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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最火熱的夏天 第三章 雙簧管的覺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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霙的動作戛然而止,視線瞥向希美懷中的樂器盒。希美比手畫腳地笑著說:「真的,騙你做什麼。我從國中就很喜歡你吹的雙簧管。該怎麼說呢,聽的時候會心裡一緊,就連聽的人也跟著開心起來。」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真的這麼想,所以我很期待明天的比賽。目前好像有點低潮,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讓我聽到動人的演奏。」

「給你。」希美不以為意地遞出樂器盒給霙。霙的視線落在希美手中的樂器盒,緊緊地擁入懷中,看著看著,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逐漸浮現出血色。霙毫不掩飾自己變得紅通通的臉頰,目不轉睛地盯著希美。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願意陪我練習嗎?我想請你聽我的獨奏。」

「還用說嗎,當然好啊!」

爽快的回答讓霙眉開眼笑地笑成一朵花。受到她的帶動,久美子也笑開懷。她們肯定已經雨過天晴了。冷不防有人從背後拉扯久美子的手臂,她嚇了一跳回頭看,曾幾何時繞到背後的優子正拉扯著久美子和夏紀的手臂。不知是不喜歡被拉,還是不想離開,夏紀的不滿表露無遺。

「那我們先回家了。」優子告別。

霙點頭致意。希美大概不覺得有什麼,揮揮手說:「再見啦!」擔心以揮手道別太失禮,久美子連忙行了個禮。在關上的門內側,隱約可見霙微笑的表情。

「在那種情況下,正常人都會察言觀色,默默消失吧!你真的很不會看臉色耶!」

「又來了!藉機強調自己很機伶的傢伙。」

「什麼?夏紀,你想吵架嗎?」

「我又沒有指名道姓,是你自己要對號入座。」

「哇咧,你少指桑罵槐。我從以前就覺得了,你對我的態度真的很惡劣耶!」

「我也不願意啊,是你太討人厭了。」

「胡說八道!莫名其妙!」

「哎,夠了,別在我耳邊大呼小叫,吵死人了。」

望著兩位學姐又開始唇槍舌劍的背影,久美子慢條斯理地往前走。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閃一閃地在籠罩著夜色的天空眨眼睛。

「啊!」

優子毫無預兆地回頭,久美子也學她停下腳步。一旦優子與夏紀不再抬槓,走廊上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耳邊響起熟悉的旋律,既溫柔又細緻的雙簧管音色。音色實在太美,久美子不由得為之屏息。餘音繞樑的音色無限延伸,十分清澈透明,宛如上帝的嘆息。夏日的空氣充滿悠揚而甜美的音韻。

「這是霙的演奏?」

夏紀微微眯起眼睛問道。唇畔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美妙的旋律啊,沒想到她能吹出這種音色。」

優子靜靜望向走廊的另一頭。已經過了放學時間,走廊上幾乎沒有開燈,黑漆漆的,看不見前方。

「說到底,霙終究只為希美演奏。」

優子自嘲地說。指尖無所歸依地抓住自己的裙子下擺。

「老實說,我很討厭希美。」

「為什麼?」

夏紀大吃一驚地看著優子。她很少如此直接表現出情緒。

「因為她明明讓霙吃了很多苦,卻一點自覺也沒有。那傢伙退出社團時,霙煩惱了好久。剛才也是,朋友跑掉的話,一般人都會追上去吧?哪有人會一動也不動地傻站在走廊上。」

「所以你才會突然揪住她的領子嗎?你真的很衝動耶!」

「有什麼辦法,我生來就是這種性格。」

「算了,要是你現在才變成乖乖牌也滿噁心的。」

「喂,你胡說什麼,我現在就是乖乖牌了。」

「真好意思說。」

夏紀打圓場似地哈哈大笑。優子聳聳肩,轉身面向久美子,視線突然抓住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的久美子,讓她大驚失色。

「說穿了,」優子笑著說。「說穿了,我還是比不上希美。明明已經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心裡最重要的還是希美。」

半開玩笑的台詞一針見血地刺穿久美子的心臟。說的也是。才沒有那回事呢!想安慰對方的話浮現在腦海,轉瞬又消失不見。

「那也沒辦法,誰叫希美比你討人喜歡一百倍呢!」

久美子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時,夏紀已經搶先開口了。優子對她的調侃不以為忤。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可是啊……」

夏紀避開優子的視線,倒水似地一口氣說完。

「幸好有你在霙身邊,否則她大概會更早崩潰。」

優子頓時呆若木雞,隨即浮現小惡魔的笑容。吊得老高的嘴角咧出一口雪白牙齒,也不掩飾已經染上淡淡紅暈的臉頰,輕輕頂了夏紀的背一下。

「你吃錯藥啦,該不會是想安慰我吧?」

「什麼?才不是。」

「真不老實啊!你說話雖然很難聽,但其實很喜歡我吧!」

「哇,你這傢伙真是臭美!」

「哎,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害羞啦!」

「吵死了!你真是有夠吵的!」

相較於夏紀露骨地表現出嫌棄的表情,優子發出愉快的笑聲。兩人份的影子篩落在綠色的走廊上。久美子眼看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噗哧一笑。

回到音樂教室,幾乎所有社員都已經回家了,坐在譜架前的明日香留意到她們,站了起來,紅框眼鏡發出懾人的光芒。

「久美子,辛苦你了。」

「學姐,你在等我們嗎?」

「算是吧!」

明日香說道,有些傻眼地看著還在爭論不休的夏紀和優子。

「哎,別管她們了。所以呢,怎麼樣了?霙和希美和好了嗎?」

「是的,總算是和好了。」

「這樣啊,那就好。」

明日香放下心來。久美子看了夏紀和優子一眼,提出內心的疑問。

「是明日香學姐要希美學姐帶雙簧管去找霙學姐吧?你這麼做有何用意?」

「嗯?就只是覺得唯有這個機會能讓她們和好啊!」

「是噢,原來如此。」

「我本來不想讓霙和希美在比賽前見面,可是事情鬧成這樣,已經超出我能控制的範圍,所以乾脆讓她們硬碰硬算了,也就是所謂的衝擊療法。結果好就好。」

明日香所向披靡地嫣然一笑。久美子只能擠出一抹乾笑。

「不過優子才是本次最大的功臣。要是沒有她,事情恐怕無法圓滿落幕。」

久美子也同意她的說法。

「優子學姐一直很擔心霙學姐。」

「嗯?這也是一點,因為霙的性格其實挺狡猾的。」

「性格狡猾?什麼意思?」

久美子不解地側著頭,明日香笑眯了眼。

「霙之所以認為希美比任何人都重要,其實只是害怕一個人獨處。所以只要優子在

她身邊,她就能好好地面對希美。因為就算希美拒絕她,也還有優子在,不會落得兩頭空。對霙而言,優子就跟備胎沒兩樣。」

這番話讓久美子聽得大為傻眼。剛才親眼見證過優子和霙的友情,雖然不全是無稽之談,依舊無法完全認同明日香的說法。

「……霙學姐才不是那種人。」

「真的不是嗎?我認為人類的一舉一動都是經過精密的計算喔,有沒有自覺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的想法太穿鑿附會了啦!」

久美子不贊同地嘟起嘴巴,引來明日香的朗聲大笑。聽明日香說話,偶爾會分不清哪句話在開玩笑,哪句話是認真的。她到底看到什麼?光是思考這一點,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明日香的手靠在椅背上,椅背仿佛無法承受她的重量,發出嘰嘎的尖叫聲。久美子靜靜開口,轉移話題。

「所以呢,希美學姐可以重回社團嗎?」

明日香不置可否地點頭。

「可以啊,已經沒有不讓她回來的理由了。」

「太好了。」

久美子笑著說,背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久美子,回家了。」

她回頭看,麗奈提著裝有小號的樂器盒,朝她們跑來。麗奈的長髮迎風飄逸。明日香眯起眼,輕拍久美子的肩。

「有人來接你了,再會,我也要回家了。」

「好,再見。」

「明天的比賽要加油喔!」

明日香轉身離去,與麗奈擦身而過,麗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失去興趣,以一如往常的超然態度挽起久美子的手臂。

「已經這個時間了,趕快回家吧!」

「……你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久美子問道,麗奈羞怯地垂下眼睫。

「因為你好像捲入了麻煩事。」

「呵呵,謝謝你。」

久美子抓起放在教室角落的書包,對麗奈微微一笑。白色日光燈的廉價光線照亮兩人腳下的歸途。室內鞋在地板上摩擦,發出類似悲鳴的噪音。麗奈的視線落在久美子腳邊,她伸出手,修長的指尖拈起附著在襪子上的灰塵。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搞得這麼髒?」

「呃,這個嘛……」

感覺好像惹父母生氣的小孩,久美子閃避麗奈的視線。麗奈目瞪口呆地嘆了一口氣,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久美子出神望著麗奈形狀姣好的側臉問道:「麗奈,你會為了誰演奏嗎?」

「為了誰?」

「像是朋友,或者是心儀的對象,或是家人之類的。」

「嗯……」

麗奈沉思了半晌,柳眉微蹙,手順著輪廓貼在臉上,沒好氣地回答。

「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我吹小號只是因為有所進步會很開心。硬要說的話,我是為了我自己演奏。」

強勢的說詞果然很有麗奈的風格,久美子不禁莞爾一笑。「什麼嘛!」麗奈鬧彆扭地噘著嘴。久美子用指尖抹了抹帶點水氣的眼眶,悄然搖頭。

「我也這麼想。」

關西大賽當天。

大家一早就在音樂教室集合,從頭到尾又練習了好幾遍。指定曲、自選曲。久美子盯著已經破破爛爛的樂譜,輕輕吐出一口氣。肺部明明塞滿清新暢快的情緒,卻又不時掠過一股刺刺的、類似疼痛的感覺。大概是因為緊張。為壓抑緊張的心情,久美子反覆深呼吸。正在搬運打擊樂器的秀一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

「終於要比賽了,小綠昨晚興奮得睡不著。」

綠輝抱著低音大提琴,眉飛色舞地大聲宣布。來幫忙的葉月手裡提著A部門成員的皮包,傻眼地聳聳肩。

「小綠還是老樣子。比起來,我更好奇那位學姐是什麼時候回社團的。」

葉月指著有說有笑的希美和霙說道。一旁的優子和夏紀又恢復平常的狀態,你一言、我一語吵個沒完。久美子提著裝有上低音號的樂器盒,滿臉笑意看著眼前的光景。

「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是噢!不過能圓滿收場就好。」

「欸,小綠可沒聽說!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綠輝輕輕在走廊上跺腳。「你冷靜一點。」葉月安撫氣鼓鼓的綠輝。

「這件事等比賽結束再說吧!」

「嗯,就這麼辦。仔細想想,小綠現在困死了,可能無法認真聽久美子說話。」

「因為今天很早集合嘛!」

比賽的會場在兵庫縣。雖說照順序是下午才上場,但包含交通時間在內,其實沒多少時間。為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進行某種程度的練習,無論如何都得七早八早集合。

「久美子看起來倒是很有精神。」

「因為我平常都是這個時間就來練習了。」

「欸!久美子起得好早!真了不起!」

綠輝雙眼為之一亮。純真的眼神令人心痒痒,久美子下意識搖頭。

「哪有什麼了不起的。」

「很了不起喔!小綠明天也早點來吧!」

「明天比賽不就結束了嗎?」

葉月目瞪口呆地提醒她,綠輝不以為然地嘟起嘴。

「你在說什麼傻話,北宇治還要參加全國大賽,才不會在今天就結束呢!」

瞧綠輝說得自信滿滿、不容置疑,久美子也覺得勝券在握,感覺原本淡漠的不安逐漸在心底一點一滴地消融。綠輝留意到她的視線,微微一笑。晶瑩燦亮的雙眸映照出久美子的臉龐。

「小綠真的相信我們一定能進軍全國。」

綠輝的笑容讓久美子暫時忘了呼吸。一想到大家都是認真的,不曉得為什麼,胸口一陣悸動。久美子趕緊低下頭去,咬緊唇瓣,試圖藏起嘴角不聽使喚的笑意。葉月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下了巴士,燦爛的陽光傾瀉而下。光線靈巧地穿過陰影縫隙,直射久美子的肌膚。走進會場,已經人山人海,穿著眼熟制服的學生到處跑來跑去。

「哇,那是明工的制服。」

「那是秀大附中嗎?看起來充滿幹勁!」

眾人的感想此起彼落地在會場中響起。在電視裡看過無數次的學生如今近在眼前,和自己一起為迎接比賽而準備。感覺真是太新鮮了,久美子緊緊抓住制服。他們都穿著漿得筆挺的襯衫,不知怎地,看起來就是比自己成熟。沒有一絲污漬的雪白西裝外套是大阪東照高中的註冊商標。實力高強的學校單從言行舉止就能看出與眾不同的格調。白色集團散發出震懾人心的壓迫感,久美子不由得感動嘆息。

「大阪東照還有電視跟拍呢!」

「欸?」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久美子抬起頭來。定睛一看,明日香不知不覺已經站到她旁邊。「你看那邊。」明日香指著白色集團最後面,的確有個電視台的攝影小組亦步亦趨地尾隨在後。

「貼身採訪嗎?實力堅強的學校果然不一樣。」

「換作是我,有那麼多攝影機包圍,反而會更緊張。」

「他們每年都接受採訪不是嗎?已經習慣了吧!」明日香說。

同一瞬間,近距離內突然發出少女的尖叫聲。管樂社員不知吃錯什麼藥,一起鼓譟起來。久美子四下張望,只見西裝筆挺的瀧正走下巴士。看來是其他高中的女學生看到他,為此興奮不已。

「那個人長得好帥。」

「欸,該不會是顧問吧?騙人的吧,也太年輕了。」

「好好噢,不知是哪一所高中的顧問。」

「聽說是北宇治。」

「北宇治?聽都沒聽過。」

「那是哪裡?法隆寺嗎?」

「欸,是叫法隆寺嗎?我記得好像不是耶!」

周圍的學生們口無遮攔地各抒己見。正當久美子分心聽他們評論時,瀧輕輕拍了一下手,召集成員。久美子也連忙衝上前去。

「各位,終於要正式上場了。」

瀧的話讓社員全都繃緊臉上的表情,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充滿張力。

「距離北宇治高中上次參加關西大賽已有十年之久。我想各位已經聽過無數次,北宇治高中以前是關西大賽的常勝軍,訓導主任也經常對我提起這件事……但是憑良心說,那麼久以前的事,聽再多次也沒有真實感。」

有道理,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久美子一點概念也沒有。當時久美子才五歲,就算有人告訴她這是暌違十年的復仇,久美子肯定也只是聽聽就算了。畢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相隔太久的時間,對她來說恍如隔世。

「各位不用太在意過去,請以第一次參加關西大賽的心情迎接今天的比賽。」

「好的。」

「四周的確都是一些實力堅強的學校,多的是已經在舞台上征戰多年,甚至打進全國大賽的強中手。但我認為不需要在意,我們只管演奏出我們的音樂就行了,今天只要專注於這件事就好了。或許各位會在意評審的給分,但是大可不用只著眼在這一點。萬一無法在比賽中留下好成績,也不表示各位的音樂比其他人遜色,只是評審委員給其他學校的分數更高一點而已;萬一僥倖打進決賽,也請當成只是得到在更大的舞台上演奏自己音樂的機會,絕不要驕矜自滿地以為自己真的比其他學校優秀。」

「是!」

社員全都精神抖擻地回應顧問的叮嚀。不同於京都府管樂大賽時,瀧不再只說些讓人聽了覺得很受用的好聽話。這大概就是府大賽與關西大賽間的水準落差。北宇治要在比賽中勝出,著實不太可能。正因為深知這點,瀧絕不會空口說白話。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深信不移,相信在瀧的指導下,相信截至目前的練習,終將帶領他們前往下一個舞台。

「比賽時請全力以赴。」

久美子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皮膚,引起一陣錐心刺痛。

從卡車上卸下樂器,大伙兒各自開始準備。負責打擊樂器的成員由於卸貨的地點不同,與木管及銅管的人分頭行動。久美子在分配到的走廊上打開樂器盒,金色的上低音號靜靜躺在黑色毛茸茸內里的樂器盒中。久美子抱起上低音號,裝上吹嘴。

她移開視線,卻見有一群穿著熟悉制服的學生聚集在樓梯口的角落抱頭痛哭。

「那是立華的學生吧!」

身旁的秀一眉間微微打結。久美子大吃一驚,抬起頭來。

「聽說立華高中只得了銀獎。大阪東照則依舊所向披靡地拿下了金獎。」

「……立華只有銀獎啊!」

第十一個出場的學校完成演奏後,就會發表上半場的金、銀、銅獎。立華的夏天到此結束了。秀一眯起眼。

「大阪東照為了幫棒球隊加油,一直在甲子園演奏,沒想到實力還是這麼堅強。」

「棒球打得好的學校,為什麼連管樂也這麼強?」

「會不會是因為有很多機會演奏給觀眾聽?」

「是這樣嗎?」

梓從交頭接耳的兩人身邊走過,沒看他們一眼,久美子也假裝沒發現她的存在。只見她的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久美子緊緊抓住自己的制服。

就快要輪到北宇治高中上場了,他們被安排到可以進行最後一次發出聲音練習的排練室,久美子比平常更仔細地調音。

「最後再檢查一次開頭的部分。」

依照瀧的指示,眾人複習了好幾次開頭的部分。指定曲一開始小號的主旋律萬一走音會非常明顯,為了不在這裡馬失前蹄,久美子等人不厭其煩地吹奏相同部分。

練習時間結束後,臉色因緊張而變得灰敗的小笠原開始東張西望,掛在脖子上的巨大上低音薩克斯風不知怎地,看起來居然有點縮水。

「呃,請大家不要緊張。總之就跟平常一樣,保持平常心,全力以赴。」

「說什麼呀,就你最緊張了。」

一旁的明日香半開玩笑地說。在她的帶動下,其他人全都笑開了。原本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瞬間煙消雲散。明日香為了鼓舞士氣,閉上圓滾滾的大眼睛,走向門口。

「直到去年,關西大賽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就連在府大賽拿下金獎也令人難以置信。我猜各位當時都有千絲萬縷的想法。然而,只過了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們就走到這一步,都是瀧老師犧牲假日陪我們練習的功勞。」

瀧無言搖頭。「不過,」明日香接著說,雙眸閃爍著意志堅強的光芒。「我不想因為這樣就滿足,我不要只是笑著回憶能打進關西大賽真是太好了。既然來到這裡,就要拿出看家本領。就算結果無法盡如人意也沒關係,至少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已經盡全力了。尤其對三年級來說,這是最後一場比賽,絕對不要留下遺憾。」

「是!」

明日香對異口同聲的回答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攬住小笠原社長的肩膀說:「那麼,晴香,最後就交給你收尾了。」

「欸,你來就好了。」

「不不不,那可是社長的任務。」

明日香對她拋了個媚眼。小笠原不情不願地點頭,大大地吸進一口氣。隔著水手服,可以看見她的胸部高高地膨脹起來。

「那麼請大家跟我一起。……北宇治,加油!」

「加油!」

社員的吆喝聲迴蕩在排練室。久美子抱著上低音號,盯著自己倒映在上頭的臉,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喉嚨深處感覺痒痒的。是因為緊張?還是興奮?此時此刻的久美子無法明確分辨。

「北宇治高中的各位同學,輪到你們了。」

女性工作人員推開門來通知。接下來嚴禁樂器發出聲音。

「加油吧!」

「……加油。」

卓也和梨子抱著沉甸甸的低音號,笑著對久美子說。葉月扛著他們的譜架,一聲不吭地朝她伸出拳頭。一旁的綠輝顯然已經等不及了,無論什麼情況,她都能樂在其中。

「霙。」

有個壓低的聲音叫住霙,她轉過身去。希美捧著樂譜跑向她,希美今天難得放下平常總是綁成一束的頭髮,帶了點卷度的黑髮勾勒出柔美的曲線。

「獨奏要加油喔!」

「……嗯。」

霙面無表情地用力點頭,手裡握著散發黑色光澤的雙簧管。她吸了一口氣,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喃喃低語。

「我會為希美而吹。所以,請聆聽我的演奏。」

「我會的。」

希美笑得一臉沒心沒肺地點點頭,輕輕撫摸霙的頭髮,纖細修長的指尖溫柔梳開霙的劉海。

「我很期待。」

「嗯。」

麗奈隔著一段距離靜觀她們的互動。意識到久美子的視線,一臉雲淡風輕地走過來,唇畔微微勾勒出一抹微笑的曲線。

「我也為久美子吹奏吧!」

「比起我,不如為瀧老師演奏吧!」

久美子說道。麗奈居然認真地煩惱起來,眉宇間擠出淺淺的皺紋。

「要是在演奏時想著瀧老師,可能會變成黏答答的情歌。」

麗奈回答得一本正經,久美子也不得不換上嚴肅的表情。

「嗯,這可不太妙,曲風會大變。」

「呵呵,所以我還是為久美子吹奏好了。」

麗奈笑著說,嬌艷欲滴的唇瓣發出咯咯咯的輕笑聲。

「我洗耳恭聽。」

久美子也模仿麗奈的口吻說。麗奈挺起胸膛,臉上浮現出睥睨一切的笑容。

「包在我身上,我會讓你聽到今天所有上場的學校中,最完美的獨奏。」

以布幕隔開的後台狹窄又陰暗,舞台上透進來的白光加快了心跳撲通撲通的速度。目前正在演奏的學校是大阪的明靜工業高中。北宇治的成員不是低頭看著地板,就是撫摸自己的樂器,各懷心事地度過上台前的時光。久美子用力吹氣,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反覆深呼吸。手裡握著一把濕淋淋的汗水,往裙子上抹了抹。可以的話,比賽前真不想聽到其他學校的演奏,但音樂依舊不聽使喚地鑽進耳朵。明靜工業高中的演奏已經來到自選曲了。

〈大阪民謠幻想曲〉。這首由大栗裕作曲的曲子是明工的拿手好戲,輕快又歡樂的旋律充斥在音樂廳。明工的演奏還是老樣子,具有高低起伏,技巧純熟。音樂帶著雄偉遼闊的迴響,逐漸接近尾聲。廟會般輕快的音樂越來越快,定音鼓在一旁敲打出慷慨激昂的音符。木管與銅管的音色水乳交融,融合成一種生物,發出咆哮的巨響。

「……到底是誰說明工的實力會變差的。」

脫口而出的嘟囔大概是所有人的內心話。明工的演奏非但沒有因為換了顧問而退步,反而比以前更悅耳動聽了。不愧是三強之一。久美子咬緊下唇。

「我啊,認為光是能走到這一步,就已經是奇蹟了。」

不期然飄進耳中的輕聲細語,令久美子恍然回神揚起臉,定晴一看,旁邊的香織朝她望過來。

「得知獨奏由麗奈吹奏時,確實很不甘心,但換成是我,我們肯定無法戰到這一步。光是能站在會場上,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們曾進軍全國。這樣就夠了。」

她的眼神十分溫柔,久美子不禁為之屏息。心裡明明想著不要說這種話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明工的演奏越完美,表示北宇治打進全國的可能性越微小。明工的演奏結束後,觀眾席上傳來響徹雲霄的掌聲,與獻給前面學校的掌聲截然不同,可見優秀的演奏會讓觀眾也跟著興奮起來

香織嫣然一笑。

「對我而言,這次無疑是最後一次比賽,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

久美子感覺自己的視線蒙上一層水氣,喉嚨好熱,明明還沒有結束。

「以上是大阪府代表、明靜工業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耳邊傳來明快的廣播聲。香織抬起頭,以堅毅的視線望向舞台,美得令久美子一時間忘了呼吸。我想全力以赴,不要留下悔恨。她的話言猶在耳。久美子也是同樣的心情,絕不想留下悔恨。

北宇治高中的社員一起走向舞台。確定明日香邁步前行後,久美子也尾隨在後,準備上台。站在陰暗的舞台深處,明工學生消失在舞台上的身影映入眼帘。

「接下來,由編號第十六號,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為大家演奏。」

久美子就定位坐下,打開樂譜,上低音號就放在膝上,看著站在前面的瀧。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選曲為尼格爾.赫斯作曲的〈東海岸風情畫〉,指揮為瀧升。」

聚光燈一口氣往舞台上集中,雪白的光線照亮了久美子等人。背光的瀧穿著黑色西裝,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輪番看著每個人的臉。怎麼搞的,突然好想哭。久美子咬緊下唇,覺得燈光好刺眼,熱得發燙。音樂廳明明開著很強的冷氣,唯有台上特別熱。耳邊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觀眾席上伸出幾隻手,重複著彩蝶振翅的動作。感覺所有人的視線都往台上集中,喉嚨深處火辣辣的,心臟跳得飛快。好緊張,快死了。變得一片空白的腦漿仿佛要融化了,隨時都要被熱浪吞噬,快要昏倒在台上的感覺深入骨髓,不過久美子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比賽特有的銳利緊張感如利刃般鋒利。久美子咽了一口唾沫,試圖壓下緊張感。

瀧舉起手臂,所有人一起拿好樂器。指揮棒前端微微下沉,吸氣的聲音穿過號口,產生巨大的共鳴。隨著指揮棒往下揮,小號的主旋律破空而起,劃破寂靜。所有人同一時間從號口吹出整齊畫一的音符。不含一絲雜質,是久美子目前聽過最美的音色。木管的音色貼著華麗的主旋律加入演奏。低音號與低音大提琴發出連地面都為之震動的低音,確認過明日香的手動了一下,久美子拿起放倒在膝上的上低音號,嘴唇抵住吹嘴,吹出第一個音符。上低音號柔美的副旋律滑進音樂的底層,與眾人會合。

音樂漸次增強,加快節奏。銅管勇往直前的主旋律與木管不失細緻的副旋律展開競演,長笛與單簧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連音里自由來去後,逐漸歸於寂靜,交棒給雙簧管的獨奏。久美子看著寫滿休止符的樂譜,靜靜吐出一口氣。至此暫時告一段落,指定曲只剩下一半。久美子覺得好捨不得,好想繼續留下來演奏,好想讓大家多聽一點他們的音樂。這樣的欲求撓抓著久美子的咽喉。

瀧對霙使了個眼色,霙含住簧片,手指輕柔地在音鍵上滑動,甜美而惆悵,兼之扣人心弦的音色響徹整座音樂廳。音色實在太美,久美子感覺大腦受到劇烈的震撼。霙的演奏充滿熱情,不再冷若冰霜。此時此刻,鴉雀無聲的音樂廳只有霙用雙簧管編織出來的音樂。全世界只剩下完全感覺不到空隙,仿佛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音符。霙充滿感情地吹出色彩繽紛,光燦耀眼,帶著一絲憂傷的悠揚旋律。久美子的視線在樂譜上游移,舉起上低音號。獨奏最後有個強而有力的延長音。只要輕柔而整齊地完成這個音,音樂便進入下一個篇章。

朝氣蓬勃的主旋律響起,取代餘音繞樑的獨奏。久美子的手指片刻不得閒地在活塞閥上飛舞,同時從吹嘴進氣。法國號的主旋律充滿存在感,把主角的棒子交到長號和上低音號手裡。就是這裡。這裡是上低音號最大的難關,要迅速地從低音移動到高音,屬於馬不停蹄的過渡性音節。久美子跟上速度,眼角餘光看著樂譜。自己的筆跡占據了寫滿各種記號、髒兮兮的譜面空白處。

注意看指揮!配合學姐!

久美子猛然回神,望向瀧。沒錯。這裡總因為滿腦子想著曲子的複雜程度,養成死盯樂譜的壞習慣。沒問題,每天都在練習。沒錯,樂譜已經記在腦海里了。久美子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明日香的演奏,分毫不差地將每個音符重疊在她吹出來的音符上,不能太過,也不能不及,要集中所有的的意識。小號的音色加入逐漸重疊的低音主旋律。龐大的音符從舞台上傾巢而出,融為一體,音量一口氣衝到極限,猝不及防地畫下句點。

沉浸在音樂的餘韻,開始演奏自選曲。

長號吹響和弦,溶解在靜謐的空氣里。長笛清澈透明的主旋律響起。緊接著,短號開始獨奏。麗奈吹出凜然的音符,筆直地射向觀眾席。她的音色沒有一絲雜質,就連與音樂產生共鳴,微微震動的空氣,似乎也帶了點甜美的味道。不只是技術層面,麗奈真的非常厲害,這就是她的實力。久美子很想向在場的所有人獻寶。其他人大概也都是同樣的想法,因為麗奈的演奏就是這麼厲害。撼動人心的音色填滿音樂廳的每一寸空間,上低音號緩慢的音色再疊加上去,音符與音符重疊,細火慢燉般增加音樂的質量。法國號譜出氣勢磅礴的樂句,銅管的音色發揮加乘效果。璀璨生輝的鈸敲打出巨大的音量。木管在主旋律的對側交織成激烈的連音。音樂一股腦兒迸發開來,然後立刻歸於寂靜。在震懾住全場的寂靜中,曲子進入第三樂章。瀧一股作氣地揮下指揮棒。

第三樂章由銅管樂器華美的主旋律揭開序幕,再加上木管的連音。輕快的主旋律讓人聯想到紐約。瞬息萬變的旋律揮灑出閃亮亮的音符,手舞足蹈地在舞台上的各個角落彈跳。雖然是快節奏的曲子,但是每個音符都經過仔細的處理。快節奏的曲子光是要追上樂譜的速度就疲於奔命了,所以很容易照本宣科地演奏。集訓時為了糾正這個部分,瀧講到口水都幹了。

各位必須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才行。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不過,現在的自己與當時的自己完全不一樣。每個音符的起始都抓得很整齊,就連容易隨便帶過的連音也沒有任何破綻。

此時此刻的演奏大概就是所謂的奇蹟。在十次里有一次,或是一百次有一次的機率下,偶爾會出現特別完美的演奏。沒有任何人犯錯,完美地發揮超出自己實力的表現。

沒想到一百次才會出現一次的演奏如今就出現在關西大賽的舞台上。久美子認為這是個奇蹟,就連肌膚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專注力。多希望這個瞬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多希望演奏、比賽都不要結束。

法國號、單簧管、小號……串接得天衣無縫的主旋律越來越輕快,再加入哨子高亢的聲音,音樂一點一滴地提高熱度,突然歸於寂靜。長笛悠揚的旋律響徹整座音樂廳,優美的音色十分協調。冷不防,震天價響的警鈴聲破空而出,劃破原本的靜謐,音樂再度展現出慷慨激昂的面貌。演奏充滿熱力,一口氣沖向終點。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樂曲維持住質量,進入最後一個小節。瀧不斷劇烈揮舞充滿力與美的手臂。當他手中的指揮棒倏地靜止的瞬間,演奏來到最高潮。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靜止不動,音樂廳只剩下百分之百的沉默。隔了一拍,會場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掌聲。觀眾的反應實在太熱烈了,久美子有點嚇到。滿頭大汗的瀧背向觀眾,展顏而笑。他的手微微一動,配合他的手勢,社員同時起立。瀧面向觀眾,優雅地行了個禮,觀眾席再次響起如雷貫耳的掌聲。

「以上是京都府代表、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帶來的演奏。」

司儀冷靜的聲音讓飄飄然的腦袋回到現實。B部門的成員為協助搬運樂器也上了台。久美子連忙抓住上低音號,另一隻手的腋下夾著樂譜。

「久美子。」

耳邊傳來壓得低低的聲音,久美子靜靜地揚起臉。明日香正看著她,或許是因為激動,明日香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久美子心想自己大概也是相同的樣子吧!明日香笑眯了眼。

「演奏得很好,真有你的。」

明日香輕拍久美子的肩,指尖的熱度令久美子差點紅了眼眶。為了掩飾視線變得模糊的事實,久美子悄悄閉上雙眼。頭上傳來明日香忍俊不住的竊笑聲。

「呀,真是太棒了!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為我的指導奏效了?」

演奏結束後,眾人正收拾樂器,搬上卡車時,不知何時趕到會場的橋本出現在社員面前,硬生生捲起黃色馬球衫的袖子,眉飛色舞地對社員說。

「我其實從一大早就與各位同在喔,只是,因為我同時也要指導別的學校,今天是陪其他高中來的。不好意思啊!但是,就算我不在,你們還是表現得可圈可點,根本不成問題!啊,真是太感動了!害我不小心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是指老師高中的時期嗎?」

打擊樂器的成員之一問橋本。

「對呀!」橋本乾脆地點頭。「

久違地想起瀧老師。想起我們也有過那樣的青春呢!」

「我爸的事就別再提了。話說回來,橋本老師,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瀧打斷他的談興,橋本露出不滿的表情,可是當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錶上時,他誇張地向後彈開。「真的耶!」他充滿歉意地說:「唉呀,快輪到我帶的高中演奏了,我得趕快回去才行。先這樣,各位,公布成績的時候再會。」

橋本說完,與來時一樣急驚風地消失了。瀧傻眼地嘆口氣。唯有碰上橋本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如此直接的情緒。

為了改變氣氛,瀧清了清喉嚨說:「首先,辛苦各位了。」

眾人向他行了一個禮。「辛苦了!」聲音在廣場上迴蕩。

「各位的演奏非常精彩,是全力以赴、沒有留下悔恨的演奏。從京都府管樂大賽走到這裡,各位真的非常努力。」

他的語氣十分柔和,充滿了慰勞的溫情。副顧問美知惠站在有些距離之外,明明還沒公布成績,已經抱著面紙盒哭成淚人兒。她的淚腺還真是發達。

「無論比賽的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各位至今建立起來的東西。今天請抬頭挺胸地回家。」

「是!」

社員中氣十足地回答。瀧對眾人的反應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下一秒又繃緊臉部的肌肉。

「以下是接下來的指示。公布成績前請先自由活動,可以到處走動。不過,公布成績時請務必到大音樂廳集合。應該會很混亂,所以請儘可能聚集在北口的門口附近。一年級、二年級明年還有比賽,建議去聽其他學校演奏,多吸收一點別人的優點。尤其是秀塔大學附屬高中的演奏,肯定能成為今後的參考,請仔細聆賞。」

「好的。」

「還有,別忘了各位代表北宇治高中,只要身上還穿著制服,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千萬別做出有損校譽的事。」

「好的。」

「那麼就此解散。」

瀧拍了一下手。以此為暗號,社員紛紛展開了行動。B部門的成員原本在聽美知惠交代事情,貌似也已經結束,正朝他們走來。葉月邊揮手邊說:「一起去聽演奏吧!」

「嗯。」

「小綠好期待秀大附中的演奏!」

綠輝緊握著不知什麼時候拿到的節目表,笑得合不攏嘴。

「今年秀大附中的自選曲是〈達夫尼與克羅埃〉。小綠最喜歡七年前的演奏,今年會如何呢?真令人期待!」

久美子被綠輝喜上眉梢的反應嚇到。葉月則一臉不感興趣的模樣。

「是噢。我不太喜歡聽別人演奏,感覺會睡著。」

「怎麼可以睡著,太浪費了!」

綠輝抓住葉月的肩膀,使勁搖晃。或許是因為剛演奏完,今天的綠輝特別有精神。麗奈抱著包包,朝她們走來。

「久美子,要不要一起去聽演奏?」

「還有小綠和葉月,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呀!」

麗奈一口答應,望向還在熱切發表高見的綠輝,有些詫異地瞪大了雙眼。

「川島同學是這麼熱血的人嗎?」

「小綠很喜歡研究實力堅強的學校,一旦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

「原來如此。」麗奈佩服地說。久美子聳聳肩。

「話說回來,明工一點也沒退步呢!」

綠輝對這句話產生了明顯的反應,手裡還抓著葉月肩膀,只有臉不由分說地轉過來。

「一點也沒錯!換了顧問還那麼厲害,真不愧是明工!」

「你居然能大方讚美其他學校,不會覺得不服氣嗎?」葉月目瞪口呆地說。

綠輝一臉不可思議地側著頭回答:「厲害就是厲害啊!跟服不服氣是兩回事。」

「我就沒辦法像你看得這麼開。」

為了阻止還想繼續討論下去的綠輝和葉月,久美子開口:「你們兩個,演奏快要開始了,快點進去吧!」

經此提醒,綠輝才想起最重要的事。一旁的葉月露出筋疲力竭的表情。麗奈將黑髮塞到耳後。

「快點,後面應該還有空位吧?」

「萬一找不到四個人的空位,就拆成兩兩一組吧!」

綠輝提議,其他人也點頭附議。四個人說說笑笑往前走,推開通往音樂廳的厚重大門。現在剛好是兩所學校的中間換場時間,會場內充滿竊竊私語。前面的位置幾乎都已座無虛席,久美子一行人躡手躡腳地繞到後面。二樓倒是還有一些零星的空位。「找到了。」耳邊傳來綠輝的叫聲,四個人魚貫坐下。或許是因為一直站著,坐下來的瞬間,久美子發現自己的雙腳帶著熱氣。

「接下來,由編號第十九號,和歌山縣代表、月峰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為大家演奏。」

廣播聲響起,燈光集中在舞台上。久美子把皮包置於膝上,緩緩吐出一口氣。寂靜籠罩整座音樂廳。指揮者手裡的指揮棒微微一沉,慢條斯理地往下揮。

其他學校的演奏也都有很高的水準,不論指定曲或自選曲。久美子側耳傾聽熟悉的樂章,默不作聲地東張西望,定睛一看,希美和霙、夏紀和優子正並肩坐在前一排。久美子撐著下巴,心想優子和夏紀居然會坐在一起,真是破天荒的組合。

「接下來,由編號第二十號,大阪府代表、秀塔大學附屬高中管樂社的同學為大家演奏。」

黑襯衫加黑長褲,一身黑的服裝是秀大附中的註冊商標。久美子輪番看著秀大附中表情堅毅的成員,倒抽了一口涼氣。觀眾的人數顯然也比剛才還要多。

「指定曲是第五首曲目,自選曲為莫里斯.拉威爾作曲的〈達夫尼與克羅埃〉第二組曲的日出、全體舞,指揮為石川義男。」

光線照射在舞台上,演出者一起拿好樂器,黑色的服裝與亮晶晶的樂器互相輝映。隔一拍,指揮者揮下指揮棒。

演奏開始了。

每次在思考實力堅強的學校與其他學校的差別時,久美子的回答都一樣,那就是「穩定度」。有沒有穩定度,是實力堅強的學校與其他學校最明顯的差別。實力堅強的學校吹再多次都能吹得很好,根本不用仰賴奇蹟,就能演奏出穩定又優美的音樂。秀大附中的演奏向久美子等人完美演繹了,什麼是由技術與努力堆砌出無人能出其右的完成度。

明明是同一首指定曲,聽起來卻截然不同。秀大附中的音樂就跟唱片一樣,沒有絲毫失誤,就連難度極高的部分,也能舉重若輕地完美詮釋,讓人感覺如探囊取物般輕鬆。

儘管很難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演奏,久美子依舊無法不在腦海中比較秀大附中和北宇治的差別。不要緊,北宇治也吹得很棒,就連老師都說我們吹得很棒,絕不會輸給秀大附中。久美子不斷說服自己,不知不覺抓緊制服下擺,從胃裡直衝上來的焦躁就快撕裂自己的心臟。

不行了。心裡居然有另一個在祈禱他們犯錯的自己。久美子不像綠輝,她無法心無芥蒂地對傑出的演奏給予讚美。即便久美子恨透這樣的自己,打從內心深處輕蔑祈禱他們快點犯錯的自己,但依舊無法不祈禱。因為二十三所學校中,只有三所學校能晉級全國大賽。

秀大附中開始演奏自選曲。木管的音符閃閃發光地繞著宛如地鳴般的重低音飛舞,長笛的音色如彩蝶振翅,慢慢交織成一層層柔美而壯闊的音浪。鈸敲響,音樂漸強。聲音的粒子盈滿整座音樂廳,如退潮般悠揚婉轉地逐漸變弱。雙簧管的音色如裂帛般破空而起,單簧管接著加入演奏,各種木管樂器的演奏自此展開。旋律之美妙,久美子忍不住閉上雙眼。他們如此輕易地表現在水準之上。久美子無法面對這個事實。

銅管的音色層層相疊,交織出華麗的主旋律。這時,節奏突然加快了腳步。長笛爬升出飛快的過渡性音節,小號銳利的音色一枝獨秀地射進聽眾的心臟。慢條斯理的主旋律與快節奏的音樂交互呈現,直接進入下一個樂章。萬馬奔騰的主旋律加大音量,木管的旋律降落在節奏鮮明的低音上。每一個點都精準落在節拍上的定音鼓強力撼動音樂廳的空氣,揭開高音單簧管的獨奏序幕。這裡是重頭戲,需要高度的技巧。

吹奏高音單簧管的少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舞動手指,即使是對管樂沒什麼概念的人,也能立即理解這是多麼困難的指法。仿佛為了蓋過高音單簧管又快又正確的旋律,整首曲子的主旋律越來越強而有力,然後再立刻降低音量,讓高音單簧管的獨奏後來居上。

就在這一刻,獨奏的音色一瞬間亂了套。

旋律崩壞,手指轉不過來,高音單簧管的演奏不自然地戛然而止。音樂廳內的氣氛頓時浮躁起來,久美子感覺身邊的麗奈屏住呼吸。

儘管如此,秀大附中的演奏依舊出眾,所有人一起重新讓音樂回到正軌上,仿佛獨奏的

失誤根本不存在。紮實的音色讓如履薄冰的氣氛一掃而空。演奏逐漸進入尾聲,軍容更加盛大。音量不斷收縮,熱情反而無限擴張。木管的音色慷慨激昂地在音樂廳奔流來去,銅管吹出艷麗無雙的音色。指揮者用力揮舞指揮棒,演奏至此畫下句點。演奏已經結束了,整座音樂廳依舊沉浸在方才的餘韻。演出者一起起立。台下獻上如雷的掌聲,久美子也拼命拍手。

「……秀大附中表現得真好。」

坐在前排的希美以自言自語的音量輕聲呢喃。〈達夫尼與克羅埃〉這首曲子對南中畢業的她們來說,是一首淵源深厚的曲子。優子聳聳肩說:「以前明明死都不想聽到,今天居然能坦率地覺得他們演奏得很好,到底是為什麼?」

霙靜靜點頭附和。從黑髮的縫隙可以看到形狀姣好的耳朵。

「……我也是。」

優子欣慰地笑眯了眼。久美子的鼻頭莫名其妙一酸,趕緊垂下眼帘。厚厚的節目表吸收了久美子手中的汗水,變得軟趴趴的。她以指尖輕撫節目表的表面,悄然嘆息,總覺得胸口悶悶地,如坐針氈。

「抱歉,我去上廁所。」

久美子向麗奈打了聲招呼,麗奈仿佛看穿一切,靜靜點頭。

走出音樂廳,儼然來到另一個世界,不禁讓人懷疑剛才的熱血澎湃是怎麼回事。有人坐在長椅上悠閒聊天,有人仔細端詳會場販售的DVD。人、人、人……久美子用眼角餘光瞥了眾人一眼,走進廁所。因為還在比賽,廁所沒什麼人。從水龍頭流出的水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久美子仔細地搓出泡沬,心無旁騖地洗手。比賽馬不停蹄地進行,再一會兒,關西大賽就要結束了。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就要結束了。想到這裡,胸口為之一緊,為了假裝不在意,久美子吐出一大口氣。

就算回到音樂廳,還在演奏也不能進去。久美子無計可施地靠在扶手上打發時間,她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發現有兩個少女坐在樓梯陰影處的長椅上,大概是來參加比賽的人,為何會待在這種地方?久美子在好奇心的趨使下,情不自禁地看過去。

其中一個少女披著黑色夾克,另一個少女穿著整齊的制服,右手臂包著雪白的繃帶。前者大概是參賽者,後者則是來幫忙的學生吧!久美子漫不經心地望向印在夾克上的字。SHUTO UNI……看到這裡,久美子恍然大悟,她們是秀大附中的學生。

「真的很對不起。」

穿夾克的少女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識。隔得太遠,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只見另一個少女搖搖頭。

「胡說什麼,你已經很努力了。」

「可是,我的獨奏失誤了……」

「有什麼關係,誰都會犯錯。更何況,你是比賽前幾天才臨危受命要獨奏,當然會緊張。」

「可是,這是學姐最後一場比賽!都是我的錯。」

少女越說越激動,她口中的學姐則輕拍她的肩膀。

「要追究責任的話,比賽前發生車禍的我才是罪魁禍首。居然搞到骨折,給大家添了麻煩。」

「才不是學姐的錯!」

學妹反駁的聲音迴蕩在狹小的空間。久美子不由得低頭望向少女手上的繃帶。傷到腳還好,可是手骨折就無法演奏樂器了。她的運氣太差了。只是站在當事人的立場,無法參加三年級最後一場比賽,不可能因為運氣太差一句話就釋懷吧!

「當我被委以代替學姐獨奏的重任時,心裡真的好高興。自從進入這所學校,我一直很崇拜學姐,所以覺得是自己的努力獲得肯定,可是我沒有表現好……」

少女的語氣閃爍著淚光,捂著臉,呻吟似地說:「我好不甘心,好氣自己沒有表現好。這樣的結果太對不起看重我的學姐了。我好恨自己,簡直想以死謝罪。我真是太不中用了。真的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學姐,真的很抱歉。」

學姐輕輕抱緊忙不迭道歉的學妹。學妹一時愣住,臉埋進學姐的肩窩。學姐修長的指尖溫柔輕撫學妹的背。

「不要緊,大家都知道你很努力,沒有人會怪你。而且也還不確定我們一定無法參加全國大賽。你也很清楚,以我們學校的實力,獨奏失誤根本不算什麼吧?」

學妹以極細微的動作點頭。「別再傷心了。」學姐以開朗的語氣安慰她:「要哭等結果出來再哭也不遲。我相信我們一定能進軍全國,你也要有信心地等待。」

「好。」

久美子從兩人身上移開視線,靜靜閉上雙眼,暫時不想回音樂廳,腳步蹣跚地往長椅坐下。其他學校的演奏隔著厚厚的門傳來,她側耳傾聽,眼皮內側浮現出剛才那兩個少女的身影。

每個高中都有自己的狀況,每個學校的練習環境、成員心裡的想法也都各自不同。私立與公立、男校與女校、男女同校。有成員破百的團體,也有連五十五個人也湊不滿的社團。在絕對稱不上公平的情況下,管樂社的社員依舊以相同的高度為目標。想更上一層樓,想一路過關斬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只久美子他們,所有學生都抱著同樣的理想。可是,能實現理想,能達成目標的,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所學校。儘管如此,不管現實有多嚴峻,大家還是繼續追逐夢想。

「久美子,你在這裡啊!」

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久美子猛然回神,抬起頭來。麗奈手裡拿著節目表,正低頭看著自己。

「二十三號的演奏剛剛結束了。」

久美子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比賽已經完全結束,接下來只剩一件事。久美子冷眼看著打道回府的觀眾人潮,慢吞吞地站起來。麗奈的目光落在久美子身上,宛如黑曜石的雙眸映照出自己沒出息的窩囊模樣。

「開始公布結果了。」麗奈說道。

5AO:透過入學管理局(Admissions Office)以雙向撮合的方式入學。

6公募:由學校主動募集學生,舉行甄試。

7日本的十圓硬幣上刻的是位於宇治的平等院鳳凰堂,而非下文位於奈良的法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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