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春野狼不做雙肩包幼女的夢 第二章 絆之形(2/2)
但還是沒有反應。
也沒有學生對老師說『不好意思剛才我沒聽清楚,能再講一遍嗎』。
「這怎麼回事啊……」
咲太只知道周圍人都看不見自己了。
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也認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簡直就像去年春天麻衣遇到的青春期綜合徵一樣……。
按照狀況來看可以這麼解釋。
讓咲太感到疑惑的並不是著不可思議的事態本身。咲太不明白的是變成這樣的理由。
這人咲太感到有些錯亂。
著應該是某種青春期綜合徵。退一萬步說這一點是可以承認的。畢竟事實上周圍的人都看不到咲太,所以不得不承認。但它發生的原因是什麼咲太完全不知道。
至今為止咲太經歷過的青春期綜合徵都有著相應的理由。無論是麻衣還是朋繪還是理央還是和花還是楓或是花楓,還有翔子……。
「我最近出什麼事了嗎?」
會引發青春期
綜合徵的事。讓自己深深感到苦惱的事。
「……」
思考了一會。
但還是找不到答案。
和以前告訴理央的一樣,現在咲太有世界第一可愛的女朋友。一直掛心的花楓也在一步步向前邁進。沒有任何問題。不如說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咲太甚至認為現在全人類中離青春期綜合徵最遠的就是自己了……
然而現狀卻並不是這樣。
那麼是像朋繪那時一樣,被捲入了其他人的青春期綜合徵嗎。但很不巧,咲太並沒有和朋繪以外的高中女生互相踢過屁股。
老師放著傻站在講桌前的咲太不管,勢如破竹地講解著期末考試的試題。
「總之先確認一下到底有多少人看不見我吧」
或許還有人看得見咲太。
咲太沒有多去管課堂,而是直接推開門走到了走廊里。英語老師並沒有制止。學生們也沒有投來異樣的目光。
咲太正大光明地推開了隔壁二年級二班的門。雖然咲太故意開門開得很用力,但教師好學生都沒有關注他。
三班四班也是一樣。理由有些無聊地聽著物理老師的講解,佑真則是打著哈欠在於現代國語招來的睡魔搏鬥。
轉完了二年級全部的班級也沒有人注意到咲太。
「打擾了」
離開了最後的九班教室厚咲太毫不猶豫地下了樓,走向了一年級四班的教室。
同時期待著互相踢過屁股的朋繪或許能看見自己。
「打擾一下」
在開門前姑且打了聲招呼。想到如果朋繪看得見自己,突然開門可能會嚇到他,所以還是做了最低限度的保險。但就結果來說那是沒有必要的。
反應和二年級的教室一樣。
也就是沒有反應。
咲太進了教室數學老師拿粉筆的手也沒有停下,教室里的三十六名一年級學生也沒有因咲太的登場而一片譁然。
朋繪也一樣,就算咲太去看她六十二分的答卷,她也沒有氣鼓鼓地說『別隨便看啊!』把卷子藏起來。真是遺憾。
「連古賀都不行,這下是真的有點糟糕了……」
就算這麼說出來也還是沒什麼實感。
並沒有焦躁感。覺得現在來驚訝也晚了。
「總而言之先做些能做的吧」
咲太離開朋繪的班級通過樓道口來到了事務室前。事務員大媽正坐在走廊里的玻璃窗里,但咲太從她面前走過去她也沒有注意到。
要是她看到有學生在上課時間徘徊在校內,再怎麼說應該也會問一句『怎麼了?』。
但咲太並不是來這裡找大媽的,所以也無所謂。
咲太的目標是旁邊的公用電話。
咲太拿起聽筒投入十元硬幣,按下了十一位的號碼。
那是已經記得滾瓜爛熟的麻衣的號碼。
按下第十一個數字後,把聽筒拿到了耳邊。但不知為何卻聽不見響。掛掉電話再試了一次,但依舊還是沒有聲音。
姑且又打了一次和花的電話但結果還是一樣。
咲太收回十元硬幣放回口袋裡。
「這可真是沒轍了……」
能用的方法都用了。但事態並沒有得到改善,也沒有變化。沒有任何發現。
雖然走出校門說不定還會有能看見咲太的人,但現狀似乎容不得像那樣樂觀思考。
現在麻衣去山梨縣拍電視劇了。給在那裡的麻衣打電話都打不了,感覺就已經沒有必要再去一一確認了。
「問題在於變成這樣的理由……」
只要明白了理由大概就能找到解決方法。
但反過來說如果不知道的話就根本沒法解決。
咲太再次在心中尋找起頭緒。
至少昨天都為的人還看得見咲太。咲太和花楓一起去見了母親,晚上還接到了麻衣打來的電話。
分界線肯定就在昨今兩天。
在那麼短一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
光說變化的話,倒是有一點。
昨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咲太一家人時隔兩年團聚了。
咲太覺得自己人生中並沒有多少比這更大的事情。
但那和青春期綜合徵並沒有聯繫。昨天那是原本支離破碎的家庭重新合而為一的契機。是朝著那個目標邁出的第一步。
那究竟有什麼不好的。
倒不如說至今為止這一家人的問題總算有了解決的起色。花楓努力到了現在,母親一定也跨越了不少難關。在背後支撐他們的咲太和父親也期盼著能夠再次一家團聚……。
一家人的願望在昨天總算是局部實現了。
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會是青春期綜合徵的原因。
但沒有其他頭緒也是事實。
排除私情,只看狀況的話……昨天和今天之間的巨大變化的原因追根究底還是會追到那裡去。
就是和母親的再會。
「……只有去了嗎」
就算留在學校狀況大概也不會好轉。在這裡沒有事好做了。
花楓應該還和母親在一起,現在去找她們應該能夠確認她們是否能看見自己。
咲太回到二年級一班的教室,大大方方地走過還在講題的英語老師面前拿回了自己書包。
「我先溜咯」
咲太姑且打了聲招呼後就離開了教室。
下樓在鞋櫃前穿好鞋。把室內鞋放進柜子關上門後,感覺自己下腹部有些不對勁。
在緊張。
是對什麼緊張……
「……」
咲太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並不是沒有答案。倒不如說那個答案不知什麼時候在咲太心中變得明確了起來。
——因為要去見母親所以在緊張。
在心中確認著想法,身體也似乎察覺到了,有種動搖傳遍全身的感覺。那種動搖透過血管滲透全身。讓咲太的身體變得稍微有些沉重。
感覺視野比平時要窄。
呼吸也有些困難。
咲太逃避著束縛自己的感情,走了出去。
3
在藤澤站乘上的電車裡空到幾乎沒有人站著。現在早上上班上學的時間早就過了,但也沒有到中午。
車內的氣氛很閒散。
咲太所在的車廂里只有咲太一個人是站著的。並不是找不到空位。想找地方坐下很簡單。大家最喜歡的靠邊作為也還空著。
就算如此咲太也還是沒有想過要坐下。
那是心中的浮躁使然。
咲太站在門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象。那大概是因為,那樣能稍微把注意力引向外側。
要是一直正視自己內側,就不得不與盤踞在自己下腹部的緊張感對峙。就會注意到在那前方的『那個』究竟是什麼。
但光是看著窗外並不足以緩解正在前往母親那裡這件事帶來的緊張。
證據就是咲太的手在口袋裡握緊了要是。那是昨天臨別時從父親那裡拿到的員工宿舍的鑰匙。為了不搞丟咲太把它和藤澤的家門要是一起串在了鑰匙串上。
電車到了橫濱,咲太下車來到月台上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用力握著鑰匙。因為去拿IC卡的右手上清晰地刻著要是的痕跡……這讓咲太沒法不去注意到。
咲太和昨天一樣,乘坐京濱東北線一站。然後換成了橫濱線。再坐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車內比東海道線還要空,但這次咲太也沒有坐下。感覺下半身北京張束縛著,站著反而輕鬆。
路上幾站也沒多少人上下車,電車靜靜地到了小機站。
門打開後咲太便第一個竄出了車門。然後跑下樓梯,第一個到了檢票口。
從南口出去,走到大路右轉,沿著道路前進。
這是昨天走過的路。
是昨天也帶著些許緊張走過的路。
但昨天的緊張和今天想必簡直就什麼都算不了。
咲太清楚地感受到離家越近自己的呼吸就越發急促。
感覺再怎麼吸氣氧氣也不夠。
但不吐出來又吸不進去,那種焦躁感打亂了呼吸的節奏和平衡。
咲太本想放慢腳步調整好情緒,但雙腿的感覺也變得很奇怪沒有辦法順利調整。有種自己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感覺。甚至懷疑是不是再被其他人操縱。
咲太看到要找的建築,進入了右邊的巷子。再走五十米左右就會到達父親租借的員工宿舍公寓。已經能看到建築的外牆了。
還剩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看到公寓的入口了。然後,
「……啊」
咲太發出一聲驚叫停下了腳步。
小台看見了兩個從公寓裡走出來的人影。兩個都是熟悉的輪廓。
一個是花楓。
另一個是母親。
花楓纏著母親的手臂說這些什麼。
她的表情中充滿喜悅。充滿笑容。
母親也溫柔地微笑著。
或許是要去買東西吧,兩人走向了前往大路的方向,也就是咲太所在的方向。
隨著距離縮短,咲太聽見了她們的談笑聲。
「原來做可樂餅要先煮土豆啊」
「是啊。要煮軟然後加入超好的絞肉和洋蔥攪拌」
兩人說話的聲音也靠近了過來。
「聽起來好難啊」
「但今天有花楓幫忙,所以我很省心呢」
「好,好的,我會加油」
花楓和母親已經到了面前。距離三米都不到。
咲太一直佇立再巷子中央。所以不管再怎麼專注於對話,她們也一定會看見咲太,如果她們能看見的話。也一定會注意到咲太的存在,不然說不通。
居民區的箱子裡沒有咲太花楓和母親意外的人。花楓和母親很顯眼,咲太也一樣很顯眼。
但暢談這可樂餅製作方法的母親的花楓卻就那麼從咲太身邊走了過去。自然得就像咲太根本不存在一樣……就那麼走了過去。
回過頭去便看見她們的背影。
一度想說些什麼,張開了口。
「……」
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花楓』也好,『媽』也好,咲太都沒能叫出來。
只是呆立在巷子正中央,目送母親和花楓的背影拐過拐角。咲太能做的,只有目送。
咲太感受到了遲來的工具。盤踞在腹中的冰冷感情伸出一根根藤條綁住了咲太。
咲太為了甩開那些藤條,轉身重新面向了公寓。三步化作兩步猛衝上了三樓。
在寫著『梓川』的名牌前停下了奔跑。
咲太來不及調整呼吸,喘著粗氣用昨天父親給的要是打開了門。甩了甩因疲勞而變得有些鈍重的腳脫掉了鞋。脫下來的鞋翻了過來也沒去管。
昨天也來了這個家。
在這裡的客廳度過了一家四口的時光。
還時隔兩年頭一次一家人一起吃了飯。
昨天覺得不習慣的味道,今天也變得有些令人懷念。
昨天,這個家裡充滿了一家人的溫暖。
雖然只是一天,但那一天的回憶還是留在了這裡。
所以,咲太依舊認為問題應該不會出在這裡。青春期綜合徵的理由應該不會存在於這裡。
但是,同時咲太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如果說有什麼契機……那就只有昨天與母親的再會。
咲太在感受著闖空門的負罪感的同時打開拉門進入了客廳旁的房間。
那是一間沒什麼人味的和室。
角落裡疊著兩床被褥。昨晚花楓和母親大概就一起睡在這裡吧。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稍微有點復古的梳妝檯。
咲太看到那個梳妝檯上有一本筆記本。是平時咲太在學校會用到的那種。就是所謂的大學筆記。
封面上什麼都沒寫。不打開就不會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
咲太一翻開筆記本,就理解到那是母親的手記。
手記從頭到尾都是咲太不怎麼眼熟的漂亮字跡。
第一篇的日期是兩年多以前的了。那之後的日期斷斷續續,最長的隔了一個月以上。
文章的長短也各有不一。有時會用上好幾頁,有時一兩行就結束了。一兩行的情況要多一些。
花楓受了欺負,我卻什麼都沒能為她做。
我或許是個不合格的母親。
這是寫在第一頁上的話。
看到那句話的一瞬間,咲太便心頭一緊。
咲太沒有聽母親說過她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想了些什麼。當時因為花楓罹患的青春期綜合徵,咲太沒有心力再去關心母親。
到了現在通過文字了解到,就感覺突然重擔壓身。
手記上寫滿了母親沒能幫到花楓的懊悔。
那樣灰暗的感情占滿了筆記的一半。
我不配做母親。
母親究竟是帶著怎樣的想法寫下這些話的。
沒有上下文,突兀的一句話讓空氣都帶上了會堵住咽喉的質量。從腳下伸出的某種東西正在試圖把咲太拉進地面。咲太心裡就是這樣一種渾濁而沉重的感情。
我對花楓說了『沒問題的,花楓』。
明明到處都是問題,我卻只能這麼說。
我真是個無能的母親。
每一句話都像是鐵樁一樣插進咲太心頭。明明應該是心痛,卻有種身體也跟著痛的感覺。
就算如此,咲太也還是繼續看了下去。沒有停下。應該說是沒能停下。
理由在於到了後半內容開始逐漸有所變化。
想見花楓。
想向她道歉。對不起。
如果有下次,我想當好她的母親。
咲太想要更多了解母親這樣正面的想法。或許,是想藉此來沖淡看到了母親內心黑暗面的後悔吧。就算只是稍微好一點也好,希望這本手記能以『太好了』這種感情作結。
另一個理由是與之完全相反的感情。那是咲太自己心中蒙上了陰影的感情。
從後半開始就感覺到了。
讀著讀著就產生了明確的疑問……
母親的手記里缺少了『某樣東西』。
完全漏掉了。
原本小小的疑問隨著頁數前進漸漸膨脹起來,到了看到三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寫下的手記的時候,那個疑問變成了確信。
花楓真的長大了。
成長成了一個好女孩。
很開心。
這次我一定要當好花楓的母親。
花楓對我說要一起努力。
想要重新一家三人一起生活。
我想為此努力。
「……」
沒有了語言。
感情也隨之消失。
因為母親寫下的手記中,一次都沒有出現過那個名字。
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咲太』這個名字。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
不過,面對這樣的事實咲太注意到了一件事。
就是昨天。
到了現在咲太也不認為那會是錯覺。
偶然,巧合之類的並不列入考慮。
不得不注意到。不得不理解。
那個事實……。
昨天,咲太和母親沒有過目光交匯。
一次都沒有……。
母親眼中並沒有咲太。
沒有看向咲太,也沒有向咲太露出笑容。
昨天咲太看到的,都是母親面對花楓和父親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嗎」
背後竄過一陣惡寒。
心在那徹骨的寒意中發著抖。
並不是因為自己沒有被母親認識到。
那種事並沒有與什麼大不了。
讓咲太感到恐懼的是……明明昨天和母親一起呆了半天,卻沒有注意到母親沒有叫過自己名字的自己……連母親眼中沒有自己這一點都沒有察覺,還表現得像是這家裡的一員的自己讓咲太感到萬分恐懼。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母親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識不到咲太了……
她究竟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了咲太……
咲太自己又是什麼時候變得連這一點都注意不到,還能平穩度日……
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了自己活在幸福在的錯覺……
不,到了現在,那些時間已經無所謂了。
再怎麼回顧過去也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現在。
現在咲太對母親是怎麼想的。
對母親抱有怎樣的感情。
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記得以前被和花問到過。
——你是如何看待自己母親的?
當時咲太是怎麼回答的。記得應該是回答的『是家長吧』。咲太當時的話沒有虛假。只是把想到的話原樣告訴了和花。
——應該還有很多想法才對吧?喜歡,討厭,覺得火大,囉嗦之類的。
對此,咲太的回答是『那就是以上全部吧』。當時因為是在因眼前的事而煩惱的和花面前,所以自己大概有
些逞強。
但並不只是這樣。
喜歡,討厭,能夠認識到這樣一些感情是因為對此認真過。因為那些感情曾經存在於心中。只有存在過,才能將其變為過去。
話說得好聽點,咲太早已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但是,這樣的描述大概是不對的。那或許只是劃開界限,放棄了而已。
咲太和楓一起搬到藤澤生活,精力基本都放在了妹妹身上,於是就認定母親的狀況不會因自己的努力而變好,放棄了思考。在無意識中把母親隔離了出去。在無意識中拋棄了母親。
在這兩年間,沒有母親的生活成為了咲太的日常。咲太也習慣了那樣的日常,並安居於此。
所以,咲太才會不明白現在應該帶著怎樣的表情,怎樣去面對母親。現在也依舊不明白。就是因為不明白,才會變成這樣。
於是母親就變得看不見咲太了。咲太也無法再被母親認識到。世界為咲太和母親鋪好了台階。還把咲太從其他人的認識里也抹掉了。
為了證明母親的認識沒有出錯。為了證明咲太和母親的關係並無虛假……
生下咲太的是母親。
連生下自己的母親都認識不到自己,或許就等同於根本沒有出生過。
腹部竄過一陣疼痛。正好是那道新的傷痕那裡。咲太撩開襯衫看了看,那道從肋部拉到肚臍的白色傷痕依舊留在那裡。
看到現在的狀況,咲太似乎明白了為什麼是在肚臍那裡。
那是在出生之前和母親連接著的地方。
試著摸了摸,就知道痛只是錯覺,連一點被觸碰到的感覺都沒有。
咲太在思考陷入黑暗中前靜靜合上了母親的手記,並將其放回了原位。
「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啊……」
咲太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露出了乾笑。
毫無感情地長長吐了口氣。連嘆息都算不上的吐氣。只是空氣從嘴裡漏出來而已……
心動不了。
停在原地無法動彈。
咲太覺得自己在藤澤的生活過得還算像樣。離開父母,離開之前居住的土地,在誰都不認識的土地上一切從零開始。咲太自認為雖然可能不算滿分,但合格是沒有問題的。
自己做得很好了。
從來沒有質疑過這一點。
但在這樣的滿足感背後,有些東西成為了犧牲品。咲太是犧牲母親的存在換來了這個合格的分數。
「……但我也沒辦法啊」
因為自己只能這麼做。
感情化作一股濁流在心中打著轉,讓咲太迷茫,讓咲太止步不前。
咲太到現在為止沒有後悔過。能做的自己都做了……就算有些時候會痛苦,會悔恨,無計可施的時候也流過眼淚,但咲太認為也是那些經歷造就了現在的自己。
現在的自己能夠意識到身邊小小的幸福,也能去尋找自己的溫柔。知道了什麼是真正重要的事,也遇到了真正重要的人。
就算突然知道那可能是錯誤的,也無法輕易接受。
想為自己辯解。想說沒有任何問題。但咲太又同時注意到,試圖那樣去想的自己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這讓咲太一股噁心之感湧上心頭。
因為肯定現在的自救,就等同於肯定拋棄了母親的自己……
「……」
自己的想法整合不到一塊去。無法單獨承認一方。所以咲太依舊找不到方向,腳像是被釘在了和室的榻榻米上。
這時,咲太聽到玄關方向有聲響。咯噔一聲像是什麼硬物倒下的聲音。緊接著,
「我回來了」
門被打開,花楓進來了。同時還傳來了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咲太從和室出來,便看到花楓和母親把看起來就很重的購物袋放到餐桌上。
「很重的吧。花楓,沒事吧?」
「沒事的啊」
「花楓力氣真大」
「這種重量很普通的啊」
花楓從購物袋裡拿出土豆,絞肉,洋蔥。還有麵包粉小麥粉,雞蛋,炸豬排用的醬料……還有生菜和土豆之類的,花楓把需要冷藏的東西按照目前的指示塞進了冰箱。
收拾完後,
「那我們開始吧」
母親對花楓說道。
「嗯」
花楓做出了充滿活力的回應。母親給花楓穿上了圍裙。雖然花楓嘴上說著『我自己會栓的』,但還是老實地轉過身讓母親幫她打了結。
她們開始了料理。
從擺在廚房裡的食材來看,她們大概是打算做可樂餅。
她們首先洗好土豆開始削皮。花楓用削皮器,母親則是用菜刀靈巧地削掉整個土豆。
「媽媽好厲害」
花楓比較和自己用削皮器削的土豆和母親用菜刀削的土豆。花楓削的反而坑坑窪窪真是不可思議。
「花楓你多加練習的話也很快就能做好的」
母親受到花楓的誇讚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接著接著母親把削好的土豆切成了容易煮透的大笑,放入了裝著誰的大碗裡。
「為什麼要泡水?」
「因為這樣會更好吃」
「是嗎」
兩人在浸泡土豆期間切了洋蔥,和絞肉一起炒好。
結束後便煮起土豆。煮好後,花楓一邊開心地喊著『好燙好燙』一邊用大勺子把土豆壓成泥。
在壓成泥的土豆中加入超好的洋蔥和絞肉,可樂餅的坯子就完成了。接下來只需要把每個坯子的形狀調整好,過上面衣油炸就可以。
在捏可樂餅坯子期間,母親和花楓的對話也沒有中斷過。母親帶著微笑從旁輔助著最開始陷入苦戰的花楓。任誰看,這都是一對和睦的母女。
咲太一直在客廳看著這一切。雖然咲太看著,但母親和花楓卻都沒有注意到咲太的存在。
設置好電飯煲,準備好沙拉……晚飯的準備全都結束後,她們也還是沒有注意到。
花楓去幫忙收晾在陽台上的衣物的時候也是一樣。看著傍晚的新聞等待父親回家的時候也一樣。花楓和母親依舊沒有認識到咲太的存在。沒有提起過關於咲太的話題。
下午六點過,上班在外的父親也回來了。三人一起圍坐在餐桌旁,吃著花楓也有參與製作的可樂餅——
「很好吃啊」
「嗯,好吃」
「畢竟是花楓努力做出來的啊」
三人聊得很是歡快。雖然沒有有趣到需要放聲大笑,但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還是花楓在這一瞬間都很滿足,都露出了性福的微笑。
這是足以冰箱GG的理想家庭。咲太也曾一度盼望著會有這麼一天。
和理想種不同的只有一點。
那就是,這片景色中沒有咲太自己。僅此而已。
「……」
咲太無言地走出了客廳。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在玄關穿上鞋子。
咲太靜靜地打開門,在沒有被家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走出了家門。
就算從客廳里依舊傳出陣陣笑聲,咲太也沒有回頭,只是關上了門。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插進了鎖孔。
在一瞬間的猶豫後,咲太帶著鎖上了自己心中的什麼東西的感覺,鎖上了門。
響起了一聲金屬摩擦的脆響聲。
4
沐浴在月亮的微光下的昏暗海面上泛著白浪。沉吟著的海浪正試圖吞沒接近它的一切。海是那麼的滲人。
和今早朝陽照耀下的七里浜的海對比實在太過鮮明。讓人想不到這是同一個地方。
離開父親的員工宿舍後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咲太基本記不得了。就算沒有意識,這兩年間紮根在咲太體內的歸巢本能還是讓咲太回到了這座城市。
對於咲太來說的歸宿——應該回的城市。想回的家,都已經是這裡了。
「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媽媽忘記啊」
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自己過了兩年心裡沒有母親的日子。
曾經想要忘記母親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結果就是這樣。
父親和母親還有花楓。三人已然是一個圓滿的家庭。
自己看到這個現實,逃回了這裡。
耳邊傳來大浪的聲響。浪頭衝到了咲太腳尖。但咲太沒有著急。也沒有試圖退開一步確保安全。咲太現在的內心不會對這些事情逐一做出反應。
心和晚上的海面一樣,染上了藍得發黑的深藍色。
其他顏色想混也混不進來。只會被吞入而已。
平時晚上的海會有些憂傷,
甚至會讓人有些害怕。咲太平時也這麼想。但現在不一樣。
看著夜晚的海,非常平靜。有種自己也融入了那無言延續的深藍之中的錯覺。那樣很舒適。
有種被冰冷包裹的感覺。
有種被緊緊包住的感覺。
委身於那種感覺,就會漸漸變得不會思考。
會感覺自己和海的境界線變得曖昧,像是成為了海的一部分。
就像這樣,咲太把自己的內心交給廣袤的海原。讓大海接納在資金心中打轉的感情漩渦,讓大海去承受。
過了一段時間,像是泥水般沉重而又污濁的內心得到了淨化,咲太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內容。
就只有重要之人的笑容。
不,其也不算是笑容。是有些鬧彆扭似的生氣表情。或許是在教訓自己讓自己快去見她吧。
「好想見麻衣同學啊」
咲太把現在的想法原樣說了出來。
突然,
「叔叔,你迷路了?」
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
咲太嚇了一跳轉過身去。
背是一個背著紅書包的女孩子。
是那個酷似麻衣的女孩子。
三月一日也見過。
「我沒迷路」
「為什麼?」
「呃,這種時候不應該用問句來回應的吧」
「……?」
對此女孩依舊報以疑問。
「話說迷路的是你才對吧」
「為什麼?」
「現在可不是小學生一個人在外面晃蕩的時間」
「有叔叔你在就是兩個人了啊」
聽到這顯得並不怎麼可愛的歪理,明明不是那麼好笑咲太卻笑噴了出來。咲太注意到這是今天頭一次和其他人搭上話,無意識間放下了心來。但是,這其實也是在不可思議的情況之中,所以應該說,咲太出了笑別無他法了——
「你看得見我啊」
「別人看不見叔叔你嗎?」
「好像是啊」
「果然是迷路了啊」
就算再次被她說迷路,咲太也沒有再次否定。這種狀況,說不定確實可以叫做迷路吧。咲太失去了目標,找不到該回的地方了。
「或許是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吧」
「那我帶你一起回去」
並不懂其中的因果關係。咲太還沒來得及問,女孩子就牽起了咲太的手。用她那小小的手緊緊握住了咲太的手。
她的掌心傳來了溫暖。是人的溫暖。有體溫,有柔軟的感觸。從那小小的手中,傳來了或者的感覺。
咲太感覺海風變得更強了。海的氣息也越發濃郁。
「走吧」
女孩絲毫不顧咲太的想法,拉著咲太的手走了起來。咲太沒有抵抗,跟著她邁出了最初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在沙灘上。配合著女孩的腳步……
上了樓梯,來到國道路邊。兩人走過路口來到離海不遠的七里浜站。
等了不一會,就和女孩一起乘上了到站的電車。晚上十點過的電車很空,咲太被女孩牽著坐到了長排座椅上。
手一直被握著。
其他乘客現在似乎也依舊看不見咲太,所以就算和小女孩在一起,也不會被投以奇怪的目光。
電車沿著夜晚的海緩緩駛出。電車的抖動莫名地令人感到心怡。讓咲太的眼瞼漸漸垂下。
今天一大早去了學校,然後又去了母親和花楓那裡。然後又回到這個住慣的城市,還有兩小時今天就結束了。會累也是自然的。
反正咲太是在終點藤澤站下車。
不用擔心睡過站。
這麼想著,意識就沉得更深了。
到站後回家中途繞到去趟便利店好了。買份晚飯回去。加上女孩的份……。
然後明天去見麻衣。
在朦朧的意識中,咲太這麼想到。
這之後,咲太的思維就完全斷線了。
但載著咲太的電車並沒有到達終點藤澤站。
至少——咲太沒有到。
醒來時咲太並沒有在電車裡。
而是在溫暖的被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