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最火熱的夏天 第三章 雙簧管的覺醒(1/2)
為了發出美妙的音色,練習時可以想像自己視為學習範本的人是怎麼演奏的。不管是國中時期還是高中時期,久美子都受到這樣的教育。自己想吹出什麼樣的音色,想發出什麼樣的聲音,讓自己實際的演奏與腦海中的學習範本相重疊,再一點一滴縮小兩者間的差距,建構出理想的音色。
久美子在思考自己想吹出什麼樣的聲音時,最先閃過腦海的,就是明日香的演奏。她的演奏十分動人,溫潤飽滿的音色,簡直就是上低音號登峰造極的傑作。如何才能接近她的音色呢?久美子邊在腦海中描繪集訓那天她吹給自己聽的音樂,邊慢慢地吹出長音。在意識到腹肌的前提下吸氣,感覺肚子一寸寸隆起。注意嘴形,一面摸索音量放到最大的方式,將吸飽在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吹入上低音號。在腦中打拍子,拉長音,從低音慢慢爬升音階,吹到最高的一個音,再緩緩降低音階。
「……你的同伴呢?」
一大早的自主練習時,一如往常,第一個出現在音樂教室的霙面無表情地問久美子。久美子暫停吹奏,縮了縮肩膀。
「麗奈家裡好像有點事,今天會晚一點。」
「……是嘛!」
霙瞥了小號組的空位一眼。時間才六點半,教室里沒有其他人,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清晨的空氣涼颼颼的,令人心曠神怡。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一步步往上爬的陽光躡手躡腳探進屋內。
「學姐……」
「嗯?」
霙不明就裡地側著頭,雙眸澄淨通透,夏日如果過篩,就能篩出這種顏色嗎?久美子心想。
「啊,呃,請問……」
你跟希美學姐發生過什麼事?衝到喉頭的好奇心突然膽怯起來,又逃回腦內。久美子無意義地按住活塞閥,改問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獨奏準備得如何?還順利嗎?」
「不太順利。我不習慣情感外露。」
「這樣啊!」
「嗯。」
霙的視線靜靜落在自己手邊,細緻手指輕柔撫摸雙簧管光滑的表面。
「音樂好難。」
久美子也望向自己懷中的金色上低音號。號口勾勒出圓潤形狀,手指撫過號口邊緣,感受到邊緣凹凸不平的觸感。這也難怪,畢竟每天都立在地上。她從倒映著扭曲世界的上低音號拔出號管,塗上手邊的潤滑油,薄薄地推開,再插回原位,帶點綠色的白色油脂擠壓成一塊一塊的,隆起成小丘,久美子用布擦掉,檢查號管能否順暢地推進推出。
樂器保養起來很花時間,要是動作太粗魯,很容易傷到樂器,也有很多無法自行處理的地方。萬一脆弱的樂器落入粗枝大葉的演奏者手中,樂器會絲毫沒有商量餘地的閉上嘴。問題是,樂器無法選擇主人,因此久美子期許自己能儘可能珍惜地善待自己的樂器。她偶爾也會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否能讓上低音號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真的很難。」
久美子附和,霙依舊面無表情地頻頻點頭。久美子只能怔怔地盯著輕柔搖曳的劉海遮住她的視線。
時間過得飛快,集訓結束後,距離即將在八月二十五日舉行的關西大賽只剩不到一個禮拜。話說回來,府大賽和關西大賽之間本來就相隔不久,明明前陣子才在準備京都府管樂大賽的練習,沒想到已經這個時候了。久美子凝視著寫在行事曆上已經變成過去的文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天,社團活動在七點結束,夏紀難得留下來繼續練習。開學在即,她最近應該忙著補習,幾乎沒留下來練習過。
「這種時候,總覺得不是A部門的成員真是太好了,不用擔心給別人添麻煩。」
夏紀自嘲,久美子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覺得不管點頭還是搖頭都很失禮。
久美子坐在分組練習的教室角落,翻開樂譜。時間已經過了九點,教室會在九點半完全關閉,差不多該準備回家了。
「要回去了嗎?」
夏紀正在練習文化祭的表演曲子,看了她一眼。久美子闔上樂譜,老實承認:「對。」
「我也回家吧!」
夏紀說道,她伸了個懶腰,耳邊傳來關節啪嘰啪嘰的拉扯聲。大概是運動不足的關係吧!
「你是搭京阪線嗎?」
「啊,是的。」
「一起走到車站吧,一個人太危險了。」
夏紀微微牽動嘴角。這麼說來,她還是第一次與夏紀一起回家。
「今年的社團活動真的好辛苦。三年級的人還要準備考試呢!」
「這麼說倒也是。」
吧!再不然就是專科學校。」
兩人穿過校門,走在夜路上。孤零零掛在天上的月亮已經是完整的圓形了。今天是滿月啊!久美子邊想,邊仰望昏暗的夜空。
「明日香學姐好像要去考很好的大學,畢竟她是全校最聰明的人。」
「還要忙社團活動,學姐到底都什麼時候念書啊!」
「只是因為頭腦的構造不同吧!我們花三小時才能消化的內容,她大概只要五到十分鐘。」
「欸,果然不是普通人。」
「明日香學姐是特別的嘛!」
夏紀一臉平靜地說道,喝著保溫瓶里的茶。不鏽鋼保溫瓶反射著路燈的光線,有些刺眼。保溫瓶似乎已經很舊了,表面凹凸不平。
「學姐為何會加入管樂社?」
「嗯?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
明明還沒到車站,久美子卻無意識地從背在肩膀上的書包拿出月票來看。
夏紀聳聳肩。
「我國中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整個三年都過得很無聊。所以上了高中以後,想加入輕鬆的社團。」
「所以選了管樂社?」
「沒錯。因為管樂社是有名的人數很多卻很輕鬆。」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從她喃喃自語的語氣可以聽出這是她的真心話。夏紀每走一步,藏青色裙子就迎風飄揚。久美子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她裙子底下的肌膚,用力握緊書包的提把。書包里的東西太重了,書包發出擠壓的呻吟聲。
「學姐為何要給希美學姐比賽的樂譜?」
「咦,怎麼突然問這個?」
夏紀笑著,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令久美子不禁皺眉。平底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在夜路上聽起來格外響亮。
「還有,為何想當希美學姐和霙學姐的和事佬?」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為她既然想回社團,就居中幫忙斡旋一下─」
「這種話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
久美子自己大概也激動了起來,一時半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或許是沒想到久美子會打斷她說的話,夏紀頓時睜大了雙眼,嘴角貼著莫測高深的笑容。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久美子握緊拳頭,掌心握著一把黏膩的汗水。
「我跟二年級的學長姐聊了很多,希望能幫上一點忙。我也和夏紀學姐一樣,想讓希美學姐回社團。可是,聽了太多人的說詞,反而搞不清楚誰說的才是對的。」
「……所以你也想聽聽我的說詞嗎?」
「是的。」
夏紀的身高比久美子還要矮一截,比自己的視線高度稍微低一點的細長雙眼正盯著自己看。久美子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冷不防,夏紀停下腳步,久美子也跟著停下腳步。夏紀背後空曠的停車場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地上有著白線、「臨停」的文字。夏紀輕聲嘆息,接著說:「因為我很崇拜希美。」
「崇拜?」
「沒錯,崇拜。」
從夏紀口中娓娓道來的台詞,輕盈得令人匪夷所思。鏗鏘有力的字眼聽起來很舒服,很難想像是從夏紀口中說出來的。眼前的學姐靦腆地笑了。
「我啊,最討厭麻煩了,所以一直逃避社團活動。當然,那也很快樂。只是國中畢業的時候突然有個感覺,我三年來到底在做什麼?」
停車場一輛車也沒有,只有白線等距畫在空無一物的地面上。投幣式停車場。小型的電子告示牌散發出廉價的光芒,即使沒人在看,依舊敬業地明明滅滅。
「希美是管樂社社長,和我正好相反,感覺非常熱血。還在畢業典禮上與其他管樂社的人抱頭痛哭,光是想到要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就覺得饒了我吧!可是,」夏紀繼續說:「還是有點羨慕。因為我不曾有過大哭大笑的執著。所以就想上了高中要和她一起加入管樂社,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吹起上低音號這種意味不明的樂器了。」
「學姐很喜歡希美學姐呢!」
夏紀沒回答久美子的問題,只是咯咯咯地朗聲大笑。她開始往前走,久美子連忙跟上去與她並肩
同行。
「北宇治的管樂社雖然腐敗,不過我就喜歡這種氣氛。不太需要練習,很輕鬆。但希美似乎不這麼想,總是跟一堆學長姐硬碰硬。看到她的樣子,我其實很傻眼。對方連聽都不想聽,卻還努力想說服對方,不是浪費時間是什麼?但她還是傻傻地一頭撞上去,明明只要別惹麻煩,忍耐到自己升上三年級就好了。」
「大概是等不及吧!」
久美子想起希美說過的話。這種事根本不用她再強調。「我想也是。」夏紀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另一方面,身邊的人開始出現要不要退出社團的意見,我認為那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畢竟學長姐的態度很露骨,我們幾乎被當成空氣。既然如此,正常人都不想繼續待在這種社團吧!所以就算他們退出社團,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啊,不過……夏紀似乎想到什麼,臉上綻放笑意。
「我到底是沉不住氣,忍不住數落了三年級了一番。」
「你說了什麼?」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你們的性格真的很惡劣耶』之類的。」
「什麼!」
久美子嚇得目瞪口呆。再怎麼想,這都不是一年級敢對三年級說的話。夏紀縮了縮肩膀。
「當時真是捅了馬蜂窩。因為不經大腦的舉動,害低音組的人被三年級當成眼中釘,真的給梨子和後藤添了很多麻煩。尤其後藤還曾經因為梨子受到傷害而暴怒,至今仍不願提起去年的事。多虧明日香學姐幫忙緩頰,事情才能圓滿收場。」
「原來這就是卓也學長不願提起去年發生什麼事的原因啊!」
「沒錯。或許也是不想讓一年級知道以前狗屁倒灶的事。那傢伙其實人很好,就是個性陰沉了點。」
最後那句顯然是多餘的,或許是她用來掩飾難為情的手段。夏紀一臉嫌煩地把頭髮塞到耳後,不看久美子,繼續往下說。
「總之,因為發生過這樣的事,希美退出社團,我也覺得心裡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或者該說是難以釋懷,當她說想回社團時,我鬆了一口氣。」
「因為又可以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嗎?」
「不是,當然那也是原因之一。」
電車自眼前疾駛而過。噹噹噹噹。平交道的警示音刺痛久美子的耳膜,一閃一閃的紅光染紅了夏紀的臉頰。
「因為我想贖罪。」
風壓吹動了她的劉海。電車轉瞬間便從視線範圍內消失,久美子才一眨眼,平交道的柵欄就升起了,對向來車迫不及待加速前進。為了避開迎面而來的車,只能前後走成一排。久美子凝視夏紀的背影問道:「贖罪是什麼意思?夏紀學姐又沒錯。」
夏紀沒回頭,死活不看久美子一眼。
「在她受盡折磨時,我沒有為她做任何事,只是遠遠地冷眼旁觀。所以我想為她做點什麼。希美真的很喜歡管樂社,也真的很拼命,是我憧憬的目標。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再繼續痛苦下去。」
「所以你才幫助希美學姐?」
「沒錯。」
很愚蠢的理由吧?夏紀問久美子。她的語氣十分開朗,也很令人心疼。久美子默不作聲地搖頭。她大概看不見,那也無妨。為了隱藏蒙上一層霧氣的視線,久美子悄悄按住眼頭,不知怎地,喉頭好熱。
「一點也不愚蠢。」
久美子回過神來,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夏紀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異狀,轉過身來,看到她的臉,愕然瞪大雙眼,指尖溫柔地輕撫久美子的頭髮。
「抱歉,讓你費心了。」
明明不需要道歉的。明明不是學姐的錯。有太多想說的話,但久美子的舌頭仿佛麻痹了轉不過來。夏紀怎麼這麼笨拙啊?假裝漠不關心,總是擺出置身事外的模樣,其實心裡懷著過去的傷痛,跌跌撞撞一路走來。久美子覺得好心疼,眼眶裡水氣氤氳。夏紀露出與平常無異的笑容。
「久美子真是個好孩子。」
「才沒有這回事呢!」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聲音,比平常窩囊好幾倍。
久美子第二天練習時不太能集中精神,手指在寫得密密麻麻的樂譜上游移,悄然嘆息。「這裡要看指揮!」「要聽旋律!」「漸強音節的時機!」「這裡,音程很容易變低!」用筆寫在樂譜上的文字經過整個夏天似乎有些褪色。
「久美子,一起吃飯吧!」
「啊,嗯。」
麗奈抱著便當跑過來,久美子連忙從書包拿出麵包店的塑膠袋。
「跟平常一樣,在教室吃好嗎?」
麗奈提議,久美子點點頭。她們平常都在低音組的分組練習教室共進午餐。也可以在音樂教室用餐,但是自從看過一次蟑螂出沒後,就不敢在那裡吃東西了。
「麗奈對比賽有什麼想法?」
久美子看著麗奈吃便當,提出不期然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或許是天氣太熱,在學校前麵包店買的三明治已經變得軟趴趴,融化的起司從麵包縫隙悄悄探出頭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最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嗯哼。」
麗奈的黃色筷子狠狠刺穿嬌艷水嫩的紅色小番茄,她一臉疑惑地盯著久美子,將小番茄送入口中。
「不是有人會說『音樂不能評價,別把比賽放在心上』嗎?我認為那是贏家才有資格說的話,沒有實力的人說出這種話,只是死不認輸而已。」
「有道理。」
「一旦具有壓過其他人的實力,就能在比賽中得到好成績。評審的喜好確實有很大的影響,稱不上百分之百公平,但還是有些學校的演奏是不管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吹得很好,會覺得他們是專業的演奏者。只要到達那個水準,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肯定。所以我認為如果要抱怨,至少得達到那個水準再來抱怨。」
這番話果然很有麗奈的風格,這是嚴以律己的麗奈才會有的想法。要是每個人都能像她這樣勇往直前,該有多麼輕鬆。麗奈非常努力,而且能冷靜地接受自己還不夠成熟的現實,一股腦兒地埋頭前進。
「我還滿喜歡比賽的。能同時讓那麼多人欣賞自己的演奏,其實是很難得的機會。所以我不想思考得太負面,既然要演奏就全力以赴。」
麗奈真誠純粹的視線看穿了久美子,她令人聯想到黑曜石的雙眸沐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夏蟬在窗外唧唧鳴叫。陽光透過窗玻璃,照亮麗奈的側臉。「說的也是。」久美子垂下眼睫。
「我也有同感。」
夜晚的宇治川陰森森的。水面一片黝黑,看不見水底。手放在木製欄幹上,久美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練習辛苦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久美子猛然回頭。穿著制服的秀一正笑意盈然地看著她。久美子想想已經很久沒跟他說話了,仰望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臉,她也展顏而笑。
「辛苦了。現在才要回家嗎?」
「對呀!」
秀一摘下耳機回答。耳機里的音樂隨著他的動作隱約傳來,是指定曲的一個小節。或許是察覺到久美子的視線,秀一有些靦腆地搔搔頭。
「因為快比賽了嘛!」
「真的,剩沒多少時間了。」
秀一往久美子身邊一站,靠在宇治橋的扶手上。看到他的大手,久美子心想秀一果然是男孩子啊!
「明工、大阪東照、秀大附中……唔,這三所學校都好強。」
「要是排在三強前後出場就死定了。」
「不過可能性挺大的。啊,上帝保佑明工因為換了顧問而實力減弱!」
秀一以誇張的動作合掌,半開玩笑地祈禱。久美子瞥了他一眼,也點頭附和。
「要是在這一關敗下陣來,比賽就到此為止了。」
秀一看了她一眼,探索似的眼神令久美子為之屏息,視線落向腳邊,自己的黑色長筒襪映入眼帘,襪子繡著白色商標,再往上的膝蓋則有許多擦傷的痕跡。
「會不安嗎?」秀一問道。
久美子點頭。
「當然不安,怕死了。要是比賽時失敗了怎麼辦?」
「別擔心,都已經練習成這樣了。」
「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有不祥的預感。我也不會形容,總覺得好像會發生什麼事……」
她也說不清楚,思緒的碎片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腦海。久美子伸出手,試圖撿拾起碎片,但總是在快碰到的瞬間,碎片又無聲無息地從指縫間溜走。
秀一輕捶了久美子的背後一記。大手的掌心隔著衣服,對久美子的身體造成衝擊。
「別想太多比較好喔!我們學校本來就沒什麼實力,現在能進步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幸運了。」
他以輕快的口吻下了結論。久美子戰戰兢兢地抬頭。秀一正在為自己打氣,看著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總覺得內心深處正小鹿亂撞。背痒痒的,心跳速度比平常快了一拍,熱氣全往臉上集中,久美子趕緊撇開臉。不知怎地,覺得好害羞。
今年的關西大賽與京都大賽不同,將在兵庫縣的綜合文化中心舉行。久美子國中時期去過好幾次,不是全然陌生的會場,至少能讓心情輕鬆一點,最少上廁所的時候不會迷路。久美子看著瀧發下來的資料,輕聲嘆息。
「呃,北宇治高中的演奏順序決定了。」瀧說道。
大家交頭接耳,面面相覷。千萬不要第一個出場,久美子在內心深處念念有詞。既然順序已經決定了,如今再求神拜佛也沒用。瀧微微一笑,目光在音樂教室轉了一圈。
「在二十三所學校的出場順序中,我們排在第十六個上場,剛好是在大阪明靜工業高中後面。」
眾人不約而同發出哀號。排在強校後面,馬上會被比較,實在不是太理想的順位。
「各位想必會很在意,所以順便向各位報告其他強校的出場順序。大阪東照高中排在前半場的第三個上場,秀大附屬高中跟我們一樣是後半場,排在第二十個出場。」
關西大賽分成前半場和後半場。前半場的十一所學校演奏完畢,會立刻發表金銀銅獎落誰家,只有拿下金獎的高中才能留到後半場。要等到後半場結束後,才會公布進入全國大賽的學校,因此取得金獎的高中必須一直等到那一刻。
瀧輪流看了看還在竊竊私語的社員,以與平常無異的柔和音調說:「前後左右的高中的確都是強勁的對手,也有很多學校已經參加過關西大賽好幾次了,不像我們是第一次出場。但也不需要為此耿耿於懷,我們只要跟平常一樣,演奏出屬於北宇治的風格即可。今年夏天從早到晚的練習肯定能成為各位的養分,接下來就在關西大賽萬眾矚目的舞台上,盡情展現我們的演奏給觀眾見識一下。」
「是!」
中氣十足的回答讓瀧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那就開始今天的合奏。」
瀧一聲令下,大家全都一如往常地走到平常基礎練習的位置就定位。久美子盯著每天翻看、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樂譜,感覺自己上緊了發條。馬上就要比賽,沒有時間再自尋煩惱了。
久美子為了給自己加油打氣,「啪!」地拍拍臉頰,她身旁的明日香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怎麼啦,充滿幹勁呢!」明日香調侃她。
一絲不苟的筆跡在樂譜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願努力能有收穫,能換來好成績。久美子抱起自己的上低音號,金色上低音號反射著日光燈的光線,天真地散發出閃亮亮的光芒。
練習結束後,久美子筋疲力盡地踏上歸途。一進家門就撲向自己的床,彈簧承受她的重量,發出「嘰─」的尖叫聲。她從枕頭裡抬起臉,月曆映入眼帘。比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過一天,久美子就為那天畫上斜線。夏天即將接近尾聲,一思及此,她就焦慮得坐立難安。
久美子把臉埋進被窩,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伸出手,好不容易從充電器上拔出手機。定睛一看,是梓打來的。考上立華高中的梓,與久美子畢業自同一所國中。
「餵?」
久美子輕喚,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梓銀鈴般的笑聲。
「喂,久美子,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方便,怎麼啦?」
「沒什麼,快要比賽了,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梓的音調隔著話筒聽起來比平常還要尖一點,背後還能聽見她養的狗的叫聲。
「立華第幾個出場?」
「前半場,象徵幸運的七號選手!北宇治呢?」
「我們是後半場第十六個上場。」
「這樣啊。那我們先上了。」
梓說到這裡,一時無語。智慧型手機的液晶螢幕沾滿了久美子的汗水。耳朵很熱,是因為正在通話嗎?手機也熱呼呼的,活像暖暖包。
「……比賽當天,你就算看到我,也不要跟我說話。」梓打破沉默說。
「為什麼?」
「因為我大概無法保持冷靜。」
梓的聲線繃得死緊,久美子不由自主地點頭應允。
「我知道了。」
「謝啦!」
梓的輕笑聲乘著電波而來。久美子也能充分感受到纏繞在梓身上的緊張感。啊,比賽的日子真的迫在眉睫。心臟一縮,仿佛被緊緊握住。為了排遣不安,久美子吐出一口大氣。一起進軍全國吧!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快要比賽了呢!」
社團活動結束後的自主練習,希美久違地出現在分組練習教室,站在正清洗吹嘴的久美子身後,直勾勾盯著水龍頭的前端看。清水不斷向下奔流,在銀色的吹嘴上形成一層透明薄膜。久美子旋緊水龍頭,用毛巾包起吹嘴。視線下意識地四下張望,大部分的社員都已經回家了,幾乎沒有其他人影。發現霙不在,不知怎地竟讓她鬆一口氣。
「學姐,好久不見。」
「我也知道比賽前還來糾纏的話,真的會打擾到練習。現在距離關西大賽只剩下三天了吧?」
希美有些惆悵地雙眼微眯。久美子把吹嘴插回樂器,轉身面向她。
「今天不去找明日香學姐嗎?」
「我去過了,但她已經回家了。」
希美不經意地望向音樂教室,紮成馬尾的黑髮隨之左右搖擺。
「對了,霙最近還好嗎?」
「霙、霙學姐嗎?」
久美子的音調不由自主地拔尖,為掩飾自己的驚慌失措,她反覆眨著雙眼。希美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露出苦笑。
「呃,聽說她最近正為了獨奏煩惱,想說或許可以幫她出點主意。」
「啊,嗯,啊……沒錯,是有這回事,該怎麼說呢,老師要求她獨奏要吹得更有感情一點。」
越想掩飾,越說得吞吞吐吐、支離破碎。希美一臉意外地歪著脖子。
「老師這麼說嗎?好奇怪啊!」
「哪裡奇怪?」
「不是啦!」希美輕輕搖頭。「霙的性格雖然冷淡,但是唯有在演奏時會釋放出豐沛的感情。她的演奏給人很快樂的感覺。」
「是嗎?」
「是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聽她這麼說,久美子越發說不出口。希美認為霙是她的好朋友,她不知道霙討厭她。是故,誰也不敢告訴她事實。
明日香之所以不讓希美回社團,就是怕霙與希美狹路相逢。她說過,希美是霙的心結。久美子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雖然不清楚,但至少知道不能讓她們見到面。
「我希望能幫上她的忙。」
希美低眉斂眼地說。她的語氣極為真摯,逼得久美子不得不正視她的善良。暈開的夕陽為希美的側臉染上幾抹紅暈,從音樂教室延伸出來的陰影吞噬了她的影子。久美子手中的上低音號微微顫抖著,仿佛拒絕夜色的入侵。
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
久美子盯著眼前的學姐,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的感覺竄過背脊,但願是自己多慮。
事情發生在兩天後,同時也是比賽的前一天。
一如往常,當天的練習從調音開始。明日香站在前面,對大家發出指示。修長的手指按住琴鍵,不帶情感的聲音在音樂教室響起。長笛組的成員一一起立,A、F、C、G……校準每一個音,其他聲部的人則齊聲吟唱琴鍵發出的音階。所有人反覆調節音準,直到拉長音的歌聲消失。包括低音號及低音大提琴在內,各組輪番上陣,仔細地進行以上的調音作業。這種調音方法起初非常花時間,但是當夏天落幕時,大家都已經駕輕就熟,短時間就能搞定。
調好音後,瀧走進音樂教室。絕不能因為明天就要比賽而疏於基礎練習。完成與平常無異的練習後,才開始合奏比賽的曲目。
「我打算今天上午先指導細節部分,下午再進行最後十次從頭到尾的練習。」
「是!」
「無論如何,今天都是最後一次練習了,請務必全神貫注練習,好在明天的比賽使出全力。」
「是!」
大家的士氣十分高昂,回答比平常帶了更多熱情。久美子也握緊拳頭,明天只是開始,絕不是結束。她是真的這麼想。
為了迎接明天的比賽,今天的練習提早結束。「要是沒日沒夜練習,弄壞身體可就得不償失了,今天請好好睡一覺。要注意飲食,小心別吃壞肚子。」想起瀧的交代,久美子輕聲嘆息。
大家各懷心事地行動,有人回家,有人選擇留在學
校。久美子將上低音號收進樂器盒,輕輕撫摸盒子表面。漆黑的樂器盒已經很老舊了,到處都有弄髒的痕跡。明天就要比賽了。一思及此,心臟撲通撲通跳得飛快,今晚大概別想睡了。她也知道北宇治高中打進全國大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知道歸知道,依舊無法不抱希望。因為大家就是為了打進全國大賽才努力到現在的。
「霙!」
迴蕩在走廊上的呼喚,緊接著響起啪噠、啪噠的匆忙腳步聲,原本陷入沉思的久美子驀地回過神來。室內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其他人聊天的聲音。久美子收起樂器盒,衝出音樂教室。呆站在原地不動的希美,與拔足狂奔的霙小小的背影,映入眼帘。每跑一步,霙的裙子就隨風翻飛,白皙的雙腳卯足全力往前奔去。
「霙!等一下!」
希美大喊,手伸向沒命逃跑的霙,可惜構不到她。發生什麼事了?仿佛是要回答困惑的久美子,明日香從音樂教室探出臉,耳邊傳來她毫不掩飾的嘖舌聲。明日香的雙眼隔著紅框眼鏡發出有所顧忌的目光,喃喃低語:「糟透了。」
事情肯定非常棘手,才會讓明日香說出那種話。久美子還在不知所措時,霙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上了。希美動彈不得,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大概是聽到騷動,少數幾個還沒走的社員都遠遠窺探希美的反應。只有一道影子推開眾人,竄了出來。
「你給我站住!到底是何居心啊你!」
是優子。她伸手抓住希美胸前的衣襟。附近的社員全都看傻了,阻止的聲音此起彼落,但優子完全置若罔聞,眼睛氣得快要噴出火來,看得出來她真的氣壞了。大概就連希美本人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一臉驚恐地望著眼前的朋友。
「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霙!」
「不是,我什麼也……」
「住手!優子,你想做什麼!」
夏紀慌不擇路地衝上前來,打斷希美的辯白。又來了一個難搞的傢伙。夏紀瞥了兩人一眼,立刻想撥開優子的手。優子毫不隱藏自己的憤怒,用力甩開夏紀的手。力道太猛,希美與夏紀雙雙跌坐在走廊上。
「你想打架嗎?」
夏紀瞪著優子。她的音調也跟平常完全不一樣,恐怕是真的動氣了。久美子提心弔膽地輪流觀察兩人的表情。夏紀以呻吟似的口吻說:「你說啊,希美到底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動手動腳。」
「我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才生氣,而是氣她什麼都沒做!」
「啥?你到底在說什麼?」
優子心浮氣躁瞪了眼前的天敵一眼,然後才六神歸位望向霙已經跑遠的走廊盡頭。她緊緊打了個死結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點,四下張望,游移的視線停在久美子身上。太可怕的壓迫感,久美子忍不住後退幾步,但優子一口氣縮短彼此的距離,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白皙的手指陷進久美子的皮膚。好痛,優子的力氣之大,令久美子差點不能呼吸。
「你可以去找霙嗎?」
「什麼?」
優子在她耳邊低聲懇求,久美子瞪大雙眼,感受到夏紀從背後投來狐疑視線。優子解釋:「霙一旦陷入恐慌,只怕見到不習慣的人會更糟糕,必須快點找到她才行。」
「可是……」
「我去三樓和四樓找,你去一樓和二樓。快點!」
「好、好的!」
久美子還想推辭,但是看到優子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只能乖乖照做。確定久美子答應後,優子放開她的手,左手臂已留下明顯的紅印。久美子用右手掌心罩住隱隱作痛的左手,看著優子的臉。在如此近的距離內,可以清楚看見優子眼中還藏著憤怒以外的其他情緒,她的眼神充滿不安。
「得快點去找她才行。」
優子脫口而出的台詞泛著濃濃的焦躁,轉身就跑開了。夏紀還在對她絮叨抱怨,優子全部當作沒聽見。望著學姐跑遠的背影,久美子也趕緊邁開腳步。那一瞬間,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久美子。」是明日香。
久美子回頭一看,只見她正對自己雙手合十道歉,態度十分輕佻。
「是我判斷錯誤。無論如何,請你先找到霙再說。」
判斷錯誤?什麼東西判斷錯誤?話說回來,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一堆問號在腦袋裡跑來跑去,久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頭再說。倘若已經搞清楚狀況的明日香選擇按兵不動,就表示這是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任務。久美子輕撫著還熱辣辣的左手臂,往霙消失不見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樓的教室幾乎都找遍了,遍尋不到霙的身影。或許是在優子負責找的上面那層樓。久美子邊想邊衝上二樓。籠罩著暮色的教室不見半個人影,望向窗外,運動社團的成員也已經開始收拾工具,準備回家。久美子滿頭大汗地從北校舍找到南校舍,最後找到已廢社的電影社社辦。沓無人煙的教室微微敞開一條門縫,久美子調勻紊亂的呼吸,悄悄地伸手探進門縫,感覺裡頭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就是這裡,久美子深信不移,她做好心理準備,踏進狹小的教室。
推開門的瞬間,滿是塵埃的空氣撩撥著久美子的鼻尖,她不由得咳嗽了起來。霙正縮成一團,蹲在狹小的教室角落,姿勢讓久美子想起集訓前在樓梯上撞見她的模樣。霙看見是她,臉埋進掌心。橘色的光線從四方形的窗戶照射進來。久美子咽下口水,小心翼翼走向霙。
「學姐,請問出了什麼事?」
霙輕輕搖頭。因為布滿塵埃,地板變得白白的,坐在這種地方會弄髒制服。久美子的視線落在清晰的腳印上,她低頭看著霙。
「你討厭希美學姐嗎?」
希美。這個名字讓霙慢條斯理抬起頭來。原本用來遮住臉的手至此終於緩緩放開。她該不會在哭吧?久美子頓時繃緊神經。霙依舊面無表情,唯有眼神失措地飄來飄去。
「不討厭。」
霙發出來的聲音十分無助。從她的齒縫釋放一抹幾不可聞、令人心焦的嘆息。
「不是這樣的。絕對不是。」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希美學姐對你說了什麼過分的話……」
「不是的!」
霙突然大聲起來,久美子嚇得噤若寒蟬。霙也嚇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從聲帶擠出聲音。
「不是的,希美沒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久美子發現霙的指尖顫抖得厲害。從黑色短髮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與窗外灑落進來的橘紅色陽光形成美麗的對比。
「……剛才希美主動找我說話。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逃開了。我害怕面對希美,我不想見到她,所以才躲在這裡。」
「為什麼怕她?」
「因為我心裡很清楚。」
「很清楚什麼?」
「現實。」
霙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在地板上彈跳,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一字一句慢慢沉沒在灼熱的空氣里。遠方傳來蟬鳴。汗水從額頭順著久美子的輪廓滑落。
「起初,我對管樂沒有興趣,也不打算玩樂器。」
「那你怎麼會加入管樂社?」
「因為希美找我加入。」
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安靜看著地上,仿佛在逃避什麼。
「我不喜歡與人交談,性格也很陰沉,國中時期就連朋友也交不到,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是希美主動找我說話,問我要不要一起玩樂器。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就改變了。和希美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快樂。」
霙咬緊下唇。黏呼呼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築起一座透明高牆。她的手指用力抓住自己手臂,透著粉紅色的指甲在柔軟皮膚上留下彎月形傷痕。
「在我心中,希美是特別的,是很重要的朋友。」
發自肺腑的聲音低沉喑啞,望向地面的眼皮微微顫抖,纖長的睫毛上下震動。「可是,」她接著說。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如深夜般漆黑的雙眸閃著紅光。「希美在我心裡的分量與我在希美心中的分量完全不一樣。對我而言,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對她而言,我只是一個普通朋友。她有很多朋友,我只是其中之一,有沒有都沒差。」
「才、才沒有那回事。就拿前陣子來說,希美學姐也很擔心你。還有……」
「可是,她退出社團的時候,什麼也沒跟我說。」
仿佛要蓋過久美子的寬慰,霙咬緊牙關說。
「組樂團的事也是如此,她告訴其他人,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一直等到我問別人『希美今天請假嗎?』才從學長姐口中得知她退出社團了,害我大受打擊,非常受傷。因為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們之間的交情,沒有好到足以讓她主動告訴我她要退出社團。」
聽霙斷斷續續地娓娓道來,久美子一時無語。怎麼辦,必
須說點什麼才行,可是卻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褪色的攝影道具散落在教室角落,對於積在上頭的灰塵、流逝的時間,久美子全都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我高中之所以加入管樂社,也是因為希美找我加入。她和我不是同一種人,要是沒有社團活動,我們一定會馬上形同陌路。結果她還是退社了。如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待在社團,我真的不知道。」
「可、可是!學姐比誰都早來練習不是嗎?難道不是基於對管樂的熱愛嗎?」
「因為我害怕。」
「害怕?」
「害怕如果不吹管樂,就無法成為希美的朋友。管樂是我和希美之間唯一的橋樑,我只有這個籌碼,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萬一我吹得不好,希美會認為我沒有用處了。所以,所以……我只能盡全力吹奏。」
久美子不曉得該怎麼安慰霙,她還是第一次遇到以這種理由玩樂器的人。
想在比賽留下好成績、想在演奏會上演奏動人曲子,浮現在久美子腦海中玩管樂的意義,想必都是非常普通的。社團活動之於久美子的意義與之於霙的意義實在差太多了。
你給我振作一點!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要說沒骨氣的話!我們的目標是全國大賽,現在可不是為朋友分心的時刻!斥責的話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恐怕都能言之成理,但久美子一句大道理也說不出來,因為對她說再多也只是對牛彈琴,她根本不在乎成績。她在乎的,只是能不能跟最喜歡的朋友在一起。跟久美子的目的完全不一樣。
「我很怕見到希美,她大概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為她一點錯也沒有,應該也不覺得自己退出社團有什麼問題。是我不敢面對現實,不想面對我在她心中根本無足輕重的事實。」
霙說完,臉埋進削瘦的掌心。這番撕心裂肺的告白在布滿塵埃的地板上彈跳。她的嘴巴仿佛為了尋求氧氣而微微開啟,唇瓣也痛苦地扭曲。
「對朋友這麼執著,真是噁心。」
「沒這回事。」
久美子靜靜搖頭。除此之外,她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霙顫抖的聲線夾雜著幾不可辨的嗚咽。她說得斷斷續續的話,狠狠撞擊久美子的耳膜。
「但我覺得噁心,覺得自己很噁心。」
她的臉埋在膝頭裡,黑髮完全遮住了側臉。
「要是沒有比賽就好了。這麼一來,希美就不會離我而去,也不用為了無法接受比賽的結果暗自飲泣。大家居然為比賽拼盡全力,簡直愚蠢到極點。明明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任何快樂的回憶,也無法留下任何痕跡,只有苦澀的心情。」
她還在絮絮叨叨的同時,教室的門被用力推開。開門的巨響使久美子下意識轉過身去,只見汗流浹背的優子正站在門口,她原本梳理得很整齊的黑髮都亂了,肩膀隨著氣喘如牛的紊亂呼吸上下抖動,足以證明她大概跑遍了整個校園。優子用指尖撥開被汗水濡濕,緊貼在額頭上的劉海,大步走向霙。強大的壓迫感迫使久美子倒退幾步。霙似乎也嚇傻了,聲帶發出近似哀鳴的怪聲。
優子毫不遲疑地蹲下,抓住霙的雙肩,藏青色的襪子頓時染成灰色。久美子只能用視線追逐沾在她裙子上的灰塵。
「你在搞什麼!我擔心死了!」
突如其來的叱責,霙嚇得發抖了起來。「抱歉。」細如蚊蚋的音量,優子大大嘆了一口氣。
「希美對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她只是想鼓勵我。」霙低眉斂眼地說。「是我自己要害怕的。」
優子放開她的肩膀,握住霙顫抖的指尖。「放鬆。」優子來來回回地摩挲霙的雙手,原本沒有一絲血色,幾近透明的雪白肌膚終於染上淡淡朱紅。
「你還害怕跟希美說話嗎?」優子問她。
霙點頭默認。
「因為我只有她這個朋友。要是失去她,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很怕她會拒絕我。」
優子頓時停下摩挲的動作,霙心驚膽跳地閉上眼。優子仰天長嘆,雙手捧著霙的臉頰。耳邊傳來「啪嘰」一聲。
「傻瓜。」
霙提心弔膽地慢慢睜開雙眼。優子的掌心微微陷入霙柔軟的肌膚,晶晶亮亮的感情從霙的眼眶順著染上紅暈的臉頰滑落。
「你真的只有希美這個朋友嗎?只有一開始對你伸出援手的傢伙才能在你心目中擁有特殊的地位嗎?對你而言,其他人都不重要嗎?」
「不是這樣的……」
「那我呢?對你來說,我算什麼?」
霙的喉頭微微震動。從窗外潑灑進來的陽光勾勒出她圓潤的輪廓。裙子底下露出柔嫩大腿,漆黑如墨的影子在大腿肌膚上一寸一寸擴大。「你只是……」霙輕聲嘆息,氣息里夾雜的熱度令久美子臉紅心跳。
「你只是看我可憐,才對我那麼好吧?因為希美退出社團,我變成一個人,你只是看我可憐,只是同情我,不是嗎?」
霙避開優子的視線,一口氣說完。久美子覺得她簡直是在說給自己聽。優子輕輕放開霙的臉,指尖猝不及防地用力揪緊霙的耳朵,在非常近的距離內大叫:「你傻啦!你真是傻到極點耶!連我都要發火了。」
「……好痛。」
霙做夢也沒想到優子會如此激動,小聲喊痛。無視她的反應,優子厲聲教訓:「誰會跟不喜歡的傢伙一起行動啊!我可沒那麼八面玲瓏喔!什麼同情,原來你從沒當我是朋友。」
「不是那樣的,只是……」
「社團活動也是,你真的只為了希美才繼續玩管樂嗎?真的沒有半點快樂或開心的回憶嗎?比賽只有痛苦?前陣子的京都大賽呢?確定可以參加關西大賽時,難道你不開心嗎?我可是很開心喔!」優子發自內心地說。
感覺得出來,霙倒抽了一口涼氣。久美子也情不自禁地望向優子,後者的雙眸充滿熱情,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霙。霙承受不起似地苦著一張臉。
「我覺得努力堅持下去真是太好了、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真是太好了,終於能相信努力會有收穫,終於能擺脫國中的回憶。你不這麼想嗎?那一刻,你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優子的質問令霙噤若寒蟬。霙從水手服領口探出的喉頭毫無防備地微微顫抖,指尖戰戰兢兢抓住優子的衣服下擺,藏青色布料被抓出皺褶。霙掏心挖肺地說:「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很對不起退出社團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高興……」
「當然可以呀!」優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還用說嗎,當然可以高興啊!沒有人喜歡看到你意志消沉的樣子。至少我就不希望你不開心。所以,笑一笑吧!」
這句話仿佛是對霙的請求。霙一時靜默無語,終於放鬆了唇瓣,咬得死緊的齒縫間發出細細的抽泣聲。霙的目光劇烈晃動,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優子目瞪口呆地環抱她的背,霙把臉埋進優子的肩窩,開始嚎啕大哭。她壓抑許久的情緒,仿佛一口氣暴發出來。
「餵……」霙好不容易止住潰堤的淚水,優子轉頭對久美子說。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久美子才恍然回神,自己該不會打擾到她們吧!察覺到自己的立場相當尷尬,久美子內心湧出自責的念頭。優子靜觀學妹鬼鬼祟祟、手足無措的反應說:「霙好像冷靜下來了,可以請你去叫等在外面的傢伙進來嗎?」
「咦?」
久美子下意識往門外一看,只見兩位學姐擠在只開了一條縫的門口往室內探頭探腦。久美子悄悄開門。
「你們在做什麼?」
夏紀與希美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覷,後者手裡抱著霙裝有雙簧管的樂器盒。
「呃……明日香學姐要我拿這個過來。」
希美說道,一腳踏進教室。夏紀在她身後,一臉茫然地看著久美子。大概還搞不清楚狀況吧!
霙一看到希美,手忙腳亂地用力揉眼睛,薄薄的皮膚都揉到紅腫了。
「霙,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實在想不出來。」
希美充滿歉意地垂下眉尾。霙求救似地抓住優子的手臂,優子嘆了一口大氣,掰開她的手,強迫她站好。
「把話說清楚。」
「欸,可是……」
「別擔心,我會陪著你。」
優子霸氣地向霙承諾,推她到希美面前。霙狼狽不已,視線四下游移,纖細的手指驚慌失措地抓緊優子的水手服下擺。希美的目光落在霙抓住優子的手上,失落地眯起雙眼。
霙開口:「希、希美為何不找我?」
「什麼事不找你?」
「找我一起退出社團。」
霙的手指更用力了。站在久美子背後的夏紀不知所措地縮起身子。優子文風不動地盯著眼前的霙。希美看著地上,然後慢慢鬆開嘴角,似笑非笑地說:「因為,
根本不需要找你啊!」
「……為什麼?」霙問道。
希美一臉困惑的側著頭。
「為什麼,因為霙一直在管樂社努力呀,就連我自暴自棄的時候也不例外。就算沒有人賞識,就算沒有人要練習,你也一直努力練習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找你退出社團,這對努力練習的霙豈不是太失禮了嗎?」
霙的目光微微閃爍,如釋重負的嘆息從唇畔輕泄,放開緊抓著優子制服的手,再次吸氣,問希美:「所以你才什麼也沒說嗎?」
「對呀,有什麼不對嗎?」
希美恍然大悟地搔搔自己的頭,臉上的表情逐漸帶了點急切的神色。
「難不成你以為被排擠了?不是的,絕對沒有這回事。我一點也不討厭你喔!對不起啊,害你誤會了。」
希美急著解釋的聲調既輕快又優美。霙和希美看重對方的程度完全不成比例,所以她才能露出如此天真無邪的表情。「對不起啊,我都沒有注意到。」才會用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為糾纏不清的過去畫下句點。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霙輕聲否認。「我沒有誤會。」
「真的嗎?我沒有傷害你嗎?」
「嗯,別擔心。」
霙安慰她,眼神微微閃爍。「太好了!」希美露出靦腆的微笑。久美子靜靜別開視線。從今往後,希美一定也不會知道霙心裡的百轉千折吧!一思及此,不禁感覺舌尖有點澀澀的。
希美抱著樂器盒,羞澀地說:「不瞞你說,我去看了京都大賽。」
「是嗎?」
「是的。大家看起來都好閃亮,害我忍不住羨慕起來。霙的獨奏也很酷。」
「……真的嗎?」
霙的動作戛然而止,視線瞥向希美懷中的樂器盒。希美比手畫腳地笑著說:「真的,騙你做什麼。我從國中就很喜歡你吹的雙簧管。該怎麼說呢,聽的時候會心裡一緊,就連聽的人也跟著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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