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最大的危機 第一章 吹響吧!小號(1/2)
白色指揮棒在空中勾勒出優美線條,瀧修長的手指行雲流水地揮舞,社員配合他的動作,一同開始演奏。金色的號口震動,吐出發自丹田的低音。久美子的指尖在樂譜上移動,視線再度回到指揮者身上。黑色的小蝌蚪在五線譜上游來游去。
「大家好!接下來是管樂社的演奏時間。」
在明日香一聲令下,北宇治高中文化祭的管樂社演奏節目開始了。每年體育館的舞台表演皆以管樂社的演奏畫下句點。這時候全校學生都會集合在體育館,校長會在管樂社結束演奏後,開始致辭。管樂社分配到的時間是三十分鐘,文化祭的選曲是三年級的特權,整個夏天學長姐指定了許多樂譜。
田中明日香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三年級的她是管樂社副社長,同時也是久美子所屬低音組的組長,負責吹奏上低音號。身材修長高挑,是很適合用長相標緻、眉清目秀等成語來形容的學姐,只可惜個性不太好。
「時間雖短,還請各位欣賞我們的演奏。」
這句話讓會場響起了掌聲。她的聲音十分清亮,聽起來很悅耳。要是能改掉平常像機關槍一樣的說話方式,明明就是個正常的漂亮學姐。久美子抱著上低音號,事不關己地想著。
「明日香學姐!」明日香對台下傳來的歡呼會有何反應呢?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共有八十一位社員,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站上體育館狹小的舞台,因此社員分成兩部分,分別在舞台上下各就各位。久美子抱著樂器,坐在舞台下的後方,除非她回頭,否則看不到台上的動靜。她只能直直盯著指揮者瀧的方向,因為只要有一個人的動作不自然,就會很突兀。
「謝天謝地,我們管樂社今年可以參加全國大賽了。」
「恭喜!」「加油!」此起彼落的加油聲,令社員的表情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心裡痒痒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在加油聲靜止前,久美子只能拼命忍住別笑得太忘形。
全日本管樂大賽。
這場比賽是國內最大規模、最具傳統的音樂盛事,全國管樂社員都會齊聚一堂。評審將分別給予角逐的團體金獎、銀獎、銅獎的名次,各個團體得先在地方預賽、都道府縣複賽勝出,才能參加全國大賽。
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曾經是管樂強校,但自從當時的顧問調到別的學校以後,實力就一口氣衰退,最近十年皆不曾留下足以說嘴的成績。然而,拜今年新任顧問瀧升的指導所賜,實力逐漸提升,兩周前,北宇治高中在八月二十五日舉行的關西管樂大賽中,順利搶下前往全國大賽的門票。
等到會場安靜下來,明日香再度開口:「我們之所以能努力走到這一步,都要感謝各位老師及家長,以及把教室讓出來給我們練習的各位同學。為了表達平常對各位的感激之意,我們今天會盡全力演奏。」
這句話讓會場內響起溫暖的掌聲。久美子每次看到一群人一起拍手的場面,都會很感動。她深深吸氣,下意識輕輕按壓活塞,指腹的觸感每次都讓她覺得任重道遠。
「那麼,接下來繼續為各位演奏。首先為各位介紹剛才演奏的開場曲〈搭乘A號列車〉,是很有名的爵士曲風。第二首曲子是管樂社員都很熟悉的〈唱,唱,唱〉,這首曲子也曾用於電影中,大家肯定都聽過,歡迎配合演奏打拍子同樂。」
明日香的說明又引來一陣掌聲。久美子翻開樂譜,望向瀧。社員全都抬起頭,迫不及待地等著瀧的指示。久美子覺得所有人的視線都朝著相同方向的這一幕,非常珍貴。
大部分社員皆已在恢復成上課狀態的音樂室里就座,藏青色的水手服聚集在教室中央。掛在牆上的相框裡,裝飾著連續參加關西大賽、獲得全國大賽金獎等褪色照片。入社當時欠缺保養、布滿塵埃的相框,曾幾何時也擦得亮晶晶的。
「啊,大家都到齊了嗎?」
社長小笠原從前面發下講義。她負責吹奏上低音薩克斯風,過於溫柔的性格其實不太能勝任必須帶著大家往前沖的社長一職,聽說是因為明日香不願當社長,才由她接下社長一職。大家恐怕是看準了小笠原好欺負,就把工作都推到她頭上,要她當社長。
瀧顧問默默站在社長旁邊。最近社團內部開會時,都是由社長負責主持,瀧不太發言。他剛上任時,會做出巨細靡遺的指示,但是隨著時光流逝,社員已經對各自扮演的角色有所自覺,不需要瀧的指示,也能自動自發完成分內工作。久美子邊往後傳講義,邊默默觀察四周。或許是剛結束文化祭的演奏,大家臉上還殘留著些許疲憊的神色。
「今天各位辛苦了。」小笠原說道。
「大家辛苦了。」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雖然才剛演奏完,但現在才四點,所以今天就跟平常一樣,要繼續留下來分組練習。不過,我想剛演奏完還是很累,所以今天會比平常早一點解散。還有,剛才發下去的是這個月的行事曆,請仔細確認。要請假、會遲到的話,請事先通知各聲部的組長。」
「是。」
「九月底將舉行車站大樓音樂會,B部門的人請以那邊的練習為主。行事曆上打兩個圈的日期是那場音樂會的練習時間,B部門的人完成當天的基礎練習後,請直接加入合奏。」
「是。」
「還有,這是最高機密……」小笠原壓低嗓門。這句話讓大家開始竊竊私語。只見她的視線落在紙面上,有些興奮地接著說:「事實上,不只北宇治,清良女中也會參加車站大樓音樂會。」
清良女中。這所學校太有名了,大家都忘了還在開會,七嘴八舌地表達感想。坐在隔壁的綠輝手舞足蹈地高呼萬歲。
清良女中是位於福岡縣的私立高中,校內的管樂社是全國大賽的常勝軍,實力超級堅強。其所演奏的CD上市時,還能擠進排行榜前幾名,定期演奏會的門票也總是開賣當天就搶購一空。久美子心想,能厲害到這種地步,說是專業的演奏家也不為過。
「為什麼又來京都?是為了這場演奏會,大老遠從九州過來嗎?」三年級吹薩克斯風的學姐問道。
小笠原搖搖頭回答:「不是那樣的,好像是被邀請來當京都府某慶祝儀式的特別來賓。是主辦單位拜託她們順便讓我們參加演奏會,而對方也答應了。」
「可以現場聽到清良女中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強校迷綠輝興奮地握緊拳頭。川島綠輝是畢業自強校聖女中學的一年級生,個子嬌小,卻負責拉低音大提琴。她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很自卑,所以都要別人喊她小綠。
「有這麼厲害嗎?」
坐在綠輝前面的葉月轉過頭來問道。加藤葉月國中時是網球社,高中才加入管樂社。起初想吹小號,但名額已滿,只好轉而負責低音號。剛拿到樂器時,連聲音都吹不出來,如今已經能靈活吹出各式各樣的曲子。
葉月和綠輝及久美子同班,都是一年三班的學生。級任老師松本美知惠也是管樂社的副顧問,以非常嚴厲的性格著稱,還因此被學生取了軍曹老師的綽號。
「前陣子才上過電視不是嗎?明明都是女生,演奏出來的聲音卻很宏亮,是赫赫有名的學校。」
「聽得不是很懂,只知道非常厲害。」
葉月對綠輝的說明頻頻點頭。明日香在吵吵鬧鬧的音樂教室前方,輕輕拍了一下手。
「好了,安靜下來。不好意思打斷各位的熱烈討論,別忘了現在還在開會。」
這句話讓交頭接耳的社員連忙轉向前面,綠輝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確定教室恢復安靜後,明日香朝小笠原一瞥。小笠原看了講義一眼,回頭看著瀧。
「老師,請問還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啊,對了。」
瀧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臉上浮現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清良女中是非常優秀的學校,能現場聽到她們的演奏,對各位而言,肯定是很珍貴的體驗。不要只是聽過就算了,請抱著對接下來的演奏會有幫助的心情仔細欣賞。」
「是!」
大家精神抖擻的回答令瀧有些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或許是受到學生興奮之情的影響,音樂教室里的空氣帶了點熱度。關西大賽結束後,大家對音樂的執著又多了幾分。久美子剛進社團時,根本無法想像會看到社員隨時抓緊時間練習的身影。
久美子認為瀧是很優秀的指導者,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讓腐敗的社團改頭換面。自從他當上顧問,北宇治高中管樂社幾乎沒有假日可言,但就連起初對此表示不滿的學長姐,至此也不再有任何人抗議。因為他真的實現了進軍全國大賽這個有如白日夢的目標。
瀧具有強烈的明星特質,讓人覺得相信他准沒錯。可是,久美子有時會想,瀧為何要對他們鞠躬盡瘁到這個地步?每個假日都來加班,不惜扮黑臉也要指導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
久美子將吹嘴抵住嘴唇,偷偷看了瀧一眼。他溫柔的眼神給人柔和的印象,但大家都很清楚,只要一扯到音樂,他的眼神就會變得非常銳利。瀧為什麼要玩音樂?又為什麼要當顧問?久美子還沒機會提出這些疑問,會有可以問的一天嗎?久美子邊想邊挺直彎腰駝背的身體。
「謝謝老師。」站在前面的小笠原向瀧道謝。「不客氣。」瀧微笑回答。
「那麼,請各位努力演奏出不比清良女中遜色的水準。距離車站大樓音樂會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請利用準備全國大賽的空檔好好練習。」
「是。」
眾人中氣十足地回應小笠原的叮嚀。久美子凝視手中的講義。暑假結束了,學校下學期的課程也開始了。為了迎戰全國大賽,幾乎被社團活動填滿的生活,也必須再度面對課業的存在,前陣子只要考慮社團活動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那麼今天就討論到這裡,接下來開始分組練習。各聲部的組長請留下來開組長會議,其他的社員請各自練習。」
「是。」
聽從小笠原的指示,社員各自移動到自己的分部練習教室。久美子看了一遍發下來的講義,大大嘆了一口氣。
「車站大樓音樂會啊……」
比起車站大樓音樂會,久美子更想專心於全國大賽的練習,她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只想到自己嗎?
「A部門的人如果還要練一般曲子,不會覺得很著急嗎?不會想趕快進行全國大賽的練習嗎?」
夏紀看著車站大樓音樂會用的樂譜,側著頭不可思議地問道。平常使用的分組練習教室因為還要處理文化祭的善後工作,不能使用,今天低音組的分組練習只好破例在和音樂教室有段距離的烹飪實習室進行。大概是哪個班級在這裡烤過擺攤用的餅乾,狹小的教室里瀰漫著甜膩的味道。
「嗯……小綠倒不怎麼著急,因為表演時很開心!」
綠輝天真無邪地回答。小巧的手裡握著低音大提琴的弓,上頭緊繃的平滑白毛以馬尾製成。
「我只要能跟大家一起表演就很開心了,因為人家不能參加A部門的演奏。」
葉月露出雪白的牙齒咧嘴一笑,低音號放在大腿上。「說的也是。」一旁的梨子有些不知所措地低眉斂眼。
二年級的梨子和夏紀是性格相反的學姐。個性溫和的梨子負責低音號,比較有攻擊性的夏紀和久美子一樣,都是上低音號。
久美子邊用指尖描摹樂譜夾的邊緣,邊望向夏紀。
管樂比賽只有編制比較大的部門,也就是所謂的A部門才會舉行全國大賽。然而,舉行比賽的部門可不只有A部門,還有以分部或都道府縣為單位、小學部門、小編制部門、聯合部門等也都會舉行比賽,幾乎所有的管樂團體只要有意願都能參加比賽。人數眾多的學校管樂社通常會拆成好幾個單位參加比賽,北宇治高中每年也都分成A部門和B部門參加比賽。
今年北宇治高中以選拔方式選出A部門的成員,導致低音組一年級的葉月和二年級的夏紀被編到B部門。B部門只能比到京都大賽,因此比賽結束後,B部門的成員只能練習演奏會的曲目或協助A部門的成員。
「……比賽和演奏會兩邊都很重要。」
負責吹低音號的卓也一臉正色地說。二年級的副組長卓也是低音組唯一的男社員,沉默寡言、正經八百,與饒舌的明日香正好相反。
「啊,是是是,知道了啦!」
夏紀縮著腦袋說。久美子又朝吹嘴吹進一口氣。以她個人的喜好來說,自己喜歡演奏會更勝於比賽,因為可以吹奏各式各樣的曲子,觀眾的反應也很熱烈。但是如果問她對何者投入比較多的感情,當然是比賽而不是演奏會。因為比賽的結果將得到金獎、銀獎、銅獎的明確評價。
「很好!就是這股氣勢!」
這句話隨著嘎啦嘎啦的開門聲飄進教室里,全體組員一起望向聲音的主人。只見明日香抱著銀色的上低音號,急驚風似地走進教室。
「啊,學姐,組長會議辛苦了。」
綠輝說道,衝著明日香一笑。她帶點淺棕色、宛如貓毛的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明日香把上低音號放在講桌角落,瞥了綠輝一眼,紅框眼鏡的鏡框閃過一道凌厲光芒。
「關西大賽才剛結束,就馬上想著比賽的事,真令人感動。雖然比賽前還有車站大樓音樂會,但也不能忘了全國大賽的事,必須牢牢鎖定真正的目標。」
「因為我們學校的社團居然能參加全國大賽,簡直跟奇蹟沒兩樣呢!」
「嗯,嗯。」夏紀點頭如搗蒜。「就是說呀!」明日香大表贊同。
「居然是我們獲選為關西代表,而不是三強之一的秀大附中,真的很幸運。因為打進關西大賽的二十三所高中里,只有三所學校能被選為關西分部的代表。往年都是明靜工業高中、大阪東照高中、秀塔大學附屬高中所謂的『三強』代表關西進軍全國。」
「我們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了。」
夏紀對興奮到握緊拳頭的綠輝嗤之以鼻。
「當然也是因為我們拼命練習,但最大的關鍵還是秀大附中的獨奏失誤吧!要是沒有那個失誤,肯定還是他們會去全國大賽。」
「評審委員的給分好像非常接近。」
梨子傷腦筋地搔了搔臉頰,側臉倒映在大大的金色號口上。卓也在一旁皺眉,大概是對這番討論不太服氣,有些不滿地嘀咕:「……可是,進軍全國的還是北宇治,不是秀大附中。」
這句話讓明日香的表情頓時散發光彩,發出咯咯咯的愉快笑聲,以「就是這麼回事!」的誇大動作站在卓也那一邊。
「能不能晉級下一場比賽,終究還是取決於正式上場時的表現呢!我們只管堂堂正正地過關斬將就行了。」
明日香如是說,志得意滿地笑眯了眼。
「今年管樂比賽的參加團體,光是A部門就多達一千五百七十七所學校,再加上B部門的話,總共有三千兩百三十七個團體。其中A部門只有二十九所學校能進軍全國大賽。想當然爾,能晉級全國大賽的學校都不是等閒之輩。評審委員要聽完所有學校的演奏,以A、B、C,亦即金、銀、銅的三種等級評分。每位評審會給予每所學校A或B或C的評價,獲得過半數評審給予A評價的學校即為金獎,得到過半數C評價的學校為銅獎,除此之外則為銀獎。換句話說,可以得到金獎或銀獎的學校數量並沒有嚴格規定,每年都會不一樣。」
葉月聽完這番說明,戰戰兢兢地舉手發問:「請問每所學校各自會得到幾個ABC的評價?」
「依參賽的管樂社團數量而異,以高中管樂社來說,假設有十五個團體參賽,則每位評審能給予的ABC評價各有五個。」
「也就是說,前半場和後半場只會各有五所學校獲得金獎嗎?」
「不對,必須得到超過評審委員人數一半的A評價,才能獲得金獎。所以票數一旦分散,自然就會少於五所學校。要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的門檻其實非常高。」
「只要北宇治也拿下金獎就好了!小綠開始緊張起來了。」
綠輝興高采烈地說,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她泛著紅暈的臉頰讓人聯想到染成緋色的楓葉。
「小綠從國中就是全國大賽的常客吧,正式上場還會緊張嗎?」久美子問道。
綠輝就讀的聖女中學是全國首屈一指的管樂強校。只見她抱著胳膊,思索了一下。
「嗯……比起緊張,更多的是興奮期待。你想想,過去的比賽都必須想著要打進下一關對吧?可是全國大賽完全不用擔心晉級的事,可以比平常更自由自在地演奏。」
「聖女曾經連續三年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呢,強校真的好厲害。」
梨子佩服地猛點頭。「欸嘿嘿!」綠輝害羞地搔搔頭。明日香興奮地從講桌上探出身子。
「那真的很厲害,因為國中的學校數量遠比高中多太多了。以今年比賽的A部門為例,有一千五百七十七所高中參賽,但國中的A部門有兩千九百五十一所學校。換句話說,參賽學校多了一倍,但可以進入全國大賽的名額還是一樣,所以單從機率來說,國中部要打進全國困難多了。」
「國中管樂的競爭也很激烈呢!我念國中時,大家好像也都拼命練習。」
國中時期是網球社的葉月也一臉嚴肅地附和。久美子上的北中雖然沒有聖女那麼厲害,但實力也不差,還曾與同樣位於宇治市的南中爭奪進軍關西大賽的門票。不過,北中和南中皆不曾打進全國大賽。北中雖以全國大賽為目標,但國中最後一場比賽,最後止步於在京都大賽拿下金獎。
「要是北宇治也能像以前那樣,在全國大賽拿下金獎就好了。」葉月眯著眼睛說道。其他人都對這句話表
示同意,用力點頭。
雖說暑假已經結束了,但放學回家路上,天氣還是很熱。久美子撥弄著短袖水手服袖口,望向山間。夕陽西下,只剩微微紅光殘留在天空下擺。蒼白的月色淡淡浮現在藍色天空里,宣布夜晚已經來臨。久美子撐著宇治橋的欄杆,隨意望著水底,陰暗水面微微反射著商店的燈光。
「辛苦了。」
背後傳來的聲音令久美子猛然回頭,看到秀一站在自己面前,他肩上掛著看起來很重的體育用品袋。
冢本秀一的母親和久美子的母親是朋友,所以從他們小時候兩家就互有往來。小學才從東京搬來京都的久美子與秀一住在同一棟公寓裡,國中、高中又加入同一個管樂社,秀一負責吹長號,和久美子同樣獲選為A部門的成員,每天練習他們都會碰面。
「辛苦了。今天的社團活動比平常還早結束,真幸運。」久美子說道。
秀一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表示贊同。他好像趁著夏天又長高了。久美子望了他變短的褲管一眼,心裡漫上異樣的感覺。
「話說回來,清良女中要來的事,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她們真的會來。」
「對呀,這將是第一次聽到她們現場演奏。」
「藤城老師老是要我們參考這種學校的演奏呢!」
他口中的藤城老師是他們國中時的管樂社顧問,肚子圓滾滾,感覺很溫柔,從外表絕對看不出來他的指導十分嚴厲。
「明明連一年都還沒過完,卻感覺國中時期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呀,上了高中以後,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讓人轉眼就忘了國中的事。」
「啊,我突然想起,聽說女籃隊的文川同學和科學社的岸部同學交往了。」
「欸,真的嗎?」
「真的,梓告訴我的,而且還是文川同學主動告白。」
梓是和久美子、秀一念同一所國中的女生,畢業後就讀以行進樂隊聞名的立華高中。
「不過,岸部也真有一套,我還以為那傢伙絕對交不到女朋友。」
兩人邊聊著這些瑣事,慢條斯理地往前走。橋上的人行步道有一排長方體的路燈,散發出暖色系的燈光。
「對了,你生日已經過了,對吧?」
「咦?」
秀一沒頭沒腦的問話讓久美子不自覺仰望他的臉。久美子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一日,不懂他為何到了今天才又提起這件事。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是我媽一直吵著要我送你禮物。」
「咦?伯母嗎?為什麼?」
「我、我哪知道。」
秀一丟下這句話後便轉過臉,逃避久美子的視線。
一踏入平等院通,就傳來遠處焙茶的香味。久美子順著石板路往前走,看著秀一的臉。小學時還很圓潤的臉頰,曾幾何時已經變得稜角分明。久美子不經意地從他那絕對稱不上俊秀,但隱含著幾分堅毅的側臉上,感受到漫長歲月的流逝。
「你想要什麼禮物?」
秀一依舊看著別處問道。久美子抱著胳膊,陷入沉思。綠輝送她可愛的發圈,還從葉月那邊得到一百個巧克力的禮盒。葉月送給她的巧克力已經在午餐時間與班上同學一起吃掉了,害她長出滿臉痘痘,真是傷腦筋。
秀一偷偷看著默不作聲的久美子。
「啊,上低音號的CD如何?」
「麗奈已經送我進藤先生的演奏作品了。」
「真不愧是高坂,很懂你的喜好呢!」
秀一喃喃自語地表示佩服。
高坂麗奈和秀一、久美子一樣,都是北中的畢業生,也都是管樂社的成員,從小就對小號一往情深。成績優秀,人長得又漂亮,是一百分的美少女,唯性格強悍是她的優點,也是缺點。明明可以去念比北宇治更好的學校,但是為了接受瀧的指導,所以來念這所高中。
「呵呵,因為我從小學就是進藤先生的粉絲嘛,收到時超高興的。」
久美子噗哧一笑,憶起從麗奈手中收下包裝很精美的CD時的心情。進藤正和是足以代表日本的上低音號演奏家。
「可是,如此一來我不就沒東西可送了嗎?」
「這是你要自己思考的問題吧!請送我會喜歡的東西,這樣我也會考慮回禮。」
「你會喜歡的東西?好難啊!」
「其實什麼都可以啦!」
久美子隨口打發乾勁十足的秀一。或許是不滿意她的反應,秀一噘嘴抗議:「哇!你一點也不期待耶!等著瞧,你一定會喜歡的。」秀一不知怎地充滿了幹勁。
「好的、好的。」久美子笑著回答。
這麼說來,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交換禮物的。明明小學時從不曾缺席彼此的慶生會。升上國中後,兩人不知不覺疏遠了,覺得說起話來很尷尬,開始避著對方。想到那時候的事,不禁慶幸還好有管樂這個共通的社團活動,現在才能輕鬆聊天。萬一自己參加的是其他社團,大概就不會再跟秀一說話了。想到會有自己以外的女生站在他旁邊,久美子不由得身體一震,感覺很不開心。
「怎麼了?」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反常,秀一歪著脖子問道。帶點淡淡棕色的瞳孔直瞅著她。久美子不想老實回答這個問題,往前跨出一大步。
「沒什麼!」
秀一則是一臉莫名其妙。
回到家,廚房傳來的香味掠過久美子鼻尖。
「哎呀,你回來啦!」
久美子往鍋子裡一探,母親正在炒絞肉,光是香味就刺激著她飢腸轆轆的腸胃。油脂在鍋里彈跳,滋滋作響聲迴蕩在狹小的廚房裡。
「今天是文化祭吧?如何?」
「嗯,很開心喔!」
久美子從冰箱拿出果汁,倒進玻璃杯里,她心不在焉地看著橘色液體慢慢盈滿杯子。電視上眼熟的主播正平淡地念著新聞稿。
「你剛上高中時,我還擔心你不曉得會變成怎樣,但是最近看你都很開心,真是太好了。社團活動也很努力吧?」
「還好啦!」
久美子躺在沙發上,一雙赤腳擱在沙發扶手,脫下的襪子揉成一團扔在地板。母親目瞪口呆地說:「你也太沒規矩了。」
久美子閉上雙眼,感覺累積到現在的疲勞一口氣湧上來,直接躺在沙發上伸直手臂,肩膀底部的肌肉整個拉開,發出啪嘰的清脆聲響。
文化祭的演奏會也表現得很好,之後還能聽到清良女中的演奏。大家都很有幹勁,感覺好像一切都會很順利,再來只要專心準備全國大賽即可。不知不覺間,久美子抱著抱枕的手愈來愈用力。心臟之所以撲通撲通地跳,想必是因為對未來充滿期待。她在目前的生活中,感受到春天那時還沒有的充實感。沒問題,現在的我無所不能。為了掩飾激昂的心跳,久美子緊緊地縮成一團。
久美子側耳傾聽從廚房傳來的母親切菜聲,靜靜閉上雙眼。
「接著是下周的天氣預報。」
電視裡傳來主播四平八穩的播報聲。久美子的意識逐漸朦朧,腦漿開始溶解在夢境中。不帶感情的播報聲靜靜落在充滿平靜氣氛的客廳里。
「強烈颱風十四號從東海北上,方向逐漸轉往東邊,明天恐怕會從九州上陸,預測之後會從四國接近近畿地方,外出時請務必小心。接著播報下一則新聞……」
拿著樂器的人群以熟練的動作聚集成正方形,幾十雙腳踩在地板上,統一的雪白鞋子整齊畫一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輕快的音樂撼動耳膜,久美子側耳傾聽音樂,身體探出觀眾席的扶手。樂器反射著光線,閃閃發亮。
「啊,姐姐在那裡。」
久美子在隊伍中發現熟悉的面孔,對站在一旁的母親耳語。從觀眾席看到的姐姐,跟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樣,身上穿著玩具兵般的大紅色衣服,肩膀上有個威風凜凜的銅管樂器,名稱好像是長號來著。姐姐加入小學的銅管樂隊後,每天都忙於練習,不陪久美子玩。明明覺得「都是長號害的!」「最討厭長號了!」可是看姐姐落落大方地吹奏長號,又覺得好羨慕,真是不可思議。
「媽媽,久美子也想玩那個。」
久美子邊說邊拉扯母親的襯衫,專心攝影的母親被打敗似地低頭看著久美子。
「那個是指行進樂隊嗎?久美子還太小了。」
「行進樂隊?」
聽都沒聽過的名字令久美子大惑不解。母親仍然盯著攝影機的觀景窗,小聲說明。
「行進樂隊是指邊走邊演奏樂器的樂隊,不只聽覺,也是視覺的享受喔……你看,這次變成星星的形狀了。」
母親微微指著舞台。久美子連忙踮起腳尖,看著下面的舞台。樂
隊的每個人都往經過精密計算的定點移動,在寬敞的體育館一樓描繪出大紅色的星星,由上往下看就成了星星的形狀。他們移動的過程中,演奏連一秒都沒有中斷。
「久美子也想加入,我也要跟姐姐一樣。」
「久美子才一年級吧?要升上四年級才能加入銅管樂隊,所以再忍耐一下。」
「那等我升上四年級就可以參加嗎?」
母親拿她沒辦法似地回答:「嗯,對呀!等你長大就可以開始了。」
「太棒了!」
久美子情不自禁地高舉雙手,母親也寵溺地對女兒天真無邪的狂喜模樣露出苦笑。
「久美子真的很喜歡姐姐耶!」
久美子對母親的話點頭如搗蒜。
「因為,姐姐真的很棒嘛!」
翌日,持續好幾天的晴天突然變臉,天氣變得好差。久美子在嘈雜的雨聲中驚醒,她夢到好久以前的事。那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回憶起崇拜姐姐、拼命模仿姐姐的過去,久美子下意識揉亂自己的劉海。大概是睡著的時候流了汗,劉海濕答答的。
她起身靜靜望向窗外,隔著玻璃看到的雨珠令久美子忍不住嘆息。她討厭下雨天,因為頭髮會亂翹。久美子無奈地將頭髮綁成馬尾,系上綠輝送給她當生日禮物的發圈,檢查自己倒映在鏡子裡的模樣。從鏡中望向自己的少女,臉色似乎有點憔悴。
「早安。」
久美子上學途中遇到麗奈,她那白底水藍色圓點的傘緣還綴著小巧的荷葉邊。久美子將自己的傘斜向與麗奈相反方向,雨水嘩啦一聲傾瀉流下。
「早安。天氣糟透了。」
「颱風好像要來了,明天可能會停課。」
「太好了。」
久美子忍不住歡呼起來,麗奈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你肯定還沒準備英文單字測驗吧?」
「唔!」
久美子身體一僵,心思被說中。麗奈目瞪口呆地嘆氣。
「萬一颱風改變路線怎麼辦?」
「不會,上帝一定不會拋棄我的。」
「最好是。」
麗奈說道,揶揄地莞爾一笑。不斷從天空傾瀉而下的雨水在水泥地上敲打出呆板的聲響。久美子把傘柄夾在腋下,浮誇地反覆搓手。
「啊,上帝求求禰,讓颱風往這邊過來吧!」
「又在說蠢話了。」
「因為最近都忙著準備文化祭嘛!麗奈準備好英文測驗了嗎?」
「那當然。」麗奈不假思索的回答。
久美子無言以對。麗奈對她投以窺探的眼神。
「範圍多達一百頁,來得及嗎?」
「應、應該來得及。」
久美子在腦海中衡量單字卡的厚度,垂頭喪氣地回答。打在傘上的雨聲隔著薄薄的塑膠布,吵得令人心煩。
「誰叫你整個暑假都不念書。」麗奈目瞪口呆地說。
高中A部門的全國大賽將於十月二十六日在名古屋舉行。過去原本在東京的會場舉行,但是因為會場的耐震強度不足,所以換到名古屋。這個相當於管樂甲子園的場所,在當時是管樂社員的聖地。欣賞以前的比賽影片,不難發現地板黝黑髮光。那個時候,管樂社員的目標就是在那個會場的獨特黑色舞台上演奏。
京都離名古屋有段距離,因此北宇治高中必須前一天就前往名古屋,在當地過夜。如果是位於沖繩或北海道等離會場千里遠的學校,光是移動就很辛苦。
「接著從頭合奏指定曲。難得低音管和上低音薩克斯風都到齊了,請注意同一個小節。」
「是。」
分組練習中,眾人異口同聲回答明日香的指示。自從確定可以去全國大賽後,明日香對練習的態度愈發認真。其他三年級也一樣,他們散發出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對學弟妹無疑是種壓力。全國大賽結束後,三年級就得退休。雖然二月還有定期演奏會,但三年級可以選擇要不要參加,忙著準備考試的社員肯定不能參加吧!一思及此,全國大賽是最後一次可以與這些成員一起演奏的機會了。一年級和二年級還有明年,但是三年級沒有明年了。正因為如此,他們才這般焦慮。
「距離比賽已經沒有時間了,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練習,禁止聊天。」明日香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說,薄薄的鏡片閃爍著嚴峻的光芒。
她是出了名的品學兼優,不知道要考哪所學校,有小道消息說她要考京大。那是久美子無法想像的世界,要是明日香真的要考那麼難的大學,繼續帶領社團活動不要緊嗎?冷不防,久美子想起退出社團的學姐。
齋藤葵是負責次中音薩克斯風的三年級,與久美子是青梅竹馬,以前經常玩在一起。她以準備考試為由,在京都大賽前退出了社團。參加社團活動的確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但是對考試而言無異是絆腳石。
因為當大家都在念書時,也必須花時間參加社團活動,就算是明日香,也會被其他考生拉開差距吧!
「很好,接下來從F開始。」
聽到明日香的指示,久美子趕緊看著譜面。明日香轉動節拍器,喀嚓喀嚓的單調聲響在教室里迴蕩。
明日香往四周看了一圈說:「一、二、三、四。」
配合她一聲令下,久美子用力朝樂器里吹氣。
雨愈下愈大,晚上就連待在房間裡,也能清楚聽見激烈的雨聲。
「宇治川不要緊吧!」
母親憂心忡忡地喃喃自語。宇治川流域有天瀨水庫的庇蔭,不太容易淹水,即便如此,還是經常因為豪雨導致水位上升。順帶一提,由天瀨水庫形成的人工湖名為鳳凰湖,如今已成觀光名勝。
「還沒發出警報,我想應該不要緊吧!」
久美子心不在焉地盯著電視,回應母親的擔憂。
「是嗎?」母親依舊一臉不安。「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想太多了啦!」
久美子話還沒說完,對講機就響起。久美子下意識看了時鐘一眼,已經十一點了,誰會在這時間上門。母親大概也有相同的疑問,一臉詫異地側著頭。
「是不是讓爸爸去應門比較好。」
如果是正常的訪客,通常不會這麼晚才來。萬一是小偷怎麼辦?久美子還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母親已經去書房叫父親了。剩下自己獨自一人,客廳突然變得好安靜。久美子感到害怕,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走向玄關觀察情況。就在久美子打算從貓眼往外看的剎那,門鎖緩緩轉動。喀嚓。久美子的身體因恐懼而動彈不得,她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門口。果然是小偷!
一頭棕發從微微開啟的門縫探進來。
「……姐?」
出現在眼前的人物令久美子大吃一驚。只見應該在東京上大學的麻美子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行李箱也覆滿了水珠,在門前形成一方小小的水窪。
「麻美子,你怎麼這副德性……」
前來看狀況的母親瞪大了雙眼。姐姐看也不看久美子一眼,從她身旁走過。廉價的香水味和雨天特有的潮濕氣味混合在一起,久美子不由得皺起眉頭。門外傳來夾雜在雨聲里的呼嘯風聲。
「等一下,我去拿毛巾過來。」
母親丟下這句話,啪嗒啪嗒地衝進浴室。父親也一臉呆若木雞地站在稍遠處。
「三更半夜這是怎麼回事?學校呢?」
「九月還在放暑假喔!」
這是麻美子開口的第一句話。久美子茫然地望著姐姐的背影,這才回過神來,鎖上門。站在這種地方講話會被隔壁鄰居聽到。
「喏,毛巾給你。真是的,怎麼淋得濕答答。」
母親抱著浴巾,不由分說地包住麻美子的身體。後者臉上閃過一絲寒光,但也沒有抗議。父親和久美子只能愣愣地注視著眼前的畫面。
「到底怎麼了?怎麼突然回來。」
麻美子默不作聲地凝視著還在抱怨「至少也先打通電話回來嘛」的母親,手慢慢地伸向毛巾的邊緣。儘管天氣還與夏天無異,淋成落湯雞還是很冷吧!只見她的身體正瑟瑟地發抖。
「……媽。」
「嗯?」
母親停下正幫她擦身體的手,抬頭仰望麻美子的臉。麻美子吸了一口氣,以仿佛從聲帶擠出來的音量說:「我不想念大學了。」
第二天,久美子一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檢視螢幕中的颱風訊息,找尋發布警報的地區。
「太好了!」
整個京都都發布了颱風警報,只要能撐到九點,今天就不用上課,也不用考英文了。
拉開窗簾,天色依舊昏暗,上空積了厚厚一層雨雲,細線般的雨絲不停從雲層間落下。這下子確定停課
了。久美子高興得不得了,從冰箱裡拿出盒裝牛奶。
「你不用去社團嗎?」
突然有人叫住她,久美子嚇得回頭,只見穿著黑色睡衣的麻美子正盯著自己。從語氣不難察覺她的心情糟到不能再糟。
「今天放颱風假,也不用晨練了。」
「是嗎?」
麻美子不感興趣地丟下這句話,躺在沙發上。久美子偷眼打量她。染成棕色的頭髮微微燙鬈,原本正經八百的姐姐已經不復存在。細心塗成紅色的指甲與修剪得十分細緻的眉毛,全都是高中時期的麻美子不可能會做的打扮。
麻美子小學就開始在銅管樂隊吹奏樂器,為了考國中才退出樂團,後來考上私立高中,從此過著埋首書堆的生活,每天都要補習,幾乎沒有機會和久美子共進晚餐。她大學聯考沒考上第一志願,決定去東京念吊車尾考上的大學。老實說,當她說要搬出去自己住的時候,久美子鬆了一口氣。因為與姐姐相處的時光實在稱不上舒服愜意。
「姐,你要退學嗎?」
回想昨晚姐姐說的話,久美子終究無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姐姐沒回答她的問題。
昨晚,母親並未要求麻美子交代始末,只叫她去洗澡。「有什麼事改天再說。」這句話讓麻美子卸下心中大石,聽話照做。
「一天到晚囉哩囉唆叫別人念書,結果你反而要退學?」久美子說。
麻美子的腳趾動了一下,對她的問題做出反應。看樣子姐姐聽見自己的問話了。
久美子得理不饒人地繼續追問:「你老是說光靠社團活動是考不上大學的,那你為什麼要退學?你不就是為了去好的學校、要進好的公司才努力學習嗎?一旦退學不就全部白費了嗎?」
久美子的語氣之所以帶刺,是因為姐姐截至目前的態度所致,誰叫她動不動就嘲笑久美子。「光靠社團活動是考不上大學的」是姐姐的口頭禪。
麻美子揚起臉,目光如炬地瞪著她。黑眼圈比八月見到她時還更嚴重,臉頰也瘦得凹進去了,藏不住疲憊的模樣令久美子倏地倒抽一口涼氣。麻美子用修長的指甲撩起劉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跟你沒關係。」
咬牙切齒的語氣明擺著拒人於千里之外。久美子不敢再多說什麼,默默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冰涼的觸感緊貼著手指表面,令人喘不過氣來。
九點過後,颱風警報尚未解除,因此學校確定停課,但久美子的心情還是很憂鬱。都是麻美子害的,光是她待在家裡,就足以讓久美子感到心情沉重。父母都出門上班了,家裡只剩她們姐妹倆。麻美子一直占據著客廳,也沒特別在做什麼,就只是心不在焉地盯著電視。
過了傍晚,颱風似乎已離開京都,雨勢小了很多,排水管流出的雨量也逐漸減少,轉變成只要撐傘就能出門的天氣。久美子不想待在家裡,換上輕便的T恤和短褲漫無目的地出門去了。
受到颱風的影響,在外面行走的人不多。石板路上有一灘積水,落下的雨滴在水面上激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踩在水面上,球鞋鞋底感受到水面的彈力。
久美子穿過平等院通,漫無目的地走向宇治商店街。「抹茶可樂餅熱賣中!」手寫的海報吸收了濕氣,字都暈開了。
「……咦。」
久美子頓時停下腳步。因為有個熟悉人物站在商店街上的花店前。
「瀧老師。」
他穿著跟平常一樣的西裝,正和店員說話。看來老師連停課也得去學校。既然如此,那他大概是正從學校回家吧!灰色的西裝褲管被雨水打濕,看起來黑黑的。確定店員消失在店裡,久美子鼓起勇氣,往前跨出一步。
「老師!」
出聲呼喚後,瀧嚇了一跳,望向這邊,雙眼柔和地眯起。
「是你啊,黃前同學。這種天氣不可以出門喔!」
「啊,對不起。」
久美子下意識道歉,瀧為之苦笑。
久美子還撐著傘,往店內窺探。擺在店頭的嬌艷花朵映入眼帘,撲鼻而來的獨特香味,大概是眼前的鮮花散發出來的。
「老師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買花。」
瀧說完這句話,不解地反問:「你的傘,不嫌麻煩嗎?」
久美子聞言,趕緊收傘。成串的水珠從傘的尖端滴落。久美子叩叩叩地在地板上敲了幾下,柏油路面轉眼間就積了一灘水。
「老師,你沒帶傘嗎?」
久美子對兩手空空的瀧拋出直率的疑問。「我開車來的。」瀧回答。
「不過颱風還是很討厭呢!鞋子裡都濕了。」
「因為雨是斜斜打下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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