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獅子劫的決定(2/2)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一族做出了決斷。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絕對要設法征服這種魔術。可以採用的手段還有很多。就算自己無法做到,也還可以延續到子子孫孫,將來總有一天——
其中大概也存在著對邊境之地的咒術的偏見和蔑視吧。他們的術式非常原始和粗野,跟他們的審美觀實在相差太遠了。
但是另一方面,術式卻單純和強固到了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的程度。自己是多麼的膚淺啊。他們的一族開始繼承知識,針對詛咒提出警告,同時命令子孫務必儘可能迅速地做出對應。
繁榮的時間就像夢境一般美好。論文得到了承認,時鐘塔以毫不掩飾驚訝的態度接納了獅子劫。雖然不知道是怎樣做到的,但真的很好,歡迎你們——
然後,墜落也同樣是轉眼間的事情。
那並不是沿著坡道向下翻滾,而是相當於從懸崖上被推下去般的感覺。悽慘的下場?沒有那回事。這是早就有所覺悟的狀況——只是,這對子孫來說簡直就像飛來橫禍一樣。
獅子劫界離,就是終焉的開端。在至今為止的獅子劫一族中擁有最優秀的天賦,超越了父親,是到達魔術更深奧秘的一族的驕傲。
剛到達可以生育的年齡,他就立刻被迫娶妻了。從來沒有忘記過詛咒的一族,總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確認是否能正常生下孩子。
然後,一族終於理解到「已經開始」的事實。
「不行啊。界離並沒有生育孩子的力量。既然身體沒有異常,那麼這毫無疑問是詛咒的結果。怎麼會這樣,終於要開始了嗎——」
首先他們運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進行是否能生孩子的嘗試。使用各種各樣的藥物,舉行儀式,動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脈關係,投入巨額資金讓擅長治療術的魔術師們幫忙診查。
最後,所有的嘗試都只得到了慘澹無比的結果。孩子是可以生的,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孩子確實是生下來了。但是不管重複多少遍,也還是很快就死去了。孩子不斷地誕生,死去,消失。
他和妻子很快就決定離婚了。她以冷淡的眼神宣言道:
「你呀,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魔術師呢。因為你就連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拿來隨意玩弄。」
她說的確實沒錯,界離心想。每個孩子都在出生的瞬間死去——責任都在於自己。不管怎麼做也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就等於是自己殺死了他們。
但是妻子的一族到了這時候也終於意識到獅子劫一族正面臨衰落,所以很快就決定退出了。
界離和她的妻子,從魔術角度來說是一對最佳的組合。所以,一族總是拘泥於必須是由他們兩人生下的孩子。但是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決定收養別人的孩子了。
獅子劫一族也已經沒有退路了。總而言之,無論如何也必須讓獅子劫界離以某種方式將魔術刻印繼承到別的孩子身上。就算不是親生子而是養子也無所謂了。
即使到了這樣的狀況,他們也還不算是真正理解了「詛咒」的真面目。他們所訂立的契約,應該是「在獅子劫界離誕生的瞬間放棄魔術」。
生下魔術師的孩子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情況下,他們又費盡心思發掘出了一名適應性較高的遠房親戚的少女。在第一次安排見面的時候,界離知道她對自己心存恐懼的事實,也感到萬分的沮喪。
為了進一步提高跟少女之間的適應性,界離就跟她在一起生活了。
「這樣的話,我就能成為像哥哥大人一樣的魔術師了呢。我真的很高興——」
她微笑著這麼說道。那是一個身體虛弱、聰明乖巧的少女。每次下雨或者下雪的時候,她的身體狀況都會惡化。在聽說只要移植了刻印就可以讓身體變得健康起來的時候,少女也很開心地笑了起來。但是,在移植之前還是要維持著不健康的狀態。因為沒有辦法,界離就給臥床不起的她讀書解悶了。
「成為魔術師之後,你就不會再給我讀書,這真的很遺憾呢——」
她一邊說一邊喪氣地低下了頭。界離就小聲跟她說,「只要恢復健康,不管要讀什麼書都可以自己讀了」。看到她鼓起臉說「我不是說這個」的樣子,界離才終於意識到她其實是希望自己讀給她聽。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我就一直讀到你覺得厭倦為止吧——聽到界離這麼說,少女才終於恢復了笑容。
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
在界離的人生中,都沒有經歷過如此安穩的一段日子。
那樣的生活,
也在某一天如同魔法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把已經變成紫色的身體送去火葬。遵循當地的風俗,更重要的是因為擔心對土地造成污染,最後用火把屍體焚化了。沒有任何眼淚,也不可能會有。
一直對「說不定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視而不見的,毫無疑問就是獅子劫本人。
因為心裡懷抱著「說不定能成功」的期待。因為父親和一族的人們都說沒有問題,所以就產生了「也許真的會沒事」的希望。
這些理由全都只是在騙人。讓誰為這件事負起責任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
因為獅子劫界離想成為她的父親,就是他的這個夢想悽慘地壓垮了少女。
那就是真相,根本沒有其他的原因。無論是眼淚還是謝罪,都已經遙不可及了。
獅子劫界離默默地接受了詛咒的一切。他翻查書籍,就像快要發狂了似的拼命思考,到最後——他終於決定要接受這個終焉。
接下來的人生,都只不過是丟棄性命的行為。就算是死靈魔術師,現代的戰場也還是過於危險了。
並不是魔術師,而是接近於魔術使——不,也可以說是完全等同吧。但是對他來說,這一切都已經無關重要了。就好像領悟到自己死期將至的男人在刻意浪費積蓄至今的資產一樣。
也不知道該說是賊運好,還是一直抗拒主動選擇死亡的緣故。
獅子劫界離還是勉強有一半存活了下來。至於那另外的一半,已經在少女死去的瞬間跟著一起死掉了。
每當在戰場上流血、倒地的時候,他都會回憶起來。
「下次醒來的時候,就可以叫父親大人——」
啊啊,自己犯下了「希望少女那樣稱呼自己」這個罪過。很痛苦,很難受,很辛苦,死了就輕鬆多了——然後,他就緊握著雙手,吐出一口血沫站起身來。
隨著歲月的流逝,柔軟的外殼己經變得像鋼鐵般堅韌,執筆論文的手也被刻印上了無數的傷痕。
搜掠屍體,對屍體進行加工,編纂術式,賺取金錢,然後肆意浪費。
自己有罪。
正因為有罪,所以還要活著。至今還沒有找到可以贖罪的方法。
至少也要體味一下跟死差不多的感覺。
然後到了現在,獅子劫界離遇到了聖杯。就像命中注定般遇到了聖杯。
讓死者復活是不可能的事情——作為魔術師的知識如此告訴自己。
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闖過無數戰場的經驗如此向自己宣告。
但是即使如此,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新的發現。懷著半自暴自棄的心態,壓抑著開始逐漸膨脹的希望——男人向聖杯伸出了手。
男人尋求聖杯的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極其平凡的、只要改變狀況設定就可以在世間找到無數類似品的無趣故事。
但是,這份熱情沒有半分虛假。
那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就連本人恐怕也沒有自覺的作為魔術師的尊嚴,同時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贖罪手段。在本能的最深處,他已經明確地理解到了這一點。
那就是一一獅子劫界離要死的地方就在這裡。
可現在,這最後的奢望也破碎了,他在真正意義上失去了一切。
男人並沒有覺得沮喪,因為在夢破碎的時候,他和他的搭檔一樣,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渴求。
他想要的,只是那個臉上浮現纖細而虛弱的微笑的少女,如果那孩子能活著對著自己露出笑臉,光是這樣就很滿足了。
自己就是因為想要回她才過著半死半生的日子。但是她的復活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可逆轉的事實。
正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如此的不舍,才會過著四處漂泊彷徨的人生。
這樣也好,斷絕了所有的希望,就這麼背負起這一切,慢慢走向人生的終結。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有些事情可以做的。以那個令人操心的傢伙御主的身份,為這個連願望都不曾正確認知的笨蛋瘋一次。
雪茄燃盡的時候,獅子劫做出了決定。
至少,不能讓那個傢伙和自己一樣落到不可挽回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