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前篇 第三章 說謊的漸速音(2/2)
久美子想起以前兩人談話的內容,因而問道。梨梨花一改剛剛不正經的態度,認真地點點頭。
「那件事實在太感謝學姐了!經過我努力,終於能和霙學姐正常聊上話了!」
「正常?」
「像天氣啊喜歡的食物啊,這些話題。也就是世人所謂的寒暄!霙學姐她好像是喜歡蘇打口味的軟糖哦!霙學姐真是可愛呀!」
「哦…」
對於梨梨花若無其事地說出口的情報,久美子只是簡短地應承著。梨梨花所提及的拉近了距離,應該不假。
梨梨花眨了眨眼睛,用窺探的目光看著久美子。她的眼皮分不大清楚是單是雙。
「話說中川學姐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為什麼好端端提起夏紀學姐?」
大概久美子聲音中的警覺讓梨梨花察覺到了,她立刻換了玩笑的語調回答道:
「別呀學姐!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三年級學姐們的興趣愛好而已。奏不是也很想知道嗎?」
「我可是一點都沒興趣。有興趣我也會自己去問。」
「真是的!奏在這些事上真是嘴硬!我可是一直覺得中川學姐是個了不起的人呢!心又好!還是副部長。」
梨梨花有一瞬間向久美子使了使眼色。久美子完全弄不清楚梨梨花在搞什麼花樣,而且也沒有什麼需要否認的東西,所以就順著梨梨花的話往下說了。
「確實沒錯,夏紀學姐的確是個心地不錯的人。」
「不過,為人和演奏水平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呢。」
奏話裡帶
刺地說。與平日裡的圓滑不同,她的口氣十分冷淡。
「我也不是對中川學姐有什麼意見啦。真的一點都沒有。學姐她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人。她雖然是三年級,但這絲毫影響不了參賽選拔的結果。再說,久美子學姐不是也沒有從夏紀學姐那得到任何教益嗎?」
「真虧她說得出口!」久美子心中暗道。
平常的奏明明可以像外交辭令一樣的把話說得滴水不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前是自己可以暢言無忌的朋友的緣故,奏完全剝下了自己平日笑吟吟的面具。她還很青澀,但卻自以為能夠自如控制自己的情緒。奏言語間流露出的傲慢讓久美子稍稍放了心。這種年少輕狂才是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應有的樣子。
梨梨花笑得越發露骨。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奏的胳膊。
「雖然這麼說,奏其實還是很在乎學姐吧?你平時開口閉口說討厭討厭,其實還不是喜歡我。」
「這麼說的話,梨梨花平時動不動就說喜歡喜歡的,原來是討厭我了?」
「怎麼會呢?喜歡就是喜歡!」
「我怎麼感覺不出來啊!」
「用嘴表達不出來,那我就寫情書給你吧!真是拿你沒辦法!」
「又心血來潮了!你還想給我寫那種奇怪的詩啊!」
「你怎麼忍心這麼說人家寫的東西!這可是人家犧牲了整整一節數學課才完成的!」
「哦!所以裡面才全是sin,cos,tan吧!」
兩個人的對話越來越不知所謂,最後居然聊起下次數學課測驗會是那個老師出題目。被撂在一邊的久美子陷入了只能唯唯連聲的窘境。
「久美子,你在這裡做什麼?」
給久美子解圍的,是突然走進樂器室的麗奈。
從麗奈抱著樂譜冊的樣子看,她應該是來把樂譜放回柜子里的。她的身影一出現,奏就立刻在臉上浮現出惹人憐愛的微笑。她明確地劃分出了一條自己與他人的界線。她已經在人面前,完美地演繹了著學妹的角色。梨梨花興奮地歡呼道:
「高坂學姐!練習辛苦啦!」
「哎,你也辛苦了。」
麗奈把有些傾斜的書擋扶正,然後朝這邊看過來。
「學校也快關門了,久美子究竟打算在這磨磨唧唧多久?」
「我的錯,我的錯,就回就回。那你們倆,就明天見啦!」
總算找到脫身理由的久美子,欣喜地和麗奈離開了樂器室。到了走廊里,久美子虛脫似的舒了口氣。她十指相扣,向前拉伸了一下雙臂,然後扭了扭肩膀。
「你對那兩個學妹真是上心啊。」
「我又不是有意對她們這麼上心的。不過她們倆性格真的好強勢,一不小心就被帶著走了。」
「是嗎?她們倆不是挺乖的嗎?」
「在麗奈面前當然啦。」
練習辛苦了。身旁經過的一年級部員,用這句話紛紛向彼此告別。這一年來,吹奏部制定了各種規定。比如,社團活動結束前,必須要和小組組長打個招呼;用來盛裝樂器內積水的小桶,必須要在使用後清洗乾淨;以及,見面離開要打招呼。
這些為了部內運營能夠順利進行的規章制度在不斷增加。這並沒有什麼不對。為了在部里人數這麼多的情況下保持秩序,這些規定是不可或缺的。只是……低著頭的久美子用餘光看了看身邊經過的一年級。
問候時應四十五度鞠躬。雖然沒有誰明說,但一年級部員之間已經默默地遵守著這個不成文的規定了。有人是出於自願倒也無妨,只是這風氣卻逼得其他部員也不得不遵循照做。
「這種規規矩矩的問候方式,我並不喜歡。」
久美子湊近麗奈耳邊低語道。
「我也不喜歡。」
「可是,一旦養成這樣的風氣,就很難改變了。」
「話說,久美子你和加部學姐關係不錯嘛。」
「這個嘛,我們都是負責指導一年級部員的。為什麼麗奈要說這個?」
「參賽選拔都逼近了,學姐她卻根本沒有練習的樣子。好像是時間都花在指導一年級了,而且最近天天往辦公室跑。」
「加部學姐以前就對一年級部員很關心啊。「」就算這樣,也不用特地跑到辦公室去啊。」
麗奈一臉正經地說:
「難不成,她是為了見瀧老師才不厭其煩地往辦公室跑嗎?」
「怎麼會!學姐和麗奈又不一樣!」
聽了久美子脫口而出的風涼話,麗奈一句話不說,往久美子腳上踩。
縣祭典當天,不巧和天氣預報所說的一樣時陰時雨。潮濕的空氣中混雜了土腥味。久美子撐開了白傘。
「下雨了。」
久美子和秀一在房子的穿堂大廳會面了。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讓久美子聽得有些厭煩。
「還指望傍晚就會停的,果然不行啊。」
「梅雨天氣嘛,有什麼辦法。每年這個時候雨水都特別多。」
「可去年沒下。」
「去年運氣好啊!」
瀝青馬路上蒙上了一層水膜。在路面走動時,鞋底會在積水上激起細微的漣漪。
「不知道吹奏部有沒有別人過來」
「我們組三年級說過會來,可是現在雨下成這樣,估計有人就不來了。」
「梨子學姐和後藤學長也說要來。」
「他們倆感情還是這麼好啊。後藤學長不是去東京上大學嗎?他們倆不就分隔異地了嗎?」
「他們倆肯定沒問題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話說三年級都已經開始考慮畢業去向了,秀一你會不會感覺有點躁動?」
「嗯……焦慮肯定是會的。」
「我完全不清楚自己畢業後的去向。」
「我也一點都沒考慮過這些事情。應該會去大學吧。」
「什麼專業呢?」
「誰知道,我還沒想好。」
「這樣真的好嗎?」
「哎,想做的事情可以現在開始找啊。」
久美子把傘移開,發現沒什麼雨,就收起來了。
「久美子想吃什麼嗎?」
「鈴鐺蛋糕。」
「你居然還好這口?」
「不是,只是突然想吃。」
「這算什麼?」
秀一笑道。為了不跟丟他,久美子輕輕揪住秀一襯衫的下擺。原本被人群分開的來人,此時將手腕緊扣在一起了。戀人之間做這種事應該很普通吧。秀一靦腆地舉起頭,向路邊的燒烤攤看去。
「咱們去吃那個吧!」
秀一從賣家手裡接過肉串,立刻就往嘴裡送去。
「有這麼好吃嗎?」
「嗯?你不嘗嘗嗎?給!」
秀一把燒烤伸過來。久美子恭敬地接住,放進了口中。
「還不錯!」
「我說吧!」
路兩旁都是攤子鋪子。兩人跟著人潮向前踱著步。把所有地方逛遍,大概花了兩個小時。
「對了,去買些果脯吃怎麼樣?」
向遠處的攤子看去,那邊擺著包括蘋果在內的各種水果。包裹著薄薄糖衣的水果折射著寶石一樣的光彩。久美子掃了一眼商品,指著橘黃色的果脯說:
「麻煩一下,請給我這個橘子的還有蘋果的。要分開來。」
「為什麼吃橘子?」
秀一興味索然地問。久美子一邊在錢包里搜著零錢,一邊回答道:
「因為麗奈喜歡柑橘類的水果,所以我覺得還是買些好。」
「像我,就比較喜歡獼猴桃。」
「那你就買嘍。」
「算了,我肚子已經夠飽了,吃不下。」
秀一手裡拿著的,是剛才在攤子上買的龍捲風薯條。這種東西對久美子來說太重口了。
「你現在是要去高坂那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呼——」
秀一和久美子各自把吃的東西裝好。
「行吧,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點。」
「秀一也去找瀧川君怎麼樣?」
「為什麼啊?」
「他說不定會高興的。」
「好端端討他高興幹什麼?」
秀一不解地聳聳肩。久美子覺得如果能讓朋友開心有什麼不好,不過秀一卻似乎不這麼想。身為女生的久美子,不是很理解男生之間的友情。
「那我就走這啦。」
「要不我還是送一下你。」
「沒事,就這點距離。」
「那隨你吧,我要是過去高坂恐怕也不方便。」
「怎麼會呢!」
「其實吧,我也不敢太靠近高坂。那傢伙太可怕了。」
秀一的話里含有幾分的玩笑意味。從以前開始,秀一在麗奈面前都是不敢仰視的狀態。
「你至於怕成這個樣子嗎?」
「沒辦法,這是出於本能反應。」
「什麼鬼!」
於是兩人便就此作別。
「為什麼麗奈會在這裡?」
「這話我還想說呢。」
麗奈坐在長椅上笑道。她身旁放著的樂器收納箱並沒有淋濕的痕跡,手裡也沒有傘。她應該是剛來不久。久美子把包丟在椅子上,脫了鞋盤腿坐在麗奈身旁。
「坐相真差!」
「麗奈你啊,來這裡的話事先打個招呼啊,還好我路上發現你在這裡。不然我真的就直接往麗奈家走過去了。」
「不是,我沒想到久美子真的會來。」
「什麼意思,麗奈不希望我來嗎?」
「不是啦,我以為你會當做玩笑話。」
「怎麼可能!話說我發給你的消息你看沒看?我是想先聯繫你的。」
「啊……我沒有注意。」
麗奈有點過意不去地移開了視線。
「冢本呢?」
「他剛才回去了。」
「你怎麼這樣對人家?」
「一開始就說好,會來麗奈這裡,所以沒問題的。」
「這樣我就欠了他一個人情呢。」
「什麼人情?」
「沒什麼。」
麗奈用手指劃著名椅子,雙腿悠悠地晃著。久美子拿出自己買的吃的。
「給,嘗一嘗。」
「哦,是橘子果脯。」
「我覺得麗奈應該會喜歡。」
久美子一邊舔著蘋果果脯,一手把橘子的遞給麗奈。
「我說久美子」
「嗯?」
「久美子會一直選擇音樂這條路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成為職業演奏家。我就是為了這個目標努力至今的,以後也會繼續努力。」
「嗯,我知道。」
「我還想去國外。我還有好多東西想要學,我要和許多人一起演奏。不過那就意味著我要離開這個地方。」
麗奈停了一下,繼續說:
「久美子會不安吧?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在一起的理由就越來越少了。」
「怎麼會!」
對不可見的未來感到不安。距離畢業的這段時間,白駒過隙的日常悄無聲息同時又無法挽回地慢慢流逝。五年之後,十年之後,未來與現在的界線是如此模糊,但久美子連自己畢業後的樣子都無法想像。
麗奈把樂器放進箱子裡,笑道:
「現在倒無所謂,都在一個學校,一個吹奏部。可是以後出去了又如何呢?我時常在想這個。不過再怎麼想也沒辦法吧。」
「如果不選擇音樂,就不能在一起了嗎?」
「也不能這麼說。只不過,一想到久美子,就會考慮起這些有的沒的。我有些害怕。」
麗奈說話的神情讓人想起霙學姐。她之前說過,自己不想失去希美,所以才會一直練習。那個時候霙學姐的心情現在算是能夠理解了。
「我才要害怕呢。麗奈不是一直都在向前進步嗎?」
「久美子不也一樣?。」
「我哪有什麼進步。我才剛剛踏入音樂的領域。」
「你別胡說,與一年前相比,久美子變化很大呢。」
「這麼說的話,麗奈不也是。」
「有嗎?」
「當然啦。」
一年前的麗奈還是個孤高自許的人。即便把自己弄的傷痕累累也要貫徹自己的正義。被麗奈的真性情吸引的肯定不止久美子。但麗奈選擇了自己。她只選擇了自己。
「……那個時候,北宇治管你叫麗奈的只有我一個人」
久美子的話中參雜了獨占欲。麗奈笑出了聲。
「吃醋啦?」
「我沒有!」
「好了,為了久美子能打起精神來,現在我可以為久美子吹奏一曲。」
麗奈把小號拿出來。
「吹什麼曲子好呢?」
「什麼都行嗎?」
「只要是我知道的曲子。」
「那就吹麗茲與青鳥第三樂章,雙簧管獨奏的部分。」
「改編過的可以嗎?」」當然。」
麗奈伸了伸四肢。久美子對四周的夜景失去了興趣,默默看著身邊的麗奈。
麗奈把號嘴含進口中。這是為久美子一個人的演奏。
縣祭典次日。因為要開集體會議,所以部員們全體聚集在了音樂教室。將近九十名部員齊聚一堂,教室的空間立刻就擁擠不已。優子和夏紀站在按部門分開站好的部員們面前,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分發列印的材料。久美子最先拿到手的是暑假的日程表。
「因為我們有許多計劃和安排,所以現在暫且制定了大概的暑假時間表。請注意合宿期間不要有其他安排。考慮到三年級要準備模擬考,還要去考察志願學校之類的,希望需要請假的提前與小組組長聯繫。」
部員們齊聲回應優子的指示。雖然現在還是六月,但安排卻早早定下來了。社團活動已經完全以參與吹奏大會為綱,眾多部員已經開始為了進入a編成而摩拳擦掌。
「還有,還有一件對吹奏部至關重要的事要公布……友惠,上來吧。」
優子朝小號組輕輕招手。友惠聽到後,從人群中的縫隙間向講台移動,一邊不住地跟周圍人說「不好意思,借過一下!」為了讓部員們集中注意,優子清了清嗓子。
「好了,大家安靜下來!現在優惠有事情要公布。」
「就是這樣,大家好好聽著。」
友惠笑容可掬的臉上沒有半點緊張的神色。她把頭上的發卡又別緊了。她身後站著的夏紀神情複雜地把臉撇開。
「我,加部友惠決定退出吹奏部樂手的行列,不參加參賽選拔。」
友惠話音剛落,教室里立刻譁然。尤其是小號組震動尤為強烈,一年級部員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三年級居然在參賽資格選拔正當前的時候,選擇了退出。久美子心中浮現出去年葵的面影。
看到部員們的反應這麼激烈,友惠有些慌張地解釋道:
「大家安靜下來,不用這麼緊張啦,這並不是什麼好傷心的事。」
友惠不好意思地摸著臉蛋。她輕鬆的語調和周遭的氣氛十分不和。
「我並不是以後都不參加社團活動了,我只是以經紀人的身份履行自己的職責。雖然我不再參與吹奏,但我會以其他方式支持大家。所以大家以後如果有為難的事只管跟我說。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決定了,大家不必過於擔心。還有就是,從現在開始請大家多多指教!」
優子最先開始鼓掌。部員們雖然都難掩心中的困惑,但也識相地鼓起了掌。優子於是平靜地公布了下次會議的議題。
「下次會議討論期末考試前社團活動暫時停止的問題。」
「以上就是全部,現在大家回去進行分組練習。今天的會議就此結束。」
「明白!」
部員紛紛回到各自教室。小號組一年級部員們則把友惠團團圍住了。
「學姐,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不事先通知我們呢?」
「學姐以後不參加分組練習了嗎?」
「學姐仍然是小號組的一員對吧?」
友惠認認真真地回答著學妹們連珠炮似的問題。久美子聯繫起之前的一切,便覺得友惠想退出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加部學姐,」
久美子的招呼讓友惠有些局促不安。
「我有話想對學姐說。」
「我就知道。」
友惠低垂著眼神,苦笑道。久美子提議: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久美子和友惠站在了通往屋頂的樓梯平台上。友惠雙手抱著手肘,靜靜地笑著。久美子心裡知道這是友惠緊張的表現。
「學姐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久美子的話不自覺就變成了責備的語氣。友惠越來越頻繁地用腳尖踮著地面。
「哎呀,別這樣嘛!我也是想說的,只是有些難開口。」
「我們倆應該是『相好』對吧?既然這樣學姐就不該瞞著我吧?」
「哎,黃前,今天有點凶哦。該不會生氣了?」
「學姐覺得呢?」
「對不起!」
看著鞠躬的友惠,久美子只是嘆氣。自己也不是要她道歉,只是希望她把這種重要的事事先告訴自己。
「……什麼時候開始的?」
「誒?」
「學姐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不能再吹奏了?」
久美子指著自己的左臉頰。友惠沉默了。她放下踮起的腳尖,恬然長舒了口氣,又把額發往後捋了捋。
「確認自己得了下頜關節炎的時候,是五月中旬左右。我一吹小號,下巴就好疼。去醫院檢查了,才知道。結果,大夫就讓我不要再吹奏。」
「我啊,現在已經無法正常演奏了。口腔無法保持吹奏的狀態。一開始,我以為沒什麼大問題,但一往高音域吹,下巴就疼得厲害。然後我就覺得這麼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就去找了瀧老師商量日後該怎麼辦。」
「既然如此,那學姐可以轉到其他組去啊!可以去那些不用動嘴的聲部去啊!」
「這種建議,瀧老師也提過了。他說可以讓我調到其他樂器組。只是吧,說實話,我自己對於樂器並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的執念的。我原本小號吹得也不好,就算臨陣磨槍去了打擊樂組,估計也進不了a組。」
參賽選拔下周開始。而友惠已經是三年級了。以她的實力恐怕是無法抓住這高中的最後一次機會的。
「當我知道自己不能吹小號以後,我其實打擊並沒有很大。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心沒肺了。我都搞不清楚自己一開始為什麼會那麼有幹勁了。或許我原本就對吹奏樂就沒有那麼喜歡吧。我應該只是喜歡吹奏部,喜歡和大家一起。吹奏怎麼樣無所謂,我只要能明天和大家一塊度過,就很滿足了。我對吹奏大會的執著,或許就只有這麼點吧。我要是和高坂說出這種話,大概會被凶一頓吧!」
「麗奈是不會這樣做的!」
「真的嗎?可是她不是一提起音樂相關的話題,就會特別認真嗎?就算她討厭我這樣半吊子的學姐,我也無話可說。」
友惠舒了口氣。
「只要北宇治能夠進軍全國就行了吧。我讓我自己不一定非得進入參賽名單中,也不覺得自己還能繼續為了參賽選拔而拼死練習。就算學妹成了a,學姐成了b,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有能力的自然會奮力爭取。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友惠停了停,繼續道:
「可是呢,周圍的目光還是不能不在意。說什麼,明明是三年級卻在b組真是可惜啦。我自己都沒怎麼在意,可是卻被別人擅自同情起來了。我討厭這樣。宣布自己不再吹奏的時候,其實我是如釋重負的。我終於可以不用被受到別人多餘的關注了……我是不是太壞心眼了呢?」
「我並不這麼覺得!」
「騙人!黃前不是一直都很愛瞎操心嗎?我說了這種話,你一定會不高興吧!即便在b組也無所謂,你不是很討厭這樣的想法嗎?」
「加部學姐內心深處,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學姐就沒有一點憧憬過自己能進a組嗎?對學姐來說,這不是最後一次吹奏大會了嗎?」
「就算你這麼說……」
友惠一時不知道如何回應。
「學姐如果真的這麼決定了,那我也不會說什麼。」
「我就知道!還是黃前你好說話!我以後還是會作為你的『相好』,繼續一塊共事的,你也不用擔心。就算不參與吹奏,我也有許多能夠幫到大家的地方。」
「我一開始就對學姐這方面很放心啊。」
「真的?就是嘛,相比於台前演奏,我還是更適合在幕後支持大家。我以要專心做經紀人的工作,這樣我更能發揮自己的力量。」
友惠邊笑著,邊用手握緊了久美子。
「學姐?」
「嗯?」
「學姐這是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希望黃前能夠努力準備下周的選拔,把我的信念傳達給你。」
「啊?信念?」
「沒錯。'」
「學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嗯?這個可以邊做邊想嘛。首先,我想去分擔一點優子的包袱。」
「這樣的話……夏紀學姐應該會很高興吧。」
這時有人打斷了兩人。
「友惠」
夏紀出現在了友惠眼前。她故意用不容易發出腳步聲的輕步子友惠靠近。
「怎麼了?」
「你不是說過今年要一起進入a組嗎?」
「我打算當經紀人了,不行嗎?」
夏紀搖了搖頭。她凝視著友惠繼續道:
「你幫了大忙了,雖然我知道這麼想是太沒心沒肺了。」
「既然這樣,那不就沒問題了。」
「笨蛋!哪裡沒問題啦!」
「好啦,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
友惠曠達地拍了拍夏紀的背。
「話說在前,我支持你的決定可不光是為了優子!」
回到低音組的練習教室,奏依然在用節拍器進行著練習,她身後的葉月被double鈴木圍住了。
「葉月學姐,既然這樣,就由我們來把加部學姐帶到全國大會上去吧!」
與鬥志昂揚的皋月形成對照,美玲顯得十分冷靜。
「又不是退部了,用不著這麼失落的吧。」
「振作起來啊!」
「話說回來,現在哪裡是操心別人的時候,我覺得當前首要的事情就是為參賽選拔加緊練習才對。」
「小美,注意措辭!」
「誒?我難道說錯話了?」
美玲掩住了嘴。
葉月在友惠宣布不參與吹奏之後,就變得異乎尋常地失落。
「你怎麼一副苦瓜臉?」
夏紀輕輕用手刀襲擊了葉月。
「夏紀學姐。」
「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像你哦。」
「嗯……因為友惠學姐是三年級了啊。今年的吹奏大會怎麼能沒有她,去年明明約好要一起爭取進A組的。」
「好了,友惠當經紀人,要也是為了讓你們不至於太消沉啊。要是再考慮到畢業,她大可一口氣退部,可是卻沒有這麼做。就算不能吹奏,她也同樣可以和大家一起為了吹奏大會而努力啊。」
「可是……」
「友惠也是深思熟慮後才下定決心的,瞎操心也沒有用。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為了吹奏大會而努力練習。你說,為了這個目標,目前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為選拔做準備,認真練習。」
「你明白就好。」
久美子抱著一摞材料,走進了音樂教室。
「加部學姐,要我幫忙嗎?」
「沒什麼,我一個人就行。現在也沒有什麼著急完成的事。你明天不是有選拔嗎?有閒心幫我,還不如多加練習!」
的確,明天的選拔對一年級來說是第一次,對三年級來說是最後一次。久美子把材料放好,離開了音樂教室。
在分組練習教室,以往輕鬆和睦的氣氛早已消失不見,被緊鑼密鼓準備選拔的勢頭取代。久美子也拿出上低語號,開始計劃最後一天的練習內容。這時——
「那個,學姐」
說話的人是奏。
「誒,怎麼了?」
「黃前相談所,今天方便嗎?」
「啊?」
「今晚,學姐抽得出時間嗎?」
「這個……也不是不行。」
「真是感激不盡!有這樣溫柔體貼的學姐,實在是三生有幸!」
奏誇張的措辭只換來了久美子僵硬的笑容。
「這家餐廳這周已經是第二次來了呢。」
「小奏喜歡雞米飯嗎?」
「不是我喜歡,是梨梨花。」
「哦,所以你才點。」
奏點的東西和上次梨梨花點的一樣。
「小奏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奏笑容頓失,握起拳頭,錘在了桌子上。
「那人怎麼這樣!」
「你說的誰?」
「中川學姐啊!」
「發生什麼了?」
「今天久美子學姐分組練習不是到的有些晚嗎?」
「是啊,因為我去送材料了。」
「我當時和往常一樣在練習,可是中川學姐卻找上了我。結果……」
「結果怎麼了?」
奏嘆著氣道:
「她讓我教一下她,從f的地方開始。」
「也難怪你,夏紀一直練習都是磕磕絆絆的。」
「重點不是這個
!」
「久美子學姐不覺得不對勁嗎?高年級居然向低年級請教?」
「這說明夏紀學姐承認小奏比她的演奏水平要高啊!」
「就是不對勁,一般來說不是會在乎自己的面子嗎?要是我的話,絕對是做不到向後輩請教。」
「或許對夏紀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事。」
「分明就是!」
「小奏你究竟在生什麼氣?你討厭學姐問你嗎?」
「……也不是,我並沒有那種想法。只是,學姐這麼做會讓我很為難。」
「為什麼?」
「沒為什麼!」
「因為你無法讓自己討厭她嗎?」
「學姐說什麼?」
「小奏並不是真的討厭夏紀學姐,而是想努力讓自己討厭她。對嗎?」
「怎麼會?」
「不是?真的不是?」
久美子看著奏,繼續道:
「最初的時候,我感覺小奏和去年畢業的一個學姐挺像的。比如為人精明,喜歡觀察別人之類。但相處久了,還是覺得相差太大。小奏還太嫩了。你的偽裝太容易拆穿。你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自私的人,難道覺得這樣做很了不起嗎?」
奏的臉瞬間紅了。
"學姐居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學姐也有這麼攻擊性的一面,真是意想不到呢。「」我其實也不想這麼說的,不過小奏未免太固執了。「」我可沒有什麼固執的地方。「」是嗎?你不是把自己都弄得下不了台了嗎?我覺得比前輩演奏的好,是一種很微妙的處境。如果對方是三年級則更是如此。你該不會是自己心裡在為這種處境糾結,表面上卻還是要硬撐著吧"
"硬撐是從何說起?我真的對中川學姐沒有任何想法,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
"你這麼堅決的否認, 我倒是覺得反而說明你很在意夏紀學姐的事 .小奏在別人面前不是一直都是八面玲瓏的嗎?可是一到夏紀學姐的話題時,你就說話很難聽.你自己也該意識到了吧."
至少奏身邊的梨梨花肯定是察覺到了,所以她在久美子面前才會提起夏紀.
"你其實很糾結夏紀學姐的情況, 對嗎?"
奏長嘆了口氣.
"美玲的那件事中, 我就發覺了, 久美子學姐有這麼個特點."
"什麼特點?"
"平常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但不經意間就會闖入別人的心扉. 大家都被學姐平時傻呆呆的樣子給糊弄了, 一不小心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我哪有傻呆呆的?"
奏拿起菜單。
「來一份大份的水果冰淇淋。」
「現在還點?小奏胃口真好。」
「說什麼話呢!久美子學姐也要一塊多吃點。」
「會吃不完的!」
「這是對學姐的懲罰。」
小奏愉悅地笑道。
「我原本只是想利用和學姐聊天,發泄白天的壓力而已,現在看來我可能選錯人了。」
「你還是別擅自利用學姐為好。」
「那下次我找皋月倒苦水好了。」
「你夠了!」
「開玩笑啦!」
說著,奏點的東西端過來了。久美子這麼大的量嚇到了。
「明天是選拔,這樣子亂來沒問題嗎?」
「沒事沒事,才這麼點。」
「真的吃的了?」
「兩個人的話,肯定吃的了。」
兩人開始解決面前的食物。久美子繼續剛才的話說:
「小奏和夏紀學姐處不來嗎?」
奏一言不發。久美子繼續道:
「我初中的時候,自己進了a組,而水平不如我的前輩卻沒有進。那個前輩脾氣很沖,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所以去年選拔的時候,我緊張得不得了,擔心又會發生初中時那樣的事情。不過夏紀學姐不是那種人,她很尊重努力練習的後輩。夏紀學姐是高中以後開始學樂器的,然後就一直都在b組。不過只要看一下周圍人的反映,就知道她是個很有威望的人。所以她才能當上副部長。小奏可能很難正視自己的心情,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慢慢喜歡上夏紀學姐。」
久美子看著吃著東西的奏,道:
「夏紀學姐人挺不錯的。」
「這種事不說我也知道。」
選拔當天是陰天。
「下一個,上低音號就緒。請進音樂教室。」
來低音組教室喚人的是經紀人友惠。
「啊,就開始啦!」
夏紀抱起上低音號。
「夏紀,加油哦。good luck! 」
夏紀後頸上的皮膚都曬黑了。二三年級的都知道,她這是因為天天和優子出去室外練習的緣故。
「黃前和久石也要加油! 竭盡全力!」
久美子往奏的方向看去,發現她的表情有些僵硬。或許是緊張了。
「加部學姐也不要勉強自己,讓自己太勞累了。」
「誒,這點事情我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我還是很喜歡這種雜務的。」
「上低音號完了,就是大號,再來就是低音提琴了。進去的順序是夏紀,黃前,久石。等長號最後一個人弄完,就進音樂教室來。在那之前就坐在教室外面的椅子上待命。上低音號結束後,老師們要稍作休息。所以請大號組過15分鐘後再進來,到時候我會提醒你們,所以也不用擔心。」
「安排得挺像一回事的。」
「就是嘛。我可是個盡心盡責的經紀人呢。」
夏紀於是把樂譜夾在腰間,離開了分組教室。久美子看了看身後的奏。她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奏雖然膚色白,但今天臉上卻比平常更缺乏血色。
「小奏,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因為選拔而緊張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只是,沒想到平日裡目中無人的奏也會和眾人一樣緊張。
「放輕鬆,小奏只要把平時的水平發揮出就行了。」
奏默然地點點頭。
「謝謝老師!」
幾分鐘過後,夏紀從音樂教室出來了。久美子嘴唇一張一合。
「你什麼表情!」
夏紀笑道,一邊把手輕輕拍在久美子肩上。
「接下來就是久美子了,打起精神!」
「是。」
久美子咽了口唾沫,拿起樂譜推開音樂教室的門。
「老師好。」
「請坐吧。」
教室里和去年一樣,瀧和美知惠並排坐著。
「請報上自己的年級和名字,還有負責的樂器。」
「二年級,黃前久美子,低音組,負責吹奏上低音號。」
「你吹自由曲的哪個部分?上部還是下部?」
「上部。」
「好的。」
瀧在紙上記錄著。
「那麼,先從課題曲開始吧。」
久美子遵從瀧的指示,開始吹奏曲目。
「你挺冷靜的。」
聽完久美子的演奏,瀧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一旁的美知惠也點頭表示同意。
「希望你在正式比賽上好好表現。」
「謝、謝謝老師!」
「黃前同學今年是負責指導一年級對吧?在基礎合奏的時候指揮,感覺如何?」
「嗯,一開始站在一大夥人面前,還是有點緊張的。不過慢慢就習慣了。」
「指揮台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吧?台下的人在做什麼,全都能收入眼中。其他領域中,像這樣引人矚目的地方並不多。」
眾多吹奏者的視線被久美子一個人的舉手投足吸引著。這種感覺確實在其他地方是感受不到的。
「那麼,接下來就請演奏一下課題曲的獨奏部分吧。」
久美子從音樂教室出來,就看到夏紀兩手搭在窗靠著。
「輪到小奏了。」
奏默默站起來。在打開音樂教室的門之前,她轉頭瞥了瞥夏紀的背影,然後就毅然踏進了教室。
目送完這一切的久美子站到了夏紀身邊。
「夏紀學姐還呆在這呢。」
「嗯,只是單純想呆在這。」
「開始下雨了呢。」
「是啊。」
夏紀一邊無精打采地回
應著,一邊看著遠處出神。一牆之隔的音樂教室內,奏正在接受著篩選考核。耳畔略微傳來一陣旋律。
夏紀的耳朵突然產生一絲顫動,她整個人也隨之敏感地轉過身來。從窗子裡飄蕩出的旋律本應該遵從曲譜,可現在卻混入了莫名的的音符。
「出局了!」久美子心想。
「那個笨蛋!」 夏紀氣不過,嘖嘖咂嘴道。
現在吹錯的部分,奏在練習當中都從未失誤過。久美子確信這是放水。夏紀手腳並用,撞開了教室門,氣勢洶洶地沖了進去。久美子傻了,道:
「學姐,等會,你這是……」
看到這位闖入者,奏有些震動。
「不行不行,夏紀學姐,你這也做得太過了!」
夏紀硬是攥起奏的胳膊,拖著她,讓她站起來。久美子不知如何是好,也跟著進來了,然後就看到了兩位老師嚴肅的臉。
「中川同學,黃前同學,現在可是在考核當中。」
瀧的話並沒有讓夏紀鬆手。
「久石同學現在身體有些不舒服,麻煩老師能不能讓她等會再參加選拔?」
「學姐胡說些什麼?」
奏扭動著手臂想掙開。
「我身體好得很。這些話只是她擅自說的,無憑無據,請老師繼續剛才的考核。」
「我以副部長的身份,認為現在應該中斷對久石同學的考核。剛才的演奏與她平時的水平大相逕庭。」
「學姐哪裡清楚我的演奏水平! 緊張是人人都會有的,剛才的演奏就是我的真實水平。請學姐不要無理取鬧!」
「瀧老師想必也一定聽出來了。現在這貨腦子還不清醒,能否多給她一點時間呢?」
夏紀在老師面前居然還這樣說話。久美子想,就算自己阻止夏紀,恐怕也無濟於事。
瀧神色凝重。沉默許久,他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破一次例。久石同學的考核就在打擊樂組之後進行吧。」
「謝謝瀧老師! 如果出什麼事了,責任我來負。」
「夏紀學姐負得了什麼責任!」
「奏你過來和我稍微談一談。其實只要你一開始就不干蠢事,也犯不著鬧出這麼大動靜。久美子你幫忙拿一下奏的樂器,不然等會其他組過來會妨礙到他們。」
夏紀繼續拽著奏的手腕。奏最後向瀧看了一眼,求情道:
「老師! 這樣真的好嗎?」
瀧平靜地回答道:
「久石同學,我打算把你下次考核的成績視為你的真實演奏水平。請慎重考慮,自己應該怎麼做。」
奏還在反抗。她抓著窗楞的手被夏紀硬生生扯了下來。轉眼間教室里只剩下兩位老師和久美子。
「誒?額,那老師我就先走了。」
久美子逃似的溜出了教室。
久美子把樂器放好,朝那兩個人追過去。夏紀和奏對峙的地方,就是以前久美子和奏一起談過話的樓梯平台上。夏紀抓著奏的肩膀,把她摁在牆上。兩人現在挨得非常近。久美子沒見過這場面,失聲叫道:
「夏、夏紀學姐? 」
夏紀和奏眼神對視著。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討厭我。」
夏紀雖然說話不好聽,但對別人其實十分寬容。幾乎從沒見過她真的生過氣。
「請不要理解錯了! 現在我也依然討厭學姐!」
「那你幹嘛要放水?」
夏紀把奏的肩膀越抓越緊。奏疼得臉汗都滲出來了,但卻硬是保持著笑容。
「夏紀學姐又怎麼斷定我就是故意放水的呢?這樣做對我又有什麼好——」
「所以說啊。」
夏紀打斷道:
「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但你還是放水了。雖然不知道你圖的是什麼,但你恐怕是打算即便犧牲自己的機會,也要讓我進a組吧?」
「學姐自我意識過剩了! 」
「要是拿出全力的話,你一定能吹得很好。所以你就故意放水,故意吹走音,故意吹得這麼差。你知道這麼做對他人有多麼不尊重嗎?」
夏紀粗暴地鬆開手。
「要是等會你還幹這種蠢事,我就直接退出a組的競選,不參加吹奏大會算了。」
「學姐你說什麼呢?」
久美子被夏紀的言論嚇到了。
「退出比賽?開玩笑也別這麼開啊!」
「就是玩笑啦。她這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就算這樣做讓我進了a組,又能怎樣? 像個傻子似的沾沾自喜嗎?犧牲了後輩換來的機會,我難道可以心平氣和地收下嗎?之前的努力難道都白費了?我難道要慶幸有後輩讓著自己嗎?這些事情都不是簡簡單單就能糊弄過去的。」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退出比賽? 那我所做的這些……」
「奏究竟在想什麼?我只是想聽一聽你的真心話。」
「……真心話」
奏低著頭。
「學姐剛才問我為什麼要放水是嗎?我這麼做……」
奏停下來,吸了口氣。
「我這麼做,還不是因為你是三年級! 差勁的前輩,其存在自身就是罪惡。就算本人不在乎,奈何周圍人卻不能不在乎。大家都希望中川學姐能夠進a組。不管是久美子學姐,川島學姐,還是優秀的後輩們,都期盼著學姐能夠加入他們。但是學姐卻沒有用實力回應大家對你的期待。今年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萬一因為我而讓你進不了a組的話,會怎麼樣,學姐心裡真的明白嗎?」
窗外雷雨交加。
「我知道學姐人不壞。又是副部長,聲望又好。練習也很上心。大家提到你,都說你非常努力。要是學姐都落選了,周圍肯定會替你打抱不平,說什麼,明明這麼努力,為什麼沒能進a組呢。為什麼勤奮上進的三年級落選了,這個一年級還能問心無愧地進a組。就算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一定也會這麼想。我可不想被周圍人排擠,不想給自己樹敵。在選拔時故意犯錯,並不是為了學姐你,而是為了保護我自己。」
夏紀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奏把臉轉向一側,她的雙眸似乎籠上了一層水霧。
「學姐,你說,究竟什麼才叫努力。不管我付出了再多,我想大家還是會希望中川學姐進a組的。那我又應該怎麼做? 我要如何應對這些對學姐持有好意的人?我也努力練習了,可是卻沒有誰對我有任何期待。我的努力根本不算努力,只有被忽視的份。既然如此,還不如我自己把名額讓出來,那還算保全了大家的體面。所以說——」
奏的聲音有些哽咽。
「所以說,我沒有錯。」
窗外雨仍然不停。
「小奏,」
久美子走到奏面前。
「果然,小奏還是太嫩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即便小奏故意失誤,夏紀學姐能不能過選拔還是未知數。對於水平不足的人,瀧老師會毫不留情地篩選掉。尤其是上低音號對人數有限制,要求嚴格一些也不奇怪。小奏所做的事情,只會是白白葬送自己參賽機會而已。」
奏的手緊緊捏著校服的衣擺。
「你故意去給自己拉仇恨,真的傷到別人後,自己又心裡過意不去。奏以後不要再裝出一副討人嫌的樣子了。」
「我哪有裝成——」
「這裡並不是小奏以前所在的初中。現在小奏腳下的地方,是北宇治。」
久美子伸出手指,把奏散亂在前額的頭髮捋到一側。
「大家都想要提升自己。當然,大家也很希望和夏紀學姐一起參加吹奏大會。但是即便如此,絕對沒有人會希望小奏落選。大家每天朝夕相處,一塊練習,聽著彼此的演奏。一天天地這麼度過,沒有人敢說小奏不努力的。」
久美子握起奏的手腕。
「小奏一直都很努力哦。」
奏眼眶裡打轉的淚珠,終於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淌下來。
「久美子學姐……」
奏身體前傾,把臉靠在了久美子肩頭。
「感覺回過神來,好話都被久美子說完了。」
一旁的夏紀釋然地笑了。她走到兩人身邊,一手撫著久美子的背,一手摸著奏的頭。久美子驚道:
「學姐做什麼呢?」
奏從久美子肩頭舉首張望,卻被夏紀彈指敲了一下額頭。
「學姐這都是做些什麼?」
「沒啥沒啥,我也沒做什麼。不過,你現在難道就沒什麼話應該對我說嗎?」
奏板著臉,不情願地似的小聲說道:
「……對不起」
「孺子可教! 」
夏紀玩笑般說道。
「真是的,夏紀學姐究竟哪裡好了。」
「你明明心裡都知道。」
長達一周的測驗終於過去,走廊上學生們的神情總算是舒緩了。久美子一向不擅長數學,這次卻寫得異常順手,竟有些期待考試的結果了。她哼著課題曲的調子,收拾著自己的書包。前面的葉月則無力地趴在書包上,看樣子是成績凶多吉少。
「啊!完了完了! 要不及格了! 」
「所以小綠之前就說過,那個公式還是背一下比較好。」
「我以為不背也行的……」
「那樣計算量太大了,時間就不夠用了。」
「啊! 慘了,數學肯定要掛! 到後面還要被老師叫去談話! 」
一年級剛開始綠輝和葉月成績是差不多的。可到了現在兩人差距已經拉得挺大了。據本人說,綠輝學習這麼用功是為了獲得志願大學的推薦名額。
「久美子除了數學,其他都都沒什麼問題。難不成就我一個人孤軍奮戰?」
「稍微考砸了也沒太大關係。暑假的時候補習一下就可以了。」
「要是那樣子,感覺會好丟臉。」
「那,就從這次考試開始好好學習吧。大家一塊就不怕了! 」
「相比於考試,暑假期間的課題不是應該更重要嗎?」
「說的也是,既然如此,那就專門為了葉月開一個作業輔導班吧。」
「這名字好嚇人。」
今天是期末考試最後一天,同時也是選拔結果公布的日子。
音樂教室里,八十九名部員齊聚一堂。天氣炎熱,而空調的使用許可還沒下達,只有風扇頭頂上轉著,因此室內溫度根本降不下來。
美知惠用銳利的眼神眼神掃視著全體部員。她手中的黑色文件夾裡面,就有選拔的結果。
「那麼我現在就公布一下a組的名單。沒有叫到名字的人,則進入我負責指導的b部門。b組部員從下次合奏練習開始,請到第二視聽教室集中。」
「是! 」
「合格者共有55人。叫到名字的人,要清楚地回應! 」
「 是! 」
「另外,本次選拔結果不容許任何異議,沒有進a組的人,也有其相應職責要履行。即便不滿意結果,也不要灰心喪氣,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明白嗎?」
「是!」
「很好,那現在就公布名單。首先是小號組。」
今年的小號組除去友惠,共九人。其中,三年級兩人,二年級三人,一年級四人。其中至少一半人會刷掉。
「三年級,吉川優子。」
「是!」
「三年級,瀧野純一。」
「是! 」
「二年級,高坂麗奈。」
「是!」
「二年級,吉澤秋子。」
「是。」
「一年級,小日向夢。」
「額…是!! 」
大家視線不約而同朝小日向集中。她很是難堪。若是換做別人,大家大概會譁然一笑。只是現在因為是小日向,就沒人會這麼做了。美知惠咳了幾聲。
「以上就是小號組入圍的五人。接下來是圓號組。」
隨著名單的公布,a部門成員全體逐漸浮出水面。其中二三年級占大多數。有人因為入圍了,安心地鬆了口氣。也有人沒能得償所願,哭出了聲。教室里瀰漫著悲喜交集的複雜氣氛。
「下一個,長號組。」
秀一也在入選之列。雖然一開始就不怎麼擔心,但確認了結果之後,久美子還是覺得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就算去年進了a組,也不能保證今年一定會進。演奏水平是會一直浮動的,只要有人進步,部內的排名序列就會相應改變。
「接下來,低音組。首先是上低音號。」
身旁的夏紀握緊了拳頭。奏十指相扣,像是祈禱著一般。在第二次考核中,她展示了自己全部演奏實力。這究竟會對結果有多大影響,尚無法知曉。
「三年級,中川夏紀 」
「是!! 」
夏紀激動地回應著。
「二年級,黃前久美子。」
「是!」
「一年級,久石奏。」
「是!」
「以上就是上低音號出賽人選。」
「太好了。」奏難以置信似的鬆了口氣。
「下一組,大號。」
美知惠繼續翻著名單。
「三年級,後藤卓也。」
「是。」
「三年級,長瀨梨子。」
「是!」
「一年級,鈴木美玲。」
「……是!! 」
聽到自己名字的一剎那,美玲挺拔的身軀似乎一下子縮了起來。葉月在旁邊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樣的! 」
「接下來,低音提琴。二年級,川島綠輝。」
「是!」
「一年級,月永求。」
「是。」
「以上就是低音組。接下來木管組——」
綠輝和求對自己應該都頗為自信,所以對這結果並不是很觸動。
「——以上就是a部門的全體成員。京都大會僅剩一個月,大家要不留下遺憾地度過每一天,明白了嗎?」
「是! 」
美知惠強有力的發言在教室迴響。
epilogue
「唐突把你叫過來,真是麻煩你了。我有件事很想和鎧冢同學談一談。」
站在霙面前的,就是新山聰美。她是顧問瀧老師的老熟人,同時也是一名長笛演奏家,是木管樂器的專家,去年開始就多次參與對北宇治木管的指導。霙仍然不清楚來者的用意,默然頷首。
「鎧冢同學,請問你考慮好了畢業後的去向嗎?」
「……去向?」
「沒錯。從高中畢業後,你有何打算嗎?」
霙從未考慮過這種事,因此她只是老老實實地搖頭。這麼一說的話,她在四月底,也就是一周之前左右,提交的畢業去向調查表也是白紙一張。未來這種詞彙根本不在霙的關心範圍內,因為她對其毫無興趣。之所以來北宇治讀高中,也只是因為希美選擇了這所學校而已。對霙來說,只要毫不偏離地追隨希美的足跡就足夠了。
「我並不是要強迫你做決定,這只是單純我的個人給你提出的建議。」
新山從小包里拿出一本關西地區音樂大學的宣傳冊。
「如果鎧冢同學有意去讀音大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要是需要雙簧管的指導老師,我會替你介紹,音樂理論方面,你可以求教瀧老師。怎麼樣?你有這個意願嗎?」
「……為什麼?」
「你所說的是?」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為我考慮到這麼多? 」
霙非常困惑。新山老師的確在獨奏上給予了自己不少幫助。但兩個人的交集僅此而已,平日裡彼此也並不親近。老師這樣做對她自己有什麼好處?
「我從鎧冢同學的同學的演奏中,感覺到了可能性。」
「……可能性?」
「當然,選擇讀音大確實需要慎重,尤其是如果想從事這一行則更是如此。不過,如果鎧冢同學沒有其他什麼特別想要選擇的道路的話,那我希望你還是放手試一試。你的才能如果就此埋沒,未免也太可惋惜了。」
霙不明白新山在說什麼。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才能。自己對音樂的熱情,堅持音樂的動機,和新山根本毫無共通之處。霙所期望的,僅僅是自己能夠被容許待在希美的身邊。如果沒有希美在身邊,去音大對她毫無意義。
新山看霙一直保持沉默,就把宣傳冊遞給她。
「這個你可以帶回去,自己試著看一看。如果鎧冢同學有興趣,我還可以把其他學校的宣傳冊也帶過來給你看。」
「謝謝老師? 」
「好啦,你不必這麼恭敬。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這樣啊。」
霙點頭回禮。平日裡匆忙不已的新山竟然為了和霙談話,特地跑到學校里來。光是因為這個,就不能不和她道謝。
和新山告別後,霙立刻回到練習教室。雙簧管兼巴松管組新加入的兩個新生都挺不錯的。雖然霙擔心他們和話少的自己一起會太沉悶,不過他們一年級之間既然能玩在一起,那自己也不需要太在意。
「誒,霙?」
從走廊遠處過來的人就是霙唯一的朋友,傘木希美。她踏著輕快的步伐,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
陽光燦爛的笑容。
「怎麼啦?霙居然社團活動遲到,真是稀奇啊!」
希美手中握著她的長笛,應該是剛才在練習。
「誒?這是什麼?」
「這個?宣傳冊。」
「不用說,我也知道這是宣傳冊。我只是想知道內容是什麼。可以給我看看?」
「嗯。」
霙遲疑地把冊子遞給希美。希美原本就很關注音樂方面的出路,因此立刻就看得入迷了。看著她興奮的表情,霙就像自己得到了什麼好處一樣,高興了起來。
「這是音大的宣傳冊,霙你要去讀音大嗎?」
「這是新山老師給的。問我有沒有興趣。」
「……哦?」
霙一提到新山的名字,希美翻動冊子的手就停下來了。霙見希美有些異樣,變得不安起來。
「希美?」
希美回過神來,低垂的雙眼終於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我就去這邊的音大好了。」
霙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不過還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希美用輕快的語調說著。宣傳冊上印著音大的校舍,希美就要去那個地方了。霙非常興奮。她想跟在希美身邊,兩人永遠在一起,無論在哪。只要自己繼續吹雙簧管的話,這個願望就該能實現了吧。
「那我也去。」
「誒?」
希美張大了雙眼。霙伸手緊緊捏著希美手中冊子的邊緣。
「既然希美去那裡,那我也去。」
霙選擇音大的動機,僅此而已。
(波亂的第二樂章 前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