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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最火熱的夏天 第二章 小號的真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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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因為不公平。」

她聳肩回答。指尖對準了久美子收進口袋的隨身聽。

「要對音樂做出公平的評價,我認為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說穿了,還是取決於評審委員的喜好。」

霙言盡於此,再次閉上嘴巴,按下遊戲機的電源鍵。原本默不作聲的遊戲機慢條斯理地發出聲音,啟動遊戲的聲音迴蕩在空間裡。

「要為藝術評分的確很困難,像是舞蹈就很難評分。」

「所以技術很重要。」她凝視著螢幕說。

簡單、普通、困難、高難度。她在選擇曲子的畫面跳來跳去,淡淡地往下說:「每次全國大賽都是些高難度的自選曲。因為技術面比較容易評分,比較不容易受評審喜好影響。可是,」她接著說,「儘管如此,最後還是取決於人的喜好,所以我經常對評審的結果感到不滿。」

「嗯,可是這也沒辦法不是嗎?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評價方式了。」

「沒辦法?」

霙的語氣混入幾不可聞的焦躁,原本操作十字鍵的手指頓時靜止不動。畫面上是一首又一首的曲名,曲名旁邊浮現出一整排滿分過關的文字。

「『沒辦法』這種說詞無法說服我。比賽很痛苦,要是沒有比賽就好了。」

她從咬得死緊的牙關擠出聲音。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她居然會如此情緒化,實在非常稀奇。久美子大為傻眼的反應讓霙回過神來,原本打了死結的眉頭終於鬆開。

「抱歉。」

霙把遊戲機放在膝上。

「不會。」久美子搖搖頭。「學姐不喜歡比賽啊,真意外。」

「嗯,不喜歡。」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繼續待在社團里呢?如果只是想吹雙簧管,不用加入社團也能演奏。」

久美子想起去年退出社團的人。只要學她們加入輕音社,就不用煩惱比賽了。霙輕聲嘆息,身形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削瘦。

「我也不知道。」

霙靜靜垂下眉睫。

「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與霙聊天完,久美子什麼也沒買就回房了。深夜的走廊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令人毛骨悚然,為了給自己壯膽,久美子慢慢吐出一口氣。

要是沒有比賽,自己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久美子心不在焉盯著天花板上的木頭紋路,徜徉在思考的汪洋。至少就不用與學長姐爭奪A部門的席位,也不必因為要由誰獨奏而起爭執,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音樂,在演奏會上表演,再也不用為金獎還是銀獎煩惱,也不會留下不甘心的回憶,生活肯定很美好吧!

可是……久美子閉上雙眼。光的粒子飄浮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要是沒有比賽,就體會不到確定可以參加關西大賽的喜悅,也體會不到比賽前的緊張、演奏時的興奮,那種生活肯定很無聊。

霙為什麼不喜歡比賽呢?霙國中時期的最後一場比賽,南中拿下銀獎。難道是害她討厭比賽的原因嗎?難道是努力得不到回報的殘酷事實傷透了她的心?如果是那樣,真是太悲傷了。

「─總而言之,問題就出在這裡,單簧管請在開始合奏前改善這裡的問題。」

突然傳入耳中的聲音令久美子驀地停下腳步,餐廳的門縫間透出微弱的光線,久美子瞥了往地上延伸的光線一眼,悄悄豎起耳朵。

「小號和長號的問題該怎麼解決?」

「二年級吹得還不是很好,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合一下吧!」

「啊,這麼說來,薩克斯風的音準……」

三年級的討論聲在餐廳此起彼落。都已經這個時間了,還在開組長會議,這在春天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久美子躡手躡腳、小心翼翼離開門邊,走回房間。不知怎地,腳步比來時路輕盈多了。

第二天一早,久美子拼命打哈欠,努力抵禦睡意的侵襲,原因主要還是出在沒能睡熟吧,腦漿全都黏呼呼地攪在一起。

「昨天去指導別的學校,趕不過來,不好意思啊!今天我會卯足全力指導,包在我身上。」

剛開始練習,橋本穿著色彩浮誇的馬球衫,氣喘吁吁地趕來。他的穿衣品味真的很糟耶!久美子在內心深處偷偷批評。

瀧和新山站在稍遠處看他表演。

「橋本學長還是老樣子,充滿活力呢!」

「畢竟他也只有這個優點了。」

從瀧和新山的對話聽來,三個人以前就認識了。橋本在高中女生的包圍下,顯得神采奕奕,一臉樂不可支的模樣。瀧對大家做出指示。

「今天上午,打擊樂器、銅管、木管分開來練習,下午再合奏。」

「是!」

眾人遵照他的指示,分頭行動。久美子抱著上低音號,偷偷瞥了霙一眼。霙手裡拿著雙簧管,始終面無表情,久美子心裡不禁閃過昨晚的對話該不會只是一場夢的疑問。

「你很在意霙嗎?」一旁的明日香語帶揶揄地眯著眼說。久美子連忙搖頭。

「啊,不是,並沒有。」

「嗯哼,這樣啊!算了,你好好加油。」

明日香輕拍久美子的肩。加什麼油?久美子實在問不出口,只能乖乖點頭。

瀧用指揮棒「叩!叩!」地敲打指揮台。

「〈東海岸風情畫〉第三樂章的節奏非常快。」

木管在別的地方練習,音樂廳等於是由銅管的成員包下。久美子翻開自選曲的樂譜,望向瀧。

「各位必須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不只是銅管,其實大家的技術都還有進步的空間。節奏太快的話,會一心只想趕上樂譜的速度,吹得亂七八糟,恕我直言,根本稱不上演奏。請務必細緻處理每一個音符。」

「是!」

「那麼先以比較慢的節奏吹一遍,吹的時候請配合節拍器的速度。」

「是!」

久美子拿好上低音號。喀嚓、喀嚓、喀嚓,節拍器刻劃出緩慢的節拍。音樂以慢動作的方式拉長,一旦放慢節奏,就會浮現出原本靠氣勢矇混過去的缺點。

「小號的首席,這裡的節奏跑掉了。

「上低音號只有兩個人,所以請確實統一開始吹奏的時間點。黃前同學,請專心聽田中同學的演奏。

「長號的聲音太雜了!我是說音色要飽滿,但是雜成這樣也太不像話了。請發出乾淨又飽滿的音色。

「低音號。後藤同學的音色依舊飽滿又響亮,但是要再大聲一點。請用兩人的力量發出三人份─不對,四人份的音量!

「法國號的次席,你分心嘍,有在看指揮嗎?

「指法跟得上節奏,嘴巴來不及!速度一快就成了這副德性嗎?」

眾人拼命消化如雪片般飛來的指示。因為要是不趕快改過來,就得沒完沒了地反覆練習相同的部分。一旦鬆懈,馬上會被揪出來,瀧的指導就是這麼可怕。但只要修正瀧揪出來的部分,一定能演奏得更好。正因為知道這點,大家才會對瀧言聽計從。大家都相信瀧身為顧問的力量,只要照他說的話做,就能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大家真的如此相信。

久美子吸

氣,將空氣送入吹嘴中。絕不能輸給其他人。一股清楚明朗的感覺頓時閃過內心深處。

分組練習結束後,可以開始合奏的時間已經是三點過後了。被瀧操到累得像條狗的銅管組走向大音樂廳,迎面而來的木管樂器成員也都是一臉筋疲力竭的表情。

「接下來先合奏一次看看。」

瀧一聲令下,社員腳步蹣跚地就定位。新山與橋本站在指揮台旁邊,靜靜看大家的表現。同一時間,B部門的成員還在小音樂廳與美知惠副顧問一起練習吧!久美子看著空空如也的觀眾席,心不在焉地想著。

「呃……稍等一下。」

完成從頭到尾的練習後,橋本不太滿意地看著瀧,雙手緊緊交叉在胸前。瀧則是一臉詫異地反問:「怎麼了嗎?」

「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指定曲的雙簧管獨奏是怎麼回事?」

指定曲〈娥眉月之舞〉是堀川奈美惠做的曲子,中間有一段不算短的雙簧管獨奏,將成為比賽中至關重要的評分重點。

橋本的台詞令新山露出困惑的表情。

「鎧冢同學的演奏有什麼問題嗎?」

「呃,要說問題倒是沒什麼大問題,音色很乾淨,音準也很穩定,以高中生來說算是表現得很好了。可是,該怎麼說呢……嗯。」

橋本一時打住,走到霙面前。霙依舊面無表情。橋本看了她手中的樂譜一眼,不留情面地說:「恕我直言,你的獨奏很無聊,好像機器人在演奏。」

「機器人?」

霙側著頭反問,語氣不帶一絲感情。「沒錯!」橋本用力點頭。

「如果只是照樂譜吹奏,交給機器就行了,根本不用由人類來演奏。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玩音樂呢?無非是因為有什麼是機械無法表現的細節。你打算如何呈現這段獨奏?吹奏時在想什麼?演奏時又感受到什麼呢?」

霙微微皺眉,靜靜地陷入沉思。粉紅色的唇瓣吐出簡短的三個字。

「……娥眉月。」

她的回答引來眾人竊竊私語。感受到「娥眉月」是什麼感覺?久美子大惑不解。橋本的頭搖成波浪鼓,握緊拳頭。

「才怪,你的演奏才不是娥眉月。不能表現出更像娥眉月的感覺嗎?該怎麼說呢……要更有感情、更熱切一點。雙簧管明明是有很多表現手法的樂器。」

「……我會盡力而為。」

「光是盡力而為的說法就已經不及格了。你就不能表現出更激烈的情緒嗎?不是要你變成熱血笨蛋,只是現在的你有點太過冷靜了。」

「對不起。」

「呃,你不需要道歉啦,冷靜的女孩子也很有魅力。可是,獨奏的部分不能太冷靜,要以『請聽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美妙演奏!』的感覺來呈現。對了,就像自選曲負責短號獨奏的同學那樣。」

「欸!」

冷不防被點到名,麗奈反應不及地驚呼一聲,雙頰比平常紅潤了幾分。前後左右的人也都噗哧一笑。這不是欲蓋彌彰嗎?久美子在嘴裡自言自語。

橋本自豪地說:「我認為各位的演奏已經比以前進步很多了。像你們這種年輕人,吸收力跟海綿沒兩樣,再經過瀧和新山,還有我這麼優秀的指導老師加持,轉眼就能顯著成長。守護你們的成長非常快樂,若成長能帶來成果就更開心了。以技術面來說,我認為北宇治的演奏已經足以跟其他實力堅強的學校分庭抗禮了。可是……」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你們的表現能力還不夠,與明工、秀大附中或大阪東照等超級強校的差別就在此。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對高中生太苛求,但既然要玩音樂,我希望大家能好好思考以下的問題:北宇治想表現出什麼樣的音樂?各位是否真的確實理解瀧老師在合奏時說的每句話?老師給各位的指示絕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老師的腦內已經有想呈現某種音樂的概念,各位必須同心協力地表現出來。因此,技術固然不可或缺,但還需要為技術錦上添花的表現能力。假設你們過去的目標是吹得跟樂譜一模一樣,那麼從今天起,希望大家能開始思考要如何呈現。」

「是!」

橋本難得嚴肅地繃著臉說教,於是眾人大聲回答。大概很滿意大家的反應,橋本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只剩細細的皺紋堆滿在眼角。瀧一臉佩服地說:「橋本老師,你偶爾也會說點人話呢!」

「慢著,『偶爾』兩個字是多餘的,我可是會走路的名言集。」

他的反駁讓眾人哄堂大笑。或許是個性使然,橋本非常善於緩和氣氛,這是瀧所欠缺的能力。

瀧看了自己的手錶一眼,再度拿起指揮棒。

「從頭合奏一次指定曲吧!然後再由新山老師對雙簧管進行一對一的指導。」

「好的。」

「各就各位。」

久美子拿起放在膝上的上低音號,手指放在活塞閥上,先不進氣,活動一下。確定每個活塞閥都能順暢按壓後,久美子對樂器吹氣。待在冷氣太強的地方,若不定期進氣,樂器的溫度就會下降,溫度與音程的關係十分密切。呼─確定自己的氣息在銅管內迴旋前進後,久美子望著瀧的方向。

合奏結束後,第二天的練習也告一段落。霙一直在接受新山的獨奏特訓,當她再與眾人會合時,已經是最後一次從頭到尾練習的時候了。

練習結束,大家都去吃晚飯了,久美子獨自留在音樂廳繼續練習,反覆吹奏〈東海岸風情畫〉第三樂章被瀧指出問題的部分。比賽是由五十五個人完成一件作品的團體戰,任何一個人犯錯,都會影響到其他五十四個人。正因為如此,絕不能犯錯。因為只要一犯錯,就會影響所有人的命運。

久美子放開吹嘴,將上低音號立在地上,手指輕撫上低音號表面多不勝數的凹陷傷痕,冷不防聽見細微的說話聲。

「……對不起。」

「霙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再這樣下去,會害明日香學姐變成壞人。」

「但你還是很害怕吧?要是影響到比賽,我反而更傷腦筋。」

明日香和霙正在討論什麼事情。從發出聲音的方向聽來,大概是在布幕後面。剛才太專心練習所以沒注意到。久美子提心弔膽地吞了吞口水,明知偷聽是不對的行為,身體卻動彈不得,受到壓抑的好奇心不聽使喚探出頭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明明不是她的錯。」

「的確不是她的錯。不過,也不是你的錯喔!」

「……對不起。」

「傻孩子,犯不著跟我道歉啦!」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好想再多聽一點。不可以偷聽。背道而馳的兩種情緒在久美子心裡拔河,為了擺脫兩股相反的情緒,她從肺部吐出所剩無幾的空氣。

久美子始終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她們的聲音為止。

久美子嘴裡咀嚼著晚餐的炸蝦,嘆了一口大氣。剛才霙和明日香的對話一直縈繞耳邊,揮之不去。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們口中的她到底是誰?最有可能的還是希美吧!

「辛苦了。」

獨自在桌子的角落用餐時,明日香突然在她旁邊坐下。時機太巧了,久美子頓時全身僵硬。明日香推推眼鏡,側著頭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吃飯,小綠她們呢?」

「我請她們先去洗澡了。因為我想再練習一下……學姐才要吃飯嗎?」

「對呀,我快餓死了。」

明日香哈哈大笑,大口咬下炸蝦的尾巴,茶色的面衣發出清脆的聲響。

久美子下意識看了一下餐廳,大部分的社員都已經吃飽,餐廳只剩幾個人還在有說有笑地聊天,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們吧!久美子一口氣喝光鹹得要命的味噌湯,鼓起勇氣轉身面向明日香。

「那個,明日香學姐。」

「嗯?」

「有件事想請教學姐。」

「什麼事?」

明日香纖長的睫毛隔著鏡片上下掀動,以紅色的筷子前端夾起醃蘿蔔。耳邊傳來醬菜咬得卡滋作響的聲音。

「關於希美學姐的事。」

「哦,你要問希美的事啊,請說請說。」

「學姐為什麼不讓希美學姐回社團?」

明日香的反應還是很鎮定,平靜地夾起切成細絲的高麗菜,送入口中。綠色的美乃滋還保持原來盛裝的形狀,擺放在盤子上。

「嗯,這個嘛……你覺得是為什麼?」

久美子被將了一軍,答不上來,視線在空中左右游移後,望向明日香的臉。她臉上貼著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下巴撐在交疊的雙手上。過了好一會兒,久美子才擠出答案。

「我猜是不是因為希美學姐吹得太好了。之前也發生過香織學姐和麗奈的事,我猜學姐可能是不希望學長姐和學弟

妹之間再產生對立吧!」

「哦,也對、也對。原來如此。」

明日香以不置可否的語氣隨口附和。她的反應實在太過敷衍,久美子有些火大。

「請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她的抗議讓明日香哈哈哈地朗聲大笑。

「抱歉、抱歉。倒也並非不能告訴你,但是在告訴你之前,換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問這個做什麼?打算告訴希美嗎?」

企圖被看穿,久美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明日香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是眼神半點笑意也沒有。

「不、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知道了可能會讓你進退兩難。」

「進退兩難?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

明日香說完,又咬了一塊醃蘿蔔。卡滋、卡滋、卡滋、卡滋。在久美子思考的空檔,旁邊傳來沒有靈魂的背景音樂。希美那天的表情浮現在久美子的腦海中,旋即消失。久美子咽了一口口水,看著明日香,後者的雙眼頓時愉快地眯了起來。

「請告訴我。」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明日香聳聳肩說。食指無意識地輕摳桌面,指甲與塑膠表面互相撞擊,發出刺耳的高音。

「霙沒辦法面對希美。」

「什麼意思?」

久美子歪著脖子反問,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明日香壓低聲線說:「我不是說了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霙好像對希美有什麼心結,光看到她的臉就不舒服。所以我不能讓希美在比賽前回來,要是影響到我們寶貝的雙簧管吹奏者就糟了。」

久美子聽得目瞪口呆,緊握的左手狂冒汗。

「心結是怎麼回事?希美學姐和霙學姐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好朋友不是嗎?我聽說霙學姐之所以加入管樂社,是因為希美學姐找她加入的……」

「問題就出在這裡。」

「咦?」

久美子話說到一半,被明日香硬生生打斷。明日香伸出手指,點著久美子的鼻尖。

「希美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霙會避著自己吧!大概還以為她們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既然如此,你能告訴她『你的存在令霙無法忍受』嗎?就連我也說不出口。」

「……這就是學姐反對希美學姐回社團的原因嗎?」

「正是。畢竟我們只有一個雙簧管。當她和希美站在天秤兩端,要選哪一邊不是顯而易見嗎?」

簡直像是對小朋友循循善誘的大人。久美子找不到話反駁,吞了一口白飯。或許是不忍心看學妹鑽進牛角尖,明日香拍拍久美子的肩膀。

「好了好了,別那麼沮喪。這是當事人之間的問題,或許會因為某個契機而誤會冰釋也說不定。雖然對希美很不好意思,但也只能請她再等一等。」

「……好。」

久美子回答的聲音宛若呻吟,她食不知味地咬碎了白飯,萬般不情願地點頭。明日香突然粗魯地摸摸久美子的頭。又怎麼了?從自己的頭髮被她揉得亂七八糟的動作可以感受到,她該不會當我是條狗吧?久美子默不作聲地想。

「學姐……」

久美子戒慎恐懼地喊住笑得樂不可支的明日香。明日香停手,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什麼?」久美子放下筷子。

「希美學姐說要退社的時候,你為何要阻止她?」

「因為心愛的學妹說要退出社團,阻止她不是人之常情嗎?」

「這種騙三歲小孩的話就免了,我很清楚學姐的為人。」

「唉呀,你還真不留情啊!」

明日香放開久美子。她對女生有時會採取過多的肢體接觸,久美子可不認為是基於善意。明日香非常聰明,非常清楚別人怎麼看待自己的容貌、能力。對她而言,打打鬧鬧的動作只是為了讓事情照自己的劇本發展的手段。

冷不防,明日香嘴角綻放笑意。久美子視線一端捕捉到明日香原本塞在耳後的黑髮滑落到肩膀上的模樣。

明日香笑著說:「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希美吹得好啊!技巧純熟的人,或許可以派上用場不是嗎?」

「哇!仙女棒、仙女棒!」

綠輝雙手拿著點燃的仙女棒,眉開眼笑跑過來。集訓所的廣場比想像寬敞,大家各懷心事享受新山帶來的仙女棒。久美子的視線掠過設置在各個角落的水桶,移動到比較沒有風的地方。仙女棒前端冒出的白煙消散在夏天的夜空中,刺激鼻腔的火藥味令久美子皺眉。遠處傳來葉月的尖叫聲。

「喂!小綠你站住,不要拿著仙女棒跑來跑去。」

「欸─那我們來玩魔法精靈的遊戲。你看,很漂亮吧!」

「笨蛋!不要甩來甩去啦!」

「真是的,葉月開口閉口就只會抱怨。」

「是誰害我開口閉口只能抱怨的!」

葉月邊說邊沖向綠輝,後者手裡拿著好幾根仙女棒。往空中飛散的雪白光束紛紛墜落在柏油地面上。

「好久沒玩仙女棒了。」

一旁的麗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柔軟的輪廓籠罩在光線烘托出來的暗影中。到處都是散亂的光源,明明是晚上,周圍卻亮如白晝。久美子低頭看著麗奈手中的仙女棒,雙眼微眯,感覺仙女棒的光線簡直是為了驅散夜色。

「啊,熄滅了。」

麗奈低頭看著仙女棒前端,喃喃自語,視線緩緩地轉向水桶。負責滅火的瀧形單影隻地站在水桶旁。平常總是穿得很正式的他,這時也換上一身輕便的黑色運動服。

「不拿仙女棒去丟嗎?」久美子問。

數不清已經是第幾次提出同樣的問題,麗奈有如驚弓之鳥般輕顫,彎腰駝背,「唔……」地發出一聲沒出息的嘆息。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再拖下去,玩仙女棒的時間就要結束嘍!快點去問啦!」

「可是……萬一他說『對呀,有什麼問題嗎?』我就真的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一向冷靜的她消失到哪裡去了。麗奈捧著自己的臉,誇張地嘆了一口大氣。久美子模稜兩可地微笑,拍拍她的背。

「你不是說過嗎,今天一定要向瀧老師問清楚,問他和新山老師是不是男女朋友。」

「我是說過。」

「現在不問,你會後悔喔!」

「我知道。」

麗奈的臉埋在雙膝之間。久美子閉上嘴,心不在焉地看著四周的樣子。裊裊白煙曲折盤旋於夜空中。久美子吞下一個哈欠,偷眼觀察蜷縮在身旁的少女。

「新山老師正在和美知惠老師說話,看樣子聊得很開心。」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要問只能趁現在,再耗下去,新山老師就會去找瀧老師嘍!萬一他們一起回集訓所怎麼辦?你一樣再也振作不起來吧!」

「……」

「聽我的准沒錯,去丟仙女棒吧!」

或許是這句話推了她一把,麗奈一骨碌站起來,短褲底下的雙腿伸得筆直。麗奈握緊熄滅的仙女棒,從聲帶擠出她的決心:「……我過去一下。」

「慢走。」

久美子朝她揮揮手,留在原地,望著友人走開的背影。麗奈不知對瀧說了些什麼的模樣映入眼帘,直到剛才都還仿佛世界末日的表情似乎沒那麼沮喪了。

「她喜歡瀧吧?」

「哇!」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久美子嚇得驚跳起來。回頭一看,橋本滿臉喜色,正對她咧嘴大笑。儘管覺得莫名其妙,久美子也以笑容回應。或許是視她的笑容為默許,橋本「嘿咻!」一聲在她身邊坐下。

「瀧也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居然連高中女生都不放過。」

橋本笑開懷地出言調侃,久美子有點慌張。

「你怎麼知道?」

「嗯?知道什麼?」

「知道麗奈喜歡瀧老師。」

橋本咯咯咯大笑,一副沒想到久美子會問這種蠢問題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久美子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因為我也是大人,這種事一看就知道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

是這樣嗎?久美子在心裡嘀咕。橋本抓著襯衫下擺搧風,就連看的人都覺得好熱。

「告訴你也無妨,新山和瀧並不是男女朋友。新山有老公了。」

「咦,新山老師結婚了?」

久美子不由得凝視橋本的臉。後者發出了樂不可支的笑聲,以輕佻的態度點點頭說:「對呀!」

「那、那麼

,你們是什麼關係?橋本老師看起來跟瀧老師很要好的樣子。」

「嗯?我們是大學同學,新山是我們學妹。我們三個都是音大畢業的。」

橋本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很懷念過去,朝瀧的方向投過去一瞥,喟然長嘆。

「瀧自從妻子去世後,就一直鬱鬱寡歡,能看到他又展露笑容,我也鬆了一口氣。」

「什麼!」

等一下,他剛才是不是若無其事地透露出什麼爆炸性十足的秘密。見久美子呆若木雞地當場愣住,橋本為時已晚地「啊!」了一聲。

「完蛋了。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瀧老師結婚了?」

瀧以前說過的話在久美子腦中甦醒。

反正我又沒有老婆小孩,除了工作也沒別的事可做。

沒錯,他確實說過這句話。見橋本以點頭代替回答,久美子下意識望向麗奈。他們在聊些什麼,麗奈還在跟瀧說話,樣子有些眉飛色舞。

橋本自我解嘲地提起嘴角,眼神閃爍著憂傷。

「他太太─」

「五年前去世了。」

其他人天真無邪的笑聲聽起來好遠好遠。久美子屏住呼吸,看著橋本。「瀧傷心欲絕。」橋本柔和的嗓音逐漸融化在夏夜溫熱的空氣中。寂靜包圍著兩人,他們與世界之間隔著一層薄膜,肉眼看不見的透明障壁隔開他們與日常。久美子緊緊抓住自己的襯衫下擺,橋本則垂下雙眼。

「來北宇治任教前,瀧並沒有擔任管樂社顧問的經驗,如果是助教或副顧問倒是經驗豐富。可是自從妻子去世後,他就一直處於魂不附體的狀態,連音樂都不碰了。我們都很擔心,不知道他撐不撐得過去,但我和新山終究無法代替他太太的地位,只能遠遠表示關心。因此,不知是基於什麼前因後果,當我聽說瀧要去北宇治當顧問時,真的鬆了一口氣。當他拜託我來指導你們時,不誇張,我差點喜極而泣。」

久美子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保持沉默,橋本恐怕也不指望她說出什麼機伶的話。他是個大人,活的歲數將近久美子的兩倍。理所當然的事實對現在的久美子來說,不免有些感傷,像是在提醒她的無能為力。

「……我……」

「嗯?」

「我很慶幸瀧老師是我們的顧問。」

橋本聽了,咧嘴一笑。

「我也這麼覺得。」

這肯定是他的真心話。

當天晚上,久美子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明日香說的話、橋本說的話,過多的情報在久美子腦中轉來轉去、紛飛旋舞。

「瀧老師和新山老師並沒有在交往,他說他沒有女朋友。」

她想起麗奈笑得燦爛如花的樣子。麗奈的父親與瀧的父親是好朋友,既然如此,麗奈應該知道瀧有個死去的妻子。可是……久美子在被窩裡縮成一團,麗奈表白自己喜歡瀧的表情實在是太純潔無瑕了,所以大概不知道吧!一思及此,不曉得為什麼,感覺心臟幾乎要被揉碎了,久美子緊緊閉上雙眼。

還有霙的事。明日香說希美是她的心結,但希美並不知情。

自己能告訴希美「你的存在令霙無法忍受」嗎?

這是明日香給久美子的課題。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這個事實一定會讓希美很受傷。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呢?什麼都沒有吧!久美子抓住被單,發出布料摩擦的聲音,或許是吵到一旁的葉月,她大大翻了個身。

久美子認為希美沒錯。可是,霙也沒錯。大概,必定,大家都沒錯。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霙學姐又是怎麼想的?」

煙火晚會那天練習的時候,霙的樣子很不對勁,蹲在樓梯上,顯然很不舒服。說不定霙當時其實是要去見希美,所以才會出現在那種地方。霙肯定也想跟希美打好關係,否則沒理由出現在那裡。

「……決定了。」

久美子一股作氣掀開棉被,慢慢站起來。冷氣開得很強的室內有點冷,她跨過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什麼夢話的綠輝,躡手躡腳走出房間。事到如今,只能直接去問霙。久美子的直覺告訴自己,霙今天大概也在同一個地方打電動。

「……啊!」

「……切!」

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遇到的不是霙,而是優子。明明已經三更半夜了,優子手裡還拿著甜滋滋的碳酸飲料。一看到久美子,就表現出極為露骨的嫌棄表情。

「都這個時間了,你怎麼還不睡?」

「優子學姐才是,在這裡做什麼?」

「我嗎?我睡不著。」

優子轉開寶特瓶的瓶蓋,走廊上響起氣體發出的「咻!」一聲。她坐在長椅上,一口氣灌下一大口。久美子看到她咕嘟咕嘟上下移動的喉嚨,覺得自己也渴了。

「請問,霙學姐睡了嗎?」

「怎麼,你找霙有事嗎?她已經在被窩睡死嘍!昨天沒什麼睡,累壞了吧!」

「哦……原來如此。」

霙不在的話就沒意義了。久美子行個禮,正準備走人時,優子卻叫住她。

「等一下。」

「啊,是,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優子站起來,朝自動販賣機投入幾枚硬幣,紅色電子數字隨著硬幣掉落的聲響閃爍變化。

「你要喝什麼?」

久美子經她這麼一問,緊張得亂七八糟,沒細看有什麼飲料,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啊,柳橙汁好了。」

「OK!」

優子從取物口拿出柳橙汁,遞給久美子。久美子接過,驚訝於冰涼的觸感。「謝謝。」坦率道謝後,優子以似笑非笑的口吻笑著回答:「不客氣。」第一次接受優子的好意,久美子有些受寵若驚。但她也不好只拿著不喝,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柳橙汁,柳橙的甘甜香氣撩撥著鼻腔。

「你和霙的關係好嗎?」

「咦,呃……我也不知道。」

「這算什麼答案。」

「因為霙學姐不太會表現出感情,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的。」

「嗯哼。」

優子不置可否地咕噥,重新坐回長椅上。「不坐下嗎?」她都這麼說了,久美子只好以僵硬的動作在她旁邊坐下。她很怕優子,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優子撐著下巴,一臉不滿。

「你很討厭我嗎?」

「啊,沒有,該說是討厭,還是害怕呢……」

「你該不會還對府大賽的事記恨在心吧?不怕告訴你,府大賽的事我一點錯也沒有。直到現在,我依舊認為應該由香織學姐獨奏。」

優子不甘示弱地說。久美子老實地提出很早以前就有的疑問:「學姐為何會那麼喜歡香織學姐呢?」

「這還用說,當然因為學姐是天使啊,既可愛,又溫柔,簡直太完美了。」

「是、是噢!」

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久美子模稜兩可地附和。或許是不滿意她的反應,優子傻眼嘆息,毛茸茸的連帽上衣隨著她的呼吸一下子膨起、一下子消氣。

「你那是什麼反應,現在輪到你吐槽耶!」

「啊,學姐是開玩笑的嗎?」

怎麼想她都是認真的吧!但是照實說一定會惹怒她,久美子決定保持沉默。優子自嘲地微微一笑,突然壓低聲音說:「一年級可能不清楚,我們二年級去年發生了很多事。我也曾經非常煩惱,是否要學希美退出社團,當時鼓勵我繼續堅持下去的就是香織學姐。從此以後,我就成了香織學姐的信徒。」

原來她還有自覺,知道自己是信徒啊!久美子邊喝果汁,只敢在心裡嘀咕。還以為她毫無自覺。

「學姐也曾經煩惱過啊!」

「當然,管樂社又不是只有開心的事。國中時,光是要重新振作起來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因為不願再想起那天的事,曾經有一段時期連自選曲都不想再聽到,一聽到〈達夫尼與克羅埃〉的旋律就立刻轉台。」

「霙學姐也說她討厭比賽。」

「因為她不喜歡被品頭論足嘛!要是能像節拍遊戲,有明確的判斷標準,還比較能心服口服,但演奏的評價不是這麼回事。」

「……學姐也討厭比賽嗎?」

優子微微笑眯了眼。曬得有點黑的手指輕撫著寶特瓶的表面。液體無聲流動,冒出氣泡,轉瞬又消失。從唇畔流泄而出的空氣與笑聲無異。

「該怎麼說呢?不滿肯定是有的,就像南中最後一年的比賽,我到現在都還無法釋懷。」優子聳聳肩說道。

「對於音樂的評價,我其實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會覺得無法接受或無法釋懷也無可厚非。」

她的話讓久美子無

言以對,昨晚霙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起。「沒辦法這種說詞無法說服我。」霙咬牙切齒的表情,讓久美子覺得好苦澀。優子自我解嘲地勾起嘴角。

「說穿了,成績好就喜歡,成績不如人意就討厭。全力以赴卻得不到好成績,固然是最痛苦的結果。要是一開始就沒使出全力,管他是銀獎還是銅獎,都不會太沮喪。」

「有道理,學姐說的沒錯。」

「你對成績不好的學校有什麼感想?會覺得是他們不夠努力吧?這也難怪,因為強校與弱校的實力天差地別,問題是,沒有人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去參加比賽。」

優子說得慷慨激昂。久美子找不到插嘴的時機,默不作聲地聽她發表高見。優子的臉忿忿不平地扭曲。

「我們也很努力啊,拼了命練習,還不是只拿到銀獎或銅獎的評價。大概是努力的方向錯了,才會在比賽時滑鐵盧,結果就是評審不當一回事地在評分表上寫下『光是自選曲選這首歌就錯了』。我們也知道演奏會和比賽是兩回事,知道必須針對比賽演奏出不同的曲風才行,可惜南中沒能做到。問題是,我們的努力毫無虛假,難道只因為沒有得到好成績,就對我們的努力視若無賭嗎?當時我們的演奏真的比不上其他拿下金獎的學校嗎?」

「這個嘛……」

暴露在夏夜的室外,握緊在手中的鐵罐已冒出薄薄一層汗水。久美子瞥了手中的柳橙汁一眼,輕聲嘆息,總覺得肺部像是灌了鉛般沉重,心煩意亂的情感占據了她的思緒。

優子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令入心疼的表情讓久美子下意識撇開視線。

「老實說,我也知道比賽只不過是演奏的場合之一,不需如此在意成績是金獎還是銀獎。但只要有成績,就一定會在意,就會覺得還是金獎比較好。」優子聳聳肩說道。

「去年的顧問不怎麼在意成績,跟美知惠老師的感情好像也不太好,所以當時美知惠老師不太來看我們練習,跟現在完全不一樣。那位老師的方針是成績好不好不重要,只要大家一起快樂演奏即可。A部門的成員以三年級為主,人數太多的聲部,就算是二年級,也會下放到B部門。香織學姐和小笠原社長因此只能一直待在B部門。」

「原來如此。」

「沒錯。所以我能理解今年的三年級為什麼會槓上瀧老師。他們還以為好不容易輪到自己,卻突然變成實力至上主義。過去一直忍受學長姐的打壓,覺得自己的忍耐得不到回報也是人之常情。就拿香織學姐來說,今年是她第一次以A部門的身份參加比賽。明明那麼努力,只因為是學妹,就得眼睜睜看著吹得比自己爛的學長姐取代自己成為A部門的成員。好不容易升上三年級,結果又被一年級搶走獨奏的寶座,不覺得很過分嗎?」優子說道,朝自己射過來一瞥。

久美子不自覺點頭。怎麼辦?越聽越想支持香織了。不知優子看到表情蒙上一層陰影的久美子有什麼感想,她避開久美子的視線接著說:「不過,就算再不情願,我也覺得論實力,由高坂同學獨奏並無不妥。唯獨這點,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如果是真心想進軍全國,就該由吹得比較好的人來演奏。」

「學姐……」

久美子很驚訝,凝視優子的臉。久美子情感上覺得她很可怕,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好人。優子灌下一大口飲料,滔滔不絕往下說,仿佛在向誰解釋似地。

「別誤會,我也是萬不得已才認同她的!」

見她連耳根都紅了,久美子忍不住含笑回答:「我知道啦!」

優子不服氣地冷哼一聲。這個學姐還真令人討厭不起來呀!

後來跟優子聊得太投入,久美子打著哈欠迎來早晨。她看看時鐘,已經五點了,再來也很難入睡。既然如此,久美子為轉換心情,決定去集訓所外面走走。她喜歡清晨的空氣,冰冰涼涼很舒服。久美子用力深呼吸,讓乾淨的空氣盈滿肺部。

她漫無目的散步了一會,廣場上傳來樂器的音色。穩重的低音,單純中又不失情懷的旋律,光燦耀眼的音符高高低低上下滑動。實在太美了,久美子不禁停下腳步。銀色的上低音號沐浴在旭日下,散發著璀璨生輝的光芒。

「明日香學姐。」

久美子呼喚,明日香放開吹嘴,樂器剎那間靜默不語。久美子跑到她身邊,對著號口探頭探腦,揚音管內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明日香笑得甚是開懷。

「原來是久美子,你起得真早。」

「其實是根本沒睡……學姐怎麼這麼早?」

「我平常四點就起床了,集訓時反而閒得發慌。」

「欸,學姐這麼早起啊!」

「還好吧,不早點起床的話,時間會不夠用。」

明日香聳聳肩,絲緞般的黑髮順著她的動作傾瀉而下。從T恤袖口露出來的手臂十分纖細。

「學姐,剛才的曲子叫什麼曲名?沒聽過這曲子。」

「嗯?哦,剛才的曲子啊……」

明日香推了推眼鏡,看著久美子,唇畔微微勾勒出弧度,食指以妖艷的姿勢抵在鮮紅唇瓣上,呵呵輕笑。

「不告訴你。」

她的模樣實在太迷人,久美子感覺自己的臉熱得快要噴出火來。為了掩飾泛紅的雙頰,久美子用雙手的掌心捧住臉頰,感覺血管隔著薄薄皮膚突突跳動。怎麼這麼熱。

「那、那曲名就算了,請學姐再吹一次給我聽。」

「再吹一次是無妨……但這首曲子很普通吧?」

「不,我覺得是一首很棒的曲子。」

「是嗎?那就好。」

明日香的嘴角掛著複雜的情緒,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纖長的睫毛隔著紅框眼鏡眨了眨。明日香深深吸進一口氣,將氣息吹入上低音號,號口微微震動,慢慢發出溫潤飽滿的音色。明明是同一種樂器,她吹出來的聲音與久美子吹出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她怎麼能吹出如此美妙的音色呢?久美子把自己交給緩緩流淌的音樂,靜靜閉上雙眼。

「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為止。」

瀧一聲令下,眾人同時放下手中的樂器。結束早上在音樂廳的練習,北宇治高中的集訓至此告一段落。久美子看著瀧,靠意志力死命撐住不停往下掉的眼皮。

「我相信各位三天來想必都學到很多東西。當然,明天也要繼續練習。今天回家後,請先好好休息一下,徹底恢復精神以後,再迎接明天開始的練習。」

「是!」

久美子收拾設置於音樂廳的譜架和椅子,看到霙正與新山在後台說話。相較於霙依舊面無表情,新山則是以溫柔的眼神注視著眼前的少女。

「鎧冢同學,我必須向你道歉。」

「老師要向我道歉?」

霙面無表情地微側臻首,新山靜靜垂下眼睫。

「聽到你的獨奏時,我也跟橋本老師一樣,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可是我下意識以為,你還是高中生,能吹成這樣已經很好了,自以為是地否決了你的可能性。」

「……」

「當橋本老師指出你的不足,我才恍然大悟。在他眼中,你們並不是學生,而是一個個演奏者。想通這點以後,我覺得自己好可恥。我在聆聽你的獨奏時,也應該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因為你的話,一定能達到。真對不起。」新山低頭道歉。霙有些困惑,一再眨眼。

「請老師別放在心上。」霙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新山慢條斯理仰起臉,霙則始終坐立不安地低著頭。新山溫柔微笑,輕輕伸出保養得很好的手,放在霙肩上。

「我這麼說或許只會造成你的困擾,但我還是要說。吹奏樂器並不是義務。你的技術非常純熟,但你的音樂讓人開心不起來。最好能再樂在其中一點,再喜歡雙簧管一點。如此一來,你的獨奏一定能吹得更好。」

「……好。」

霙默默點頭。久美子完全沒留意到,她的聲線伴隨著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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