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最火熱的夏天 第一章 長笛的來襲(2/2)
「兩邊都是。……你願意聽我說嗎?」
「嗯,如果只是聽聽倒也無妨。」
確定明日香答應後,夏紀推開教室的門,眾人全都莫名其妙看著自顧自走出教室的夏紀。
過了幾分鐘,只見她帶著有所覺悟的表情回到教室,手裡牽著另一個少女。
「……希美?」
梨子大吃一驚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或許是動作太大,椅子砰一聲倒在地上。一旁的卓也大驚失色。希美迅速瞥了久美子一眼,聳聳肩。綠輝與葉月面面相覷,顯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另一方面,明日香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推了推眼鏡,靜靜開口。
「希美,你來做什麼?」
她的嗓音充滿牽制對方的無言壓力。希美默默走到明日香面前,突然深深一鞠躬。卓也和梨子都看呆了。
「我想回社團!」
她的請求讓明日香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什麼?」
明日香的眼神異常冷漠,讓久美子一心只想立刻逃離現場。明日香看也不看眼前的希美一眼,對夏紀投以責備的眼神。
「這該不會就是你要跟我商量的事?」
明日香的語氣十分冷靜,沒有一絲多餘情緒,只是淡如清風地確認作業。仿佛被她的氣勢壓制住,夏紀往後退一步,但依舊不屈不撓地承認。
「請學姐讓希美回社團。」
這時,原本低頭請求的希美慢慢抬起頭來,筆直望進明日香的雙眸,一股作氣地說:「我不敢奢求馬上回到A部門參加比賽,我只是想像B部門的成員一樣參加社團活動。我想成為A部門的後盾,幫助社團在今年實現進軍全國的夢想。所以,請讓我回社團,求求你!」
「學姐,拜託你了!」
夏紀也陪希美低頭懇求。至少聽在久
美子耳中,希美的請求合情合理。如果她要求以A部門身份參加比賽則另當別論,但希美很清楚自己的立場。以高中的社團活動來說,辭退過一次的社員重回社團並不稀奇。
明日香面無表情地放話,打斷了久美子的思緒。
「不可能。」
希美和夏紀的表情全都困惑地凝結在臉上,但明日香依舊不為所動地說:「至少在A部門的比賽結束以前,我不會答應你重回社團。假使就算這樣,你還想回社團的話,可以去找瀧老師,求他答應讓你回來……」
「我想得到明日香學姐的同意!」希美大聲嚷嚷,打斷明日香的建議。
「既然如此,全國大賽結束以前,希望你死了這條心。」明日香冷靜地說,「等全國大賽結束以後,你想回來就回來。」後面那句話讓希美在眉間打了個死結。教室一片死寂。窗外的天空仿佛打翻了藍色顏料,所剩無幾的夕陽餘暉慘不忍睹地緊抓住天空不放,隱約浮現的月色十分蒼白,輪廓不太好看。
「……一年級先回去。讓我們討論一下。」
意外的是,居然是卓也率先打破沉默。他的音量還是很小,卻含有沒得商量的強制力。葉月不服氣地挑眉。
「這是在排擠一年級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們不需要知道這件事。」
「可是……」
葉月還想繼續討價還價,綠輝拍拍她的肩膀阻止她。綠輝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微笑,開導葉月:「葉月,今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回家?小綠最近都沒跟大家一起回家,覺得好孤單。久美子也想回家吧?」
綠輝對久美子使了個眼色,久美子忙不迭點頭附議。葉月依舊不開心地氣鼓了臉,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綠輝的提議。
葉月走在回家路上,明顯變得無精打采。久美子啜飲從自動販賣機買的紙杯裝紅茶牛奶,偷偷瞅著她的側臉。
「我記得剛進社團時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綠輝眯著眼,打開記憶的抽屜。經她這麼一說,久美子也搜尋過去的記憶。印象中,那是剛加入社團的春天,當她們問起二年級人數怎麼那麼少時,卓也突然變得很不高興。充斥在夏紀和卓也間一觸即發的氣氛,就算想忘也無法輕易忘記。
「希美學姐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退出社團?」
「她和夏紀學姐的交情好像還不錯,想必是跟去年二年級一口氣大量退出社團有關係吧?」
不知是否聽見久美子的推測,葉月不滿地嘀咕。
「我最討厭被排擠的感覺了。人家也是社團一員,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我想應該還沒到被排擠的地步吧!」
久美子的勸解依舊無法化解葉月的怒氣。進入鬧彆扭模式的葉月非常麻煩。綠輝偷偷瞥過來一眼,臉上掛著傷腦筋的苦笑,成熟的表情害久美子有些臉紅心跳。綠輝平常的行為舉止非常天真爛漫,但絕不是自我中心的女孩,反而極度善於揣測別人的心情,總是以自己喜歡才去做的態度,不著痕跡地為別人著想。
「啊!小綠想到一個好主意!」
冷不防,綠輝拍了一下手,掌聲在沒有其他人的馬路上聽來格外響亮。整齊排列在路邊的電線桿正百無聊賴地俯視著她們。
「盂蘭盆節的第一天要不要去太陽公園游泳?」
「怎麼突然想要去游泳池?」
葉月看起來不是很起勁,沒好氣地回答。綠輝依舊笑咪咪用力揣著久美子的袖子。
「久美子也想去游泳吧?」
「啊,嗯。」
倒也沒有特別想去或不想去的,總之先配合她的說詞點頭再說。確定久美子答應後,綠輝興高采烈地展顏而笑。
「對吧!而且去游泳池還能看到許多穿泳裝的可愛女生不是嗎?」
綠輝雙手握拳,激動地說。熱切的模樣令葉月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想法真的很像大叔耶!」
「才沒有這回事!就算是女生,也喜歡可愛的女生啊!葉月也該換上泳裝,好好歌頌夏天!Let’s Pool!」
或許是被大聲疾呼的綠輝說服,葉月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
「太好了!就這麼說定嘍!」
綠輝一把抱緊葉月的後背。葉月雖然嘴裡念著「說定了、說定了」隨便敷衍,但也沒有推開她。
「對了,機會難得,多約一點人去吧!」
「還要約誰?」
綠輝依舊抱緊葉月思索著。
「嗯,這個嘛……有了!約高坂同學如何?她的胸部很大!」
這麼不害臊的台詞,久美子不由得露出苦笑。要是由綠輝以外的人說出口,肯定會成為問題發言。
「麗奈好像不太喜歡團體活動,不過還是約約看好了。」
「真的嗎?久美子約的話,她一定會來的。」
綠輝用力握緊久美子的手。她的體溫透過皮膚滲透到久美子手中。綠輝的手真的好小,有如精雕細琢的洋娃娃。久美子空下另一隻手,疊在綠輝手上,包住她的手。在掌心擴散開來的熱度,比夏天還要熾熱。
「怎麼啦?」
綠輝側著頭,貌似覺得久美子的反應很不可思議。久美子靜靜地搖頭,輕輕放開她的手。夜風鑽進肌膚與肌膚之間的空隙,感覺好舒服。
「只是覺得小綠好溫暖。」
「意思是說我的體溫跟小孩子一樣嗎?經常有人這麼說,到底是為什麼呢?」
綠輝一臉費解地在月光下攤開手掌說。
葉月取笑她:「因為小綠還是小朋友嘛!」
「欸,好過分。小綠明明已經長很大了。」
「但身高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內在已經是大人了!而且個子接下來也會再長高!」
「……呃,有點困難吧!」
「久美子好過分!」
吵吵鬧鬧地扯著一些無關痛癢的廢話時,葉月的心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久美子不動聲色瞥了綠輝一眼,只見她從葉月看不見的角度比出勝利手勢,洋洋得意的笑容,簡直像是等待主人讚美的忠狗,久美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為什麼突然笑成那樣?」
葉月嚇了一跳,看著久美子。久美子一面對綠輝使了個眼色,一面搖頭。
「沒事,什麼也沒有。只是覺得小綠好厲害啊!」
「什麼意思?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綠輝在大惑不解的葉月背後,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
第二天早上,霙還是第一個來練習。雙簧管的音色迴蕩在清晨的音樂教室。久美子邊忍住哈欠,指尖邊在樂譜上滑動,透明的文件夾滑溜溜地緊貼著指腹。
霙先從長音開始練習,一直進行基礎練習到八點。尤其她對連音的執著完全異於常人,一再反覆吹奏分配給她的基礎練習曲中,速度比較快的過渡性音節。指法之正確,讓看的人無不瞠目結舌。親眼看到她的指尖沒有一絲錯誤的動作,感覺仿佛在欣賞什麼機械化作業。在完成基礎練習前,霙絕不會碰指定曲或自選曲。久美子擅自想像,她大概很喜歡基礎練習吧!
「早!」
抱著小號的優子緊接在霙、麗奈、久美子之後到達教室。她粗魯地推開門,一看到麗奈和久美子的臉,就發出「唔!」的一聲,擺出防備架勢。久美子自己或許也是同樣表情。
「優子學姐,早安。」麗奈若無其事地向優子問好。
久美子連忙學她打招呼。「早安。」不知道為什麼,就連霙也打了聲同樣的招呼。
「哦,一年級二人組已經來啦!」
優子不知所措地搔搔頭,坐到麗奈隔壁的指定位子上。兩人緊挨著坐在還沒幾個人到的空空蕩蕩教室里,畫面著實有些可笑。
「優子,你們的關係不好嗎?」
耳邊不期然傳來這句話,久美子驚訝地望向聲音來處。只見霙放開簧片,一臉狀況外地側著頭問道。
「什麼意思?」
優子也不明白她何出此言,一臉詫異地皺著眉頭。
「我是指你和這兩個人的關係。」
太直接的問話,就連麗奈也愣住了。麗奈眯起杏仁形狀的大眼睛,微微勾起嘴角,以意在言外的眼神望向身旁的優子。
「是這樣的嗎?學姐。」
「天曉得呢?學妹。」
麗奈咯咯咯地笑了。優子也哈哈哈地笑了。久美子感覺背後掠過一股冷冰冰的寒氣,擔心自己捲入腥風血雨的心理戰。她望嚮導致事情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居然已經對自己造成的局面失去興趣,面無表情翻著樂譜。再我行我素也該有個限度。
「霙對社團內的人際關係真是一點概念也沒有耶!」優子目瞪口呆地說。
霙面無表情地聳聳肩。「……因為,跟我又沒關係。」
「不過這也是你的優點……對了,我想起一件事。」
優子回過神似地站了起來,她突如其來的行動令麗奈與久美子面面相覷。
「你們給我好好練習。」
優子釘了她們一句,走到霙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臉湊近霙耳邊。距離實在太靠近了,令久美子有些臉紅心跳。優子輕啟朱唇,吐出以下的話。
「昨天,希美好像說她想回社團。」
那一瞬間,霙原本快要閉起來的眼皮整個向上拉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輕輕撼動著久美子的耳膜。霙大驚失色地張口欲言,終究一句話也沒說出口。拿著雙簧管的纖細手指微微顫抖,仿佛要拒絕一切地緩緩垂下眼帘。
「……是嘛!」
久美子第一次看到她面無表情以外的表情。
第二天,社團活動結束後,希美又來到低音組教室。不知道要討論什麼嚴肅的話題,一年級再次被趕出低音組的分組練習教室。久美子等人無可奈何,只好留在音樂教室練習。
「真是夠了!現在到底是怎樣啦!偷偷摸摸的也太狡猾了吧!」
本來就沒什麼耐性的葉月相當不滿,從剛才就邊用布擦拭低音號,邊大聲抱怨。
「被趕出來啦?低音組也真不容易呢!」
除了久美子等人,還有幾個人留在音樂教室。B部門吹薩克斯風的學姐安慰性地摸了摸葉月的頭。社長小笠原站在離她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撐著下巴,仰天長嘆。
「唉,大家果然都只依賴明日香,反正我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社長,總被當成空氣。」
她的嘆息既深又長,仿佛全世界的空氣都被她吐出來了。該理她嗎?久美子腦海中閃過各種想法,縮著身體。話說回來,光是坐在小笠原旁邊,運氣就已經夠差了。上低音薩克斯風有很多指法與低音號或低音大提琴相同,因此經常要和低音組一起練習。剛才還在合奏自選曲的一部分,為了做出指示,小笠原才坐到久美子附近。
「關於希美學姐,社長知道些什麼嗎?」
久美子提心弔膽地問她,於是她又嘆了一口氣。
「什麼也不知道,明日香打算自己處理吧!而且希美總是等到社團活動結束後才來,所以也不好叫她不要來。但是,就算叫她不要來,她也聽不進去。」
「仔細想想,希美學姐並不是低音組的人,怎麼會跑來低音組徵求同意呢?通常是跟與自己同組的人溝通吧?」
「當然是因為明日香在低音組啊!」
「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還不是因為去年發生了很多事。」
小笠原言盡於此,噤口不言,看樣子不打算告訴她們很多事是什麼事,久美子也沒有繼續追究的勇氣,所以也閉上嘴巴。
「再這樣下去,比賽不要緊嗎?」
小笠原的視線瞬間瞥向雙簧管的空位,久美子也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換作平常,那是霙的座位,因為樂譜帶回家了,譜架上空無一物。久美子腦中閃過霙一大早就開始練習的模樣,她肯定很喜歡管樂社,否則不會那麼早就來練習。
久美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重新面向小笠原。社長似乎有些驚慌,不假思索地與久美子拉開一段距離。
「霙學姐和希美學姐是什麼關係?」
「嗯……這個嘛……我也不太會形容。」
小笠原說,微微皺眉。她並不是在打馬虎眼,而是真的沒辦法說明。「原諒我這個沒用的社長,反正我這種人……」她又開始陷入負面思考的泥淖。小笠原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只有明日香才拉得回來。她那沒完沒了的叨念,久美子全都左耳進右耳出,她也想安慰小笠原:「別這麼說,不要放在心上。」但小笠原大概聽不進去。
「這麼說來……」
小笠原本來正誦經般地描述自己的沒用,突然抬起頭來。
「怎麼啦?」久美子問道。
小笠原摩挲著下巴回答:「沒什麼,我只是想起希美和霙兩人好像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
「同一所國中?」
「嗯。不過,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倒也不是只有那兩個人。」
小笠原的手指輕撫著掛在脖子上的上低音薩克斯風說。打磨得亮晶晶的金色薩克斯風是小笠原自己買的樂器。
「我記得優子和夏紀好像也是南中畢業的?不過,目前還留在管樂社的南中畢業生也沒幾個就是了。」
「為什麼只剩沒幾個呢?」
久美子老實地向眼前的學姐拋出再自然不過的疑問。小笠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啊,嗯,這個嘛……」
是有多不想說啊,只見小笠原眉頭深鎖地沉思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條斯理地開口。表情之嚴肅,令久美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咕嘟一聲,發現自己的喉嚨靜靜上下震動了一下。小笠原說:「在去年發生的集體退社事件中,大多數退社的現在二年級成員都是南中畢業的人。」
南中是宇治市赫赫有名的管樂社強校。久美子就讀的北中與南中是競爭對手,互相爭奪通往關西大賽的門票。話雖如此,但雙方都不曾打進全國大賽。
南中的顧問以善於編排演奏會呈現方式出名,他的編曲十分有魅力,兼具歡樂與自由。在校外的演奏會上,南中的演出總是大獲好評。即使是對音樂一無所知的人,只要一聽到南中的演奏,馬上就會成為其俘虜。
「提到南中,我們二年級那次比賽果然很有衝擊性呢!」
秀一搧著在車站前拿到的GG扇子,皺著眉頭說。大概是覺得汗如雨下很煩人吧,只見他用披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拭額頭。熱氣籠罩著大白天的校舍,光是來到走廊上,汗水就用噴的冒出毛孔,與冷氣開得很強的音樂教室簡直是天壤之別。久美子將水壺裡的茶倒進杯子,淺淺含入一口水分,滑過喉嚨的沁涼對此刻的她來說,無異是一道甘泉。
「印象里,南中那年在府大賽上是拿到銀獎對吧?」
「沒錯、沒錯。南中只拿到銀獎真是太令人跌破眼鏡,至少也該拿個無用金獎,否則就算要安慰也無從安慰起。」
秀一微眯起雙眼回憶。他口中的無用金獎是管樂社員經常掛在嘴邊的暗語。參加比賽的團體會得到金、銀、銅三種評價,只不過,就算拿到金獎也不見得能進入下一輪比賽,所有得到金獎的學校中,只有少數雀屏中選的學校才能繼續晉級。因此,若只拿到金獎,卻未能得到參加下一輪比賽的資格,就稱為無用金獎。
久美子想起前幾天小笠原告訴她的事。
「希美學姐據說是南中畢業的。」
「希美學姐,是這陣子成為話題人物的人嗎?我聽說她想回社團,直接找上田中學姐談判。」
「嗯,就是她。」
「是噢!」
秀一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又開始搖起扇子來。溫熱的風攪動了空氣,撫上久美子的臉頰。
「好奇怪啊!」秀一匪夷所思地歪著脖子。「你不覺得她對田中學姐有一股異於常人的執著嗎?如果想回社團,通常是去找顧問或社長商量才對吧?」
「對呀!可是其他的學長姐好像也都對目前的狀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那兩個人肯定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足以讓其他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大事。」
「就是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才糟。」
腦漿發出空轉聲,想再多也沒用,若沒有幫助判斷的線索,只是浪費時間。久美子無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掌心感受到的熱度令她嚇了一跳,杯水車薪地在體溫比其他部位高的地方貼上附著水滴的水壺,瞬間有股透心涼的觸感掠過皮膚,隨即又變得熱呼呼。久美子長嘆一聲。
「可是啊……二年級退社的事在社團好像是禁忌話題,很少聽學長姐提起去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就是說啊!」
久美子附和的同時,小笠原從音樂教室探出頭來。
「休息時間結束嘍!大家快點回教室,要開始合奏了。」
「好─」走廊上傳來此起彼落的應聲。久美子也同樣應聲,慢慢伸了個懶腰。肌肉繃緊,某個地方的關節發出啪嘰一聲。
秀一默不作聲地低頭看她,鼓起勇氣問:「你明天打算和誰去看煙火?」
「嗯?和麗奈一起。」
久美子的回答讓秀一頓時像顆泄了氣的皮球,撥亂自己的頭髮,傻眼地說:「又要和高坂一起去啊!」
「要不然你也一起來啊!」
冷不防從背後傳來的聲
音讓秀一大吃一驚回頭看,只見麗奈正以雲淡風輕的表情洗吹嘴,嘴角微微揚起,充滿挑釁的意味。
「如果你想一起去的話,大可以跟來啊!」
飽含揶揄的語氣讓秀一的臉逐漸脹紅。
「我才不想去呢!」
秀一丟下這句話,加快腳步走向音樂教室。久美子凝視著他的背影,又看了麗奈一眼。只見麗奈正以贏家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楚楚動人地嫣然一笑。她藏在笑容背後的刻薄,令久美子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我最看不慣沒骨氣的男人了。」
「什麼?嗯,說的也是。」
不是很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久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附和再說。「真敷衍啊!」麗奈一臉拿她沒輒地聳聳肩。
「人家還是很想知道。」
合奏練習結束後,葉月抱著巨大的低音號嘟囔。低音組的學長姐還是老樣子,聚集在分組練習教室。時鐘的短針已經指過八點,夜色盈滿陰暗的走廊。久美子看了一下大家都還沒走的音樂教室,放開吹嘴。綠輝把弓收進樂器盒,轉過臉來說:「再怎麼說,不讓我們進三班的教室也不太對吧?」
「就是說呀,問題就出在這裡。」
葉月抱著胳臂開始叨念,綠輝則是滿臉笑意地說:「啊,要不這樣,我們去偷聽不就好了嗎?因為學姐只要求我們不准進去。」
「哦!真是個好主意!」
葉月聽得眼睛都亮了。綠輝小心翼翼地把弓放在椅子上,蹦蹦跳跳跑過來。實際摸摸她小巧可人的手指,不難發現皮膚意外厚實,大概是因為反覆撥弦、導致一再長繭吧!「多磨破個幾次,就不會再長繭了。」綠輝總是沒心沒肺地笑著說。但是每次看到她的手指,久美子的心臟都會揪一下,認為她的努力一定要有回報才公平。
「久美子要一起去嗎?」
受到綠輝的引誘,久美子輕手輕腳地把樂器立在地上。今天自主練習的目標已經達成,就當是散散心,陪她們一起去也無妨。葉月已經迫不及待了,神情活像是等待主人帶自己去散步的小狗。
「嗯,我也要去。」
久美子一行人屏住呼吸,耳朵貼在三班教室牆上,幾乎是用爬的在走廊上前進,所以從教室那頭的窗戶應該看不到久美子三人。她們豎起耳朵,聽見學長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聲。
「學姐,為什麼不讓我回社團?」
「希美,你有完沒完啊!我說得很清楚了,就算你這樣每天過來死纏爛打,我也不會答應的,我還想練習呢!」
「可是,我若不苦苦哀求,就得不到學姐的同意。更何況,就算我在這裡,學姐還不是當我不存在,繼續練習。」
「我的意思是說,你來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話說回來,夏紀,你到底存的什麼心?為什麼要帶這傢伙回來?」
「那個,明日香學姐,夏紀只是想幫助朋友……」
「梨子……這件事不用你說,明日香學姐也很清楚。」
「後藤還是老樣子,總是站在田中學姐那邊呢!難得女朋友說了一句這麼好的話。你遲早有一天會被逼問『我和學姐誰比較重要?』」
「中川你閉嘴,梨子才不會說這種話。」
「唉,好的、好的,你就繼續沉醉在美夢裡吧!」
「學姐!我是真的想助大家一臂之力,想再一次參加社團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你說的一點問題都沒有,一點都沒錯。之所以不希望你回來純粹是我個人的私心。若你想回社團,根本不用來問我,直接去找顧問……」
「如果得不到學姐的首肯就沒有意義了。」
高八度的嗓音讓窗戶為之震動。固執己見的各種聲音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現場只剩下沉默。久美子等人不禁面面相覷,耳朵貼在牆上,隱約傳來希美吸氣的聲音。
「明日香學姐是特別的。」
從聲帶擠出來的聲音,充滿了貨真價實的熱切。明日香學姐是特別的。想起夏紀再三強調的話,久美子悄悄垂下眼睫,手放在走廊上,發現地板意外冰冷。走廊的角落滿是灰塵,卻沒有人注意到灰塵的存在,葉月也好,綠輝也罷,誰也沒發現,只有久美子注意到。那一瞬間,久美子好想拿張面紙拭去灰塵,但終究沒有採取行動,因為覺得沒必要特地弄髒自己的手。黏在走廊上的灰塵肯定會繼續留在那裡,大家肯定會繼續視而不見。
明日香嘆了一大口氣。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想,為什麼我不同意你回來。」
「咦?」
耳邊傳來希美困惑的聲音。喀啦,拉動椅子的聲音。大概是明日香站起來了。
「我不贊成希美回社團,是因為對社團沒有好處。」
「什麼意思?」
發問的人是夏紀,然而,明日香並未回答她的問題。隔著窗戶可以聽見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響亮。喀嚓,頭上傳來解鎖的聲音,久美子等人一起抬起頭,窗戶一寸一寸打開,緊張令久美子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隔開兩邊的玻璃消失了,抬頭一看,明日香臉上掛著與平常無異的笑容,正由上往下看著她們,完全判讀不出她的情緒。「咿!」葉月驚聲尖叫。
「今天的討論到此結束,可以嗎?」
與眼鏡後的雙眸對上眼,久美子一行人乖乖點頭。綠輝掃興地嘟嘴,嘟嘟囔囔地說:「作戰失敗。」久美子噤若寒蟬地點點頭。
「咦,這不是久美子嗎?」
回家路上,經過平等院通時,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久美子轉過身去,只見身穿立華高中制服的梓正朝她跑來。
佐佐木梓和久美子曾經是同一所高中的管樂社戰友,梓負責吹奏長號,後來考上實力堅強的立華高中,至今仍神采奕奕地享受著管樂社團活動。
「剛練習完回家?」
「對呀!行進樂隊的比賽開始練習了,累死人了。」
「這麼說來,立華還要參加行進比賽呢,真辛苦啊!」
行進樂隊簡單地說,就是邊走邊演奏樂器,有時還要和舞者或旗手一起前進的樂隊。特徵在於不只聽覺,同時也是視覺的饗宴。立華高中每年都在行進樂隊比賽取得優秀成績。
「北宇治打進關西大賽了,老實說,我有點嚇到。」
梓背著書包,不當一回事地說。裙子底下的白襪大概是學校規定的襪子。
「我們自己也嚇了一跳,做夢也沒想過真的能晉級。」
「說是這麼說,但你其實很有自信吧?」
「……是有那麼一點。」
「果然!」
梓「咯咯咯」地發出愉悅笑聲,輕拍久美子的背。梓的力氣很大,明知她已經手下留情,還是很痛。
「可是,全國大賽真的很難打進去,我們學校上一次打進全國大賽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為三強實在太強了。」
「明工、大阪東照、還有秀大附中對吧?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以這三所學校的實力,就算要在全國大賽拿到金獎也只是探囊取物。有這三所學校在,其他學校根本毫無勝算。」
老實說,明靜工業高中、大阪東照高中、秀塔大學附屬高中這三所學校的演奏根本是另一個次元的水準。若大家都跟平常一樣參加比賽,想也知道一定是這三所學校會晉級全國大賽。
「不過,明工今年換了顧問,要說有機會的話,這可是唯一的機會了。」梓邊伸懶腰邊說。綠輝也說過同樣的話。
「可是,明工真的會因此而變弱嗎?」
久美子腳下踢著石板路,難以掩飾內心的不安。梓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如果不這麼想,誰撐得下去啊!」
「說的也是。」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明工變弱了!就只有這樣而已!不過在那之前,我們能不能在關西大賽拿下金獎還很難說。」
她的話讓久美子不禁停下腳步,下意識凝視著朋友近在眼前的臉。
「怎麼了?這種沒自信的話,一點都不像梓會說的話。你不是說過,要一起進軍全國嗎?」
「呃,我是說過這種話沒錯。可是走到這一步,實在無法不面對現實。」
「現實?」
「沒錯。」
嘴裡異樣苦澀。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字眼在舌尖上滾動,久美子偷偷看了身旁的梓一眼。她充滿堅強意志的雙眸,如今正盈滿不安,無助地飄來飄去。
「想獲勝的心情還是跟以前一樣,問題是所有人都這麼想,比賽可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獲勝這麼簡單。」
隨著令人呼吸困難的氣息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久美子聽了也只有點頭的份
。
「今天因為有宇治川煙火晚會,會提早結束練習。」
第二天合奏時,瀧的話讓大家全都一臉不可置信,久美子也感到非常意外。能早點結束練習固然開心,但她實在不覺得瀧是會考慮到這種事的人,該不會是有什麼企圖吧。瀧對眾人的反應露出真心換絕情的苦笑,原就給人柔和印象的眼神變得更溫和了。
「煙火晚會當天的電車會客滿,還會進行交通管制,要是照平常的時間結束練習,我就沒辦法開車回家了。」
每年八月,宇治橋周邊都會舉行宇治川煙火晚會,可說是宇治的夏日風情畫,也是眾人翹首以盼的活動。當天會擺出鱗次櫛比的攤販,前往會場的民眾多到令人咋舌。久美子從小學時期就經常跟朋友一起去。其實從她住的大樓就能看到煙火了,但是為了享受廟會般的氣氛,每年還是會特地去會場走一趟。
「但我可不會因為縮短練習時間就手下留情,各位請務必跟上我的腳步。」
瀧撂下狠話,臉上掛著爽朗到不像話的笑容。只看外表的話,他真的非常溫柔。久美子中氣十足地應聲。
瀧如先前所言在六點結束練習。唯有今天,就連留下來練習也不行。久美子把樂譜塞進書包,與平常一樣拿起樂器,正要將潤滑油收回包包,才發現它不在譜架上。
「咦,是練習時不小心放在哪裡嗎?」
「久美子今天去過別的地方練習嗎?今天沒有分組練習,所以應該不是掉在三班的教室。」
明日香邊回想邊擦拭自己的上低音號,美麗的銅管樂器躺在她懷中。久美子回想今天早上做過什麼事,暗自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
「啊!我想起來了,大概是今天早上我一個人在樓上練習時掉的。」
「你怎麼又在那種地方練習?」
「因為C小節之後吹得不是很好,想躲起來練習一下。」
「嗯哼。」明日香不感興趣地用指尖撥開自己的頭髮。「算了,久美子今天也要去看煙火吧?不快點去拿回來,高坂同學會等得不耐煩喔!」
「啊,有道理。我去去就回。」
久美子丟下這句話,匆忙離開音樂教室。或許是各自都約好去玩吧,社員的動作很快,絕大部分的學生正魚貫下樓,只有久美子與大家反方向地往樓上沖。裙子隨風翻飛,反正沒有其他人,所以久美子也不甚在意。
正要踏上通往四樓的台階時,有個人影映入眼帘,久美子不由得停下腳步,她的手指還搭在木製的樓梯扶手上,下意識屏住氣息。突然停下腳步的室內鞋因為慣性作用與地板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耳邊傳來學生們在放學後喧鬧的笑聲,唯獨這裡安靜得不像話,就連自己的呼吸都是噪音。
「……霙學姐?」
久美子提心弔膽地開口。眼前的人抱著膝蓋坐在樓梯上,樣子顯然不太對勁,自劉海縫隙間篩落的陰影,在她眼角烙下憂鬱的痕跡。或許是聽見久美子的呼喚,只見她細瘦的手臂顫抖了一下,緩緩揚起柔軟的睫毛,依舊面無表情望向久美子。她眼裡的神色與夜晚的海洋無異,諱莫如深,什麼也看不見,平靜的水面倒映出久美子的臉龐。
「學姐,你沒事吧?」
下意識壓低聲音,深怕破壞眼前的寂靜。霙微微眯起雙眼,用手帕掩住自己的嘴角。水藍色手帕有如色彩斑斕的天空,邊緣還繡著貓咪的圖案。
「……不舒服。」
霙低眉斂眼地說,水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久美子嚇壞了,霙的臉色實在太糟糕,她怎麼也不覺得霙蒼白的肌膚底下流著紅色血液。久美子甚至有點害怕,霙不會就這樣死掉吧!
「學姐,你怎麼了?要不要去保健室?不曉得暑假有沒有開就是了……」
久美子心急如焚地小聲詢問,霙伸手阻止她再說下去。
「不用,沒關係。」
簡短的回答透露出拒絕的音色。「可是……」久美子下意識反駁。
「學姐臉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你別放在心上。」
霙不住搖頭。既然學姐死都不肯接受她的提議,久美子也拿她沒辦法。霙用手帕掩住嘴角,緊緊地閉上雙眼,豆大的汗珠源源不絕從額頭滴下。她一定生病了。久美子正打算不顧一切地拖學姐去保健室時,走廊盡頭傳來柔美的音色,她反射性地抬起頭來。那旋律是自選曲最開始的長笛獨奏。久美子聽過這種璀璨生輝又不失暖意的音色。
「……是南中的長笛。」
久美子無心的一句話讓霙停止呼吸。久美子無暇顧及她的反應,過去的記憶流入意識里。
沒錯,長笛是南中顧問最擅長指導的樂器。不管是在比賽,還是在演奏會上,久美子聽過無數次南中的長笛,清澈的音色既歡快又優美。如今這裡正響起完美重現的長笛音色。
音色與北宇治的長笛獨奏者演奏的音樂截然不同。以技術性來說,其實是北宇治更勝一籌。應該不是三年級的學姐,會是誰呢?久美子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演奏的人拉走。
「好想吐。」
耳邊傳來突如其來的呢喃,久美子回過神來,望向說出這句話的人,霙抓住樓梯扶手,正打算站起來。感覺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糟。
「學姐,你沒事吧?請不要勉強……」
「我討厭這個聲音,我不想聽。」
霙咬牙切齒地說,踩著慢吞吞的腳步下樓,細瘦的雙腿搖搖晃晃,幾乎快要失去平衡,她簡直像是在逃命。從腳底延伸出來的陰影,緊緊跟在她身後,須臾不離。蹣跚的腳步聲迴蕩在狹窄的樓梯間。
「不要緊吧?」
久美子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霙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到這裡,久美子突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對了,自己是來找潤滑油的。
久美子鼓起勇氣衝上樓。整段路,長笛的演奏不絕於耳,已經吹到〈東海岸風情畫〉的第三樂章。為了不要打擾到對方練習,久美子躡手躡腳走近發出笛聲的源頭。
「啊,是吹上低音號的學妹。」
長笛的旋律戛然而止。久美子定睛一看,希美正驚訝地指著自己,放在摺疊式譜架上的大概是自選曲的樂譜影本。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希美欲蓋彌彰地說:「啊……我只是吹吹而已。」
「學姐是從哪裡得到樂譜的呢?」
久美子的問題令她露出心虛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希美才回答:「夏紀給我的。啊,這件事要幫我保密喔!我並不是為了上場比賽才練習,只是想吹吹看而已。」
「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啊!對了,今天怎麼這麼早,不用合奏嗎?」
「因為有煙火晚會,今天的合奏提早結束。」
「欸!明日香學姐已經回去了嗎?那我豈不是白等了!」
希美大失所望垮下肩膀。明日香大概還在音樂教室,但總覺得事情會變得很複雜,所以久美子決定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學姐吹得好棒,令我大開眼界。」
「是嗎,謝謝。」
或許已經習慣受到稱讚了,希美笑著回答。久美子四下張望,在走廊上發現自己遺落的潤滑油,看樣子是收東西時掉的。她撿起油瓶,鬆了一口氣。
「你是來找東西的呀!」
希美自說自話地猛點頭,一副她終於明白久美子何以出現在這裡的表情。她手中的銀色長笛顯然不是學校的公物。從光可鑑人的表面來看,應該是很昂貴的高檔貨。
「學姐的長笛是自己買的嗎?」
「嗯,對呀。南中要自己準備長笛才能參加社團,所以就拜託爸媽買給我了。」
看到她引以為傲的側臉,久美子忍不住脫口而出:「學姐,你很喜歡長笛呢!」
原本口若懸河的希美,至此突然噤口不言,用力握緊樂譜。水手服領口間的喉頭輕微震動一下。久美子狐疑地側著頭問道:「怎麼了嗎?」
希美回過神來看著久美子,唇畔擠出一抹刻意的笑容說:「喜歡啊,最喜歡了。」
聽在久美子耳中,這句話仿佛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離開學校回到家時,已經過了七點。煙火晚會八點開始。為了占位置,她和麗奈約好七點半碰面。
久美子脫下裙子,用衣架掛好,再脫掉制服,直接穿著內衣在客廳走來走去。
「久美子,你給我站住,不要穿成那樣在家裡走來走去。」
母親氣急敗壞地教訓她,久美子只是虛應故事地應了一聲。母親被她打敗似地嘆了一口大氣。
「你不是要穿浴衣去嗎?過來,我幫你穿。」
「好。」
母親對久美子招手,她順從地走過去。母親手中
的浴衣是在久美子國三時買的,這幾年幾乎沒長高,應該還穿得下。淺黃色的布料上盛開著水藍色及白色的小花。久美子套上浴衣,拉緊布料,配合自己的身材調整。母親的手從後面繞過來,為她繫緊腰帶,提起下擺將多餘的長度折起塞進腰帶,再以隱形腰帶固定打結。
「穿成這樣,飯都不能多吃兩口了。」
「小心不要弄髒喔!」
「知道了啦!」
久美子邊回答,邊別上設計成大朵黃花的髮飾,再撥順劉海就大功告成了。
「如何?」
「很可愛啊!」
母親回答得太過敷衍,久美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母親對女兒的不滿完全沒放在心上,突然想起什麼似地一拳擊在掌心,客廳里響起「啪!」的一聲脆響。
「對了,你姐說她盂蘭盆節會回來。」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久美子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原本溢滿胸口的興奮,如今宛如破洞的氣球,逐漸萎縮。
「哼,是喔!」
「她在大學似乎也很忙,久久才回來一趟。明年就得找工作了,真令人擔心。」
久美子左耳進、右耳出地隨口附和母親的話,母親大概也沒指望女兒會認真聽她說話,自顧自地說個不停。久美子在提籃布包放入需要的東西,望向時鐘。七點二十分。再不出發就要遲到了。
「我出門嘍!」
久美子單方面打斷還在自說自話的母親,母親有些驚訝,回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路上小心」……久美子四下張望,麗奈還沒來。難得的煙火晚會,她決定先在附近打發時間,於是沿著參道前進。
上頭刻著兔子圖案,與其說可愛,用威風凜凜來形容可能更加貼切。久美子小時候還以為那是龍的變種,但這隻兔子可不是普通兔子,而是神的使者,稱為「見返兔」,相傳可以引領人走上正道。
「抱歉!我遲到了。」
正當久美子心不在焉地在神社四下張望時,背後傳來麗奈的聲音。回頭一看,眼前是一位清麗無雙的美少女。
深藍色的浴衣是漸層的布料,雪白的大燕在上頭翩翩飛舞,明亮的黃色腰帶與藍白相間的色彩相互輝映。長發盤起,以鑲著天然寶石的髮簪固定。簡直像是從GG走出來的可人兒,久美子不由得羞紅了臉。
「好漂亮啊,真是驚為天人。」
久美子笑著說,麗奈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
「才沒有這回事。」
麗奈不當一回事地反駁,耳根卻染上淡淡的紅暈。久美子望向鳥居另一邊,馬路上已經人滿為患。遠處傳來宣布煙火晚會正式開始的廣播,照本宣科地念出贊助商的名稱。麗奈抓住久美子的手腕說:「差不多該走了。」
「要去哪裡看?」
「塔之島。」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脆響。前腳剛踏上朝霧橋,放煙火的聲音隨即響起。一團閃光升向高空,開出五彩繽紛的花朵,鮮艷的紅色與藍色往四面八方散開,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轉瞬煙消霧散,浮光掠影的鱗片輕飄飄墜落。
「好像開始放煙火了。」麗奈說。
「嗯。」久美子點頭附和。
禁止停留在朝霧橋上看煙火,久美子和麗奈只好繼續前進。塔之島上林立著幾個攤販。小島的名字是由蓋在島上的十三重塔而來,塔的高度約十五公尺,是日本最大的古石塔。
「久美子,你想吃什麼?」
「嗯……蘋果糖。」
「我想吃刨冰,藍色夏威夷口味。」
「刨冰也不錯。」
討論半天的結果,久美子決定兩種都買。雪白的刨冰上淋著草莓糖漿,久美子用藍色吸管戳下刨冰表層,含在嘴裡,入口的甘甜味黏在舌頭上,通心涼的觸感流經喉嚨。
久美子的目光由左而右追逐著印在攤位上的文字,簽抽、米玉烤,她東張西望地跟在麗奈身後,後者心無旁騖往前走,即使人山人海,也始終沒停下腳步。
「這裡可以嗎?」
走到人潮終於沒那麼擁擠的地方,麗奈轉過身問。久美子舔了一口剛才買的蘋果糖,好甜。
「不要打翻刨冰喔!」
「嗯,我會小心的。」
麗奈用自己的湯匙舀起刨冰,送入口中,咀嚼,然後按住太陽穴。「頭好痛。」脫口而出的低吟令久美子不覺莞爾。
「誰叫你要一口氣吞下去。」
「太久沒吃,都忘記要怎麼吃了。」麗奈皺眉抱怨。
好幾發煙火在久美子的視線一隅直上雲霄,有如野火燎原的金色光芒劈里啪啦勾勒出蜿蜓的曲線,緩緩墜落。
「今天啊,我撞見希美學姐正在吹長笛。」
麗奈的表情波瀾不興。「嗯哼。」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舀起刨冰送入口中。
「練習結束以後看見的?」
「嗯,沒錯。明日香學姐為何不讓她回社團呢?她吹得那麼好,明明一回來就可以馬上代表社團參加比賽。」
「正因為如此不是嗎?」
麗奈勾起嘴角說道。刨冰濡濕了粉紅色唇瓣,閃爍著蠱惑的光澤。
「畢竟才剛發生過我和香織學姐的事,所以不想讓吹得太好的學妹加入社團吧?說老實話,現在的確不是替換參賽選手的好時機。」
「可是,希美學姐說她並不打算回到A部門。」
「本人是這麼說沒錯,誰曉得其他人會怎麼想。我支持明日香學姐的判斷,絕不能在比賽前掀起無謂的風波。」
「是這樣的嗎……」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久美子懷抱著千絲萬縷的情緒,咬下蘋果糖。口中響起咬碎果肉的卡滋卡滋聲,她用舌尖舔去滴落的果汁,輕聲嘆息。
「明明喜歡管樂,卻不能參加社團,總覺得好矛盾。」
「誰叫她要退出社團。」
麗奈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朱唇輕啟的瞬間,依稀可見染成藍色的舌頭。
「我認為退社就跟逃避沒兩樣。雖然不知道她是為了逃離討厭的學姐,還是同學,還是自己,但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逃避,會一直堅持到對方認輸為止。不甘心的話,用實力扳倒對方就行了。學姐明明很有實力,卻選擇退社,大概只是想逃離社團。」
「嗯,真像是麗奈會有的想法。」
「是嗎?很普通吧!」
……逃避。
這個字眼在久美子的腦海中來來去去。希美學姐究竟是為了逃離什麼呢?她吹奏的優美旋律依舊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久美子沒有麗奈那麼堅強,也曾經有好幾次想退出社團。逃避有什麼不對?不就是社團活動嗎?但要是說出這種話,麗奈肯定會氣得跳腳吧!麗奈無時無刻都全力以赴,和隨波逐流的自己簡直是天壤之別。久美子悄悄看了旁邊的人一眼。
就連在這麼近的距離內,也看不見她皮膚上有任何毛孔。煙火的光線淡淡地照亮她呈現精緻輪廓的臉龐。長長的睫毛緩緩上下顫動,滴落的汗水在露出浴衣的鎖骨上,勾勒出優雅的曲線。
麗奈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露出一抹淺笑。總是冷若冰霜的雙眸,在久美子面前也帶了一絲暖意。對麗奈而言,久美子是特別的;在久美子心中,麗奈也是特別的。這點讓久美子覺得非常恐懼,如履薄冰的恐懼。
倒映在水面上的煙火,剎那間消失無蹤。過於虛幻的花朵,綻放在夜空中。麗奈發出感慨的嘆息。
「好美啊!」
這樣說的她才美呢!久美子用力屏住呼吸,硬是壓下湧上心頭的熱切情緒。
現在這個瞬間終將成為過去的事實,令她感到驚慌失措,為了掩飾突如其來的心慌,久美子用吸管吸取幾乎已經完全融化的刨冰,人工的草莓香味反而讓她更不舒服。
遲早有一天要和這麼喜歡的朋友分隔兩地,從此不再相見吧!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只是理所當然從好朋友降級成為普通朋友。這就是長大成人必經的過程嗎?
久美子心裡有數,天底下沒有永遠的友誼。國中時每天見面的朋友,如今已變得疏遠。要是名為「現在」的瞬間能塞進容器里冷凍保存就好了,這樣或許就不會這麼害怕。
「麗奈,」脫口而出的呼喚微微顫抖,麗奈不解地側著頭。髮簪上的天然寶石配合她的動作,發出沙啦沙啦的輕響。
「嗯?什麼事?」
麗奈回答的語氣太過溫柔,久美子終於失去了方寸。融化在耳膜深處的甜美嗓音,讓全身的熱氣都往臉上集中。沒什麼。就只有三個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久美子不知所措地又咬了一口蘋果糖,酸酸甜甜的香氣瀰漫在口腔,感覺什麼都沒辦法思考。粉紅色的煙火在頭頂上炸開,爆破聲轟然作響。與此
同時,一句傻到不能再傻的台詞掠過久美子的腦海。
Let’s Pool。
眼皮內側閃過綠輝笑得天真爛漫的臉龐。對了,差點忘記要去游泳了。終於想到話題,久美子不自覺鬆了一口氣。或許是表現在臉上,麗奈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我和葉月還有綠輝約好要一起去游泳,麗奈也……」
「我也要去。」
不假思索的回答,幾乎是立即上鉤的反應,反倒讓久美子有些跌破眼鏡。
「真意外,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種事。」
「這種事是指?」
「一群人一起出去玩的事。」
「哦,確實是不怎麼喜歡。」麗奈聳聳肩說道。
「可是,去年買的泳衣變得好緊,今年再不穿就穿不下了,正愁沒機會去游泳池。」
「變得好緊,難不成……」
「夠了,別再說下去了。」
麗奈說道,滿臉羞澀地捶了久美子的肩膀一記。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豐滿的曲線。久美子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的身材。……嗯,視線非常良好,就連可愛的木屐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上帝也太殘酷了,居然讓她們生得如此不同。久美子不由得自言自語地嘟囔。
「我很期待久美子的泳裝喔!」
完全不知道久美子的心情,麗奈嫣然一笑。這就是美少女的從容嗎?久美子心想。
音樂教室播放著他們前幾天的演奏錄音,大家都專心側耳傾聽音響放出的樂音。瀧凝視著總譜,忽而按下停止鍵,忽而按下播放鍵,如此周而復始。
「這裡,小號開始的地方要再注意一下。可能是擔心跑調吧,所以一開始會先小心翼翼地發出聲音,再逐漸放大音量,聽得出來嗎?不要這樣,請一開始就大膽地放出聲音來。不是音量漸大,而是一開始就吹出氣勢萬鈞的聲音。」
「是!」
他又讓全體社員聽了一次同樣的地方。久美子覺得要客觀地審視自己的音樂有點不好意思。演奏時因為全神貫注,有很多地方沒注意到,但是錄下來聽,就能聽出好多缺點。仿佛自己的缺點放大攤開在眼前,總覺得心虛得很。
「這個極強的部分,音量大一點是沒問題,但是音色會變得不乾淨。並不是吹出聲音就好了,而是要發出漂亮的聲音。」
顧問指的是後半的漸強音節。久美子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用鉛筆在樂譜上做記號。
「還有,這裡的木管旋律雖然整齊,但是太平淡了,吹奏時請多放一點感情。」
瀧從指定曲的第一個音符糾正到自選曲的最後一個音符。他的指導非常精確,邊比較作為範本的演奏,邊指出他們的演奏必須改進的地方。感覺得出來,瀧的要求比夏天第一次合奏時高出許多,社員也都老實地接受他的批評,盡全力提高自己的演奏水準。從大家全神貫注的眼神不難看出,所有人都貪心地想從他的指導吸收更多東西,態度與剛進社團時截然不同。能進步一點是一點的幹勁,乘著帶有熱度的空氣,真真切切傳了過來。
進步的大概不只有演奏。一思及此,久美子感覺自己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膛。所有人都卯足了勁,認真地想進軍全國。想到這裡,情緒幾乎難以自已,久美子為了掩飾不斷湧上心頭的情緒,深深吸入一口夏日空氣。
合奏在七點多結束。終於擺脫令人難以呼吸的緊張感,久美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或許是一直保持同樣的姿勢,小腿肚的肌肉好痛。轉動脖子,骨頭髮出啪嘰啪嘰的尖叫聲,旁邊的明日香看得目瞪口呆。
「明天起是盂蘭盆節的兩天連假,可以放心大膽地玩,也可以讓身體好好休息一下,總之請利用這兩天假期轉換一下心情,聽見了嗎?」
「聽見了。」
眾人精神抖擻地回答,嗓門充滿喜悅。雖然只有兩天,大家還是很期待放假。
「久美子,今天要一起回家嗎?」
久美子婉拒葉月的邀請。
「我想再留下來練習一下。」
「久美子真了不起!」一旁的綠輝笑咪咪地說。綠輝的反應總是這麼直接,讓人心裡感到暖暖的。
「別太勉強喔!」明日香交代,輕拍久美子的肩膀。
「學姐今天不留下來練習嗎?」
「今天得早點回家。」
明日香聳肩,綠輝在她背後對久美子揮手。
「久美子再見!」
充滿活力的語氣,久美子不由得露出苦笑,朝她揮手。明日香也向她道別,聽到久美子回答:「辛苦了。」明日香微微一笑。
或許是連假前的緣故,留下來練習的社員只有小貓兩、三隻。九點過後,幾乎所有社員都離開了,音樂教室只剩下久美子和霙。後者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不厭其煩地練習自選曲。
「學姐在關西以外的地方住過嗎?」
久美子對霙提出不期然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後者放開樂器,不解地反問:「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因為我一直很好奇,學姐講話都沒有關西腔。」
霙眨了眨眼睛回答:「我有個表姐住在埼玉,大概是受到她的影響。」
「哦,被傳染嗎?這倒是,要是一直以標準語交談,的確會受到影響。」
「嗯。」
霙點頭以示同意,又開始練習,雪白的手指在音鍵上移動。久美子看了她的手指一眼,也轉身面向樂譜。兩人吹奏的旋律在音樂教室里融合。
走廊上一片漆黑,只剩下音樂教室的燈光照亮了校舍。
「你們兩個,還沒回家啊!」
久美子被冷不防撞進耳膜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放開吹嘴,定睛一看,瀧正抱著寶特瓶對她們微笑。
「已經到了一定要離開的時間嗎?」
久美子慌張地要站起來,瀧以手勢制止她,靜靜搖頭說:「還沒。」
「我只是來看看情況,你們可以繼續練習沒關係。」
這句話令久美子放下心來。瀧微微笑眯了眼,將寶特瓶遞給久美子,綠色液體在透明寶特瓶里輕輕搖晃,想必是在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的。以給高中女生的飲料來說,綠茶實在是過於成熟的選擇。
「這是給你們的慰勞品,不要告訴其他人喔!」
瀧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說道。就連這麼裝模作樣的動作,由他做起來就很自然,真不可思議。久美子連忙用雙手接過寶特瓶,向顧問道謝。
「鎧冢同學也有。」
霙受寵若驚地接過寶特瓶,白皙細緻的手指在包住寶特瓶的塑膠膜上游移。
「老師一向都留到這麼晚嗎?」久美子問道。
瀧有些尷尬地微微一笑。
「嗯,這是我的工作嘛!」
看到他的微笑,胸口不知怎地為之一緊,久美子下意識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寶特瓶。
「可是,早上您也總是要陪我們練習不是嗎?當社團顧問是不是很辛苦啊?」
聽說顧問的工作幾乎沒有津貼,社團的練習表排得密密麻麻,幾乎沒有喘息空間,也就表示身為顧問的瀧幾乎沒休假,比誰都早到學校,又比誰都晚離開。明明沒有半點好處,瀧為何願意為他們鞠躬盡瘁至此呢?突然湧上心頭的疑問,勒住久美子的氣管。霙依舊面無表情,一聲不吭等瀧回答。
瀧靜靜垂下眼帘。
「這份工作確實很辛苦,但也很有成就感,與各位追逐同一個夢想所度過的每一天都很快樂。而且─」他說到這裡,眼神微微一暗,語氣里透著苦澀。久美子愣了一下,仰望瀧的臉。或許是感受到她的視線,瀧欲蓋彌彰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反正我又沒有老婆小孩,除了工作也沒別的事可做。」
騙人。直覺告訴久美子。雖然不知道哪一句話才是騙人的。瀧是大人,隱藏真心是大人的拿手好戲。然而,從他與平常無異,輕輕帶過的台詞背後,隱約可以聽出筆墨難以形容的強烈矛盾。瀧的側臉倒映在霙盈滿漆黑夜色的眼眸。久美子企圖開口,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旋即閉上嘴巴。找不到出口的情緒在內心深處掀起漣漪,但又不曉得該如何形容,讓人感覺十分焦躁。
瀧拿出放在講台附近的節拍器,看了久美子和霙一眼,浮現青筋的修長手指悄悄在總譜上滑動。
「機會難得,來練習一回吧!」瀧微笑建議。
久美子只得點頭表示同意。見霙銜住簧片,久美子也拿好上低音號。
結束留在學校的練習,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十點。玄關除了父親無精打采的皮鞋外,還有一雙沒見過的女用涼鞋,水藍色布料鑲嵌著閃閃發亮的水鑽。久美子俐落地用鑰匙開門,掛上門鏈,然後脫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我回來了……」
久美子邊出聲邊推開客廳門,頓時停下腳步。有個看著眼生的人躺在電視機前的雪白兩人座沙發上,正以冷冰冰的雙眸望過來。棕色的鬈髮、刷上睫毛膏的睫毛、短褲底下的大腿、變得纖細許多的小腿、塗滿張揚色彩的腳趾甲。久美子迅速打量此人的全身,感覺自己的眉頭正不由自主向中間靠攏。
母親打開冰箱,心無城府地對她說:「你回來啦!」
「……姐,你回來啦!」
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擠出這一句。對方沒回答,只是從鼻腔冷哼了一聲。眼前的姐姐與久美子記憶中的相去不止十萬八千里,原本一板一眼的陰鬱印象蕩然無存。該怎麼說呢?她變成普通人了,變成電車上經常可以看到的大量生產、花枝招展的女大學生。
「麻美子變得好漂亮喔,媽媽差點認不出來。」
母親說道,在久美子面前放了盤西瓜:「要不要吃?」久美子連忙回答:「要。」父親大概在洗澡,從剛才就依稀聽到淋浴的水聲。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麻美子躺在沙發上,瞥了她一眼,視線之凌厲,令久美子悚然一驚。
「……參加社團活動。」
「是嘛!居然不是留下來念書,你還真悠哉啊!」
麻美子高高在上地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從沙發上坐起來。
「別怪我沒有事先警告你,光靠社團活動是考不上大學的。」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知道就好。」
麻美子語帶譏嘲地冷笑。「我回房了。」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走出客廳。久美子吐了吐舌頭,瞧了一眼披在她背後的分岔發尾。總覺得很火大,為了掩飾胸口燃起的熊熊怒火,久美子一口咬下切口平整的西瓜。
久美子很怕大自己五歲的姐姐。以前明明很崇拜姐姐,一天到晚當她的跟屁蟲,如今就連這樣的回憶都令她覺得不堪回首。
「對了,今天有你喜歡的學校出場喔!」
母親狀況外地說,她將電視轉台,液晶螢幕突然出現高中女生的大特寫。高中女生靦腆微笑,手中拿著金色的法國號,輕快的背景音樂充滿夏日風情。
「能有機會向各位介紹我們的音樂,我覺得非常榮幸。希望大家聽完我們的演奏以後,都能變得更幸福。」
福岡清良女子高中於攝影棚現場演奏!
畫面右邊的字幕令久美子眼睛為之一亮。
「這麼說來,清良女中前陣子出了唱片,還擠進排行榜。厲害到這種地步,簡直跟專業人士沒兩樣了。」
「久美子從以前就很喜歡這所學校的演奏呢!話說回來,她應該是社長吧,看起來好聰明的樣子。」
母親邊喝茶邊發表高見。久美子目不轉睛地緊盯著螢幕,嘴裡還咬著西瓜。
「一旦打進全國大賽,北宇治也會在同一個會場與她們一較長短。……不過,前提是要先打進全國大賽。」
母親人不壞,就是有時候會漫不經心地說出相當不中聽的話。久美子被母親的話激怒,但還是按捺住脾氣,專心看電視。廉價的音箱吃力地發出唧唧的噪音。
穿著制服的少女們配合指揮棒一起吹出聲音。不染塵埃的精美樂器,是她們自己買的,還是學校公物呢?穿插著激烈動作,少女們開始演奏起氣勢磅礴的音樂。清良女中的音樂與其他高中完全不一樣,很難用言語形容,每個音色都閃爍著晶亮耀眼的光芒。
隔著電視看到的演奏都這麼厲害,如果親耳聽到,肯定更震撼吧!
久美子悄悄吐出一口氣。
「好好聽啊,北宇治高中也能吹得這麼好嗎?」母親問道。
久美子心虛地垂下眼帘。少女們正在螢光幕的另一邊接受觀眾的喝采。
「目前還不到這樣的水準……」
眼見久美子一句話說得吞吞吐吐,母親忍不住輕笑出聲,不以為意地說:「這也沒辦法。」彎彎的眉眼十分溫柔,眼角刻劃著名深深的歲月痕跡。
「這種學校是萬中挑一的。」
這句話讓久美子氣得火冒三丈。話不是這麼說的。明明想反駁母親的風涼話,久美子的嘴唇卻像是凍住了,張不開。我們才不想被你打分數呢!不想被拿來跟強校相提並論、不想和她們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源源不絕涌至喉嚨口的抗議,終究無法變成完整的話語。久美子從電視上移開視線,嘆了一口大氣。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沖淡塞滿肺部的不祥預感。
1文化祭:日本學校類似校慶的活動。
2輪鼓:打擊樂的演奏技巧之一,藉由連續敲打鼓面以拉長聲音。
3狛犬:日本傳說中長得既像獅子又像狗的神獸。
4手水舍:蓋在日本神社或寺廟前的涼亭,設置有石造洗手槽,供參拜者洗手、漱口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