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春野狼不做雙肩包幼女的夢 第二章 絆之形(1/2)
1
三月十五日星期天,老天爺不太給面子,從早上開始就飄著小雨。
咲太和花楓八點過起床,平淡地吃完了吐司加煎蛋配上奶酪和橙汁的簡單早飯。
吃完飯後咲太迅速洗完餐具,為了讓家裡多點聲音打開了電視。隨便看著一周大事總結的和體育演藝諮詢到了十一點——
「該準備了」
咲太對花楓說道。
當然是出發的準備。也是去見母親的準備。
「嗯」
花楓相當肯定地點了點頭。她明顯在緊張。她走向自己房間的腳步也顯得有些生硬,看著都覺得動作很奇怪。等到花楓進入了她的房間,咲太也回了自己房間。
三兩下脫掉居家服,換上帶帽衛衣加牛仔褲的休閒服裝。剛才做天氣預報的大姐說今天會是春天該有的氣溫,所以大概沒有必要穿外套。
咲太回到客廳花楓還沒有出來。她大概是在換衣服,能微微聽到門對面的響聲。
過了整整五分鐘,花楓才換完出來。她在吊帶連衣裙里穿著樸素的針織衫。是稍微有點挑戰自我的成熟打扮。雖然並不花哨,但能看出來是用了心的。
「是,是不是很奇怪?」
花楓和咲太目光交匯,露出了莫名僵硬的笑容。
「臉很奇怪」
咲太說出了直觀的感受。
「我在說衣服」
現在變成了僵硬的苦笑。
「你這衣服是麻衣同學給的吧?」
「嗯」
「那不可能奇怪的」
「麻衣姐姐穿著可能很合適,但我不一定的啊」
「好啦走啦」
咲太不怎麼理會花楓的糾結,快步走向了玄關。
「啊,等等我啊」
花楓慌忙跟了過來。等花楓也穿好鞋子後,咲太握住了門把手。
門只要像平常一樣打開就好。但今天咲太開門時的心情和平時稍微有些不同。這次開門是為了去見母親。去見兩年未見的母親。
咲太打開了門。
在靜靜下著的雨中,咲太配合著花楓的腳步慢慢走著。走在從公寓延伸出的坡道上。兩人保持著一定距離不讓兩把傘撞到,一步一步走向車站。
走在傘下,雨點打在傘上的聲音顯得相當大。明明雨並沒有下得很大……是因為沒有其他聲音,雨聲才顯得如此突兀。
途中,感覺走在旁邊的花楓好像說了些什麼。
「嗯?」
咲太反問道。
「下雨了啊」
花楓仰頭看向天空,她的側臉顯得有些遺憾。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雖然對於很多來說今天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周日,但對於咲太和花楓來說,今天真的是隔了兩年之久才終於到訪的特別日子。所以花楓才會盼望今天是個晴天。
「爸爸花粉過敏,這雨下得正好」
「對哦。可能是吧」
花楓接受了咲太的牽強解釋,然後看著咲太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她從在家裡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緊張,所以笑容也顯得有些僵硬。
花楓像是要逃避那種坐立不安的情緒一樣又向咲太搭了話。
「哥哥」
「嗯?」
「途中會經過橫濱站對吧?」
「會啊」
感覺永遠都在施工的橫濱站。那想必不是永遠不會完工,而是永遠都在進化的車站。雖然這輩子還是想看看它完工的樣子就是了……
「車站怎麼了嗎?」
「我想給媽媽買個布丁帶過去。就是百貨店底下那個……裝在燒杯里那種」
「啊~那個啊。就是標誌是個硬派大叔的那個」(譯註:MARLOWE)
小時候去橫濱站購物就經常買那個回家當伴手禮。原本應該是葉山逗子那邊開的店,現在在橫濱的百貨店裡也有分店。
「媽媽很喜歡那個」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喜歡嗎?」
「我也喜歡啊。但媽媽也很喜歡」
「真的嗎」
之前和美和子見面的時候談到過自己可能意外地不了解父母。這樣一想才意識到自己練母親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雖然隱約記得他喜歡吃南瓜料理,但卻沒有當面問過『媽媽喜歡吃什麼?』的記憶。根本就沒想要問過。但就算不問也沒出過任何問題。
「所以我還想和媽媽一起吃」
「好吧」
母親一定會開心的吧。她一定會感受到花楓的思念。
「還有,哥哥……」
「怎麼,還想買燒麥?」
以前住在橫濱的時候家裡的餐桌上會定期出現燒麥。就算有點冷了也很好吃。
「啊,燒麥我也很想吃。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啊」
「……」
花楓自己挑起了話頭,卻說到一半不在開口低下了頭去。她看著腳下,雙腳動來動去。她的側臉顯得非常不安。
所以咲太很能理解她在想什麼。
「是媽媽說想見你的,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咲太代替花楓看向前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身旁傳來了微微一顫的動靜。
就算如此,咲太還是繼續向前走著。
「哥哥你為什麼會知道?」
「都寫在臉上了」
「寫著什麼?」
「寫著『媽媽因為我受了很多苦,要是她討厭我我該怎麼辦』」
母親有沒有恨自己,有沒有討厭自己, 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禍害……她腦子裡大概是些這種負面的想像。花楓受到霸凌並不是花楓的錯,但這確實讓母親背上重擔並被其壓垮的原因……這個事實是無從逃避的。
自己做了壞事這種罪惡感在身為當事者的花楓心中深深紮下了根。想要讓她不去在意並不是那麼容易。
『原因在於自己的軟弱』這種想法一旦萌生就很難再消除掉,就算是結果是由不幸交織而成的……
或許當事者自己一個人是無法消除掉的。
無論何時她大概都在想,要是自己更可靠一點就好了。在想要是自己沒有輸給那些欺負自己的人,現在一家人或許都還生活在一起。
「媽媽真的沒有生我的氣嗎……?」
「要是她知道花楓你這麼想,那她估計是會生氣的吧」
「……」
「至少如果我是媽媽的話,我是不希望你那樣想的」
「嗯……」
聽了咲太的話花楓總算是抬起了頭,但她的表情依舊很僵硬。看來就算稍微放心了一點,緊張也是不會完全消除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咲太的家庭里就是有著這樣一道鴻溝。名為『兩年』的明確的隔閡。想要腦袋空空對它視而不見是不可能的。
所以花楓的緊張就算到了藤澤站也沒有消失,乘上電車往橫濱移動的時候也沒有。在橫濱站下了車,到百貨商店買布丁的時候也一樣,順手買燒麥的時候也一樣,花楓的笑容一直都顯得很是僵硬。
不僅如此,隨著不斷靠近目的地,花楓的話也開始少了起來,從橫濱站換乘京濱東北線後基本就沒開過口。
「下一站要轉車了」
「……」
聽到咲太的話她也只是默默點頭。
咲太和花楓在隔了一個站的東神奈川站下了車。然後在那裡換乘了通往八王子的橫濱線。這條線名字叫做橫濱線,但卻沒有通往橫濱。其實連接橫濱的班車倒也不少……但如果不知道的話頭大概會有點暈。
花楓在空蕩的車內坐下,小心翼翼地抱著裝布丁的盒子,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不過,窗外的景色大概並沒有映入她的眼裡。她現在大概滿腦子都是母親的事。
咲太故意什麼都沒對她說。因為咲太覺得就算自己不開口花楓也沒問題。因為今天的花楓就算再怎麼不安也沒有停下過腳步。
就算腳步緩慢,她也在一步步著實地邁向母親所在的方向。而且是按照自己的意志。
乘坐銀色車身上點綴著黃綠線條的電車搖晃了十分鐘左右。窗外一座出奇顯眼的建築物映入了眼帘。那是一個和商務樓還有公寓都不同的,圓柱形的巨大影子。
那是舉行過日本代表爭奪賽和世界盃決賽的橫濱國際綜合競技場。現在它的名字是日產運動場。由於它周圍沒有高樓大廈,所以它的存在感尤為突出。
電車停在離運動場最近的小機站時,咲太告訴花楓『到了』催促她和自己一起下了車。
出了檢票口後兩人走向了和體育場方向
相反的南面,到了大路上右轉沿著道路走了一會。
比起剛離開家的時候雨勢變大了一些,落到地面上的雨滴飛濺而起打濕了鞋子。對此花楓沒有抱怨,她只是在傘下鎖起身子,在走路的同時注意著不讓難得買來的布丁被打濕。她的樣子簡直像是在寒風中給卵保溫的雌鳥一樣令人敬佩。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期待和母親一起吃布丁。她的行動中包含著『怎能被這點小雨阻礙』的強烈信念。
沿著大路走了一會,咲太示意花楓右轉進入了小路。
「快到了」
「……嗯」
和說好的一樣,咲太他們走完剩下的五十米左右停下了腳步。腳下的鞋已經被雨濕透。
「這裡?」
稍遲一些停下腳步的花楓抬頭看向眼前的建築。那是一棟三層樓的古舊公寓。雖然外牆塗得很現代化,但從直通外部的樓梯還是能看出建築經歷的歲月。
咲太是第二次來這裡。
由於再怎麼說也不能不知道父親住在哪裡,所以剛開始分分居的時候咲太就來了一次。當時父親告訴咲太這是已經建成四十年的古舊員工宿舍。
由於沒有電梯,所以兩人走樓梯上了三樓。
301號室的門牌上用小字寫著『梓川』。
「準備好了嗎?」
在按響門鈴前姑且問了花楓一聲。
「等,等一下!」
不知是不是突然被問到緊張加劇了,花楓搖了搖頭。
「好」
咲太嘴上答應,卻伸手按響了門鈴。
「哥,哥哥!?」
花楓像是在說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似的叫了出來。
「在這等著也只會更緊張吧」
要是花時間就能消除緊張,那人從最開始就不會緊張了。
「是,是這麼說沒錯……」
雖然接受了咲太的解釋,但花楓的表情中還是充滿了不滿。
「那你就別問啊」
要是沒問的話她大概也會有意見。所以咲太姑且走了個形式。但妹妹並沒能理解咲太良苦用心。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正當咲太這麼想著,從門內傳來了咔塔一聲……門被從內側打開了。
「淋濕了嗎?」
這麼說著來到大門迎接咲太二人的是父親。明明今天是休息日他卻穿著襯衫和西褲。要是再打上領帶就能直接去上班了。
「濕到襪子了」
咲太按住父親打開的們讓花楓先進去。
緊接著咲太也進了玄關順手關上了門。兩人脫掉了鞋襪,穿上了父親準備的拖鞋。
「打擾了」
花楓用小到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這裡是父親住的家,所以大概也可以說是咲太和花楓的家。但散發出陌生味道的這個家並沒有『自己家』的感覺。正如花楓所說,有一種『打擾了』的感覺。
對此父親露出了稍微有些困惑的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他立刻就調整好心態向屋裡走去。
「孩子他媽,花楓和咲太來了」
父親穿過遮擋玄關的暖簾向著餐廳說道。
「……」
感覺花楓的緊張似乎又上了一層樓。
咲太像是要幫花楓舒展開僵硬的後背一樣從她身後把兩手放到了她肩上。花楓微微一顫轉過頭來。
「走吧」
「……嗯」
等花楓回應後,咲太輕輕推了推她的背。
屋子的構造是2LDK。從玄關進屋通過短短地走廊,穿過一道暖簾就到了餐廳。
花楓自己走進了餐廳。在遮擋視線的暖簾對面,一位女性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她的臉看起來有些疲憊。感覺還比記憶中要瘦了一些。甚至有整個人小了一圈的錯覺。但綁成一股從肩上垂下的髮型還是和以前一樣……那毫無疑問是咲太和花楓的母親。
「媽媽……」
聽到花楓的聲音,母親原本落向桌面的視線抬了起來。她的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下,然後才直直地看向了花楓。
「媽媽」
花楓喊得比剛才更清楚了。
「花楓……」
沙啞的聲音。如果沒有特意去注意的話可能就聽漏了。但無論是咲太還是父親還是花楓都清楚地聽見了那個聲音。
「嗯,是我媽,媽」
花楓一步步走近母親。她把裝布丁的盒子放到桌上,繞到母親身旁,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媽媽……」
花楓的聲音中漸漸帶起了哭腔。花楓像是忘記了其他話該怎麼說一樣,一直呼喚著母親。像是要一口氣把這兩年間沒叫的份叫回來一樣……一次又一次,『媽媽』,『媽媽』地叫個不停。
對此每次母親也『嗯,嗯……』地點頭作出回應。
「媽媽……」
「嗯……」
「媽媽……」
「嗯……」
「媽媽……」
「花楓你就只會說這一句話了」
「但是……」
「你長高了啊」
「嗯,好像是」
母親用手巾溫柔地為哭得一塌糊塗的花楓擦去了臉上的淚。
「還剪了頭髮」
母親雙手搭在花楓肩上正面端詳著她。
「髮型很奇怪嗎?」
花楓捻著發梢詢問母親的評價。
「不會,很有大姐姐的感覺」
聽了母親的話,花楓有些害羞,同時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聽我說哦,這是麻衣姐姐介紹給我的……那個,麻衣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哥哥他交道女朋友了哦?嚇了一跳對吧?然後還有……」
花楓話閘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了。話語和思念就像是決了堤一樣涌了出來。
已經分開住了兩年。
就算從花楓克服離解性障礙開始算起,也已經過了將近四個月。
那這麼一段決不算短的時間裡,花楓也遇到了不少事。重新開始去上中學。努力備考。自己決定了畢業去向。在那之外,還有以前每天都跟母親說的『今天發生的事』,那些在分居期間都積累了下來。
那些話再怎麼說都說不完。有再多時間大概都不夠。
最開始聽父親說『想讓他們見一兩小時看看情況,然後在循序漸進……』,但咲太第一次看鐘的時候時間就已經過了。自咲太和花楓來後已經過了三小時以上。
所以在那期間一直在說個不停的花楓的肚子發出『咕』地一聲也很正常。
「雖然時間還早,不過我們先吃晚飯吧」
由於母親自然地說出了這句話,四人久違地一起坐到了飯桌旁。父親在咲太的協助下做了飯,咲太和花楓買來的燒麥也在被用微波爐加溫後端上了飯桌。
吃飯的時候花楓也沒停下嘴,她說『下次想吃媽媽做的可樂餅。我也會幫忙做的』,母親回應說『不錯啊。一起來做吧』,像這樣——兩人聊得反而更歡了,這讓咲太切實感受到花楓和母親之間原本停滯的時間流動了起來。
餐後甜點是花楓一路小心帶過來的布丁。
「真好吃」
「嗯,很好吃」
母親和花楓沉浸在回憶中,時不時莫名地流下眼淚,他們像這樣享受著一家人的時間。
咲太感覺母親的臉色比自己和花楓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她眼中似乎也多了一些明確的意志和活力。
在不久之前根本就無法想像會有這麼一天。因為像這樣理所當然的一家團聚,對於咲太來說曾一度變得遙不可及。
而花楓正在試圖改變這一現狀。試圖找回家人的羈絆。
咲太對此感到無比開心。
一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咲太和父親收拾好了餐具,花楓還在和母親接著聊。現在她正在拼命向母親報告畢業去向的事。
沒有一個人有打斷她們的意思。
「回去太晚就不好了,差不多該……」
所以父親像是履行自己的義務一樣對一家人這麼說道。
對此,母親會說出那句話或許也是必然。
「今天住這邊不就好了嗎」
沒錯。
「對吧?」
母親帶著笑容向花楓問道。
「可以嗎?」
花楓戰戰兢兢地反問道。
「當然」
「哥哥……?」
不知自己能不能下決定的花楓轉頭看向咲太和父親。見狀咲太用眼神徵求了一下父親的意見。看母親今天的情況,花楓在這住一晚不
會有任何問題。甚至可能會有好的作用。
現在花楓已經從中學畢業了,明天自然不用上課。可以算是已經進入春假了。她在父母家裡住一晚上不會有任何問題。
父親稍微考慮了一下——
「也對。就這樣吧」
然後做出了尊重母親想法的決定。
「哥哥呢?」
敲定後花楓向咲太問道。
「今天我還是得回去。不給那須野餵東西可不行」
而且咲太明天還要上學。雖然大概只是發上周期末考試的答案……但不管怎麼說還是不能丟下留下來看家的那須野不管。
「要是把那須野也帶過來就好了」
「那孩子也還好嗎?」
「嗯,很好」
「那下次把它也帶過來吧」
父親這麼說道。
「這裡可以養寵物的嗎」
畢竟是員工宿舍,可能不太行。
「事先打好招呼的話一天左右還是沒有問題的吧」
父親繞了個圈子告訴二人這裡不能養寵物。
「那我先回去了」
咲太這麼說著站起身來。
「哥哥你路上小心哦」
「媽媽就拜託花楓你咯」
「嗯」
咲太走到玄關穿上鞋子。
「媽你也保重,我會再來的」
對著屋裡打了聲招呼後,咲太打開門走了出去。同時不忘拿上插在傘立里的傘。
唯獨父親穿著涼鞋把咲太送到了樓下。
「雨停了啊」
頭上的天空依舊蒙著一層薄雲,但正如父親所說,雨已經停了。
大氣中的灰塵被雨沖刷,空氣變得更加清晰。
「謝了,咲太」
「嗯」
雖然咲太不知父親是在謝什麼,但也不好意思去問明白,於是便選擇了做出模糊的回應。
就算不是全部知道,也能夠大致理解。今天一家四口聚在了一起。雖然只是一起度過了短短几個小時,但那確是四人都曾以為或許永遠都不會再來的幾個小時。在旁人看來或許不值一提,但這樣一段時間對咲太一家來說卻仿佛奇蹟一般。所以父親才會將心中的感慨化為這麼一句話。
那是一句非常簡單,但卻有著重大意義的話。
「記得也跟花楓這麼說」
「我知道」
「她肯定會很開心」
「是啊」
「……」
「……」
「那我回去了」
「咲太」
咲太正想動步的時候被父親叫住了。
「嗯?」
「這個,上次沒給你」
父親這麼說著牴觸了一把稍微有些花掉的音色鑰匙。
「家裡的?」
意思當然是,這個家的。
「是啊。以後說不定會用到」
「好。我拿著」
咲太接下了微微殘留著父親體溫的鑰匙。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表明這次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花楓和媽媽就拜託你了,爸」
咲太走向了車站的方向,和父親的交流到最後都很簡短。咲太感受得到父親一直在背後目送著自己。但直到拐彎走上大路之前,咲太都沒有回頭。
咲太不知道該帶著怎樣的表情回過頭去,父親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回過頭來的咲太。
咲太一直走了下去,走的時候比平時更加注意注視前方。
一個人回家的路上,高漲的情緒一直沒有退潮。
走向車站的時候也好。
再約提上等電車的時候也好。
轉車的時候也好。
乘坐電車的時候也好……
被喜悅充滿的身體微微發熱躁動不安,急迫地鞭策著咲太。
但那卻又完全不同於那種讓人想立刻原地跑圈或是放聲吶喊的那種激烈衝動。是那種喜悅靜靜地隨著脈搏跳動的感覺。
對於那樣一直不習慣的感覺,無論是心還是身體都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咲太有些慌亂。
說起來很難為情。
明明發生了好事,自己卻因其受驚無法單純地享受喜悅……
在這層意義上,花楓留在那邊住下也是一件好事。自己這麼興奮,大概會不知道該跟妹妹說些什麼。不管說什麼,大概都會出於一種飄飄然的狀態。
咲太在心中嘲笑了一下那樣的自己。不過如果表現在表情上的話會被周圍的乘客投以奇怪的目光,所以咲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站在車門旁邊看著窗外的夜景。知道到達藤澤站為止……。
咲太在藤澤站下車的時候站台上的時鐘已經快走到十點。
咲太避開在自動扶梯上排著隊的人走上了樓梯。
現在花楓或許也在和母親歡談吧。也說不定已經去泡澡了。和許久不見的母親一起泡也不奇怪。
咲太這麼想著走上一層層樓梯。
感覺這兩年間的鴻溝在這一天裡被一口氣填上了。簡單到讓人覺得根本就沒有過任何隔閡,花楓和母親就這樣找回了那時的感覺。
咲太覺得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因為有家人的羈絆。
「說不定又能住到一起了吧……」
那一天的到來或許會比想像中要早很多。有今天映入眼帘的這幾張溫柔的笑臉,那樣的日子一定不會遠。
笑里含淚的花楓。一邊擦拭著眼角伸出的淚水一邊開心地聽花楓說話的母親。她們一直手握著手,一起笑,一起哭,又一起笑……一直都在如此重複。看著她們,父親好幾次感動得差點哭出來,他每次都用笑容遮掩過去,掩蓋不下去的時候就去廁所……今天真的是被溫柔的表情充滿的一天。
今天咲太看到的,感覺到的一定就是所謂家人的羈絆了。
走出檢票口的時候,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途中繞道去便利店的時候充滿咲太內心的高揚感依舊未曾消失。
回到家,說著『我回來了』脫下鞋,才感到稍微換過來一點。回到自己家,就感覺從今早開始一直繃緊著的有些東西鬆了開來。
那須野注意到動靜從客廳走了出來。
「那須野,我回來了。你餓了吧」
「喵~」
洗好手淑好口後咲太和纏在腳邊那須野一起前往客廳,並給了它貓食。
咲太看著默默吃著貓食的那須野心情稍微舒緩了一些,但過了一會又想起今天發生的事,變得有些坐立不安。
看來那種高揚感並不是回到家就能消停下去的。
證據就是洗完澡後接到麻衣的電話和她煲了三十多分鐘電話粥。平時就算聊再久也最多十多分鐘……
咲太事先告訴過麻衣今天要去見母親,所以今天向她作了匯報。
向她報告了花楓從決定要和母親見面開始到今天為止一直都很緊張。
正是因為這樣,咲太最開始才會覺得她見到母親或許沒法第一時間說出話來。但事實並不是這樣。輪不到咲太和父親去搭橋,花楓積極主動地找母親說了話,和母親交流,拼盡全力試圖彌補這兩年間的空白。
咲太跟麻衣說著這些,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麻衣從頭到尾都很認真地聽著。
「花楓她很努力啊」
「是啊」
「真是太好了」
麻衣感同身受般的想法從聽筒對面傳了過來。沒有說『恭喜她』這一點可以說是非常有麻衣的風格了。麻衣是發自內心地在為花楓和母親的會面進展順利一事高興。她把咲太和花楓的事當成自己的事,這讓咲太覺得無比開心。
「不好意思麻衣同學。聊得有點太久了。謝謝」
「沒事。我也很在意那邊的情況,而且明天拍攝的準備都已經做好了,台詞早就全都記住了」
麻衣得意地這麼說道。
「是周四回來來著?」
「計劃是這樣的」
「那我翹首以盼」
最後一如往常地伴了幾句嘴後——
「晚安,咲太」
「晚安」
兩人說完掛了電話。
2
昨天晚上自然是沒有睡好的。內心深處一直在發出低吟,咲太的意識陷入沉眠大概已經是在凌晨三點過了。
就算如此,今天早上起床也依舊感覺神清氣爽。意識幾乎在鬧鐘響起的同時清醒過來,讓咲太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關掉刺耳的鬧鐘後,咲太下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嗯嗯~哈~」
把全身筋骨繃緊一次
後再鬆開力氣。這樣就更加清醒了。
走出房間來到客廳,在只有那須野的屋子裡感受到了莫名的寂靜。寂靜似乎籠罩了全身。
只是因為花楓不在,家裡的氣氛就變了許多。
雖然在這個家裡一個人起床並不是頭一次,但由於體驗的次數扳手指數的過來,所以咲太還是依然會有和平常不一樣的感覺。
平時家裡總是有花楓,或是有楓在。
「喵~」
咲太給蹭起自己腿的那須野餵了早飯,然後自己也開始吃早飯。因為花楓不在,所以麵包拿著就吃懶得去烤,番茄也是直接拿起來就啃。擺盤什麼的自然是不存在的。為了不洗餐具,東西都是在廚房站著塞進去的。最後就著橙汁把干沙沙的麵包吞下去就完事了。
由於時間充足,咲太打開電視一邊聽著晨間情報一邊不緊不慢地坐著去學校的準備。
在差一點到八點的時候出了門。
一個人走向熟悉的車站。一個穿著緊身裙的年輕女性和一個像是大學生的男性和咲太一樣在往車站走。他們都時不時看看手機擺弄一下,好幾次差點撞電線桿。不,事實上那個大學生真的撞了上去,還一個勁跟電線桿道歉。
平淡無奇的日常風光。
不幹事明天,後天,等著咲太的上學路一定都和今天差不多。
就像上周和上周的上學路和現在差不多一樣。
別無二致,一如既往,索然無味的早晨景象。
這裡充滿了大概會一直延續下去的日常。
但這樣普通的日子其實也總有一天會結束。
再過一年咲太就會從高中畢業……而且在那之前,說不定一家四口就會重新住到一起。那樣咲太很有可能會從這裡搬走。
現在咲太和花楓住的公寓住不下一家四口。但昨天去過的父親的員工宿舍在這方面也是一樣。
「看來還是我太心急了嗎……」
咲太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又不想這麼想。按照昨天花楓和母親的樣子,感覺一家四口一起生活的未來也就在不遠處了。
「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說實話,咲太現在並不能想像離開藤澤後要怎麼生活。所以咲太和花楓還有父母四人在一起生活的景象也無法想像。明明在花楓遭受欺凌之前,一家人都還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在一起的……。
「畢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車到山前一般也是找得到路的。兩年前和楓一起搬到藤澤來的時候就是自己找的路。經過這兩年,和妹妹兩人一起生活已經變成理所當然。
所以就算現在的生活有所改變,依舊只要過沒有遺憾的生活就好。並不需要去做些什麼特別的事,只要意識到平淡才是真就好。只要明白了這一點,或許就沒有問題。
咲太一邊在熟悉的景色中思考著這些事,一邊花了十分鐘左右走到了藤澤站。
穿過JR車站樓,在江之電藤澤站上車。車內人群以中高中生為主,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擁擠。咲太抓住吊環,搖晃在緩緩行駛的電車中。電車跑得慢,搖得自然也緩。這讓咲太十分愜意。
從腰越站駛出後不一會,電車便駛上了海岸線。
在那之前都一直行駛在民居的夾縫之中,在這裡視野突然變得開闊,眼前出現一片大海。海面在朝陽的照耀下燦燦生輝。
那之後咲太只是呆呆地看著海就到了學校所在的七里浜站。
這個時間段在這裡下車的基本都是峰之原高中的學生。要不就是教職員。
在像稻草人一樣立在站口的檢票機上刷卡後走出了車站。被工作人員問候了一句『早上好』。
在從車站通往學校的路上有一條校服顏色的人流。咲太也混入其中走過橋,走過鐵道口,穿過校門。
咲太在學校樓道口發現了自己的朋友國見佑真。但由於看咲太很不爽的上里沙希也和他在一起,所以咲太沒有跟他打招呼而是徑直去了教室。
咲太在沒有和任何人搭話的情況下來到了二年級一班的教室。
被學生填滿了大概一半的教室包裹在晨會前特有的嘈雜中。各處都在發出朋友之間的談笑聲。
咲太無視他們坐到了窗邊自己的座位上。今天是個大晴天,水平線很清晰。
打零後在外面晨練的運動社團學生慌忙衝進了教室。班主任也緊隨其後。
「不在的舉個手」
他只是這樣隨便點了下名就結束了晨會。
期末考試上周已經結束了,這周只是髮捲子而已。課只上到中午,無論是學生還是教室都比較放鬆。教室里充滿了像是消化比賽一樣缺乏緊張感的氣氛。在這個時期整個學校都是這樣的。
如果可以的話咲太也想跟著懶散一下。但就算期末考試結束了,咲太也還是必須得接著努力。因為要準備明年的考試……
所以咲太打開了單詞本,開始背今天的單詞。從教室後方傳來了不知是誰發出的『馬上就又要換班了啊』的嘆息聲。咲太也沒有想去追究聲音的源頭。
那不過是常有的課間話題而已。咲太最多也就想想朋繪可能會很在意下學期的分班結果。但那也只想了一瞬間而已。
一如往常。二年級一班今天也在正常運作。
因此,咲太到了這個階段也還完全沒有注意到異變的發生。
咲太察覺到事情有不對是在第一節課開始的時候。
是在英語老師按照學籍號髮捲子的時候……姓『梓川』的咲太的編號是第一位。所以應該最開始就被叫到才對。
但老師並沒有叫『梓川』。
「……?」
從二號開始,接著是,三號,絲毫。
咲太這時候還覺得沒必要著急,之後再問就好。
終於,全班的卷子都發完了。同班同學中既有對自己的分數感到滿意的,也有嘀咕著『全完了……』的。
這時咲太站起身來走到講台旁。
「老師,我沒拿到卷子」
咲太告訴了英語老師這件事。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那我從第一問開始講起」
英語老師轉向黑板用粉筆寫起了英語。
「老師,我的卷子可以發給我嗎?」
英語老師停下手轉了過來。
「這裡錯的很多,要多加注意」
但他說出來的卻是對問題的解說和相關的注意事項。
咲太的要求被完全無視了。完全被置之不理。不,這麼說並不正確。英語教師並沒有無視咲太,也沒有對咲太置之不理。無視和置之不理都是有意識的行為。那和現在的狀況是根本上不同的。老師完全沒有注意到咲太。
英語老師看起來是根本就沒有聽見咲太的聲音。
也沒有看見咲太。
就算咲太站在他面前把手伸到他眼前,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連條件反射的動作都沒有。
並且這並不是只發生在英語教師身上的異變。二年級一班全班都沒有隊咲太的行為做出反應。
「有人看得見我嗎?」
咲太大幅揮動雙手向同班同學問道。
沒有人回答『看得見』,也沒有人對咲太的行為皺眉或是嘲笑。他們只是照舊認真聽著教室的講解,或是在桌子下面玩著手機傻笑。長年對咲太有意見的上里沙希也在自己做錯的地方認真做的筆記。
「你們是真的看不見也聽不見對吧!」
咲太為了確認而更大聲的說了一遍。是那種蓋過老師聲音的音量。基本已經算是喊叫了。
但還是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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