今天終於達成目標,站上夢寐以求的舞台演奏。想到這裡,身體開始沒力,好想就這樣沉沉睡去。結果是什麼都無所謂了。什麼都不想知道,只想直接回家。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自己太軟弱嗎?

高中畢業也同時放棄音樂的人意外的多。即使是強校的學生,比賽結束同時燃燒殆盡的例子也所在多有。久美子過去一直以為這種事與自己無關,如今也能充分體會到那種人的心情了。付出一切後,的確什麼都不會剩下。

「打進全國的每一所學校果然都好厲害。」

麗奈拄著臉頰說。她把手肘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愁眉深鎖地輕聲嘆息。

「老實說,我好害怕聽到結果,心臟直到現在都還撲通亂跳。」

「我也很害怕。總覺得呼吸困難。」

「小綠在這方面真的好了不起。」

「因為她的心臟很大顆嘛!」

久美子大概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她那樣。綠輝和麗奈各有不同的堅強。綠輝的心靈柔軟又曉得變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處之泰然。

麗奈目不轉睛盯著電視螢幕里其他學校的演奏看,突然站了起來。久美子抬頭往上看,麗奈告訴她:「演奏結束了,我們該進去了。」

語聲未落,音樂廳的門同時打開。密閉的空間頓時開展,盈滿在裡頭的熱氣向外湧出。震耳欲聾的掌聲讓久美子和麗奈頓時身體僵硬。歡聲雷動到耳膜都快震破了。

「Bravo!」

讚賞的話語此起彼落地響起。那是自己演奏時絕不會聽到的讚美。清良女中真不愧是全國大賽的金獎常勝軍。

久美子呆站在原地不動,麗奈輕輕拉起她的手,指尖熱得仿佛要燒起來。長長的裙子揚起,纖細的腳往前跨出一步。

「走吧!」麗奈說道。

久美子回握她的手,對她始終如一的強大默默點頭。

為了知道比賽結果,所有參賽者都聚集在音樂廳。觀眾席自然是座無虛席,就連走道也擠滿了人。從二樓的觀眾席往下看,不難發現每個學校都自成一個個集團等待結果。每個學校的服裝都各有巧妙不同,會場內看起來就像分成好幾個色塊。久美子和麗奈總算與北宇治的集團會合,已經有許多社員迫不及待聚集在那裡等待成績公布。當然已經沒有空位了,久美子等人只好坐在最靠近扶手前的走道。

「啊,來了來了。」

葉月對她們招手,一旁的綠輝探出身子偷看舞台。

「你們看那邊!有好多獎盃和獎牌。」綠輝指著一整排金色的獎盃說道。看到那些獎盃,充分感受到自己現在真的在比賽。

「啊,代表進場了。」葉月說道。

久美子連忙將視線轉回舞台上。代表各校的社員與顧問一起上台。綠輝滿心歡喜地拿出望遠鏡,望向明日香。少女沐浴在聚光燈下,被托烘得明艷照人。像這樣與其他學校的顧問站在一起,瀧看起來更年輕了。

有位大有來頭的大人物正在台上致辭,但社員幾乎都沒在聽。心跳逐漸加速,仿佛隨時都要爆裂開來。久美子抓緊裙擺,麗奈則緊握住她的手。

「首先致贈指揮獎給帶領各位征戰到這裡的各校顧問。」

隔著麥克風傳來的聲音令北宇治的學生面面相覷。

「指揮獎?」

「欸,那是什麼獎?」

不理會身後竊竊私語的學長姐,參加過全國大賽的綠輝壓低音量說明:「那是頒發給所有帶領樂團進軍全國大賽的指揮的獎,之後才會發表金銀銅的結果……」

「最喜歡阿山了!」

會場的一樓響起尖叫聲,打斷綠輝的說明。接過獎牌的顧問害臊地搔搔頭,靜靜行了一禮。接下來每位顧問獲頒獎牌之際,都會有某個團體送上歡呼。看樣子,趁著頒發指揮獎時對顧問獻上平日的感謝,似乎已成慣例。

「怎麼辦,我沒聽說有這個橋段。」

「該說什麼才好?快點決定。」

學長姐在後面交頭接耳,遲遲決定不了要對瀧說什麼。

「東關東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樂社,吉崎修介先生。」

排在北宇治前面的學校顧問正接下獎牌。

「謝謝老師!」

一樓前方的集團以整齊畫一的動作鞠躬,該校顧問難為情地對社員揮揮手。再來就輪到瀧了,後面的學長姐還沒做出結論。這時要是明日香在就好了,無奈她現在人在舞台上。

「關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樂社,瀧升先生。」

瀧聞言往前跨出一步,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女學生夾雜著嘆息的尖叫聲:「哇!好帥。」學長姐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沒有定論。

你說啦!欸,說什麼?什麼都可以啦!就算你這麼說……

推來推去的過程中,瀧已經接過獎牌。久美子提心弔膽地窺探學長姐的反應,麗奈冷不防站起,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麗奈牢牢抓緊扶手,深深吸進一口氣,腹部隆起,呼吸的聲音傳入耳中。只見她白皙的手指用力,張開櫻桃小口。

「老師,我喜歡你!」

麗奈的聲音響徹了整座音樂廳。綠輝掩住自己的嘴巴,雙眼放光,葉月大吃一驚地拼命眨眼,瀧也貌似嚇了一跳,但隨即換成平常的笑臉,往二樓的觀眾席揮手,行了一禮,走進後台。

「東京代表……」

繼續頒獎給下一所學校的指揮,麗奈方才的告白仿佛沒發生過,每個學校又開始各喊各的。

「麗奈?」

麗奈動彈不得,久美子扯了扯她的裙擺。麗奈的視線還定在舞台上,虛脫似地一屁股坐下,白皙的臉頰布滿紅暈,眼裡浮現淚光。平常的冷靜自持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唇畔流泄嘆息,就連旁人也能察覺她的驚慌失措。

「怎、怎麼辦?久美子。我幹了蠢事,居然在這種場合告白。」

奈說道,伸手就要遮住自己的臉。久美子趕緊抓住她的手腕。怎麼回事,突然好想多看一會兒她現在的反應。

「完全不用擔心。」

「可是……」

「再說,大家好像也不認為那是告白。」

「咦?」

久美子的安慰讓麗奈雙眼發直,身體也僵直。優子從背後慢條斯理地靠近。

「高坂,你剛才表現得太好了,謝謝你。」

「欸?呃,那是……」

「要是沒有高坂同學,恐怕沒有人敢對瀧老師說任何話吧!真是謝謝你了。」

香織在背後笑咪咪地說。社員大概只當麗奈的告白是單純的聲援。麗奈目瞪口呆凝視著學姐的臉,又是放心、又是失望地搖搖頭說:「不客氣。」瀧老師想必也沒意識到麗奈這句話的真意。久美子望著舞台想。

「總覺得又是失望,又是鬆了一口氣。」麗奈說道,羞赧地抓抓臉頰。

「麗奈喜歡老師啊?」

綠輝小聲對久美子咬耳朵,葉月輕輕頂了一下她的側腹說:「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吧!」綠輝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縮回去。

「接下來開始公布成績。」

這句話讓七嘴八舌的會場頓時歸於寂靜。麗奈繃緊臉上的肌肉,再次從扶手的空隙盯著舞台看。

「終於要開始了。」綠輝說道。久美子點頭附議。

站在舞台上的男士隔著麥克風宣布:「一號,北陸代表義雁商業高中,銅獎。」

會場左手邊的團體不約而同發出失望的嘆息。公布成績時,通常會在金獎前面加上GOLD的英文單字,以免與銀獎搞混。

久美子不經意想起關西大賽時,如同秀大附中那麼強的學校有時也會馬失前蹄,像北宇治這種沒沒無名的學校也有可能突然脫穎而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正是比賽有趣之處,但絕對沒有人喜歡這種等待宣判的時間。清良女中的學生站在北宇治旁邊,閉上雙眼,雙手交握禱告。實力堅強的學校也有他們的煩惱吧,活在勝利被當成理所當然的世界,肯定讓人喘不過氣來。清良的社長泫然欲泣地凝望舞台,久美子看了她一眼,悄然嘆息。

「五號,東京代表東京都立片敷高中,GOLD金獎!」

學生的歡呼聲自一樓的觀眾席響起,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學生你推我擠地抱成一團。「耶!」「太好了!」就連二樓的觀眾席也能聽見他們的歡呼聲,還在等待結果的社員臉色益發鐵青。

成績逐漸公布。久美子等人只能目不轉睛地緊盯著舞台。站在台上的明日香也比平常緊張,反覆把手貼在胸口深呼吸。感覺站在她前面的小笠原根本已經發抖了起來。

「九號,東關東代表,成合市立成合高中管樂社,銀獎。」

舞台前方的學生反應很平靜,對站在舞台上的代表報以掌聲。穿著正式服裝的學生恭敬地接下獎牌。終於輪到久美子他們了。久美子就連看著舞台的勇氣也沒有,雙眼緊閉,抓住麗奈的手,白皙的喉頭上下震盪。麗奈緊張地望向久美子。表情已不復見平日的從容。

「十號,關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管樂社,銅獎。」

司儀的聲音隔著麥克風四平八穩地傳來。久美子的力量一口氣從抓緊著麗奈的手中消失殆盡,無力下滑的掌心撞向冷冰冰的地板。麗奈緩緩吐出一口氣,手指按著自己的額頭。

「銅獎啊……真遺憾啊!」綠輝垂頭喪氣地撇著八字眉說。

葉月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們,嘴巴一下子張開、一下子閉上。

「對呀!」久美子回答的聲音沙啞到令她大吃一驚,緊緊閉上雙眼,藉此壓下涌到喉嚨口的灼熱,只怕再多說一句話,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十四號,九州代表,清良女子高中,GOLD金獎!」

清良女中的學生在一旁歡聲雷動,歡天喜地的聲浪狠狠撞擊著久美子他們的腦袋。某聯盟的人還在台上發言,但歡呼聲太大,什麼都聽不見。已經有社員蹲下來哭了,周圍的學生皆一臉複雜凝視哭泣的社員。久美子也想祝福取得金獎的學校,但始終無法完全排除嫉妒的情緒。

久美子偷看明日香站在舞台上的表情,只見她的態度十分坦然,抬頭挺胸、神態自若地佇立在台上。

「銅獎啊!」

優子在背後失望地嘆息。與回頭張望的久美子互為對照,麗奈一動也不動。沒想到是香織伸出手,細緻的手指溫柔地撫摸麗奈的頭。

「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麗奈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里,唇瓣滾出哽咽的啜泣聲,透明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對不起,學姐。」

香織也擦拭自己的眼角,又哭又笑地說:「沒有什麼好道歉的,我們能走到這一步,都是托麗奈的福。」

某聯盟的男士還在台上進行閉幕的致辭。周圍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大概是他的演說終於結束了。音樂廳內有滿臉笑意的學生,也有哭花臉的學生。這就是現實。久美子用力握緊拳頭。

「好不甘心吶。」

她的自言自語消散在觀眾的掌聲里。不甘心。不甘心。強烈的情緒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從胃底升起,久美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情緒。

「北宇治的同學,請過來這邊集合!」

明日香乾練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公布完成績後,大家迅速在剛才的廣場上集合。還有些三年級在哭,其他人則拼命安慰她們。

「大家辛苦了!」

美知惠抱著好幾個女學生大聲說。她被學生稱為軍曹老師,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像這樣跟社員在一起時,看起來就跟普通的母親沒兩樣。明日香輕輕拍了一下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小笠原與明日香一如往常站在北宇治的成員面前,瀧靜靜在一旁佇立。麗奈粗魯地揉了揉自己的眼角,抬起豁然開朗的臉,紮成馬尾的黑髮迎風搖曳。

小笠原往前跨出一步,一群正走向巴士的學生興味盎然地看著他們。小笠原雙手高舉剛才拿到的獎盃,吸氣,慢慢說:「我想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們拿到了銅獎,也得到評審的講評,稍後再由瀧老師在巴士上發表。」

比賽時,各評審委員都會在紙上寫下評語交給各個團體,以作為面對下一場比賽的參考。

小笠原抱緊獎盃,清了清喉嚨,眼眶又紅又腫,可見她一直哭到剛才。

「憑良心說,我還以為或許會出現奇蹟,因為過去一路順利地過關斬將,說不定真能拿下金獎。可是想也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

大家聽完小笠原這句話,各自浮現若有所思的表情。久美子偷瞥了麗奈一眼,只見她的背打得筆直,直勾勾地凝視前方。

「今天的演奏完全發揮了我們的實力,大家都全力以赴,沒有人打混摸魚。已經全力以赴了,只是其他人更厲害。我們三年級就要退休了,一、二年級還有明年。明年再來一次,屆時要是能拿下金獎就好了。請各位繼續加油。」

「是!」

「感謝各位一直跟著我這個不中用的社長走到現在,這一年雖然發生很多不開心的事,但有更多更開心的事。我其實滿心惶恐,無數次懷疑自己真的沒問題嗎?可是……」

社長堅毅的聲音說到一半開始哽咽。受到她的傳染,學姐們吸鼻子的聲音此起彼落。明日香將小笠原的腦袋擁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小笠原說:「抱歉,我說不下去了。」明日香回以苦笑。

「真拿你沒辦法,以下就由我代替這個愛哭鬼說完吧!」

半開玩笑的調侃讓小笠原破涕為笑。明日香用指尖推推眼鏡的紅框,跟平常沒兩樣,睥睨一切地環顧眾人。

「簡單一句話,大家辛苦了。」

其他人也回以同樣的話:「你也辛苦了。」

「老實說,該說的話早在比賽前幾乎都已經說完了,我沒有特別想說的話。三年級即將退休,此後是二年級的天下。我現在只想知道下一任社長是誰,只有這點讓我放心不下。」

這句話引來哄堂大笑。的確,明日香和小笠原的組合太令人印象深刻,完全無法想像明年將由什麼人接任社長。

明日香回頭看了瀧一眼,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獎牌上。

「瀧老師來了以後,這個社團整個脫胎換骨。大家都變得好認真,不知不覺就連北宇治也躋身強校之林。不過辛苦的還在後面。我想從明年開始,各位就得面對各式各樣的要求。因為一旦跨過某個門檻,周圍就會習以為常提出更高的要求。或許會發生比現在更痛苦的事,也或許得不到相應的收穫。

「可是,」明日香說到這裡,停頓了半晌,雙眼輪流掃過每一張社員的臉。「我不像晴香那麼溫柔,不會說『要是能拿下金獎就好了』這種話。別看我現在一

副不當回事地嘻皮笑臉,實不相瞞,我超不甘心的。一年級和二年級想必不想再嘗一次這種滋味吧?所以明年一定要拿下金獎!這是副社長最後的命令,聽見了嗎?」

「聽見了!」

「很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明日香提起嘴角,心滿意足地咧嘴一笑。最後。這兩個字眼在久美子的舌尖上滾動。不知怎地,除了砂礫般的觸感以外,還有股悽愴的味道。

「大家往巴士移動。瀧老師會在車上告訴各位明天以後要做什麼,所以不要睡迷糊了,請仔細聽。那麼沒事的人可以先上車了。」

明日香一聲令下,眾人開始移動。

「久美子,一起坐吧!」

麗奈朝自己走來,久美子二話不說地應允。

「太累了,可能會在車上睡著。」

「我也是,今天真的好累。」

兩人邊討論邊慢吞吞往前走。綠輝和葉月在離她們有一大段距離的前方正沖向巴士。梨子叮嚀:「小心別摔跤了。」

「高坂同學。」

意外響起的聲音,久美子和麗奈回頭。定睛一看,瀧正朝她們微笑。明日香不知怎地也站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樂不可支的笑容。

「啊,是的。」

認出是誰叫住她的瞬間,麗奈的臉染上一層紅暈。瀧拿著大會頒給他的獎牌,難為情地搔搔臉。

「頒發指揮獎的時候,謝謝你的聲援。」

「不、不客氣,這種小事完全不值得道謝。」

麗奈猛地把頭搖成一個波浪鼓,幾乎可以聽見咚咚的鼓聲。長長的發尾隨著她的動作不停甩在久美子臉上。太開心了吧,麗奈完全沒留意到這點。明日香看在眼裡,拼命忍住更加放肆的笑意。久美子心想,那個人絕對在看戲,視線轉回瀧身上。

「老實說,我有點沒自信,所以很高興。」

「自信?什麼自信?」久美子問道。

瀧苦笑回答:「剛來這所學校的時候,我知道大家並不喜歡我,也擔心自己的指導是不是太自以為是,會不會只是強迫學生接受自己想做的事……」

「才沒有那回事!」

麗奈大聲打斷瀧的話。瀧一時驚訝地張大雙眼,然後靜靜微笑。

「能聽到學生這麼說,我真的很幸福。」

「不只是我,大家肯定都很尊敬瀧老師喔!或許起初的確有人忍不住抱怨,但現在大家都很感謝老師。對吧?久美子。」

「嗯,對。」

突然被問到,久美子連忙點頭。麗奈依舊脹紅著臉,縮小一步與瀧的距離,杏眼圓睜到眼珠子隨時都要掉下來,緊握住自己的水手服下擺,滔滔不絕地說:「我喜歡老師。之所以來念北宇治,也是因為老師在這裡任教。所以,那個,我真的很喜歡老師。」

「能聽到你這麼說,身為老師真是死而無憾了,謝謝你。」瀧爽朗地微笑。

他的反應讓在一旁守護兩人談話的明日香與久美子互看一眼。老師顯然沒聽懂。

然而,得到他的道謝,告白的當事人一臉幸福洋溢。算了,只要麗奈高興就好了。久美子隔著玻璃望向音樂廳內,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會場此刻已安靜下來,方才的熱烈好像是騙人的,讓人懷疑剛才發生的一切該不會只是夢一場。

久美子的意識從他們的對話飄遠,直到袖口被麗奈扯了一下,這才連忙拉回視線。麗奈湊近久美子的耳邊,小聲地說:「久美子,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先上車。」

「啊,好,我知道了。」

曾幾何時,他們已經聊完了。麗奈跑向音樂廳,剩下久美子不曉得該做什麼好,總之先望向明日香再說。接收到她的視線,明日香看著瀧。

「對了,有句話一定要轉告兩位。」

瀧恍然想起似地擊掌說道。往外套的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沒有一絲皺褶,從這種細節就能看出他一絲不苟的個性。

「兩位知道進藤正和先生嗎?他是今天的評審委員。」

呃,當然知道,還知道那個人是明日香學姐的父親。久美子連忙咽下反射性衝到喉嚨口的話。從瀧的語氣聽來,明日香應該沒告訴他,既然如此,就不該由久美子的口中透露。明日香瞥了默不作聲的久美子一眼,若無其事地說:「進藤先生是上低音號的演奏者,對吧?」

「沒錯,你很清楚嘛!」

瀧攤開那張紙給她們看。似曾相識的筆跡在紙上寫了一個英文字。明日香皺眉。

「……C嗎?」

C是銅獎的意思。明日香學姐的父親顯然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給自己女兒的學校的評價啊!這是久美子直率的想法,但也因此愉愉地對公歸公、私歸私的進藤產生好感。

瀧低頭看著那張紙,悄然嘆息。

「只有C評價確實很遺憾,但我剛才在走廊上偶然遇到進藤先生了。」

「欸,是嗎?」

久美子太過驚訝,聲音都分岔了。不知瀧如何看待她的反應,只見他莞爾一笑。

「這麼驚訝,難道黃前同學是進藤先生的粉絲嗎?」

「啊,對,從小學生的時候就是。」

「他是很傑出的演奏家嘛,最好現場聽一次專業的演奏喔,對自己的演奏會很有幫助。啊,這麼說來,聽說市民中心這次邀請到歐洲的樂團……」

「老師,話題扯遠了。」

明日香的提醒讓瀧回過神,難為情地抓著頭說:「不好意思,剛剛講到哪裡?」

「講到老師在走廊上遇到進藤先生。」久美子幫忙補充。

「對對對。」瀧猛然想起似地點頭附和。「他要我傳話給吹上低音號的學生。」

「傳話?」

明日香微微挑眉,平常的撲克臉有些鬆動,臉上閃過一絲失措。不知瀧是否留意到這點,語氣四平八穩接著說:「他說,『難為你一直努力到現在,很美的音色。』能讓評審委員讚賞到這種地步可是很不容易喔,要心存感激。」

明日香倒抽一口氣,雙眸在透明的鏡片後面閃閃爍爍。

「是嘛!」

明日香一字一句地喃喃低語,靜靜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撞擊在鏡片上。這句話能讓她的努力有所回報嗎?久美子抬頭仰望明日香的臉,企圖探索她的心情。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明日香苦笑著摸摸久美子的頭。

「太好了,上低音號受到誇獎了。」

「啊,對呀!好開心。」

「我也很開心。」

明日香開懷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久美子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這麼單純的笑容。是太高興了嗎?明日香一直摸她的頭。難不成她不好意思表現出發自內心的喜悅,想借這種方式矇混過去嗎?久美子的腦袋被粗魯地搖來搖去,卻沒阻止學姐。瀧滿臉笑意看著她們。

「抱歉,讓你久等了。」

麗奈揮著手從音樂廳的入口朝他們跑過來。久美子也朝她揮手,明日香倏地放開她的頭。久美子不經意回頭看,只見明日香始終低頭看著自己。視線交會,久美子仿佛被下了定身咒,當場呆住。於是明日香突然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她那姣好的五官一下子近在眼前,久美子下意識閉上雙眼。明日香的氣息撩撥著久美子的耳朵,好癢。明日香在久美子的耳邊輕聲說道:「久美子喜歡上低音號嗎?」

莫名其妙的問題,久美子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歡。」

或許是回答得太快,明日香頓時驚訝得雙眼圓睜,毫無防備地露在制服外面的喉嚨愉快地上下震動。明日香樂不可支眯起眼,一拳捶在久美子的肩膀上。路燈的光線在沒有塗指甲油的粉紅色指甲上跳動。

「呵呵,我也是。」

明日香笑得有如年幼的孩子。

注3:UNO:起源自美國的紙牌遊戲,玩家打出倒數第二張牌時要喊出UNO,因此得名。

注4:大富豪:日本的撲克牌遊戲,玩法類似大老二。

注5:玩家同時打出四張點數相同的牌時,點數的大小會反過來,2變成點數最低的牌,3變成點數最高的牌。

注6:遊戲結果由最贏到最輸分成大富豪、富豪、平民、貧民、大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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