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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波瀾起伏的第二樂章 前篇 第三章 說謊的漸速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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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祭結束後,吹奏部直接進入備戰全國大會的狀態。京都大會在八月初旬。現在如從五月中旬算起的話,剩餘的時間確實不算多。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發放大會上演奏的樂譜。」

在瀧的指示下,優子和夏紀開始分發樂譜。黑板上寫著樂譜分發四個字,旁邊還寫著今天的日期。為了這一天,自己已經在樂譜冊中留出了大量空白空間。仿佛為了抑制砰砰的心跳,久美子的腳趾縮成了一團。

「給,這是久美子的。」

「謝謝你!」

夏紀遞過來的樂譜挺有分量的。今年的自由曲目似乎會很長。眼睛隨意一掃,就看到了四個樂章。

《利茲與青鳥》

五線譜上印刷的題目不知為何有些似曾相識。上低音號的譜子上雖然沒有第一第二這種明確的區分,但是在有些地方會把上下的音分開來。雖然有時只有四小節,但課題曲的情況下也有獨奏。

「這不是全國大會的常用曲目嗎。三年前的全國大會就使用過呢。」

「小奏,你知道這曲子嗎?」

「還行吧,畢竟是名曲。聽還是聽過的。」

總有種暗暗嘲諷自己孤陋寡聞的感覺。久美子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奏撫摩著下巴,拿食指敲著樂譜上的一處道:

「上低音號也有獨奏呢。雙簧管的不知怎麼好長一段。」

「就是說啊。雖然肯定是要剪掉一段的。」

在吹奏大會的A部門,有個限制就是課題曲和自由曲合在一起不得超過12分鐘的時間。如果超過限制則立刻判為不合格。因而許多學校會為了符合比賽規定的時間長度而進行自由曲的編曲。這時候因為迎合時限而損害音樂性的編曲就很容易成為減分項。選擇什麼樣的曲目,使用什麼樣的編排方式,如何進行編曲。吹奏大會的競爭從這些方面就已經開始了。

「各位都已經拿到自己的樂譜了吧。」

確認每個人都有了樂譜,瀧鄭重開口道:

今年的課題曲是《larimar》,自由曲是《莉茲與青鳥》。兩者都是高難度的曲目,但我以為以大家的水平是可以勝任的。」

吹奏大會要在規定的五支曲子裡選擇一支進行演奏。瀧所選的第四曲是五支曲子裡最短的,僅有三分鐘。瀧的用意很明顯是想從課題曲中多分點時間給自由曲。

「參賽人員選拔會在你們考試那周前花兩天進行,評審是單個單個進行的,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參賽名單包括獨奏在內會在選拔後產生。」

此刻瀧兩手握在一起,靜靜舒了口氣。他那雙祥和地眯縫著的眼睛中,投射出了若有若無、不令自威的壓迫感在空氣中瀰漫。

「A部門的參與人數上限是五十五人。但是,當我發現無法達到參賽全國大會水平的人數量較多時,我會相應減少出賽人數。希望大家不要僥倖,認真投入練習。」

「是!」

看到部員們整齊迅捷的回應,瀧滿意地點點頭。

「那麼從現在開始請大家各自開始進行分組練習。我人就在辦公室里,如果有任何疑問都可以通過小組組長向我反映。」

「是!」以此為信號,當天的會議就此結束。部員們帶好自己的新樂譜,匆匆回到各自的分組練習教室里。

久美子無意中往後一瞄,發現小號組的友惠和小日向夢正在交談。她們倆已經關係這麼親密了嗎?察覺到久美子呆站著不動,奏雖然心裡奇怪,但也只是笑著輕推了推久美子的背,道:

「久美子學姐,我們也快點過去吧!」

「啊……嗯。」

久美子被奏催促之後,慌張地把樂譜冊在腰間夾緊了。她把剛才看到的友惠那難得一見的嚴肅神情拋開,忙與奏離開了音樂教室。

回到分組練習教室後,就看到戴著一副紅色平光眼鏡的綠輝,站在講台上擺好了架勢。她手中拿著列印好的材料,一臉迫不及待要講解的樣子。

「久美子你們總算來了!來來!趕緊坐好坐好!」

離講台最近的位置早已經被求給占據了。求身後並排坐著葉月、皋月和美玲。久美子找了靠中間的一排和奏一塊坐下了。

「我把CD帶過來哦!很好很好!大家都好好就座了呢!」

「川島怎麼了這麼有幹勁!」

卓也和梨子把CD播放機抬進教室里,跟在後面進來的夏紀驀地把頭探到梨子肩上,問道:

「搞什麼呢?你們是要開一二年級聯合會議嗎?」

綠輝一副捨我其誰的樣子,跟演話劇似的誇張地扶了扶眼鏡框。

「學姐們也請就座!現在開始綠要對樂曲進行詳細的說明!」

「既然綠學姐如此吩咐了,請大家趕緊就座!」

催促著眾人的求一臉嚴肅。他唯綠輝馬首是瞻的處事方式,大家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三年級的學姐學長們找到教室里靠後的空座位坐下了。

確認好低音組全體成員來齊了之後,綠輝仿佛是為了掩飾身高的劣勢,踮著腳尖撐著講台把上身伸向了前方。

「那麼現在,就由綠將這次的曲目仔仔細細地給大家解說一番!」

綠輝說著,卓也按了下搬來的CD機的開關。放出的音樂是larimar,今年的課題曲。

「今年的課題曲中綠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知道北宇治要吹奏這首曲子後,綠高興得不得了!作曲的是清水金彥先生,他是北海道的作曲家。larimar是一種礦石的名字,學名是blue pectolite (藍色針鈉鈣石)。清水先生從這種礦石中獲得靈感,寫出了這首進行曲larimar。似乎還受到了阿伊努族傳統音樂的影響。不古樸的主旋律是其特點。中段的上低音號獨奏也非常引人注目。如何處理好眾多的打擊樂也會是重要的一關。」

不知什麼綠輝時候調查的。她自己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講著。她用手在CD機上操作了一下,又換了首不同的曲子。大概就是此次的自由曲。

「接下來。」綠輝說著把手裡厚厚的材料又翻了一頁。

「自由曲莉茲與青鳥是由吹奏部的人都知道的,卯田百合子女士作曲的。雖說很多名曲可以選擇,但是我們卻選擇了這首知名度相對較低的。這是一首基於童話《莉茲與青鳥》而創作出來的,故事性較強的樂曲。第一樂章至第四樂章共計有十二分鐘之長,所以瀧老師砍去了相當的一部分內容。這首曲子的精華,毫無疑問是第三樂章的雙簧管獨奏。後面與長笛的合奏部分更是美妙的不得了。這部分曾一度單獨拿出來在GG中使用。」

「哦!你這麼說我確實聽過這個曲名!難怪曲子我雖然不懂,但是這個名字我是知道的!因為我以前在繪本里讀過這個童話。」

台下抱著雙臂的葉月會心地點頭。久美子剛剛看到曲譜題名時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大概也是因為這個。

皋月聽完還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我沒有看過這個故事呀!小美你呢?」

「故事我也沒有讀過,不過曲子倒是聽過。三年前琦玉的一所學校在全國大會上演奏過。」

聽到這話的奏揚起了嘴角。她用指尖咚咚咚地敲著桌面,把美玲的注意吸引了過來。

「不愧是美玲!我一開始看到樂譜時,也想起了那場演奏。」

「奏也是?」

美玲冷艷的雙眸流露著喜悅的光芒。夏紀用手支撐著腮幫子,小聲地問求道:

「求怎麼樣?演奏過這個曲子嗎?」

求板著臉孔,冷淡地搖搖頭。

「嗯,大概接觸過。初一的時候。」

「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字面意思,難不難啊?」

夏紀問了他後,求便陷入回想似的把眼睛往上瞟,纖弱的手托在了下巴上。

「在龍聖負擔很重。正式比賽中表現得也不怎麼樣。」

「那現在在北宇治怎麼樣?能行嗎?」

「再看吧,我也不是很了解。有現在的顧問在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好像是想到什麼歉疚的事,求垂下了視線。他朱唇輕啟,略微嘆了口氣。夏紀抬起頭,也附和著嘆了一聲。

綠輝為了驅散沉悶的氣氛,用力敲了敲講台。

「看樣子聽綠說了之後,還是有很多人對莉茲與青鳥不是很了解呢。不過綠是這麼想的,難得選了這首曲子吹奏,怎麼能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呢?……所以呢,綠就準備了這個!」

綠拿出來了三本書。書是很薄的文庫本,三本都是一個標題。

「弄得像電視裡的郵購節目一樣。」

梨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莉茲與青

鳥的文庫本共三冊!我從家裡帶來的。綠已經看過了,帶來是要借給還沒看的人的。」

「綠為什麼要三本都帶來呢?」

久美子冒冒失失地吐槽道。

求義不容辭地為綠輝辯護道:

「綠學姐當然是為別人著想啊!不僅是對自己,對別人也這麼照顧,不愧是綠學姐!」

「咦!我就說怎麼眼熟呢,一年前不是有個誰,跟現在的求一個樣子嗎!」

夏紀露出一臉嫌棄的樣子。她暗中所指的,大概就是現任吹奏部部長吧。綠輝咳了幾聲。

「其實前一陣子,綠的妹妹在她小學的文藝會演里演了莉茲與青鳥哦!」

「你說的是**妹琥珀?」

葉月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去綠輝家玩的時候見過琥珀一面。但久美子則不曾與其謀面。

「沒錯,是琥珀。於是乎,綠就覺得有必要調查一下這是一個講什麼的故事,立刻就去了書店把書買過來。結果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媽媽都買過這本書……」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有三本一樣的。」

梨子會心地合掌道。

「正是如此!」

綠輝用強有力的語調說。

「不過,在聽說自由曲是莉茲與青鳥之後,綠就想或許是上天要把這本書借給大家看。綠是想把書借給大家輪流翻看的,首先就從三年級的學姐學長們開始怎麼樣?」

梨子和卓也相互看了看。夏紀則一個勁地擺手道:

「我就算了,家裡都有。」

「……我也已經從圖書館借了一本。」

「我想等卓也看完,再向他借。」

三年級都已經各自有看書的安排了。綠輝沮喪地耷拉著肩膀。這時,葉月興沖沖地舉起手。

「這裡這裡!我還沒有讀過這本書,給我一本!大號組內部可以相互傳閱。再借一本給久美子她們,在上低音號組內部傳閱。」

「還有一本呢?」

「給求君不就行了嗎!低音提琴也分配一本嘛。」

「真的可以嗎?綠學姐真的要把自己的書借給我用嗎?」

葉月的提議讓求變得兩眼放光。

「這小子真是婆婆媽媽!」

卓也喃喃低語道。

「來,久美子,這個給你。」

綠輝把其中一本從講台上傳到久美子手中。書的封面非常光滑,字體優美的書名下畫著兩個挨在一起的少女。一個是亞麻色頭髮,另一個是天藍色頭髮。兩個少女的面孔配色很淡,又加上兩人的臉相互微微貼著,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封面還挺可愛!」

奏說著,把腦袋探到久美子手中的書跟前。

「我看完後,小奏要看嗎?」

「不用了,我已經拜讀過了,所以不必在意我。久美子學姐看完了,再把書借給美玲皋月也未嘗不可。她們也應該沒有讀過。」

「哦,好。我會的。」

「我說前面兩位,借書的事先放下,把樂譜的事情商量一下行不?」

打斷久美子和奏的是坐在後面的夏紀,她拖著椅子嘎吱嘎吱地走到兩人跟前。她拿手指敲著自由曲的樂譜,一臉為難地撅著嘴。

「自由曲是分成上下兩部分的,我想咱們先分配一下職責。你們想吹哪個部分?」

久美子聽言,又瀏覽了一下剛剛發下來的樂譜。上下分開演奏的地方僅有幾處,上部的音要高些,對夏紀來說或許負擔太重了。久美子停下翻樂譜的手,怯生生地瞟著夏紀的臉。

「請問,學姐又打算選擇哪個部分呢?」

「這個嘛……久美子先說嘛。」

夏紀用問題回復了自己的問題。久美子皺起了眉頭。說實話,自己哪個都無所謂。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夏紀才會徵求自己的意見。

夏紀意味深長地笑著,她嘴間的縫隙露出了小虎牙。久美子於是就伸出手,指著樂譜上的八分音符的位置。

「那我就選上部。」

「那就說好了!我和奏就選下部。」

夏紀連忙把自動鉛筆的筆頭抵在樂譜的白邊上,來回摩擦,磨尖了筆頭之後,她輕輕把細膩光滑的墨粉吹散了,再提筆在樂譜上記下分配給自己的部分。

「這麼說我要和中川學姐一塊了呢。」

一直在靜觀久美子和夏紀的奏,把手放在嘴唇邊說道。

「不樂意?要是有意見可以提呀!」

「哪裡,怎麼會。只是心裡既然有數,還是選擇這個部分演奏,未免算盤打得太好了!」

奏見到別人看著她,就亮出笑容滿面的樣子。夏紀臉色立刻就變了。

「什麼算盤?你想太多了吧?」

「沒有自然最好。實在對不起。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心眼比較多。」

奏嘴上雖然很在道歉,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歉意。為什麼奏要這樣針對夏紀呢?奏一開口放出這樣夾槍帶棒的話,久美子變得就憂心忡忡。大家都是上低音號組的,久美子當然希望兩人能夠好好相處。

夏紀把樂譜拿起來,豎著放在桌上輕輕抖了兩下,把樂譜邊角對齊。咚咚的聲音在三人之間迴響。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沒在意。」

夏紀說著,站了起來。她那胡亂紮起來的馬尾似乎下一秒就要散開似的。

當天晚上,久美子泡完澡後回到房間,倒在了床上。雖然頭髮仔仔細細用吹風機吹過了,但是後腦勺的頭髮末梢仍然冒著濕氣。久美子把臉埋進枕頭裡,兩手胡亂地撕扯著被褥。

「啊!——」

因為自己的叫喊而呼出的氣體被枕頭彈回了自己臉上。久美子把皺成一團的被褥踢到床的角落,慢慢地仰躺下了。由短到長,漸漸吸氣。進去的空氣似乎緩緩地沉積在肚子附近。憋五秒鐘,然後一口氣全部呼出來。如此重複好幾次,感覺心中的瘀積的負面情緒就被釋放出來了。

「……OK!」

久美子奮然起身,拿出綠輝借給自己的書。書脊上浸染著無盡的天藍色。久美子不禁覺得,書面上的畫真漂亮。她翻開了這本書,一行行的文字映入眼前。——莉茲與青鳥,這個故事對久美子來說還並不熟悉。

看完了最後一行字,久美子合上了書。

「不是很懂誒!」

久美子無意識地自說自話道。既然是童話,那就應該蘊含著教育意義才對。但這個故事卻沒有讓人感覺到它想傳達的教訓。既沒有懲惡揚善的內容,也沒有諷喻世事。難道是自己讀得不認真把主旨信息給漏掉了嗎?久美子嘰嘰咕咕地喃喃著。上了一天課實在是累,她泄了氣一樣地叫苦道:

「啊——不想了不想了!」

久美子早早地放棄了思考,打算哪天找人給自己解釋這個故事。她把書立在桌面上,打開了電腦的播放器。確認音樂響起後,她把樂譜冊攤開在床上。其中的曲目自然是自由曲《莉茲與青鳥》。

曲子和綠輝日間所說的一樣,分為四個樂章。各個樂章對應了各個階段的故事。只要把握好故事的來龍去脈,就很容易可以預測要表現的情景。

把剛才看的童話概括一下就是,莉茲與青鳥成為家人,接著又彼此分離的過程。第一樂章是《平靜的日子》,講的是莉茲與少女邂逅以前的日常生活。第二樂章《新的家人》,講的是莉茲與青鳥偽裝的少女的生活。第二樂章的開頭部分旋律非常活潑昂揚,就像暴風雨一樣。在金管樂器演奏出的跌宕的旋律中,混雜著呼呼的風聲。此處樂譜上指定的樂器是風聲器(wind machine),顧名思義是能夠再現風聲的樂器。

第三樂章是《因愛而決絕》,大半都是雙簧管獨奏。因為節奏慢,所以僅僅這一個樂章就有四分鐘。所以這部分很可能進行大刀闊斧的裁剪。第三樂章的後半部分主要是雙簧管與長笛的雙人獨奏,兩種樂器互相唱和。雙簧管明晰響亮的獨奏,與長笛的呢喃細語交相輝映。在雙簧管的帶領下,樂曲走向寂靜。然後便終於轉入了第四樂章《飛向遠空》。正如題目所預示,青鳥從莉茲身邊展翅飛走。恢弘壯麗的旋律將兩人的分別描繪得淋漓盡致。向後半段逼近時,曲調越發熱烈,最後迎來了終曲。就像夜空中繽紛綻開的煙花消散了餘燼一樣,曲終無聲之時,空氣中仿佛殘留著演奏的餘韻。

第四樂章的曲調雖典雅,卻很昂揚。久美子閉上眼睛後浮現出的情景,是與剛才讀書時所聯想到的是不一樣的。作曲家是懷著怎樣的目的寫出這個部分的呢?難道是描繪別離的感傷和憧憬未來的曠達嗎?久美子把音樂關了,拖著身體往被子裡鑽。

麗茲與青鳥,飛身遠去的青鳥,和目送其遠去的少女。故事的這個安排,讓久美子想起了兩位學姐。

和霙學姐跟希美學姐有點像呢。」

兩年前,希美把同為一年級的霙拋下,離開了吹奏部。原本只要有希美在,霙就是幸福的。可是希美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霙這個小小的心愿。希美和霙對彼此的感情似乎永遠都是不對等的。

青鳥已經離開了麗茲。她展開了美麗的羽翼,向外面的世界飛去。無奈地望著青鳥離自己遠去的麗茲的臉龐,與霙的神情又是多麼相似。

雨轉多雲。天氣預報說得很準,從早上開始下的雨在放學時就停下來了。雨後的田徑場泥濘不堪。地面上鋪開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學生們像水蜘蛛一樣快步地穿行其上。天空中覆蓋著密不透風的厚厚的烏雲。教室里有些昏暗。

久美子忍住哈欠,在辦公室里把印刷的一摞材料抱在懷中。手中的紙因為剛剛出爐不久,所以殘留著熱度。

「加部學姐,材料我印刷好了。」

因為兩手被懷中抱著的印刷材料占用了,久美子用腳推開了家政課教室的門。裡面有六個灶台位,等距隔開了。在最右邊的灶台邊,友惠正在打瞌睡。久美子慌忙閉上了嘴,躡手躡腳地把門悄悄合上了。

「……真的睡著了。」

友惠兩臂疊在桌子邊,把腦袋枕在胳膊上了。大概剛才指導過的一年級忘了回來,友惠身旁的椅子從一排椅子中分開了,單獨擺放在那。久美子把印刷材料放在桌子上,自己輕輕坐在了木質的椅子上。雖然椅子摩擦地板發出了嘎吱的聲音,但友惠卻仍然沒有被吵醒。

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呢?久美子眼神四處巡視著,無意間掃到了桌面上放著的一本翻開了的筆記。久美子的好奇心被激起了。筆記本上字似乎是用很大勁寫的。第一行開始寫的是圓號組入部一年級中初學者的名字。

四月十三日 終於能夠吹出聲音來了。吹長一點的音還是不行。

四月十四日 時不時就會忘記按鍵的指法。或許應該書面測試一下。

四月十五日 吹出的音平穩了不少。吹高音要是也能維持四拍以上的時間就好了。

四月十六日 對音程這個概念還沒有切身體會。和音練習還是推後再來吧。

四月十七日 希望基本的音階都吹得出來。好好干吧!

每一行後面都有可愛的顏文字和圖解。日期是到今天為止。越翻越發現內容的詳細。吹出的音域,樂譜上吹不出來的部分,以及吹奏部中與人際關係相關的煩心事。一翻到設計部員隱私的內容,久美子就下意識地把筆記合上了。這些內容不是自己應該偷窺的。

久美子把筆記擺回原先的位置,然後輕輕搖著友惠的肩膀。

「加部學姐,快醒醒!」

閉著眼睛的友惠嘴裡念叨了什麼模糊不清的話,嘴角的口水漸漸溢了出來。久美子揚起眉梢,把臉湊到她耳朵跟前。

「學姐!」

「啊!!」

友惠發出的叫聲,猛然驚醒。確認友惠發現自己在旁邊後,久美子從她跟前退開。

「學姐似乎累壞了。沒事吧?」

「嗯,沒事沒事!」

「學姐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半點事都沒有呢…………」

久美子投出懷疑的目光,但當事人自己卻似乎毫不在意。友惠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兩手高舉,伸了個懶腰。久美子默默看著她把原本蜷縮在一起的身體伸展開來。

「哦,你幫我把列印的東西搬過來呢。謝謝啦,多虧有黃前!」

看著笑容爽朗的友惠,久美子不尷不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學姐,嘴角有口水。」

「誒?不會吧!真是羞死人了!」

她慌忙站起身來,在水槽中擰開了水龍頭。

「加部學姐一直都在做這些工作嗎?」

「你說的是什麼?」

友惠不解地說。久美子指了指桌上的筆記。

「這個。」

「啊?你看了指導筆記嗎?」

「一開始翻開看了,但後面沒有。」

「哦?是嗎?黃前這麼說了我就相信你好了。只是擅自看人家的東西可不值得鼓勵哦。」

「對、對不起!我以為是社團活動的筆記。」

「哈哈,我並不是生你氣。只是裡面有些不好拿出來講的事。僅此而已。筆記裡面好歹也有些個人的隱私……你看到了那個月的。」

「啊,只看了四月份的。學姐記得好真是好詳細啊!」

友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沒有啦,我自己也沒打算記這麼多的,但是記著記著就喜歡上了這種工作。」

「這個該不會你們所有組員都有吧?」

「只有初學者而已。也就只有七個人而已。也不是太花時間。」

「怎麼會不花時間,學姐明明看著真的很累的樣子!原本只要學姐一句話,我就可以幫你分擔了!」

「你說什麼呢!黃前不是也要負責指導非初學者嗎?怎麼能再麻煩你呢?」

久美子確實要指導非初學者,但也算不上負擔,也就只需要安排練習內容以及在基礎和奏中負責指揮罷了。自己自然無法像友惠那樣時刻跟進部員的學習進度。自己是否應該像她一樣如此頻繁地與一年級新生接觸呢?是否自己應該也對一年級進行一對一的指導?

「現在你可不能把精力分散到我身上,我說真的。」

「可是!」

「黃前你真是愛較真,我都讓你嚇到了。你剛才是在反省自己嗎?」

「也不是啦,只是想自己是不是該像加部學姐一樣一對一指導部員。」

「說什麼傻話!我這麼做是因為初學者只有七人。」

友惠擺手的動作就像街頭巷尾的大媽一樣。

「而且實在地說,我這樣細緻地做著這份工作只不過是因為自我滿足。我沒有說黃前也得給自己添加這麼多負擔。如果明年有誰接替了我,我也不希望她跟我採取一樣的做法。一般來說是不需要做的這麼細緻的。」

「那學姐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說了是自我滿足啦。我之前說過,我一年級進吹奏部的時候,對吹奏一點都不懂,自己手忙腳亂的。當時幫助我的就是香織學姐和優子。優子別看她爭強好勝的樣子,但卻很會照顧人。香織學姐呢……拿優子的話說就是,一直都是個天使。她確實像個天使一樣愛護學妹們。」

久美子依然記得香織學姐迷人的微笑。學姐她確實很受周圍人的歡迎。

「可是,我一年級的時候——其實不跟黃前說你也該知道——南中出身的一年級和部里的三年級產生了爭執。希美退出了,其他好幾個人也走了。香織學姐和優子也不容易,總之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當時只能一旁看著。我吹奏又不行,很多事情都只能置身事外。」

友惠自嘲似的口吻,和提及舊事時的夏紀非常相像。

——贖罪是我自願的。

一年前關西大會的時候,夏紀口中的這句話襲上心頭。大自己一屆的學姐們,原本應該把不堪的過去拋在腦後的,可是她們卻至今仍然沒有擺脫過去那些事件的影響。希美如此,夏紀如此,面前的學姐亦如此。

「你看吧,吹奏部裡面,一般都是擅長吹奏的人更有發言權不是嗎,比如說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學姐。」

「……也確實是有這種傾向。」

久美子苦笑道。

麗奈和明日香學姐之所以能夠這麼有影響力,說到底是因為她們有與之相匹配的實力。天天因為社團活動而碰面的部員們,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傳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間的實力都會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較。要是吹的是同一種樂器,則更是如此。這個人吹得好,這個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於惡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產生對別人的評判。

「所以那個時候作為初學者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們的事情。為什麼雙簧管只有一個人啊?為什麼有的組座席不變有的組要換座席啊?吹奏大會的a部門和b部門有什麼不一樣啊?要能夠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有水平啊?為什麼大家都一臉難過的事情啊?為什麼香織學姐要低著頭?為什麼優子發火?希美究竟為什麼會和高年級的產生爭執?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離開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道:

「不過吧,現在我已經對這些問題都不在意了。」

「誒?真的嗎?」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

「你看吧,吹奏部裡面,一般都是擅長吹奏的人更有發言權不是嗎,比如說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學姐。」

「……也確實是有這種傾向。」

久美子苦笑

道。

麗奈和明日香學姐之所以能夠這麼有影響力,說到底是因為她們有與之相匹配的實力。天天因為社團活動而碰面的部員們,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傳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間的實力都會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較。要是吹的是同一種樂器,則更是如此。這個人吹得好,這個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於惡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產生對別人的評判。

「所以那個時候作為初學者的我什麼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們的事情。為什麼雙簧管只有一個人啊?為什麼有的組座席不變有的組要換座席啊?吹奏大會的a部門和b部門有什麼不一樣啊?要能夠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有水平啊?為什麼大家都一臉難過的事情啊?為什麼香織學姐要低著頭?為什麼優子發火?希美究竟為什麼會和高年級的產生爭執?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過神來,發現大家都離開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道:

「不過吧,現在我已經對這些問題都不在意了。」

「誒?真的嗎?」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

似乎為了結束這個沉重的話題,友惠故作輕鬆地說道。

「總之,那個時候我之所以搞不清狀況,就是因為我存在許多不足。像實力啊知識之類的。像我這樣的人很難對自己有信心。即使有什麼在意的事情,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來。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所以我不想讓一年級的初學者也遭遇同樣的煩惱。」

「所以學姐才會擔任一年級初學者的指導工作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友惠盤起腿,換了個坐姿。

「怎麼樣?是不是更加喜歡學姐我啦?」

「學姐已經認定我是喜歡你了嗎?」久美子尷尬地笑道。

「誒?黃前你喜歡我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我也不是想否認。」

友惠聽了這話,噗哧笑了起來。

「不過,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我很擔心學姐會勉強自己。要是花太多心思指導一年級,學姐自己不就沒有時間練習了嗎?」

去年友惠作為b組參加了吹奏大會。她的吹奏水平若實事求是地評價的話,確實是令人不敢恭維。因為小號組有麗奈和小日向夢這樣優秀的學妹們在,友惠雖然是三年級,進入a組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友惠一度張開口想說什麼的樣子,但終究還是沒出聲。

「其實,我有事想先告訴黃前——」

友惠剛想說什麼,鐘聲就響了。

「糟了!都這個點了!

友惠急忙站起來,把翻開的筆記收好。

「加部學姐?」

「怎麼了!」

「你剛剛好像要說什麼來著?」

「噢……」

友惠停下來思考著什麼。

「算了,也沒什麼。並不是什麼大事。下次再說吧。」

「學姐確定?你這麼說我反倒更加在意了。」

「誒!你就這麼想知道?那我還是不說了吧。」

「可是為什麼?」

友惠咯咯地笑著。久美子也知道友惠的為人,不再追問下去了。她抱起桌上的那摞列印出來的材料,用腳把椅子頂回原來的位置。

「我也該把這些東西搬過去了。是不是該首先去優子部長那裡?」

「哦,沒錯。我剛剛睡著了把這些事都忘了。」

友惠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突然她眉頭皺了起來,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她手放在了左臉腮幫子上。

「學姐怎麼了?」

友惠把耷拉著的肩膀勉強地撐起來,像個被揭穿了把戲的小孩子一樣。

「難道是蟲牙?」

「……你說對了。」

「學姐還是找個時間看看牙醫比較好。放著不管會越來越疼的,而且說不定還有其他病症。」

「沒事的。已經有個長期給我家看病的醫生了。」

「希望學姐早日康復。」

課題曲和自由曲安排好了以後,周末練習的內容大半都是個人練習。為了符合參賽條件,此次編曲的樂譜果然大幅度削減了第三樂章,也就是雙簧管獨奏的部分。自由曲的第二樂章也有一小段小號獨奏。這一段並沒有改動,仍然保留了原來的樣子。

久美子在發下來的完整樂譜上,用藍色螢光筆劃著名標記。自己在樂譜上劃出藍色的筆跡的同時,一邊用餘光瞄了幾下周圍與自己同樣在樂譜上劃標記的部員們。

「小美總是進行基礎練習啊,是喜歡吹長音嗎?」

緊張的練習時間中,忽然響起了葉月這句話。組內成員大都在為了選拔進行準備,但美玲卻一如既往地把基礎練習的曲譜放在最前面。

美玲聽言,把號嘴從口上移開。

「並不是因為喜歡才這樣做。只是這種練習是最容易得到成效。」

「哦。練習的時候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我覺得應該把理想的音先在心裡想像好。還有就是,有意識地增加音的變奏。輕奏(piano),強音(forte),尖細的音,平滑的音……在諸多不同的吹奏條件下,吹出與之符合的音之類的。」

美玲侃侃而談。一邊坐著的皋月瞪大了眼睛。

「小美每次都考慮這麼多東西嗎?真聰明啊!」

「這和聰明不聰明無關。如果只是一味重複自己喜歡的練習種類,到了實際吹奏的時候不就無法應對了嗎?所以我覺得平時的練習就要打好基礎。所謂的樂曲,其實說到底還是由一個個基礎的音組合而成的,只要在基礎練習中把這些掌握好,大部分吹奏的曲目都是可以較快上手的。」

「哇哦!好厲害!不愧是小美!」

「別再這麼說了,這不過是些很普通的想法。」

葉月這時像是看出來了什麼內情一樣,托著下巴。從這副架勢來看,她肯定不會說什么正經的話。

「哈哈!小美害羞是瞞不住的!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好哦!」

「沒有,我才沒有害羞!」

美玲紅了臉。皋月突然想起什麼,說道:

「我知道了!小美,我們一起來玩那個吧!那個'愛死你' 遊戲!」

美玲眉頭緊蹙。葉月問道:

「愛死你遊戲?那是什麼?」

「這是最近一年級新生中流行的。說是,吹奏好的話人緣也不會差!這原本是南中吹奏部流行的遊戲,先相互擁抱,在說出對方令人喜愛的地方。」

皋月展開了雙臂說:

「就像這樣!」

美玲滿臉嫌棄的表情,但還是依照皋月所說放下樂器。皋月於是緊緊抱住了身材修長的美玲。

皋月因為體型嬌小,手在美玲背上摸了半天,好像探到肩膀都很吃力的樣子。美玲嘆了口氣,微微俯下身子。她毫不費力但又不太情願地摟住了皋月的腰。

「小美一直都很勤奮刻苦,體育又很好,太了不起了!我愛死小美啦!」

「我也是,覺得皋月很坦率這點……呃,並不討厭。」

「要說愛死你三個字!」

「我不要,和傻瓜一樣。我才不說!」

「為什麼?」

美玲低著頭,滿臉通紅,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因為好羞恥。」

「哪裡有!只是把心裡想的用平常的語氣說出來而已。」

「那我更不想說了!」

「誒!」

「誒什麼!好啦你也該放開我了。」

美玲把兩手抽開,掙開了皋月的懷抱。

「加藤學姐,你搞清楚剛才的狀況了嗎?真的是,這叫什麼遊戲!把人當傻子耍。」

「OK!我明白了!看樣子最應該玩這個的,就是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了呢!」

葉月此話一出,一年級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奏原本是在改變節拍器的頻率,見狀馬上停下問道:

「為何要請他們兩位呢?」

「這還用說,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可是我們低音組引以為傲的最佳情侶啊!」

葉月若無其事的爆料,讓在場的一年級們變得和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求呆住了,連手中的弓掉了都不去撿。還是奏開口說話了:

「原來兩位學姐學長在交往當中啊!怎麼不早些告知我們呢?」

面對大家不約而同投來的目光,卓也和梨子如坐針氈。梨子訕訕地笑道:

「本來也不是想瞞著大家的。」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拿出來講的事。」

紀察覺到兩人之間彌散開的戀愛酸臭味,一臉膩煩地打斷道:

「我說你們倆,這種場合就別給我秀恩愛了行不?」

「夏紀你也是,都在說些什麼呢!」

梨子臉越發地紅。卓也同樣無地自容似的縮著他壯實的身體。

「真好啊!綠好羨慕後藤學長和梨子學姐!」

求原本盯著犯痴的綠輝,現在卻把眼神移開了。他的手依然機械地拉著琴弦,但拉出來的音完全亂了。久美子此時放下樂譜,低頭自語道:

「愛死你的擁抱……」

奏聽到了久美子的低語,將目光窺向她。久美子為了遮擋奏的窺視,故意把樂器豎著放在膝上。愛死你擁抱遊戲。這在南中曾經流行過,那麼幾年前的希美和霙是否也彼此怎麼做過呢?

自由曲第三樂章的譜面上,到處都是停頓。在一個個名為小節的牢籠內,禁錮著為數不多的音符。上面頻繁出現的延長符號無神地望著自己。

夕陽奄奄沉西山。一天的練習結束了,走廊上只逗留了幾個學生。久美子一邊清洗吹嘴,一邊望著窗外。天邊的紅霞像浸染了落日餘暉的薄紗一樣。

「……學姐辛苦了!」

忽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是求。他胳膊上搭著一塊看著很貴的毛巾,走到水龍頭跟前,看也不看久美子一眼。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過能老老實實和自己打招呼已經是可喜可賀了。久美子從兜里掏出手帕,把吹嘴包起來。

「辛苦啦!怎麼樣了?曲子練習有進步嗎?」

「嗯,還好吧。畢竟有綠學姐的提點。」

「綠是不是有點要求太嚴苛了?雖然她嘴上說對學弟的能力很有信心。」

「我一點也不覺得。」

「是嗎?那就好。」

「嗯。」

久美子又試探地問道:

「那個吧,話說我有一件事想問一問求。」

「一件事?」

求眉頭皺了起來。久美子見氣氛陡然凝重,慌慌張張地尋找著措辭。

「呃,不是!如果不想的話也可以不用回答的!說認真的,求難不成是喜歡綠嗎?」

「當然喜歡。綠學姐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求脫口而出,毫不掩飾。他的回答和久美子想像的略有不同。久美子有些不知所措。

「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想與綠交往是不是?」

「不是,並不是學姐所想的那樣。我只是對綠學姐高超絕倫的演奏技巧和高山景行非常嘆服而已……再說,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妄想與綠學姐成為一對,未免太沒有自知之明了。我希望綠學姐能夠找到一位完美無缺、溫柔體貼的男性和她共度一生。」

求難得說了這麼多的掏心話,但也就此打住了。似乎只要是綠輝有關的話題,他就會異乎尋常地話多。

「是、是這麼一回事啊!」

求依然冷淡地搓著雙手。看到他手上都是泡沫無法開水龍頭,久美子替他擰開了。求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向久美子低了抵頭。

「……綠學姐就類似於姐姐一樣。」

求喃喃道。他之前從未提起過自己有什麼姐姐。

「原來求君有個姐姐呀,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講。」

「呃,是嗎。」

身為弟弟的求既然都有這副容貌的話,那他姐姐會是什麼樣子的美人呢?

「對我來說,綠學姐是特別的。我對她的感情並不是那種膚淺的世俗戀愛可以隨隨便便概括的……她更像是,神明一樣的存在。」

「噢—— 所以剛才你才會說不是我想的那樣。」

「沒錯。」

求洗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裡。

「這些話,希望學姐不要與其他人說。」

「哎呀!總算是看完了!弄得我困得要死!」

周末練習結束後的午休。久美子,葉月,綠輝和麗奈和往常一樣一塊吃起了午飯。午休時間基本上是可以隨意支配的,所以大多數部員都是和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度過。卓也和梨子在低語組的練習教室內相鄰坐著吃午飯。離這個他們不遠的一處地方,一年級部員們聚在一起。分別是,美玲,皋月,奏,還有雙簧管組的梨梨花。其中奏和梨梨花關係尤為親密,經常見到她們在一起。求不在,是因為他去了教室外男子部員聚集的中庭,很可能是和秀一在一塊。副部長夏紀,她大概是和其他三年級幹部在家政課教室開會。

「葉月平時不怎麼看書呢。」

「就是啊!唉!光是看到國語課本我就犯困!下次的考試一定很恐怖!」

進入六月,期中考試逼近。久美子不擅長理科,數學考試恐怕會苦戰了。葉月和綠輝或許也有著同樣的憂慮。

一直安靜吃著飯的麗奈問道:

「這個該不會就是麗茲與青鳥的童話書吧?」

「沒錯,綠的家裡有許多書,所以就帶來借給久美子和葉月。」

「雖說是多虧綠特地借給我書,但我還是沒怎麼看懂。感覺好像是個happy end 但又好像不是。」

「綠倒是挺喜歡這種傷感的故事。」

「誒!先不說傷感的問題,麗茲一個人真的好嗎?既然喜歡對方的話,一直在一起不就好啦?實在搞不懂,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決定。」

「我確實也不能說自己完全理解這種感情。故事的結局裡,青鳥在麗茲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彼此成為了家人,可是最後又讓她離開自己,我沒說錯吧?」

「雖然有些簡略,但基本就是這樣。麗奈怎麼想?你學習不錯,應該更容易弄明白吧?」

「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我覺得這是個以幸福悖論為主題的故事。」

「幸福悖論?」

葉月一頭霧水。久美子也不解。

「那是什麼?」

「獲得幸福的人,會有一種類似於想要把幸福從自己身邊趕走的心理。不過這個叫法吧,是我自己生造出來的。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說法。這種心態就是,因為覺得自己目前過於幸福,而恐懼這種幸福的狀態會有朝一日消失,所以就因此內心處於重重矛盾當中。與其一直為了這一天的到來而擔驚受怕,不如自己親手來把這一切幸福給了結掉。」

「好不容易獲得幸福,卻要自己把它毀掉?這種想法不是太奇怪了嗎?真的會有這麼想的人存在嗎?」

「綠並不覺得奇怪哦。想讓自己不幸的心理並不少見。」

想成為悲劇的主人公,這種扭曲的願望在人們身邊確實存在。明明是自己把朋友拋棄的,卻因此而感到孤獨寂寞的女孩子。明明有不錯的女朋友,卻自己花心把人家氣走,自怨自艾的男孩子。諸如此類人際間的緋聞軼事,大多都成為了人們口中的消遣談資。即便是這些置身事外,妄自將其視作笑談的人們心中,恐怕也潛伏著與之類似的扭曲願望吧。至於會不會把它付諸行動,還要因人而異。

麗奈把筷子放在飯盒上,拿濕紙巾擦拭著手。

「青鳥就是象徵著幸福,麗茲將它從手中放走。我認為故事要表達就是,即使真的獲得了幸福,也無法將其永遠握在手裡。」

「麗奈想的好深奧啊!」

葉月半懂不懂的說。

綠輝撅起嘴說:

「綠覺得吧,這個故事描繪的是無償的愛。」

「無償的愛?」

久美子聽言停下了吃東西。

「沒錯。麗茲把青鳥看得無比重要,可是對於青鳥來說,真正的幸福應該是回到同伴的身邊才對。我覺得,麗茲在心中,把自己的幸福和青年的幸福兩者權衡後,選擇了成全青鳥的幸福。為了自己珍視的人能夠過得幸福,而犧牲自己的感情的事情也不是沒有。我覺得故事就是講的這個。」

「也就小綠能夠得出這種解釋呢。」

麗奈滿足地說。她的眼神柔和了起來。即便是同一個故事,解讀也是千差萬別。麗茲與青鳥,兩個最終彼此分離的少女。自己到底能夠從中獲得什麼樣的見解呢?

當天晚上,久美子和秀一一如往常在源氏物語博物館前的公園會面了。因為忙著社團活動,兩人上次獨處已經不知多久以前了。

立在一旁的路燈吸引了蟲蛾盤旋。為了躲開它們,久美子向長椅的一端移去。秀一拿著自己剛買的罐裝果汁,扒開雙腿坐著。

「出賽選拔會不會出問題?」

「什麼問題?」

「機率啊!」

「小號組有什麼擔心的,總共就七個人。」

「也是。不過小號和圓號人很多,感覺會起爭議啊!」

「像去年那樣嗎?今年氣氛不是安定多了嗎?」

久美子因為負責指導

一年級,所以對新部員們的動向還是有所了解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數有四十三之多的緣故,今年的一年級新生們沒什麼凝聚力。各種各樣的小團體派別林立。彼此間互不干涉地共存著。好的說是兼容並包,不好的說就是互不關心。但就是這種微妙的距離感造成了吹奏部現在的穩定。

「今年一開始就是以實力至上,選拔結果大家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安安份份地接受的。應該不會再產生糾紛了。」

「這個嘛,應該沒有太嚴重的對立情況,但是小爭執還是會有的吧。像上低音號組,不就情況不妙嗎?」

「依據是什麼?」

「只要看到中川部長和久石同學,不想看出來都難。我可是合奏的時候在後面都看在眼裡了。」

「這是因為……」

秀一的話讓久美子非常意外。久美子對兩人關係心中有數。

「小奏她似乎不認可夏紀學姐的樣子……要是可以和大號組一樣和睦相處就好了。」

「能夠做到的就只有久美子了,你不是有黃前相談室的名聲嗎?」

「你從哪裡聽過來的說法?」

「嗯?吉川部長不是說過嗎。」

「怎麼又是她?」

能被信賴雖然是好,不過這個稱號實在擔不起。

「我本來也不擅長談話。」

「一年級新生當中好像還挺有知名度的。求和我說過,雙簧管組的劍崎同學就稱讚你呢。」

「啊?梨梨花嗎?她這麼有影響力啊。」

一年級的梨梨花性格活潑,朋友也多。一年級當中如果有什麼眾口一辭的謠言的話,那麼源頭一定是梨梨花和奏。兩人是一年級新生當中的核心人物。

「要是大家都表現好一些就好了,但不太可能啊。」

低下頭看到裙子下自己的大腿,似乎比以前又粗了。

秀一晃著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打發時間。

「做些什麼呢?」

說著,秀一就執起了久美子的手。這是一雙大手。久美子還是挺喜歡被這手抓住的感覺的。要是此時自己抓住他的手,秀一會是什麼表情呢?如果此時向他湊近,在他耳邊說我喜歡你,如果那樣的話,萬一那樣的話,會是如何呢?

腦子裡的妄想讓久美子害臊得用手遮住了臉。為了掩飾,久美子慌亂地跺著腳。

「你怎麼了?」

「沒什麼!」

「真的嗎?」

秀一呆望著久美子。為了讓自己清醒清醒,久美子兩手摁了摁自己雙頰。

「真的沒什麼!」

「那就好。」

秀一又拿起罐裝果汁喝了起來。看著面前的秀一,久美子心中浮想:世界上的戀人都是如何共度時間的呢?

秀一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

「也不是什麼大事。縣裡的祭典你有打算嗎?」

縣祭典是在每年的六月五日至六日舉行的縣神社的祭禮活動。基本上和一般的祭典沒什麼差別,但是因為會在深夜沒有燈火的時候,抬著名為梵天的神轎,所以也被叫做暗夜的奇祭。

「要是你今年也打算和高坂同學一起的話,那我還是和瀧川一塊。全部看你怎麼安排。」

秀一笑著說。他似乎明白久美子心中麗奈占著多麼重要的位置。

久美子有些過意不去,看著眼前戀人的臉說:

「秀一覺得沒問題嗎?」

「交往嘛,也不是說非得時時刻刻呆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去問問麗奈什麼打算。」

「嗯。」

周一早上,時間似乎過得比以往要慢許多。每十分鐘一班的紅色電車裡擠滿了人。久美子一邊注意著自己不被人潮吞沒,一邊向車門前的空間慢慢挪動。握著吊環才幾分鐘,下一站六地藏站就衝到了久美子面前。停車時久美子身體不自主地向前傾斜,用手腕抓住她的是身旁的麗奈。

「謝謝。」

「沒什麼,不用太在意。」

車門打開,麗奈繼續攥著久美子的手,兩人走進了人群稀少的車站。平日裡北宇治高中的學生在這裡熙來攘往,今天卻清靜了不少。平常的晨練都是限制在校規所規定的時間內的。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時不時就能看到運動部員們晨練的身影。

「久美子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麗奈在樓梯口把鞋換好,先一步上了走廊,向久美子這邊招著手。

「上低音號不是有獨奏嗎?久美子肯定會擔任這個的吧?」

「誒?」

「久美子現在不是上低音號組吹的最好的嗎?」

麗奈這樣若無其事地肯定久美子的實力,久美子有些受寵若驚。

「嗯…大概是吧。」

見久美子不置可否,麗奈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覺得對不住夏紀學姐嗎?」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倒是很想和久美子一起和奏呢。久美子不也是這麼想嗎?」

「你知道還問!」

麗奈笑了。

好想和麗奈站在一個高度。好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她分庭抗禮。麗奈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心中這熱切的願望呢?

久美子默默地走著一級級台階。三樓的音樂教室離樓梯口有些遠。先行一步到達的麗奈臉上沒有一絲汗跡。她看著教室裡面。

「怎麼了?」

「噓—」

麗奈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側耳傾聽,隱隱有微弱的樂音傳來。連什麼樂器都不需要猜測,就能立刻明白是什麼人在吹奏。會在這個時間練習的人只有她。

麗奈聳起肩膀。

「單簧管的聲音…霙學姐還是來得一如既往地早啊。」

「平常就來得好早。家裡住的近,好羨慕啊。」

「有什麼的,家裡也練習不了啊。」

「麗奈家裡有隔音裝備吧?真好!」

「哦?下次要來嗎?」

「可以嗎?」

「不過要等社團活動結束以後。」

「那可就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了。」

向音樂教室越走越近,樂器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雙簧管單調機械地重複著複雜的樂句。即便是急促的部分也毫無失誤。

「不愧是霙學姐。」

麗奈佩服低語道。霙學姐埋頭於基礎練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早上來的比誰都早的她,大部分時間都拿來花在基礎練習上了。但也由於她穩紮穩打一點一滴的努力,大部分樂曲她一眼見到就能立刻吹奏出來。

麗奈打開門進去,就望見了希美。

音樂教室的桌椅布置還是和上課時一樣,霙和希美並坐在一起。

「學姐早上好!」

霙放下樂器,向這邊微微點點頭。希美則與往常一樣,爽朗地笑道:

「早啊!你們倆也好熱衷啊。」

她們身后座位上,夏紀和優子對著日曆,似乎在核對著什麼。部長和副部長這一對難得在晨練時見到。麗奈和久美子踏進了原本只有四人的教室。兩人向四周打量了一遭,終於在靠左的空座位上一起坐下了。久美子把提包放在椅子上,去樂器室取上低音號。再回來後,就瞧見夏紀和優子又如同往常一樣吵了起來。

「我說你啊,時間日程表安排成這樣是要幹啥呢?是腦子哪裡出問題了嗎?」

夏紀拿手指狠狠敲著日曆。優子吊起了眉梢。

「這點事算不了什麼!你當我是什麼人?部長大人嗎?」

「啊?這種話你還好意思說出口?別的不提,合宿的事情給我另外找人干!你難道要一個人包攬所有的事情不成嗎?智障!」

「我不是說這點事難不倒我嗎?去年明日香學姐也是這麼幹的!」

「我剛才不是說啦,也就明日香學姐那樣才做得到這樣!」

「你是說我不如明日香學姐嗎?」

「起碼腦容量就不如人家的一半吧!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不行嗎?再說了,明日香學姐是副部長,你較勁的對象就不對!」

「我哪有較勁!」

「那就別耍小脾氣!聽聽我這個副部長的話!」

優子不甘心地咬著牙。兩人大概在合宿一事上起了爭執。她們不會出事吧?

仿佛看穿了久美子的擔心,希美拍了拍久美子的肩膀。她悄悄坐到了久美子面前的座位,指著夏紀和優子道:

「她們倆,最近都是這個樣子。這大概也是明日香學姐的詛咒吧。」

「什

麼意思?明日香學姐的詛咒?」

希美搖搖肩膀,苦笑道:

「也不是說人壞話啦。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一直以一個有能力的人為目標而努力經營著的話,等那個有能力的人不在了,自己就會越來越心餘力絀。」

「我覺得優子學姐也是有能力的。」

麗奈雖然面無表情,聲音卻有些不滿。希美一瞬間驚住了,隨後又燦然笑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說優子怎麼了,只是明日香學姐實在太出色了。雖說優子追趕明日香的心情我能理解就是……不過夏紀以前就很寵著優子,現在苦口婆心勸她也不奇怪。」

「你說誰寵她啦?」

「啊!這都讓你聽到了!」

見夏紀的目光瞪了過來,希美連忙掩住了自己的嘴。優子鼓著腮幫子,一點都不藏著自己的不滿,在日曆上寫著什麼。估計是迫於夏紀說她,不情願地改動了原先的計劃吧。

一邊寫著字,優子還撅著嘴說:

「啊——,什麼鬼模擬考!煩得要死!為什麼暑假還要考這個!我本來想專心吹奏部的事的!」

「沒辦法有升學考試嘛!光是暑假就有三場考試,真是可喜可賀!」

夏紀拍著手叫好,故意惹優子惱。剛剛才不聲不響讀完譜的霙見狀,不明情況,也跟著拍手。

優子嫌惡地搖著腦袋。

「可喜可賀個鬼!唉!和夏紀居然同一個志願學校,真是活見鬼!」

「上大學也要永永遠遠做朋友喲!」

「咦~~什麼鬼!雞皮疙瘩掉一地!」

「能和我上一所大學,你難道不該是十分榮幸嗎?」

「誰稀罕啦!」

久美子坐在桌旁聽著兩人打情罵俏,忽而又看向希美。

「嗯?」希美歪著腦袋。

「學姐想好以後要走的路了嗎?」

「我嗎?我還在猶豫著呢。我是想要考音大的。不過我也清楚,到了高三才決定實在太晚了就是。」

「學姐打算考音大嗎?」

麗奈突然奪過話題。一直以職業樂手為目標的她,從小就決定了要讀音大。

「還沒有確定。」

說罷,希美回身指著身後的霙道:

「霙說她也要考音大,現在我們倆志願是一樣的。」

「誒?霙學姐她嗎?」

久美子往霙瞧過去,霙把吹嘴從唇間拿出來,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嗯,考。」

「為什麼學姐也考音大?」

「希美考的話,我也考。」

久美子心想,霙學姐這未免也太過依賴了吧。一旁的麗奈神色也很複雜。希美似乎察覺到兩個學妹神情有些奇怪,哈哈哈地尬笑著。

「哎呀哎呀,別太當真嘛!霙說著玩的呢。」

希美無論何時聲音都這麼爽朗。霙則繼續一聲不吭地讀譜。把霙的話當作說笑的只有希美而已。優子看著希美的眼神帶著些許不安。室內的氣氛十分凝重。

「話說回來,祭典就快到了。」

說這話的是夏紀。希毫不猶豫地接過了夏紀突兀拋過來的話題。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呢。最近太忙了,完全把這茬忘了。」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六月份了。時間已經很緊張了,得好好計劃計劃——」

「你就不能稍微把部里的事情放一放!」

夏紀打斷了優子的話,但優子卻不理會她,像是在考慮什麼,自己口裡念念有詞。

「霙有什麼安排嗎?」

「我?我沒有……沒什麼安排。」

「那就一塊去玩吧。」

希美晃悠著從桌上垂下的雙腿,用輕柔的語調問著霙。

「呃,嗯。就依希美的。」

「不過兩個人還是少了些,把夏紀和優子也叫上吧。」

與希美相比,霙笑得有些僵硬。她似乎隱忍著什麼,勉強地抿著她薄薄的嘴唇。希美仿佛完全對此沒有察覺這種異樣。夏紀把雙手抱在腦後,仰著身體,用體重把椅子往後傾斜,苦惱地說:

「今年好不容易這麼多人去玩,只是有這貨跟著實在晦氣!」

「啊?這話該我說才對吧!」

優子視線停駐在了霙身上。夏紀瞥見此景,便一把搶過優子手中的標記筆,拿在手裡轉著玩,一邊挑釁地看著優子。

「你幹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在欣賞你的傻樣。」

「誰比得上你啊!」

為了躲開兩人針鋒相對的鬥嘴,希美悄悄從坐著的桌子上下來。她把裙子上的褶皺扯了兩下,向霙身邊走去。希美把手放在譜面台上,俯身望著霙道:

「霙還有其他想要邀請的人嗎?只要是霙樂意,無論是誰都可以叫過來哦。」

「……沒有。」

霙垂著視線,靜靜搖搖頭。

「這樣啊。」

希美簡短的回應中帶著些許失落。總是含著快活笑意的雙唇也自嘲似的扭歪著。為什麼希美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練習結束了,久美子一行人離開了音樂教室。離課外教育活動開始還有五分鐘。離打鈴還有一段時間,走廊上聚集了閒聊的學生。因為走廊擁擠,久美子只得跟在麗奈身後。樓梯口間的平台上簇集著彼此說笑的女生。

「晚上一定會很漂亮。」

「你說煙火?可是準備水桶好麻煩。」

「在家附近玩不就行了。」

「那縣祭典結束後來我家怎麼樣?」

「可是我想看神輿啊。」

「那個算了吧,根本不可能。神輿出來的時候還在外面逗留會被罵的。」

「那我還是放棄吧。啊,當天就有鈴鐺蛋糕賣呢。」

「你真的是好喜歡吃那個!」

身邊經過的這對女生有著同樣的髮型,帶著同樣的髮飾。她們口中的話不知不覺就流入久美子的腦里。

「久美子怎麼安排呢?」

「什麼事情?」

「縣祭典。不是就快到了嗎,六月五號。」

「啊?哦,對啊。」

「要和冢本一塊去嗎?」

久美子低著雙眼,下意識地揪著衣服的下擺。心跳有些加速,額頭不覺間滲出了汗珠。久美子想起了一年前麗奈說的話。

——我覺得如果是久美子的話,一定能理解我的。

那天在大吉山上看到的夜景美不可言。不想去迎合碌碌眾生,想要做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想要成為特別的人。久美子對麗奈的抱負深有共鳴。但現在又如何?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不論好與壞,兩人終究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你這什麼表情?」

麗奈呼了一口氣,神情嚴肅,一邊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黑髮。

「噢,沒什麼,只是吧……怎麼說呢,我還沒決定好呢……」

「你還是和冢本一起去吧,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可是——」

「我知道。等祭典回來如果還有時間,就來我家吧。」

腳掌抵著地板,有意識地鼓動著腹部,深深把一口氣送出去。三秒後停止,氣息通過號嘴從喇叭口出來,發出自己所能吹出的最大音量。像大象叫聲一樣的號音,雖然有氣勢但音程卻雜亂無章。接下來要減小音量,先保證音品,吹極強音(fortissimo)。實際演奏時,這個水平的音品恐怕只是最低要求吧。滴答,滴答,滴答。跟隨著節拍器的拍子,接下來是弱音(pianissimo)。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號嘴大的緣故,很難把聲音吹得太響。低音,高音。久美子依照音階的順序不停重複著長音(long tone),以此方式來探尋自己現階段的極限在哪裡。如果不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就無法對症下藥,無法找到努力的方向。

「這裡的節拍不是嗒——嗒嗒嗒、嗒——,而是嗒——、嗒嗒嗒、嗒——才對!明白了嗎?好,現在用手打拍子吧!」

放學後,分組練習教室。教室里的一個角落,梨子正在指導葉月和皋月課題曲。一旁的座位上,美玲已經能流暢地吹出自由曲了。梨子,美玲和卓也三人第一次見到曲譜就已經能夠照著吹奏個大概了。

「實在對不起!占用了梨子學姐這麼多寶貴的時間!」

「真的對不起!」

「你們不用在意。照顧低年級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嘛。」

梨子笑著說。高難度的曲譜讓葉月和皋月苦戰不已,所以梨子一直在身旁貼心指導她們。教室靠窗位置坐著的夏紀,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樂譜出神。她練習自由曲時,稍微練一會兒就停下來

,間間斷斷,反反覆覆。對於極不擅長高音的夏紀來說,伴奏(obbligato )簡直就是難於登天。她的成功率可能還沒有到百分之三十。離夏紀不遠的座位上,奏正在悠然自得地演奏第一樂章。這段旋律難點之一是,有一個驟然升高的音。但她似乎對此遊刃有餘。但奏無視了連奏的指示,似乎是太警惕高音了,所以導致音之間不能平滑過渡。講台旁邊的空間和往常一樣,綠輝和求並排坐著。她們倆胳膊間立著巨大的低音提琴。

拉著弓弦的求忽然停下動作,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樂譜。

「學姐,我有個可能有點失禮的問題。」

「什麼問題?」

綠輝拿著弓的手在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同時,放了下來。求掃視了一下教室,他的視線有一剎那停在了夏紀身上。

「為什麼在吹奏樂裡面,會有低音提琴存在呢?」

久美子被這個問題分了神,吹出的長音不自然地渙散了。一邊的奏迅速地瞥了她一眼。而其他離得稍遠的部員們仿佛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我從以前就在想這個問題。低音提琴真的有必要存在嗎?自身的聲音在演奏時輕易就能被其他樂器蓋住,根本就無法傳給聽眾。」

奏的手指劇烈地在樂器活塞按鍵上跳動,雖然是快節奏(up-tempo)樂句,但每個音都處理得很好。相形之下,奏的身後傳來的卻是吹得一團糟,提不上去的高音。夏紀於是乾脆跳過高音。久美子出於消遣,一邊吹著號嘴,一邊輕輕按著活塞。

綠輝像看著小動物一樣憐愛的眼神望著求。

「求君以前有從外面聽過演奏嗎?」

「外面是指?」

「不是演奏的這一邊,而是聽眾的這一邊。綠覺得低音提琴有和沒有,在這裡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綠輝戲耍地拉了一下提琴,「嗡」的一聲,空氣中傳來低沉的震動。

「低音提琴的重要作用,並不是在於音量,而是給合奏增添音響和立體的效果。再有,構造和演奏技巧也與管樂器不一樣,所以能奏出獨特的音。它能夠改變演奏整體上的氛圍。這就是低音提琴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魅力。」

綠輝露齒笑道。她頭上祖母綠顏色的髮夾埋在了松垮垮的捲髮里。求蹙緊眉頭,像是忍受著疼痛。

綠輝繼續拉起了提琴。

「樂器沒有優劣之分。作曲中也不會存在可有可無的部分。這個,就好像是金字塔一樣。最上面的塔尖雖說受人矚目,但在下方支撐的基礎也是不可或缺的。低音提琴的作用,就是在不起眼的暗處默默支持著整場演奏。」

綠輝繼續道:

「所以,綠覺得把自己當作可有可無的角色是一種非常荒謬的思想。」

綠輝的話似乎戳中了痛處,求肩膀為之一顫。他四處游弋的眼神再次停駐在夏紀身上。

哦!久美子似乎想通了什麼。她大概猜到,為什麼綠輝會和求說這些話了。求心裡在擔心。他可能擔心因為自己而讓其他人進不了參賽名單。

今年一年級新生部員有四十三人。低音組今年多了四個新人。而人數增加就意味著,選拔刷掉的人越多。

去年進入吹奏大會參賽a組的有,大號兩人,上低音號兩人,低音提琴一人。今年後備部員增加了,低音提琴和大號上場的人就會增加。上低音號很可能與去年一樣仍為兩人。三人中選兩個的話,身為三年級的夏紀會被選上嗎?剛才求對自己的樂器持有那樣的消極觀點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他希望除了自己,其他樂器組的三年級都能進入a組。對低音提琴引以為傲的綠輝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對不起!」

「沒關係的。」

「唉!久美子學姐!」

突然傳來的爽朗的招呼聲,讓久美子停下腳步。奏原本忙著把收納進箱子裡的樂器塞進柜子里,聞聲也反射性地轉過頭來。在狹窄的樂器庫中揮著手的,是雙簧管組的梨梨花。

「啊,是梨梨花。你怎麼來了?」

「也沒什麼特別事要找學姐。沒有重要的事,是不是就不能打擾學姐了呢?」

「怎、怎麼會!沒有這回事!哪裡的話!」

「我就知道!」

梨梨花兩手合起來,滿意地說。正在收拾樂器箱的奏,不無驚奇地看著梨梨花。

「梨梨花,不要用那種語氣和學姐說話!」

「誒!我這麼說話怎麼了!和平時不是一樣嗎?對吧,學姐?」

「啊?嗯…」

久美子敷衍地回道。見了久美子的反應,奏深深嘆了口氣。

「久美子學姐覺得沒事的話倒也罷了。不過學姐還是稍微注意一下和學妹交流的度,別太不顧自己的威嚴了。」

「抱、抱歉!」

「學姐別太委屈了自己。我猜梨梨花她一開始和學姐認識的時候,估計也是這副德行……梨梨花也是,多對學姐持一點敬意不好嗎?」

梨梨花一點都沒把奏的話放在心上的樣子,上來就一把抱著奏的手臂不松,毫不忌諱地把身體往她身上貼,用帶著鼻音的調應道:

「嗯!」

本來嘴角間恢復了笑意的奏,又皺起了眉頭。

「不過說起來,這比奏滿嘴都是敬語不知道好多少!像奏這麼說話,把人當傻瓜都是明擺的事!相比之下,當然還是我這種傾注了愛的說話方式更討學姐喜歡啦!」

看著矯揉作態的梨梨花,奏嗤之以鼻道:

「戲精!」

「彼此彼此!奏不就喜歡我這樣嗎!」

「這個嘛,我也不否認。」

「哇!大膽!我明明也喜歡奏的!要不要親一口?」

「這還是算了。」

「奏和我扭捏什麼啊!」

兩人快節奏的對話根本沒有久美子插嘴的餘地。久美子不知如何應對,不自在地轉動著身體。梨梨花和奏非常要好。只要注意一下午餐時間兩人在練習教室里的說笑打鬧的樣子,就很容易察覺到這一點。

奏在不同的人面前總是帶著不同的面具,而唯一示以真面目的就只有梨梨花。不對,這個說法說不定也有問題。倒不如說是,在與梨梨花一起時,假戲與真意的界限很模糊。在梨梨花面前流露出來的隨意放達,也很有可能是奏有意識表現出來的。

「你們倆還是那麼要好呢!」

久美子姑且說了一句不得罪人的套話。梨梨花心滿意足地說:

「正是如此!卿卿我我恩愛得不得了!」

「梨梨花這種話真是對誰都說得出口呢!」

「難不成奏吃醋啦?哎呀,放心!我心裡只有奏一個!」

「誰知道你心裡藏著誰!」

「奏是我獨一無二的好朋友!真的!」

「是嗎?我還是頭一回知道!」

「奏好壞!」

梨梨兩手蒙著眼睛,仿佛當真要哭起來。這倆的對話根本沒有第三者插足的空間。與剛才一樣,真假難辨的話交織混雜在一起。

「話說,你和霙學姐處得怎麼樣了?」

久美子想起以前兩人談話的內容,因而問道。梨梨花一改剛剛不正經的態度,認真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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