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二(1/2)
6末日準備者
對禮子這個沒家教的問題做出反應的,並非受到質問的當事人慧海,而是她的雙親和姊姊椎。
椎堅稱「裡頭沒有放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啦!對了,就只是錢包和手機之類!」而椎的父親插嘴說了句「你要不要吃牛腎派?」試圖轉移禮子的注意力。
慧海和椎的母親則是展現出不同於丈夫及長女的反應,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望著慧海的臉龐。次女慧海在今年春天升上高中前,國中三年似乎都離開父母親身邊,在外縣市的學校就讀。
由於其氣味特殊,在日本往往容易遭人敬而遠之的牛腎派,對於透過外國小說或電影而知悉,抑或是實際待過歐洲的人來說魅力十足。就在禮子的興趣差點轉到上頭的時候,毫不介意眾人交談的慧海把手伸到後方,拿起沉重的背心說:
「這裡頭裝了活下去的必需品。」
先前原本很沉默寡言的慧海,陸續拿出背心的內容物,並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著。
「裡面有鹽巴、金屬萬次火柴、瑞士刀、哨子、鋁箔墊、降落傘繩、線鋸、固體燃料、瓦斯爐,以及糧食。」
小熊回想起以前曾在新聞上看過的「末日準備者」。他們這幫人會儲備糧食或自行打造防空洞,以面對終將到來的世界末日。小熊不曉得這些人的神智是否清楚,不過周末一塊兒吃著保藏食品並互相展示配備的他們,看似挺開心的。雖然小熊一丁點想要模仿的念頭都沒有就是了。
慧海雖面無表情,不過卻洋洋得意的樣子。人在她身旁的椎,苦惱地說道:
「慧海從小就是這樣。她會把點心和摺疊刀塞進口袋,跑到山裡頭冒險。我還以為她就讀東京的國中後,已經變正常了呢。」
椎的父親向小熊及禮子投以求助的眼神。
「雖然她是這樣的女兒,可是不會做出什麼離經叛道的事情來,希望你們今後可以當她的好朋友。」
禮子從小熊身旁伸出了手,拿起桌上那個大小猶如百圓打火機的不鏽鋼塊。禮子打開一看,這才發現它是一把摺疊式的鉗子。鉗柄處收納著螺絲起子、開瓶器和開罐器等工具。
「這是花兩千圓網購來的吧?不能買這種東西啦。」
慧海取走了瑞士刀。看來她姑且還能做出微微臉紅的表情。
「我只買得起這個。」
不懂得如何利用言語溝通交流的小熊,專心在「觀察」上頭。慧海宣稱是裝備的其他物品,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價值的樣子。
那條放在背心旁的腰包帶,和小熊在工具店看到的是相同款式;而叢林靴的皮革部分則是合成皮,感覺是在空氣槍專賣店買下的便宜貨。
椎嘮嘮叨叨地在挑慧海裝備的毛病。濃縮咖啡機或Little Cub,能帶給自己更美好的未來。對於把錢花在這些實用品上的椎而言,慧海只是在浪費錢。
「你淨是買這些派不上用場的玩具。說什麼糧食,這只是普通的零嘴而已嘛。」
慧海似乎已經習慣姊姊所說的這些話了。她表示椎所指著的黑雷神巧克力才是最好的,並將它收進背心口袋裡。
真要說的話,這段交談給人愉快的感覺。觀望著這番場面的椎母親,看著小熊說:
「你覺得這樣的女孩如何?」
小熊拿了一份沙丁魚三明治。裡頭的油漬沙丁魚,無論是調味或是調理方式,看似都要比自己今天早上所烤的便當菜來得講究。小熊品嘗著它,同時回道:
「我認為這是不錯的嗜好。」
慧海像是布娃娃或奈勒斯的毛毯般,擁著背心說:
「那不是嗜好。我是為了在今後有可能發生的災害或戰亂中活下去,才會天天鍛鍊身體,並張羅裝備。」
慧海挺起比姊姊椎還要有女人味的胸部,接著表示:
「這是我的生存方式。」
椎又露出錯愕的模樣來了。
小熊看向窗外,那兒停放著她騎來這邊的Cub。自從開始騎機車後,經常有人對她說「你這個興趣就女高中生來講很奇怪耶」或是「你的興趣真是獨樹一格」之類的話。
比起別人怎麼看待她「騎乘Cub」這個行為,「興趣」這個詞讓小熊難以釋懷。
「我可能也差不多吧。」
儘管再怎麼說也不會當成是生存方式,可是對小熊來說,興趣或消遣這類詞彙是旁人以角度的客觀形容,她肯定覺得不太對勁。
7救難隊的橘色
就在了解慧海這名少女的本性後,小熊的內心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躁動。這時她總算有餘力仔細觀察對方了。
幸好慧海並不介意這個場子是要慶祝她進入小熊等人的高中就讀,只見她專心致志地將眼前的能量來源攝取進體內,沒有特別留意小熊在注視著自己。搞不好她壓根兒就沒有察覺到。
小熊愈看愈覺得,椎這個小兩歲的妹妹慧海,徹徹底底和姊姊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姊姊身高不滿一百四十公分,而妹妹感覺都有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了。長相也一樣。椎有著輪廓圓潤的臉龐和朦朧的雙眼,相對的慧海卻是鵝蛋臉配上有點像貓咪的眼睛。椎的一頭長髮在陽光照耀下會帶有湛藍色,慧海的頭髮則是微泛著橘色。用不著鉅細靡遺地查看那頭把捲髮隨意扎在後腦杓的馬尾,小熊也知道她不是個會去美容院染髮的女生。那是天生的橘色。
小熊側眼瞧向椎與慧海的母親。這名服裝意識到早期美式風格的女性,那頭金髮讓人很清楚明白是染的。雖然小熊不知道她原本的發色,不過個子比丈夫還高的體格,的確和慧海有幾分神似。
暖色與寒色,小熊認為這大概是姊妹倆最大的差異。或許她們是分別遺傳到父母的特徵也說不定。椎及慧海的父親以一臉落腮鬍和德國吊帶工作褲醞釀出柔和的印象,不過時而會流露出讓人聯想到他在東京當上班族時的冷峻表情。另一方面,母親所散發的氛圍令人覺得她八成打從學生時期便是如此。對於他人的話語,會像是海參般四兩撥千斤帶過。
如同椎喜歡水藍色的小東西,慧海身上所配戴的物品大多是橘色的。就連褐色軍用長褲上面所穿的休閒衫,還有看似手錶的指南針,統統都是橘色系。
那是救難隊經常採用的顏色,一般也建議山嶽或海邊等會受到救援的對象選擇這種衣物。比起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求生用具,小熊感覺這件橘色休閒衫還比較有用。
就在小熊觀察著慧海的期間,對話似乎出現了一段空檔。只見椎抓著慧海的手臂,向小熊攀談道:
「慧海她不太能夠融入班上,總是得和我在一起才肯到教室去。」
正在幫鮮蝦沙拉三明治添加美乃滋的慧海抬起了頭來。
「一旦離開家裡,我會更想往山里跑,勝過上學。」
慧海並非看著姊姊椎或小熊,而是眺望著從咖啡廳窗戶可以見到的甲斐駒岳高峰如是說。
總之,小熊明白最近的椎為什麼常常晚到校,還有每逢下課時間便不見蹤影的理由了。椎是在想方設法讓這個只有身體長大,但無論正面或負面意義來說都很自由自在的孩子,適應學校這個社會系統。小熊覺得自己了解到,生物學家收養被狼群養大的小孩有多麼辛苦了。
禮子從方才就對慧海那些號稱求生用具的玩具很有興趣。每當她從口袋滿滿的背心拿出東西來,就會頻頻問著「這是什麼?」或「這要怎麼用?」。
慧海看似不介意別人碰觸自己的所有物,只要禮子問到,她便會解釋功能或是實際演練。據說她擁有的鎂制火柴,能以上千度高溫給濡濕後結凍的薪柴點火。不過,當她打算示範的時候,果然被椎阻擋下來了。
心生疑問時會毫不顧忌對方地直接問出口的禮子,又提了一個問題。
「你沒有小刀嗎?」
慧海的臉龐再度染上紅暈,變成有如發色那般的橘紅。慧海取回禮子擅自拿起來玩耍的萬用瑞士刀,並回道:
「以前我曾經有過,可是挨了警察的罵。」
瑞士刀上頭所附的小刀被拆掉了。被認定是特殊開鎖用具,為撬鎖防止法之舉發對象的一字起子也卸除了。
「這是在官兵底下求生存呢。」
小熊也持有一把Camillus的瑞士刀,但她都擺在家裡未曾帶出門過,也從未感受到有其必要存在。假如騎車外出碰上麻煩,演變成得用小刀修理的狀況時,與其硬著頭皮維修,還是請人用卡車來載的風險比較低。
慧海覺得羞恥。對奇裝異服或怪異舉動都絲毫不以為意的少女,是對屈服於國家權力,為求苟活而折斷刀刃的自己為恥。小熊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同時卻也注意到,自己在等待她說出這番話來。
另一方面,禮子見到慧海的反應,似乎對她湧現了親近感。慧海
原本就擁有很多禮子會喜歡的玩意兒,而她被問到小刀一事的反應,和禮子被人指出車子的保養疏漏或零件毀損時一樣。禮子在這種時候,也會像是內心想法遭人看光光一般感到很害臊。
禮子抓住慧海的肩膀,指著小熊、椎,還有自己停放在窗外的Cub,說:
「你想不想騎機車看看?」
慧海先是看向車子,而後低下視線望著自己的雙腳才答道:
「我不需要。」
禮子尚未放棄洗腦慧海,只見她單方面地宣揚著Cub當作求生用具的優勢。
椎指著小熊,述說從前在隆冬時節騎乘Alex Moulton腳踏車時,小熊騎著Cub來拯救掉進河裡的自己那件事。
「當時,小熊同學來得比救護車還快,有如泰山般救了或許再過不久就要死掉的我喔。」
就小熊的觀點,自己只是回程接到椎的電話,所以順便載她一程罷了。受人感謝實在令她覺得很奇妙。最起碼她的手臂目前還太纖細,無法以飾演泰山的強尼.韋斯穆勒自居。
發現慧海看著自己的眼神有所改變的小熊,思索著跟自己很不搭的事情。
她的穿著及顯現在頭髮上的橘色,是表示「期盼自己能夠在任何環境之中活下來,並且幫助他人」的意思嗎?
抑或是她想要求助呢?
也許把這雙手吃得更粗一點比較好──內心這麼想的小熊,首先拿起了桌上的鹽漬牛肉三明治。
小熊碰觸了慧海身穿的那件橘色休閒衫。它的布料要比小熊所知的量販店商品來得厚實,且編織得很粗糙。感覺是為了它原本的目的──吸收劇烈運動後的汗水所製成的衣料。上頭還印著某種徽章,以及並非英文的字母。
「你喜歡法國的小東西嗎?」
慧海俯視著自己的休閒衫。比姊姊椎玲瓏有致許多的身子前方,印著軍歌《血腸》的歌詞。她以手指撫過文字,答道:
「我小學的時候很想進入法國外籍兵團,可是聽說他們不收女生就放棄了。」
小熊險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完全沒辦法理解想參加外國軍團的念頭,但至少這名叫作慧海的少女,絲毫不忌諱來自周遭的奇異目光。
感覺稍微聊一下,就沖淡了她給人的怪女孩印象。如同小熊憧憬著移動,事後回顧才發現買下Cub是必然的結果,她也是以自己的生存當成行動基準。想必不是因為其中有著什麼理由,而是她天生就對那種東西具備著比任何人都大的受體吧。聽了她成長的軌跡,還去探詢她變成這樣的理由並試圖規範,八成會是徒勞無功的一件事。
面對別人向自己拋出的話語,小熊總是會以雙手承接,才聽進心裡去。若是不確認言語的形狀便納為己有,將會遭到不值一聽的話語所迷惑。
這個世上,有的人像禮子這樣講話鏗鏘有力,每次接下來都會令雙手發麻;也有的人像是椎這樣,不輕輕接過就不會發現隱藏在話語之中的情感。當然也有一些人,他們的言詞只要拿在手上撕下必要的部分,剩下的一概拋棄也沒問題。
慧海這番話和小熊至今聽聞過的東西不同。儘管內容奇特,卻要比誰都純粹。這樣的字句穿過了小熊準備接收的手進入了她體內,彷佛她的考量毫無意義似的。
雖然思考和行動都截然不同,不過這名少女的走向和自己極為相似。小熊第一次對其他人抱持著「好想多聽她講一些話」這樣的想法。
8一億
慶祝椎的妹妹慧海就讀高中的三明治派對結束後,小熊覺得自己對椎的神秘行動所懷抱的疑問,已然煙消雲散。
她感覺對慧海這名奇妙的學妹似懂非懂,但至少藉由BEURRE自豪的三明治跟派,填飽了近來不斷吃著粗食的肚子。
隔天早上,小熊與禮子明明是從方向相反的家中騎車過來,不知為何卻同時鑽過了校門,讓她嘗到了一次不怎麼愉快的巧合經驗。
小熊的Super Cub和禮子的Hunter Cub在停車場中隔了一點距離停著,正中間是給椎的Little Cub停放的空間。椎自從春假時買了那輛水藍色機車以來,一次也沒有騎到學校過。
椎還不太敢騎著輕機在公路上跑也是理由之一,而她從三年級第一學期開始後,就一直陪著入學來當一年級新生的慧海,徒步走著稍嫌遙遠的通學路,或是偶爾搭母親的車子上學。
擁有野外求生這個特異的興趣,國中三年都在東京都內的學校讀書的慧海,似乎還不太適應「上學」這個義務性行動,相信野外能夠學到的東西比學校還多。為了避免這樣的她跑到南阿爾卑斯的山野去,這個嬌小的姊姊要負責監視她。
正當小熊心想「照這狀況來看,今天也不需要為椎預留停車空間了」,打算把自己的車重新停靠在禮子的Cub一旁時,手抵著耳朵的禮子用另一隻手制止了她。
下一刻,小熊的耳中也聽見了熟悉的聲響。小熊往校門的方向看去,發現椎騎著略顯不穩的水藍色Little Cub過來了。
小熊對椎招招手,並指著兩輛車之間的位置。點頭回應的椎,一度在停車場前停下車來並關閉引擎,把車子推到兩台Cub之中停放。
Little Cub的後貨架裝了一個置物箱。
Cub儘管是一輛優秀的實用機車,卻不像輕型速克達那樣有安全帽放置箱可以收納行李。小熊與禮子都異口同聲地說過,給Cub加上箱子會派上極大的用場。
那隻業務用塑膠箱,看起來像是椎拿家裡頭的東西來湊合著用。她由裡頭拿出從腳踏車通學時期便在使用的郵差包,再脫下跟禮子借了沒還的飛行員安全帽放入箱中。
就連小熊猶豫著該給自己的車裝上什麼箱子時,原先打算付錢買下的這種貨櫃箱,只要有在從事餐飲業,便能得到多餘的東西。那隻箱子是以粗厚的束帶,牢牢固定在後貨架上頭。
唯有顏色配合了Little Cub車體的水藍色箱子,就旁人的眼光看來和資源回收箱沒兩樣。椎因此不怎麼高興,最後看似也是輸給了它的便利性而拿來使用。
那隻箱子既無蓋子亦無鎖具。椎利用鋼絲鎖連接機車與柱子,再把疑似腳踏車用的纖細鍊條鎖,系在箱子裡的安全帽上。這時,禮子對椎說:
「慧海她已經不要緊了嗎?」
在交車不久的時候,椎甚至會把鑰匙插在車上就走,直到小熊和禮子提醒才發現。給Cub施加防盜對策,露出希望受人稱讚的目光看著小熊的椎,轉頭回應禮子。
「我有吩咐慧海要好好上學了。」
接著她重新面向小熊那邊,並挺起胸部說:
「我跟她說『假如你蹺課跑去登山,就算是甲斐駒頂上,小熊同學也會騎著Cub追過去,揪住你的領子把你帶到教室去』之後,慧海就回我『那我要到學校去』這樣。」
禮子抖動著雙肩發笑,而小熊則是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椎和慧海究竟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就結果來看,慧海開始能夠獨自到校,而有些過度保護妹妹的椎騎著Cub來上學了。這樣是不是就好了呢?就在小熊這麼想的時候,打預備鐘的時刻也接近了,於是她們三人一道往出入口去。
在教室里坐定並結束上午的課程後,禮子來到小熊的座位,坐在桌子上看手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