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最火熱的夏天 第一章 長笛的來襲(1/2)
「那麼,動作與小號相同的組別再來一次。」
「是!」
大家精神抖擻地回答。瀧顧問以細細的手指抓住指揮棒,輕快地上下揮舞。眾人吸氣的聲音透過樂器音管發出巨大迴響。所有人全擠在狹窄的音樂教室里,儘管已經開了冷氣,還是感覺熱到不行。久美子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滑下來的汗水,凝視眼前的樂譜。狹小的空間充滿小號華麗的音色。高音、低音,各式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相互夾纏,融化在夏日暑氣里。
「抱歉,我接個電話。」
合奏到一半,瀧丟下這句話中止演奏,手機拿到耳邊講起電話。隱約可從黑色短髮的空隙,看見皮膚下的耳骨輪廓。
瀧是今年才到北宇治高中任教的音樂老師,拜爽朗的外表所賜,受到女學生莫大支持,不過瀧對社團活動的指導可是非常斯巴達式的教育,管樂社成員都知道他的個性,所以不像其他學生一看到他就發出天真無邪的尖叫聲。
久美子抽出上低音號的管子,往放在腳邊的水桶倒水。長時間演奏時,呼出的氣息成了蒸氣凝結為水滴,蓄積在管子裡。
「B部門的成績公布了吧!」
坐在隔壁的明日香雙眼微眯,紅框眼鏡的鏡片沐浴在日光燈的光線下,熠熠生輝。這位學姐身兼副社長及低音組組長,樣貌相當標緻,但個性不太好。
「葉月她們不知道怎樣了。」
「天曉得呢!」明日香說道,輕聲呼出一口氣,水手服的短袖底下露出兩條白皙手臂,纖細手腕載著一隻皮製手錶,秒針正馬不停蹄在表面上繞圈圈。
「不好意思,讓大家暫停合奏。」
大概是講完電話了,瀧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動作將手機收進胸前的口袋。小笠原靜靜舉手,掛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薩克斯風順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她雖然是社長,但性格十分軟弱,其實不太適合站出來領導眾人。本來應該是明日香比較適合當社長,但她拒絕出任,結果社長重擔就落到小笠原頭上。
「老師,成績公布了嗎?」
「嗯,剛才就是松本老師打電話來。」瀧的嘴角微微綻放笑意。他口中的松本老師是管樂社副顧問松本美知惠,她也是久美子的班導師,因為她平常的言行舉止,學生們都管她叫軍曹老師。
瀧以總是給人柔和印象的雙眸看了音樂教室一圈。
「順利拿下金獎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大聲歡呼,久美子也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呵呵,太好了呢!」
明日香發出愉悅笑聲,似乎很滿意久美子的反應,修長的指尖輕輕敲著她的肩膀。
「回來得好好讚美他們一番才行。」
明日香溫柔的眼神令久美子頓時倒抽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被她當成黃毛丫頭看待,脖子後面痒痒的。久美子為了掩飾臉上的紅暈,悄悄從明日香身上移開視線。
「要是能得到學姐的讚美,大家肯定會更高興的。」
「但願如此。」明日香仿佛看穿一切地笑著說。
上低音號這款樂器的知名度不高,它其實是裝有活塞閥的降B大調低音號,原本名為粗管上低音號(Euphonium),源自於希臘文的euphonos,意指「悅耳的聲音」。上低音號的聲如其名,特色在於柔和的音色中,帶著非常具有深度的迴響。久美子很喜歡這款低音樂器,甚至希望上低音號要是能變得更有名就好了,但又暗自認為,不為人知的低調,正是上低音號的迷人之處。
話說回來,久美子第一次接觸上低音號是小學四年級時。那時她明明是因為崇拜吹長號的姐姐才加入銅管樂隊,卻莫名其妙分配到上低音號,起初還覺得這樂器又重又不起眼,很是嫌棄,但連續吹奏幾年後,已變得愛不釋手。
久美子小心翼翼用擦拭布輕撫懷中上了年紀的金色樂器。
「加藤葉月回來了!」
伴隨著神清氣爽的台詞,葉月的臉悄悄探進分組練習教室。同一時間,原本抱著低音大提琴的綠輝興高采烈地沖向她。
「恭喜你,葉月!」
「咕!」
突然被抱了個滿懷,葉月發出活像青蛙被壓扁的怪聲,兩人相擁著一起倒向教室地板。看樣子,顯然是綠輝太橫衝直撞了。
葉月和綠輝是久美子的同班同學,她們都是一年三班的學生。葉月在國中時期是網球社的成員,高中才加入管樂社,目前負責吹奏低音號。
川島綠輝則是一名與眾不同的少女,名字雖寫作綠輝,但念成薩菲爾(Sapphire),她很討厭自己的名字,要其他人叫她小綠。綠輝畢業自聖女中學,在校時負責演奏低音大提琴,聖女是管樂的強校,因此她的技術也算是出類拔萃。
「你們兩個沒事吧?」
二年級的梨子憂心忡忡地觀察她們的狀況,夏紀目瞪口呆地站在後面,唇畔流露出一抹笑意。
「你們現在是在演哪出?」
「啊,夏紀學姐也回來啦!」久美子打招呼。
夏紀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二年級的梨子與夏紀的性格剛好南轅北轍,性格溫吞的梨子負責低音號,具有攻擊性的夏紀和久美子一樣,負責演奏上低音號。
原本面向樂譜的明日香站起來,輕拍夏紀肩膀。
「總之,辛苦你們了。」
「啊,謝謝學姐。」
「話說回來,好不容易拿到金獎,比賽完居然還要我們回學校,老師也真是太沒人性了。」
「沒辦法,誰叫瀧老師從來就比較不關心B部門呢!」
夏紀嘴角浮現一抹自嘲似的笑痕,往空椅子坐下。B部門的指導主要是由副顧問美知惠負責。
久美子偷偷瞥了掛在牆上的時鐘一眼,已經過了七點。窗外夜幕低垂,無雲的天空仿佛打翻了藍色的顏料,迎面吹來的風帶著飽含蒸騰熱度的空氣,米白色窗簾惴惴不安地迎風搖曳。
「京都大賽到此總算告一段落了。」
梨子感慨萬千地喃喃自語,伸手拉起綠輝和葉月。
「是啊!」久美子小聲附和。
全日本管樂大賽這場全國各地管樂社員齊聚一堂的比賽,是國內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音樂盛事。參賽團體必須在十二分鐘的規定時間內,演奏一首指定曲及一首自選曲,由評審選出金獎、銀獎、銅獎的名次。只要在地區預賽中,獲選為都道府縣大賽的代表,就能參加分部預賽。要是在各分部預賽中得到高分,獲選為代表,就能參加全國決賽。
「真沒想到,我們居然可以打進關西大賽。」夏紀撐著下巴,感慨萬千地說。
「想到去年的事,真是難以置信。一切都是托瀧老師的福。」
「……真的,我也有同感。」梨子說道。
坐在教室角落,始終一言不發的卓也點頭附和。二年級的卓也是低音組唯一的男生,高頭大馬的身材與他負責吹奏的低音號十分相稱。身為副組長的卓也惜字如金,與饒舌的明日香正好相反。順帶一提,梨子與卓也去年開始交往了。
明日香抱著胳膊,點頭表示贊同。
「老實說,我也沒想到北宇治能打進關西大賽。」
「真是令人跌破眼鏡。」
久美子邊點頭附和,邊感覺自己的臉頰正浮現出笑意。關西大賽,光聽到這四個字,內心就不由自主一陣悸動,心臟仿佛緊緊揪住,喉嚨深處一陣陣刺痛,期待與不安彼此糾纏,交織成坐立不安的情緒,占據了久美子的胸膛。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過去曾經也是管樂強校,是關西大賽的常勝軍,甚至還參加過全國大賽。可是,自從當時的顧問轉調他校,管樂社的實力就開始節節敗退,近十年來,不曾留下任何輝煌戰績,直到今年音樂老師瀧來校任教,才有起色。擔任管樂社顧問的他採取斯巴達式指導,雖然受到社員強烈反彈,但也逐漸凝聚起大家的向心力。就在兩天前,北宇治高中於八月六日的京都府管樂大賽上,成功搶下通往關西大賽的門票。
「關西大賽,真令人期待呀!」
綠輝露出一口白牙,咧嘴而笑,歡天喜地擺動著從藏青色裙子底下探出來的雙腳。葉月邊以指尖搓弄綠輝亂翹的頭髮,悶悶不樂地噘起小嘴抗議。
「可是關西大賽又沒有人家的份。」
「有什麼辦法,誰叫B部門只能比到府大賽。」夏紀對葉月的抗議有些傻眼,聳聳肩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葉月一臉掃興地喃喃低語。
管樂比賽只有編制比較大的部門,也就是所謂的A部門才會舉行全國大賽。然而,舉行比賽的部門可不只有A部門,還有以分部或都道府縣為單位、小學部門、小編制部門、聯合部門等也都會舉行比賽。後者的比賽規模雖然比不
上全國大賽,但是包含人數或預算不足的團體在內,幾乎所有管樂團體只要有意願都能參加比賽。人數眾多的學校管樂社通常會拆成好幾個單位參加比賽,北宇治高中也不例外,每年都會分成A部門和編制比較小的B部門參加比賽。
今年北宇治高中以選拔方式決定可以加入A部門的成員,導致上了高中才開始學管樂的低音組一年級新生葉月和二年級夏紀被編到B部門參加比賽。
「既然比賽已經結束了,B部門的人明天要做什麼?」梨子問道。
的表演,還有緊鑼密鼓的基礎練習。」
「文化祭啊……感覺好像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梨子邊回答邊把低音號擱在架子上。關西大賽將於八月二十五日舉行,這麼說來,九月的文化祭的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照這樣下去,全國大賽也不是夢呢!哇,好期待呀!」
或許是真的很期待,綠輝像只小狗似地抖動著身體,令人聯想到小動物的大眼睛晶晶亮亮地閃爍著耀眼光芒。然而,明日香毫不留情地駁回她的期待。
「別傻了,全國大賽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參加的。」明日香說道,慢條斯理地轉身面向黑板,細緻修長的指尖拿起雪白的粉筆。隔著鏡片不難看出她的雙眼正因興奮睜得有如牛鈴大。久美子心想這下糟了,下意識朝副組長卓也投以求助的目光,但後者只是默默搖頭,要她死了這條心。
「都給我聽清楚了。」
明日香化身為補習班老師,以中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行雲流水地用白色粉筆在深綠色黑板上畫出關西地圖。
「唯有獲選為滋賀、京都、兵庫、大阪、奈良、和歌山代表的高中才能參加關西分部,也就是所謂關西大賽。這六個府或縣有的會舉辦地區預賽,有的沒有。像我們這種位於京都的高中,因為沒有地區預賽,一開始就直奔府大賽。可是,大阪或兵庫的高中得先在地區預賽上優勝,才能參加府或縣大賽,唯有在這階段得到良好評價,才有機會參加關西大賽。而且每個縣能參加關西大賽的學校名額也大相逕庭。舉例來說,大阪有六個名額,再加上去年成績優異的高中還能成為種子選手,所以今年的大阪代表共有九所學校。相較之下,兵庫有五個名額,京都有三個名額,其他縣市甚至只有兩個名額。而且近幾年來,能從關西預賽進入全國決賽的幾乎都是固定幾所高中。好比棒球,能打進甲子園的高中不都是那幾張熟面孔嗎?同樣的道理,每年參加全國大賽的幾乎都是那幾所固定的強校。」
一口氣滔滔不絕講到這裡,明日香用粉筆「砰砰砰」地敲打自己畫的大阪地圖。
「總而言之,大阪近幾年表現出壓倒性的優勢。老實說,其他府縣與大阪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就算大阪的高中橫掃關西大賽的金獎也不足為奇。尤其是素有『三強』之稱的那三所學校,別說是關西預賽了,以他們的水準來說,就連要在全國決賽拿下金獎或許也不費吹灰之力。由於他們經常接受電視或雜誌的採訪,我想大家至少都聽過名字。明靜工業高中、大阪東照高中、秀塔大學附屬高中就是俗稱『三強』的學校,而且都是大阪的學校。接下來才是重點,參加關西預賽的二十三所高中,只有三所能進入全國決賽。我再強調一遍,只有三所!也就是說,北宇治高中若想進軍全國大賽,必須打敗三強的其中之一才行。不瞞各位,真的非常困難!要是像以前還有三出制度就算了,但在三出制度已經廢除的現在,北宇治高中要進軍全國,只能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或許是對報告完畢一事感到心滿意足,明日香呼出一口氣。的確如她所言,直到去年都還不堪一擊的北宇治高中若想進軍全國,必須克服一層又一層難關。為了鞭策有些飄飄然的自己,久美子用力握緊拳頭。話說回來,明日香能口沫橫飛、沒吃半顆螺絲講完剛才那番話,她的舌頭究竟是何種構造啊!
「三出制度是什麼意思?」還是新手的葉月不解地問道。
真是個好問題!明日香眉飛色舞地莞爾一笑。
「一般稱連續三年參加全國大賽的團體不能再參加隔年比賽的制度為三出制度。這是為了避免全國大賽的參賽成員總是同樣那幾個團體,想儘量讓更多學校有機會參加全國大賽所設立的制度,只可惜最後還是廢除了。」
「明工、大阪東照、秀大附中,這三所學校每年都會參加關西大賽,除非有什麼意外,否則其他學校根本別想進軍全國。更何況除了這三所學校以外,奈良和京都也還有很多強敵。」
梨子用手貼著臉頰,愁眉苦臉地說,她所發出的嘆息飄散在夏天的空氣中。教室里充滿重若千斤的沉默。為了打破沉默,綠輝神采奕奕站起來,小巧的嘴巴吐出氣勢萬鈞的台詞。
「可是啊,今年很有機會喔!」
「什麼機會?」
夏紀對綠輝投以狐疑的目光,綠輝握緊拳頭說:「明工的顧問去年退休了!所以說,明工今年換了新顧問!北宇治也是如此,原本實力堅強的學校之所以會變弱,顧問換人通常是最大的理由。因此,我認為明工今年實力變差的可能性很高!」
「有道理,進軍全國不需要同時贏過三所學校,只要能打敗其中一所,就能爭取到三分之一的名額。倘若明工真如小綠所說的實力變差了,北宇治或許也有希望。」
明日香抱著胳膊,點頭表示同意。久美子從她臉上移開視線,悄然嘆息。打入全國大賽是所有高中共同的目標,如果說明工換顧問是北宇治獲勝的機會,對於其他學校而言,何嘗不也是機會。能參加關西大賽的學校,沒有誰是弱者,哪一所高中搶下最後的席位都不奇怪。
「今年的京都代表是立華、洛秋和我們對吧?」久美子問道。
卓也點頭回答:「嗯……沒錯。」
「立華和洛秋都是老面孔了,只有我們會讓人覺得是突然冒出來的學校吧!」夏紀皮笑肉不笑地說。
「嘿嘿嘿,不正是傳說中的黑馬嗎?太帥了!」
綠輝露出喜上眉梢的燦爛笑容。
「總而言之,只要我們演奏得比其他學校好就行了!小綠從不覺得有哪個學校的低音大提琴拉得比我好,所以請放心!北宇治至少在低音大提琴的演奏上,不會輸給其他學校。」
從可愛的櫻桃小口說出的話,可以充分感受她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國中三年都在實力堅強的學校度過的綠輝,可不是只會耍嘴皮子而已,而是真的擁有令人不容小覷的技術。正因為如此,低音組沒人敢瞧不起她說的話。
「真不愧是小綠,實在是太可靠了!」
明日香笑得合不攏嘴。或許是被讚美得不好意思,綠輝羞怯地用指尖揉亂自己的發梢。明日香瞥了手錶一眼,輕聲嘆息,拍掉沾在手上的粉筆灰說:「好了,休息時間到此結束,開始練習吧!再練習一次瀧老師剛才指出錯誤的地方。」
「好。」
大家全都乖乖聽從明日香作為組長發出的指示。久美子把原本立在地板的上低音號放到膝上,指尖在樂譜上滑動。光可鑑人的金色上低音號倒映出自己的臉,劉海在夏天稍微長比較長了。久美子搖搖頭,甩開遮住視線的劉海。
「辛苦了。」
久美子在洗手台清洗吹嘴時,突然有人對她說話,回頭一看,左手提著小號的麗奈對她揮了揮右手,微微眯起纖長睫毛底下的眼睛。久美子關緊水龍頭,轉身面向麗奈。
「辛苦了,麗奈也結束練習了?」
「嗯,剛結束。」
久美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小號。麗奈與久美子畢業自同一所國中,也是同一個管樂社的成員。兩人國中時期還不太熟,感覺是上高中才一口氣拉近距離。麗奈長得很漂亮,一雙杏仁形狀的大眼、直挺挺的鼻樑,活像是作工精巧的洋娃娃。正因為麗奈是這樣一個美少女,久美子總覺得自己站在她身邊有些黯然失色。
「今天要一起回家嗎?」麗奈掀著桃紅色唇瓣問道。
久美子下意識側著頭反問:「咦?你不是沒搭電車上下學嗎?」
「因為……我的腳踏車從昨天就被我媽騎走了,害我得搭電車上下學。」
「令堂為什要騎走你的腳踏車?」
「說是要騎去太陽公園打媽媽排球,那裡明明是一大段上坡路。」
「是噢,令堂真有活力啊!」
久美子將吹嘴插回樂器,忍不住笑了。
「我可笑不出來好嗎?」麗奈誇張地嘆了口大氣。「所以呢?要一起回去嗎?」
「我還要收拾樂器,可能得再花一點時間,你可以等嗎?」
「可以啊!我去低音組的分組練習教室等你。是哪個教室來著?」
「三年三班的教室。」
「了解。」麗奈說道,朝久美子揮揮手。
久美子不好意思讓
她等太久,趕緊走向樂器室。上低音號的樂器盒雖不若低音號的大,但體積也不小。久美子熟練地將低音號塞入盒中樂器形狀的空隙,蓋上盒蓋,抓住把手,掌心傳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抱歉,讓你久等了。」
久美子回到教室時,麗奈肩上掛著書包,正在背英文單字。聰明的人都不會浪費時間呢,久美子佩服不已。麗奈慵懶地揚起纖長的睫毛,低垂的瞳孔捕捉到她的身影,稍微鬆開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沒關係,並沒有很久。」
「是嗎?那就好。」
久美子拿起書包,對還留在教室的學長姐打招呼:「大家辛苦了。」「辛苦了。」「你也辛苦了。」寒暄過一輪後,她和麗奈並肩下樓,這還是第一次與麗奈單獨回家,心裡正小鹿亂撞。
「久美子,你打算和誰去看十二日的煙火?」
走出校門口,周圍已經四下無人,太陽也下山了,昏暗的街道亮起一盞盞的路燈,整齊地排成一排。
「嗯,還沒決定。總覺得很麻煩,大概不去吧!」
「不跟冢本同學去嗎?」
「咦?呃,不跟秀一去喔!因為他又沒有約我。」後面這句話聽起來有幾分埋怨的味道。
「是嗎?」麗奈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你主動約他不就好了?」
「才不要咧!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我約他不是很奇怪嗎?」
「是嗎?」
「是啊!話說回來,我又不是很想跟秀一去看煙火。」
久美子明明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還是不由自主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她為了掩飾火燙的雙頰,用掌心捧住自己的臉。
冢本秀一是久美子的青梅竹馬,兩人的母親是朋友,所以兩家人從小就有所往來。久美子是在念小學時從東京搬來京都,托秀一的福,順利交到朋友。他不僅和久美子住同一棟大樓,從國中開始更加入同樣的社團。他負責吹長號,雖然才一年級,卻和久美子一樣獲選為A部門的成員。他們每天練習時都會碰面,現在一天中遇到他的次數比見到家人還多也說不定。
麗奈將長發塞到耳後,面無表情仰望天空,平底鞋沐浴在夜色下,強而有力地踩著柏油路面。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去?」
久美子大感意外地凝視麗奈,對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滔滔不絕急著往下說,活像在解釋什麼似的。
「不是,我是說如果你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前提是你有空的話。」
從黑髮的縫隙依稀可以看到麗奈形狀姣好的耳朵,平常白皙似雪的耳垂浮現淡淡的紅暈,久美子不由得眨了眨雙眼。
「麗奈,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才沒有,怎麼可能。」
麗奈丟下這句話,避重就輕地別開臉。這真是再明顯不過的反應了。久美子不禁莞爾,胸口有些悸動,哈哈哈地朗聲大笑。麗奈面紅耳赤,一眼瞪過來。
「本小姐還不習慣主動約別人!」
「是這樣嗎?」
「是這樣。」
「但你還是約我了?」
久美子反問。換來麗奈一拳捶在她背上。
「別笑得那麼噁心。」
「我才沒有。」
久美子回嘴,發現自己完全管不住上揚的嘴角,腳步一下子變得好輕,順著畫在馬路上的白線,一步一步往前走。電車在視線前方不遠處疾馳而去,溫暖的光線從車身上排列得井然有序的矩形車窗透出來。
「能獲得你的邀約是我的榮幸,一起去吧!」
久美子的回答讓麗奈得意地低吟了一聲,潔白的緞帶在藏青色水手服胸前輕柔晃動。久美子重新背好書包,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明天也搭電車上學嗎?」
或許是對轉移話題鬆了一口氣,麗奈終於轉過臉來,衝上通往車站的樓梯,微微豎起柳眉。
「大概整個暑假都要搭電車吧!其實也可以買輛新的腳踏車,只是一旦搭過電車,就提不起勁再騎腳踏車了。」
「畢竟騎腳踏車到學校有一段距離呢,乾脆從此以後都搭電車算了。」
「嗯,我再想想。」
通過剪票口,兩人並肩站在月台上。受到光線的吸引,蟲子們都聚集在燈光四周,光看就令人起雞皮疙瘩。久美子盯著長有小小翅膀、在面前飛舞的昆蟲說:「難得搭電車上學,明天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吧!」
「真的嗎?」
麗奈的眼睛頓時一亮,隨即皺起眉頭,陷入沉思。只見她抱著胳膊,對久美子投以試探的一瞥。
「可是啊,我每天都很早就到社團喔!」
「這樣啊,你大概都幾點到學校?」
「六點左右。」
「好早!」
管樂社暑假期間的練習是從早上九點開始。一開始先試音,再各自進行基礎練習。很多社員會在合奏前先到學校從事個人練習,久美子基本上也都是七點半左右抵達,但六點再怎麼說都太早了吧!久美子有些錯愕地看了麗奈一眼。如果要在這個時間到學校,到底要幾點起床才來得及啊?
麗奈將黑髮塞到耳後,不知為何有些不甘心地說:「我還不是最早的,每次都有人比我先到。」
「欸,真的嗎?」
「真的。拜她所賜,我只能排第二名。」
「問題是,社團里有這麼努力練習的人嗎?有點不可置信。……一年級?」
「不是,是二年級。吹雙簧管的學姐。」
久美子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吹雙簧管的學姐長什麼樣子,可是完全想不起來。管樂社的社員人數比其他社團還多,對於不擅長記憶的久美子而言,要記住所有人的長相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呃,有這麼一個人嗎?」
麗奈對抱頭苦思的久美子回以苦笑。
「嗯,畢竟是沉默寡言的學姐,久美子想不起來也在所難免,更何況低音組還有一位個人風格那麼強烈的學姐。」
「你是指明日香學姐嗎?」
「除了她還有誰。」
綠色電車駛進月台,車門開啟,久美子和麗奈上車,往車廂看了一圈,沒半個空位。沒辦法,兩人握緊吊環,站在坐滿乘客的座位前。掛在車廂里的GG吊牌上,寫滿了引人入勝的文案,強調夏日的來臨。超級夏季特賣會!華麗麗、閃亮亮的黃色粗體字,幾乎要閃瞎久美子的雙眼。
「霙學姐。」
麗奈盯著GG說。誰?久美子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剛才提到吹雙簧管的學姐,名叫鎧冢霙。」
「好酷的姓喔!」
「的確是很罕見的姓氏。不過以名字的衝擊性而言,再也沒人比得上川島同學了。」
「說的也是。」
久美子忍不住莞爾一笑。川島綠輝。不管聽再多次,都是個氣勢非凡的名字。
「霙學姐平常都幾點到學校?」
「天曉得,只知道每次都比我早到。」
「嗯……那我也跟麗奈同一個時間到校好了,我也想見見那位學姐。」
「真的嗎?」
麗奈睜大雙眼,只見她抓著白色吊環的修長手指微微顫抖,修剪得十分整齊、透著粉紅色的指甲正散著無邪的閃亮光澤。
麗奈笑著說:「那就早上五點半在宇治站集合。」
「唔,我爬得起來嗎?」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打電話叫你起床喔!這件事就交給我吧!」麗奈拍著胸脯保證。
看在久美子眼中,喜出望外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她。因為很高興能跟我一起上學嗎?久美子也露出笑意。麗奈平常不苟言笑,唯有在久美子面前,表情異常豐富,肯定是因為她已經對久美子敞開了心房。
肯定只有自己才能看到麗奈這麼豐富的表情。
這個事實讓久美子的自尊心得到至高無上的滿足。為了在搖晃的電車上保持平衡,久美子抓緊吊環,瞥向自己粗粗短短,與麗奈截然不同的手指,輕聲嘆息,感覺從肺部吐出的那聲嘆息滿是潮濕的熱氣。
在京阪宇治站下車後,久美子與麗奈各自踏上歸途。
「那就明天見了。」
「明天見。」
麗奈向久美子揮手道別,踩著輕快的腳步,轉身離去,雪白手臂從藏青色水手服袖口探出來。久美子怔怔地望著麗奈的手臂,吞回已滾到嘴邊的哈欠,用手背拭去不自覺湧上眼眶的淚水,頓時陷入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的感覺。每次與朋友分開之際,總讓人覺得好孤單,尤其是黃昏時刻,更是加倍寂寞。
「怎麼,高坂是搭電車上下學嗎?」
頭頂上冷不防傳來的聲音令久美子抬起頭,望
向聲音來處,只見秀一正窺探著她的表情,掛在肩膀上的綠色體育用品袋上,印著看都沒看過的商標。
「你也搭同一班電車嗎?」
「看來是的。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你們。」
「是噢……」
久美子邊回答,邊在裙子上擦擦手,仿佛沿著掌心紋路,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不知怎地,自從京都府大賽結束後,每次看到秀一,總會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久美子強作冷靜,假裝沒發現逐漸往臉頰集中的熱氣。
「好像是她媽媽騎走她的腳踏車,所以暫時得搭電車上下學。」
「是嘛!你們明天要一起去社團嘍?」
「嗯。」
「可是高坂好像都非常早到社團,你爬得起來嗎?」
「爬得起來啦,又不是小孩子。」
久美子不服氣地鼓著臉,秀一朗聲大笑,邁開腳步往前走。久美子連忙追上去,以免被他拋下。從後面看上去,秀一的背影又高又大,好像陌生人。久美子死都不想承認這件事,刻意加快腳步與他並肩同行。
「話說回來,你聽說了嗎?洛秋和立華的指定曲與自選曲完全重疊。」
「真的嗎?兩所學校都選擇〈給軍樂隊的組曲〉和〈宇宙的音樂〉啊!」
「對呀,運氣太差了!」秀一事不關己地笑著說。
久美子以嚴肅的表情提醒他:「別笑,北宇治的指定曲也跟秀大附中撞曲了。」
「指定曲強碰也沒辦法。秀大附中的自選曲是哪一首?」
「是哪一首來著?我記得好像是〈達夫尼與克羅埃〉。」
「〈達夫尼與克羅埃〉啊……每所學校選的都是兵家必爭的曲子呢!」
秀一雙手舉向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久美子邊過宇治橋,邊望向木頭欄乾的對面。四下十分昏暗,幾乎看不見流動的河水,只能聽見橋下深不見底的漆黑空間傳來潺潺流水聲。
「秀一是怎麼想的?你認為北宇治真能進軍全國嗎?」久美子問道。
秀一微微眯起眼睛思索。
「去不去得成我是不知道,但我無疑是想去的。」
「這還用說嗎?」
久美子不由得嘆氣。無論是誰,肯定都想一路過關斬將,問題是只有極少數人可以實現夢想。二十三所學校中,只有三所能通過關西預賽,進入全國大賽。
「不過瀧老師的優秀程度是有目共睹的,萬一在關西預賽敗下陣來,肯定是我們社員自己的問題。」
久美子下意識仰望他的臉。漆黑的瞳孔有些遲疑地閃爍了一下。熱氣溶解在夏夜的黑暗中,一寸一寸侵蝕著裸露在外的肌膚。
「管樂這種競技啊,顧問的影響力就是一切喔!光是有瀧老師在我們社團,就已經受到上天眷顧了。」
「說的也是。」
指導者在管樂社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因為指導者調職而變得一蹶不振的學校多得是,相反地,原本一蹶不振的學校因為來了新指導者,一口氣變得實力堅強的例子也所在多有。
管樂比賽是由五十五名成員一起進行的團體作戰,每個人的實力固然重要,但能不能整合這麼多社員,完美處理分配到的曲子,說是全看指導者的本事也不為過。
「久美子又是怎麼想的?你認為北宇治能進軍全國嗎?」
久美子無法回答。秀一盯著她看。久美子張口欲言,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垂下眼帘。她當然想參加全國大賽,可是問她去不去得成,她又覺得現實沒這麼容易,畢竟敵人太強了。
「……想是這麼想。」
結果脫口而出的台詞跟秀一剛才的回答大同小異。
或許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秀一聳聳肩說:「事到如今,再想些有的沒的也沒用,是男人就要勇往直前,即使撞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呃,撞得頭破血流可不行喔!」
久美子冷靜的反應令秀一朗聲大笑。
第二天,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久美子就醒了。
「我已經起床了。」用手機傳訊息給麗奈後,久美子躡手躡腳走向洗臉台。她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天空已露出微微的魚肚白。久美子悄悄換好衣服,以免吵醒還在睡覺的家人。早餐直接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買吧!久美子邊想邊往水壺倒茶。咕嘟咕嘟咕嘟,冰冷的麥茶注入水壺,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早安。」
久美子一抵達車站,就看到麗奈正對她招手。麗奈的穿著打扮就跟平常一模一樣,完美得無懈可擊,與頭髮還亂糟糟的久美子正好相反。
「早安,好早啊!」
久美子用手遮住嘴巴,吞下哈欠。她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眼皮從剛才就一直拼命往下掉。
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反應,麗奈笑著調侃:「很困嗎?」
「真的很困。」
「頭髮還亂七八糟的。」
「嗯。」
麗奈慢條斯理地伸手拈起久美子的發尾,那裡平常就算用梳子也梳不直。
「久美子該不會有起床氣吧?」
「才沒這回事,只是單純還很困而已。」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通過剪票口。明明才一大清早,西裝革履的大人們已經三三兩兩站在月台上。每次這種時候,久美子都會在心裡默默地想,工作真不容易。
電車從京阪宇治站發車,因此一定會有位子坐。麗奈的大腿上放著裝有小號的樂器盒。她呼出一口氣。
「你聽說了嗎?今天好像有外面的老師要來。」
「哦,什麼樣的老師?」
「好像是瀧老師認識的人,負責打擊樂器。」
「瀧老師認識很多人呢!」
「為了準備關西大賽,好像也預定請木管的老師來指導。」
「欸,沒有銅管的老師嗎?」
久美子的疑問讓麗奈露出為之氣結的表情。
「銅管有瀧老師就夠了,不必再找其他老師。」
「說的也是,抱歉、抱歉。」
久美子趕緊賠不是。對了,麗奈很喜歡瀧,而且是戀愛的喜歡。長相清秀、頭腦聰明的麗奈只為了想向瀧學習的理由,就選擇來北宇治念高中。明明以她的成績可以去其他更有名的學校。
「瀧老師在音大據說是吹長號,所以銅管有他在就夠了。」
麗奈不自覺地用引以為傲的口吻告訴久美子。一提到瀧,麗奈就會變得盲目也不是這一、兩天才開始的,久美子用習以為常的語氣「對呀對呀」地隨口應和。
匡當、匡當。電車每搖晃一下,久美子就咽下一個哈欠。隔著透明的車窗,可以感受到夏天純淨的空氣。久美子眺望著已經徹底染成水藍色的天空,以指尖把玩依舊亂七八糟的頭髮。「你看起來一臉沒睡飽的樣子耶!」感覺身旁的麗奈正在笑她。
「久美子,醒醒。」
「嗯?」
「再不起來就丟下你嘍!」
感覺有人輕拍自己的臉頰,久美子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她睜開雙眼,只見麗奈正一臉傻眼的模樣。
「哇,我睡著啦?」
「睡得可熟了。快點下車吧!」
「啊,嗯。」
在麗奈的聲聲催促下,久美子連忙抓起自己的書包。兩人才剛下車,車門就迫不及待地關上,綠色車廂滑行似的漸行漸遠。
「快走吧!」
麗奈繼續催促,久美子連忙跟上腳步。明明時間還這麼早,她卻相當有精神。
「學校這麼早就開了嗎?」
「好像是為了運動社團的人提早開門,因為有些社團很早就開始練習了。」
「……原來如此。」
走進校門,完全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校舍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久美子覺得好奇妙。她在沒有半個人的門口換上室內鞋,衣服摩擦的聲音、打開鞋櫃的聲音……每個動作的聲音聽起來都莫名響亮,感覺很詭異。
麗奈將黑髮塞到耳後,若無其事地說:「可以先去一趟教職員辦公室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做什麼?」
「當然是因為……如果我們是最早到的人,得先借到音樂教室的鑰匙才行。」
「嗯,我明白了。」
麗奈的腳步十分輕盈。久美子看著她神采飛揚的側臉,也跟著走向辦公室。每次踩在綠色的走廊上,室內鞋都會發出「嘰、嘰」的高分貝噪音。
「報告!」
辦公室里幾乎沒有半個人影,只有瀧對兩人的聲音有所反應,手裡捧著馬克杯,靜靜走向門口。咖啡香濃的氣味掠過久美子鼻尖。
「哦,今天
黃前同學也一起呀!」瀧溫柔地微笑說道。
麗奈的臉頰浮現出一抹紅暈,咽了一口口水,用比平常還嘶啞一點的音調說:「那個,我來借音樂教室的鑰匙。」
「啊,鑰匙的話,鎧冢同學先拿走嘍!我猜門已經開了。」
「好的,謝謝老師。」
麗奈行禮如儀地低下頭去。久美子默不作聲盯著她變得紅通通的耳朵。
瀧眯起雙眼說:「話說回來,每天早上都這麼早,真是辛苦你們了。」
「不會,是我自己想要這麼早來的。」
「呵呵,這樣嗎?那就以這股氣勢好好加油吧!」
「是!」
麗奈神采奕奕的回答令久美子忍不住捂住耳朵。該怎麼說呢,她的反應實在太明顯了。麗奈鬆了一口氣,轉身要離開辦公室,久美子也連忙跟上。「打擾了。」久美子向瀧道別,瀧也對她送上一抹爽朗的笑容。
「難不成你是為了和瀧老師說上話,才這麼早就來練習?」
確定門關上以後,久美子小心翼翼地問麗奈,後者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的臉橫看豎看都比平常還要紅潤。
「才不是,那並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嗯哼。」
久美子什麼也沒說,這下子反而是麗奈輕輕頂了她的背部一下:「怎樣啦!」她大概是在害臊吧!久美子忍不住笑了。
「麗奈在這方面還滿可愛的耶!」
只見麗奈杏眼圓瞪,別過臉去不理人。
「說什麼傻話。」
她的回答讓久美子笑得更開懷了。
「真是的。」麗奈開口想繼續反駁時,頭上傳來輕快的歌聲。久美子回過神來,仰起臉,麗奈也面朝同一個方向。側耳傾聽,發現宛如福音歌手的歌聲,其實是雙簧管演奏的旋律,悠揚而通透的音色隱身在夏日空氣里,十分細微,但還是聽得見。
「她就是你說的霙學姐嗎?」久美子問道。
麗奈微微頷首。兩人衝上樓,聲音越來越清晰,大概正在練習長音,雙簧管特有的圓潤音色迴蕩在走廊上。音色實在美極了。沒錯,美是美極了……
「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久美子喃喃自語。
麗奈看了她一眼,肩膀上下微微拱了拱,以示同意。
好不容易抵達音樂教室,久美子深呼吸,調勻紊亂的氣息。其實根本沒必要用跑的上樓,只是對聲音的來處充滿好奇,結果情不自禁越走越快。一旁的麗奈也有些吃力地按著胸口,久美子瞄到她波濤洶湧的胸部,忍不住輕聲嘆息。
她們從門口鬼鬼祟祟往室內窺探,只見有個女生手裡拿著雙簧管,坐在座位還保持合奏形態的音樂教室一隅。沿著輪廓垂落的黑髮遮住她的表情,肩上長度的短髮給人清爽的印象,從髮絲間隙隱約可見的耳朵白得不可思議,久美子只能怔怔地盯著她在音鍵上靈活滑動的手指。
「早安。」
麗奈向對方打招呼,一臉若無其事走進音樂教室。雙簧管的音色戛然而止。久美子也連忙有樣學樣向對方問好:「早安。」
霙的嘴唇離開簧片,正眼瞧向久美子她們,烏溜溜的眼眸捕捉到兩人身影。比起可愛,更適合用漂亮來形容眼前這個人。霙只是面無表情打了個無聲的招呼,劉海隨之輕柔搖晃。真像個洋娃娃,完全掌握不到她的情緒。
「……真難得。」
幾不可聞的輕聲低喃,麗奈吃驚地看了霙一眼。後者微側臻首,用指尖啪啦啪啦翻動樂譜,窗外灑落進來的陽光照亮她的側臉。曾幾何時,天光已經大亮了,悄悄探出臉來的太陽公公令久美子感覺好刺眼。
「今天是兩個人?」
這句話讓麗奈驚慌地點點頭。
「是的。今天是兩個人一起來。」
或許根本沒什麼興趣吧!「這樣啊!」霙依舊面無表情,冷淡地應了一聲。
「霙學姐每天都這麼早來嗎?」久美子問道。
霙默不作聲地想著,奇妙的沉默籠罩著音樂教室,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點點頭。
「嗯,都這麼早來。」
「好早啊!你喜歡練習嗎?」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霙一副事不關己地說完,就開口銜住簧片。
既然學姐一臉什麼事都沒發生地重新開始演奏,久美子和麗奈也只能大眼瞪小眼。真是個怪人。自從加入管樂社,久美子第二次產生這樣的感想。
七點過後,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出現在音樂教室。八點過後,幾乎所有社員都到齊了,各種樂器的音色互相撞擊,稱為噪音也不為過的聲音在音樂教室此起彼落。久美子放下高舉的樂器,輕輕放在膝上。由於長時間含住吹嘴的關係,嘴唇隱隱作痛。她為了緩解疼痛,重複著張嘴閉嘴的動作,這時坐在旁邊的明日香突然噗哧一笑。
「你今天好早就來了,幾點到的?」
「六點。」
「欸,第一個到嗎?」
「不是,霙學姐比我還早到。」久美子回答。
明日香往木管樂器的方向瞥了一眼。當事人依舊面無表情高舉著雙簧管,她身後小號組的優子,正百無聊賴地巴著她的椅背。
「霙,暑假作業寫完了嗎?」
「寫了一半。」
「真的嗎?我完全看不到盡頭。盂蘭盆節的時候一起寫吧!」
「好啊!」
「太好了!我一個人實在沒把握寫得完。」
瞧她們有說有笑的模樣,兩人感情想必不錯。久美子感覺自己的眉毛正略微向中間靠攏,她不太喜歡優子,因為京都府大賽前夕決定由誰獨奏時,優子太過偏袒三年級的香織了,對麗奈的態度非常過分。如今已決定由麗奈獨奏,問題算是解決了,但久美子直到現在還是不太知道該怎麼面對優子。
「小霙負責指定曲的雙簧管獨奏對吧?她很有經驗,大部分的曲子都能吹得有模有樣,真是幫了大忙。畢竟社團里沒有其他人會吹雙簧管,要是少了她,就無法參加比賽了。」明日香聳聳肩說。
「大家都說雙簧管是最難吹奏的木管樂器,這是為什麼呢?」久美子問道。
明日香雙眼發亮。久美子見她意氣風發準備開始發表高見,腦海中頓時閃過後悔的念頭。
「雙簧管是由黑色管身及銀色簧片構成,看起來很像是單簧管的放大版對吧?雙簧管最大的特徵就在於雙簧片,亦即有兩片簧片。簧片是指用於樂器的薄片,振動時就會發出聲音。銅管是從吹嘴發出聲音,所以幾乎沒有機會接觸到簧片。單簧管或薩克斯風只需要一片簧片,低音管及雙簧管則需要兩片簧片。而且簧片是消耗品,所以其實還挺花錢的。雙簧管的管身很細,上管上方的內徑大約只有四毫米,越靠近喇叭口越寬闊,形成圓錐狀。雙簧管的進氣孔很小,只能吹入一點點空氣。其他樂器會因為氣不足,吹起來很吃力,雙簧管則正好相反,氣都用不完。如果只聽到這裡,可能會覺得雙簧管真是一種輕鬆的樂器,但是一次只能吹進一點空氣的話,等於必須一直處於近似停止呼吸的狀態。在演奏過程中,二氧化碳會一直累積在肺部,其實很痛苦。當然,習慣以後就能掌握住用少量氣息吹奏的訣竅。還有,如果要為雙簧管調音,只能在演奏當天以插入、拔出簧片的方法調音。除此以外,大概只能靠改變嘴形來想辦法因應。因為無法當場改變音程,所以管弦樂團都會配合雙簧管來合音。還有……」
「學姐,可以到此為止嗎?你講得很清楚了。」
忍耐到達極限,久美子終於打斷她的長篇大論。
「欸─」
明日香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是看到久美子苦苦哀求的表情,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轉移話題,視線一瞬間落在手錶上。
「對了,久美子要和誰去看煙火?」
「打算和麗奈一起去。」久美子回答。
明日香一臉意外,隔著紅框眼鏡的鏡片眨著濃密纖長的睫毛。
「咦,不是和冢本同學一起去嗎?」
「當然不是啊!」
久美子忙不迭否認。明日香更加無法理解似地側著頭。
「怎麼?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才不是,誰告訴你我們是男女朋友了?」
「沒有人告訴我,是我自己這麼以為。」
明日香說完,唇畔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被吃豆腐了!久美子察覺到這一點時,明日香已經轉身面向樂譜,她裙子底下的膝頭幾乎要撞上黑色譜架,久美子視線落在明日香擦得亮晶晶的銀色上低音號,輕聲嘆息。自己再過幾年都不是她的對手,這是久美子的真心話。
幾分鐘後,瀧出現在音樂教室,身上穿著漿得筆挺的白襯衫,颯爽的程度比平常多了好幾分。久美子偷偷望了麗奈一
眼,她正以神魂顛倒的表情盯著瀧看。
「起立。」
確定瀧站上講台後,小笠原社長發號施令,全體社員一起站起來,抬頭挺胸對顧問行注目禮。
「老師好。」小笠原帶頭問好。
大家也跟著復誦。「老師好。」
「大家好。」瀧坐就座,微微一笑。得到坐下的指示,眾人再次坐回椅子上。
「呃,首先是夏季集宿。我發下講義,請各位檢查一下內容。」
久美子接過明日香從隔壁傳來、觸感硬邦邦的講義,看著上面的內容。三天兩夜啊!久美子微微眯起眼,不由得想起國中時期。
「集訓地點附近有一座音樂廳,基本上都會在那邊練習。憑良心說,目前的北宇治高中還無法跨越關西的高牆,所以請利用本次合訓的機會,搞定在府大賽時還搞不定的部分。」
「好的。」
「還有,我覺得木管、打擊樂器的指導似乎有所不足,所以決定在暑假期間請專業老師來幫忙。我想應該快到了……」
瀧說道,他視線落在手錶上的那一刻,音樂教室的門伴隨著嘈雜聲響打開。眾人驚訝地回頭看,只見一位非常矮小的男人站在門口。此人的身高大概跟久美子差不多,從他身上的螢光粉馬球衫看來,這名男子似乎擁有非常與眾不同的品味。
「抱歉、抱歉,不小心在電車上睡著,一覺醒來居然坐過站了,原本是預定八點半報到的。」
男人「啊哈哈」地發出豪爽的笑聲,踩著輕快小跳步走到瀧身邊。與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瀧站在一起,看起來根本是大人與小孩。
瀧清了清喉嚨,向目瞪口呆的社員解釋。
「呃,他是本校畢業生,也算是各位的學長。別看他這樣,他可是專業的打擊樂演奏家,過去也邊在樂團演奏,邊指導過許多學校的管樂社。他的實力我可以打包票,所以特別請他來指導打擊樂器的部分。」
瀧介紹的男人露出討喜笑容,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給人非常好親近的印象。
「大家好,我叫橋本真博,大家叫我『橋本哥』就好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和瀧一樣大喔,但我看起來比他年輕多了吧?話說回來,能接受這種帥哥老師的指導,各位真幸運啊!大家看到瀧都會拼命尖叫吧!」
突然被橋本問到,吹單簧管的三年級面紅耳赤地回答:「管樂社以外的女生都非常喜歡他。」
「也就是說,管樂社的女生不喜歡他嘍?」
「呃,倒也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第一次合奏的衝擊太強烈了……」
過於老實的回答,引來台下一陣竊笑。橋本愉快地哈哈大笑,拼命捶打瀧的肩膀。
「唉呀呀,看來你還是老樣子。真對不住啊,這傢伙的嘴巴從以前就很毒。」
「沒這回事,別在學生面前講這種沒營養的話。」
相較於笑容可掬的瀧,橋本突然發出「痛痛痛痛痛!」的哀號。往兩人腳邊看去,只見瀧的皮鞋正踩在橋本的球鞋上。還是第一次看到瀧嬉笑打鬧的模樣,橋本肯定是他的好朋友吧!久美子又看了橋本一眼。
橋本說的倒也沒錯,他的外表看起來的確比瀧年輕,或許是因為他比較矮,也或許是因為他的頭髮剃得短短的,後腦勺明顯凸出一塊。看了看即使大熱天也總是一板一眼穿著襯衫的瀧,再看看橋本短褲加馬球衫的休閒打扮,後者感覺涼快多了。
不期然,橋本板起臉,面向社員。刻劃在他嘴角的皺紋暗示他其實也已經是有一定年紀的大人了。
「玩笑就開到這裡,既然要教,我就會很認真地教。為了讓北宇治高中打敗所有的對手,請容我採取斯巴達教育。我打算每周來兩、三次,負責打擊樂器的人請做好心理準備。」
「是!」
大家回應他的警告。久美子視線一隅捕捉到拿著雙簧管的霙,後者依舊面無表情,直勾勾地凝視著站在前方的兩位老師,薄薄的唇瓣文風不動。
瀧以宏亮的音量說道:「那麼,現在就開始練習,請各自移動。從指定曲的D開始動作與法國號相同的人留下來。」
「是!」
大家中氣十足地回答。儘管如此,霙始終一聲不吭。
管樂社預定在八月的十六、十七、十八日舉行三天兩夜的集訓。盂蘭盆節才休息兩天,一結束就集訓,行程真是緊鑼密鼓。瀧之所以這麼安排,顯然是為了迎接關西大賽。
「話說回來,就算沒有打進關西大賽,恐怕也會舉行集訓吧!畢竟提升各自的實力是本校刻不容緩的課題。」
這句話是副顧問美知惠說的。她率領的B部門成員已開始練習下學期文化祭的表演了。離音樂教室有一小段距離的第二視聽室不時傳來〈沒搖擺就沒意義〉的旋律。這首由爵士樂代表性名曲改編成管樂的歌曲演奏起來非常開心,曲子間充滿爵士與拉丁的即興獨奏,可以充分傳達出各種樂器的魅力。
「這部分總是不夠整齊,聽起來很不舒服,希望每個人都能對在拍子上。」
明日香絲毫不掩飾她的不滿,久美子恍然回神地抬起頭來。現在還在練習,怎麼可以想著演奏以外的事,她用力咬緊下唇,逼自己專心。
明日香有如白魚的手指在樂譜上滑動,分散在五線譜上的小蝌蚪們你推我擠地塞滿在名為小節的狹窄欄位里。
「唉,這裡好難處理啊!」
梨子微微撇下八字眉。一旁的卓也盯著樂譜說:「……這裡的確很複雜。」
「我知道低音號不擅長處理太快的動作,但是再怎麼想都太跟不上節奏了。」
「大提琴如何?小綠有跟上拍子嗎?」綠輝手裡還拿著弓弦,不甘受到冷落地舉手發問。
明日香滿意地說:「小綠表現得很好。不過,可以請大家再重複一次這個小節嗎?」
「沒問題!」
明日香一聲令下,小組成員全都將樂器就定位。教室只有明日香、久美子、卓也、梨子、綠輝五個人,感覺有點太空蕩了。
站在前面的明日香啟動桌上的節拍器。喀嚓、喀嚓、喀嚓、喀嚓。順著指針左右搖擺,耳邊響起規律的聲音。
「一、二、三、四。」
配合明日香的指令,五把樂器一起發出聲音。低音號低沉的聲音讓桌子微微震動。低音樂器不像高音樂器那麼引人注目,因此不同於一吹錯就能馬上發現的小號,難以發現錯誤或走音。然而,若以為這樣就能隨便吹吹,可就大錯特錯了。低音是音樂的基礎,也就是骨架,其所扮演的角色是從最底下支撐著層層疊疊的音符,基礎一旦鬆散,音準就會跟著散掉。
「這裡……」明日香指出問題所在,眾人七零八落地停止演奏。久美子放開吹嘴,上低音號在這裡負責副旋律,與低音號的指法不同。
「就是這個延長音之後的八分音符。總覺得沒有準確地抓到節奏,聽起來還拖著前面的音符,就直接進入下一個小節。」
「這裡幾乎沒有地方可以換氣,非常吃力,所以大家才會急著想吹完整段吧!」
梨子傷透腦筋地摸摸臉頰。卓也點頭以表示同意。
「要不要試試偷換氣呢?後藤,你都在哪裡吸氣?」
「這裡。」卓也指著樂譜回答。
「哦,這個休止符啊!梨子也是嗎?」
「是的。」
明日香盯著樂譜,抱住胳膊,陷入沉思。從窗外灑落進來的陽光順著她的腿,勾勒出細緻的線條。久美子出神地望著藏青色裙子底下兩條大腿間的空隙,心不在焉聽他們討論。
「既然如此,後藤改在這兩小節後換氣如何?梨子就不用勉強吹完整段了。」
「了解。」
「那麼再練習一次剛才的地方。久美子,你在聽嗎?」
「啊,我在聽!」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頭上,久美子回答的聲音驀地拔尖。明日香用指尖推了推眼鏡,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距離比賽已經沒有時間了,請務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謝謝老師。」
合奏完畢,眾人異口同聲地向老師道謝。今天的練習到此告一段落。久美子如釋重負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或許是一直坐著的關係,脊椎骨附近酸痛不已。
結束一天的練習後,還有很多學生留在自己所屬聲部分配到的教室里各自練習。久美子看了時鐘,才七點。她拿起放在譜架上的樂譜,打算再練習一會兒才回家。
「唉呀,大家辛苦了。」
「感謝您的指導。」
的地方,變得正確許多,感覺得出來嗎?原本的演奏乍聽之下好像很整齊,其實還是雜亂無章。」
「瀧老師糾正過我們好幾次了,但感覺今天才終於掌握到訣竅
。」
「對吧?唉呀,只要指導者夠優秀,成長速度就很快呢!大家不妨更尊敬我一點。」
橋本和社員在音樂教室的角落和樂融融地不知在討論什麼。他是個不拘小節的男人,只花了一天就和打擊樂器組的人打成一片。
「那個老師矮歸矮,還挺有一套的。」秀一對久美子說悄悄話。
「已經徹底成為風雲人物了呢!」
「真是了不起的社交能力啊,他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嗎?」
「嗯,天曉得呢!不過秀一沒辦法變成那樣吧!」
「我又不想變成那樣。」
「知道了啦!」
久美子隨口附和,舉起上低音號,她習慣雙手繞在吹管上捧著上低音號。
「秀一要留下來嗎?」
「不了,今天還要去補習,得先走了。」
「欸,你有在補習啊!」久美子說完又補了一句:「我都不曉得。」只見秀一有些心虛地聳聳肩。
「我爸媽很囉嗦,而且我上學期的成績退步了。」
「我也不太妙。」
「數學嗎?」
「嗯,數學。」
「你還是老樣子耶!」秀一看起來有些竊喜的模樣。「那我先走了。久美子也要努力練習喔!」
「你也是。」
久美子揮揮手,秀一也向她揮手道別,白襯衫擠出了皺褶。
久美子一手捧著上低音號,一手抱著樂譜,走向三年三班的教室。久美子的上低音號已經有了年紀,表面凹凸不平,傷痕累累。平常為了簡單起見,稱其為鍍金,但上低音號其實並未真的鍍金。管樂器表面有好幾種塗裝方式,久美子的上低音號是以清漆塗裝。清漆比底下的金屬柔軟,比較容易傳導底下金屬的震動,據說能讓音色變得更通透、動聽、有力量,而且價格也比真正鍍金的樂器便宜許多。
「……咦?」
久美子在走廊上前進,發現有個女生直挺挺地站在教室門口。長發紮成一束馬尾的少女有著頗為強勢的五官,視線鎖定三班的教室,足見她是有事才會出現在這裡。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前沒見過她,所以應該不是管樂社的成員,可能是三班的學生。久美子如此推測,戒慎恐懼地出聲喊住對方:「有什麼事嗎?」
少女嚇了一跳,瞥了久美子一眼,有些慌張地發出「啊!」的一聲。一瞬間,她的視線落在久美子手裡的上低音號。
「你該不會是管樂社的一年級吧?」
「對,我是。」
「這裡是低音組的分組練習教室吧?你知道明日香學姐大概什麼時候會過來嗎?」
「這個嘛……」
突然冒出學姐的名字,久美子一時答不上來。明日香的性格相當難以捉摸,會不會留下來自主練習,全看她的心情而定,今天又是什麼情況呢?久美子還沒理出個頭緒來,背後傳來慌不擇路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夏紀正往這邊直衝過來,活像有鬼在後面追她。平常總是一臉雲淡風輕,難得見她出現這麼倉皇的態度。
「等一下,希美!你不要自作主張。」
名叫希美的少女短促地喊了一聲:「糟糕!」大概是拼了命跑來,夏紀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
「我不是說過,在我叫你之前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嗎?萬一被其他社員看到怎麼辦?」
「可是……」
「沒有可是!你也要體諒一下我夾在中間的心情。」
被夏紀凶神惡煞般地瞪了一眼,希美舉白旗投降,萬般無奈地點頭。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會在七班打發時間,等你來叫我。」
「知道就好。」
大概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夏紀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希美湊近久美子的臉龐,以惡作劇的表情對她說:「這個學姐很可怕吧!」該同意她的說法,還是不同意好呢?希美發出哈哈哈的愉悅笑聲,仿佛是要調侃久美子模稜兩可的表情。夏紀沒好氣地瞥了希美一眼。
「你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沒有。」
希美輕拍久美子的肩膀,背起放在走廊上的書包。書包角落繡著名牌商標,口袋露出色彩鮮艷的月票夾。
「別輕舉妄動,否則傷腦筋的是你自己。」夏紀警告。
「知道啦!」希美聳肩回答,馬尾順著她的動作左搖右晃。
「夏紀,」希美轉過身來,濃密睫毛底下的烏黑眼眸捕捉到夏紀的身影。久美子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那種充滿堅強意志的眼神。她用力握緊書包的提手,唇畔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形,參差不齊的劉海在臉頰上篩落陰影。「謝謝你。」
夏紀的聲帶發出不自然的「咕」一聲,毫無防備的咽喉上下微微震動,瞬間露出仿佛在忍耐什麼的表情,眉頭深鎖。沉默似乎讓時間濃縮成好幾倍,久美子感到呼吸困難。為了掩飾不知所措的反應,久美子張開雙手又握緊。
「不用跟我客氣啦!」
硬擠出來的聲音幾近呻吟。夏紀的視線望向希美,但久美子卻覺得夏紀似乎正看著什麼不存在於此處的東西。
希美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
「我等你的好消息。」希美說道,終於轉身離去了。
久美子提著上低音號,觀察呆站在眼前不動的學姐下一步要怎麼做。夏紀始終一聲不吭,意識到久美子的視線,回過神來似地揚起臉。
「不好意思,久美子,剛才的事可以請你暫時幫我保密嗎?我有我的打算。」
近似威脅的語氣令久美子點頭如搗蒜。或許自己的反應令夏紀放下心中大石,後者臉上總算又浮現出平常略帶戲謔的笑容。
「久美子,快點來練習了!」
綠輝雙手環抱著低音大提琴,正往這邊走來。夏紀丟下禮貌揮手的久美子,走進分組練習的教室。綠輝側著頭,不可思議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你和夏紀學姐在聊些什麼?」
久美子搖頭回答綠輝的疑問。
「沒什麼。」
夏紀這天的樣子果然很不對勁,雖然假裝看著樂譜,但明顯是在窺探明日香的臉色。或許是受夠坐立不安的學妹一直用游移不定的視線盯著自己看,明日香受不了地問她:「夏紀,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她的聲音讓夏紀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啊,呃,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隔著鏡片可以清楚看見明日香眯起眼,她的眼神好可怕,仿佛看穿了一切。久美子咽了咽口水,靜觀兩個人要如何交手。梨子和卓也憂心忡忡地觀察同學想做什麼。夏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深深嘆息。
「其實我有件事想跟學姐商量。」
明日香雙手交叉,環抱於胸前,訝異地看著夏紀。
「商量?是要徵詢我個人的意見?還是要徵詢我身為副社長的意見?」
「兩邊都是。……你願意聽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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