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世之英雄,汝之牛氓(1/2)
顧驁當然也注意到了蕭穗的心結。
他看妹子如此推心置腹,自己一點都不捧哏也不好,就主動問:
「那你倒是說說,剛才梁寬拉你調動單位,你為什麼非要拒絕?還有他說的文工團撤銷是怎麼回事兒?考大學真不是必過的,你要有心理準備,別衝動。」
這個問題正好擊中了蕭穗的傾訴欲,她立刻嘆息著解釋:「還不是這場仗暴露出來的問題麼,上面說部隊一線能打的太少,都是些不上前線的冗員,所以要精簡。
尤其是文工團,軍、師兩級的編制統統撤銷,水平好的骨幹提到軍區總團,其餘人員全部遣散轉業。」
顧驁聽得很認真,他略一思忖,就知道這是歷史上百萬裁軍的前奏了。
歷史上,偉人主持的裁軍百萬,是84年才搞的,但這不代表此前就沒嘗試過。
事實上,對越作戰剛結束,後方冗員和一線戰鬥力不足的矛盾就暴露無遺了。只可惜最後盤根錯節,加上社會上治安、經濟都還不太好,國家也沒那麼多工業化崗位,不能貿然把大批不安定因素推向社會。就熬到了83年YD之後才裁。
以79年的現狀,部隊官兵比例1:3都不到,比蘇聯都高了一倍,比西德高三倍。以蕭穗戰前所在的單位為例,連一個師都有自己的文工「團」,可見文職人員之多。
而剛才梁寬給蕭穗提的機會,應該就是讓她轉到粵州軍區,並且以立功提干人員的身份,進入軍區總團。
但她放棄了,寧可回原單位一邊備考一邊等遣散。
一場戰爭,多多少少都改變了好多本來和軍事毫無關係的人的命運。
「看來你是真的干膩了?畢業後也不會再從事相關工作了吧?」顧驁終於意識到,蕭穗因為戰爭的殘酷,改變了很多底層三觀。
「還是你理解我,」蕭穗嘆道,「大起大落好幾次,我是看透了,以後不想再為國家宣傳機器工作。這輩子只寫自己看到的人性,寫一寫可以輕鬆修改、不會背上沉重包袱的東西,就當是贖回良心的內疚吧。」
「你不幹得挺好,怎麼就良心內疚了。」顧驁不解。
蕭穗坐在病床上,竟然無聲無息就垂下淚來。
她忸怩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大聲說,便拍了拍被子:「你過來,坐到床上來。」
顧驁依言坐到床上。
蕭穗咬了咬嘴唇,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我很慚愧,那天攻克諒山的時候,我負傷了,為了不讓報導被奪走,我憑自己的回憶,在野戰醫院裡拼湊出了文字報導,沒有採訪核實。
誰知,因為報導有些出入,害了幾個戰友少拿了補償和榮譽。事後,我找編輯想更正澄清,但是上面說已經發出去了,更正會傷害士氣和信任,等風頭過去再說。」
顧驁一時沒聽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好好說話別跳。」
這個事兒,蕭穗這幾天應該是一直憋在心裡,沒敢跟任何人說過。
畢竟,這是一個英雄女記者的污點。
此刻語無倫次地傾訴了一番梗概後,她似乎突然輕鬆了不少。又緩了幾口氣,她繼續徐徐解釋:
「那天我負傷之前,在戰場上倉促問了幾個英勇事跡者的名字。回醫院醒來後,直接憑記憶提筆寫了。誰知幾天後打掃戰場,發現有兩個被我寫成烈士的戰友其實沒死,又從灰土堆里救回來了。
但是,首先衝上諒山的榮譽肯定不算在他們頭上了。另外,將來這事兒澄清之前,也拿不到戰殘補助金——只能拿犧牲撫恤金。他們留了殘疾,不能再服役了,肯定要復員,也不知將來會不會生活困難……」
顧驁不懂這裡面的政策,便問道:「撫恤金難道還沒殘疾補助金高麼?怎麼會導致生活困難呢?」
蕭穗解釋:「算法不一樣的,戰殘補助,是未來每個月都有20塊生活費,國家貼你一輩子。
陣亡撫恤金政策,是一次性發300塊買斷這條命。短期是寬裕不少,但如果長期買營養品調養,以後就緊張了。」
顧驁聽了,恍惚有些後世刑法學老師們,在普法課上宣揚「交通肇事致殘不如致死」的即視感。
「所以,我想問你借點錢。」蕭穗看顧驁陷入了沉思,鼓起勇氣開口。
顧驁正色反問:「你想自己先資助補貼他們?減輕良心的內疚?你真確認這是『借』,將來還得起?」
「我準備拿將來的稿費還,最多一年,肯定還清。」蕭穗居然是有備而來,回答得很是深思熟慮,
「我因為這次立功,跟好多宣傳口的前輩混熟了。連帶著我去年發表在地方軍區、地方文藝上的散文、短篇,他們也都看過了,說我底子其實很好。後續他們也會支持我創作一些軍旅文學,戰地回憶,登到全國性的文學雜誌上。」
80年代初,稿費可是高收入——當時的計費制度幾乎都是按每千字多少錢拿定額,相當於後世的買斷寫手。
政策規定的最高稿費,可以達到每千字八十塊錢(超出的話要個案審批)。一個人要是在國家級的文學雜誌上,連載一篇幾萬字的中篇小說,可不得收入數千了麼。
所以蕭穗的算法理論上是沒問題的。
顧驁爽快地說:「行,那我就幫你了。不過我希望你明白,這事兒不是給錢就行了,最終還是要幫他們恢復正常身份和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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