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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 第一章 灰暗空洞的風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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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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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靜靜飄落,永不停息。

1

梓川咲太完全無法理解這名醫生說了什麼。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遺憾。」

並不是沒聽清楚話的內容。走出手術房,年約四十五歲的這名男性醫師口齒清晰,雖然音量不大,卻在籠罩寂靜的深夜醫院走廊上微微迴蕩。

「您剛才……說什麼……」

沙啞的聲音。這是咲太下意識要求確認的話語。

然而,穿著深藍色手術服的男醫師沒回答。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醫師不是在對咲太說話。

四十多歲的長髮女性,身穿看似昂貴的套裝,側臉有著咲太所熟悉的某人的影子。這裡說的某人是和咲太就讀同一所高中,大他一屆的學姊,咲太的女友。是咲太重要的人,也是咲太想要愛護的人,名字是櫻島麻衣。

正確來說,應該是麻衣長得很像此處穿套裝的女性。因為正在聽醫師說明的她是麻衣的親生母親,咲太只見過她一次。之所以見一次就記得長相,無疑是因為兩人長得很像。

「我女兒……麻衣她……真的……已經……」

話語一字一句從麻衣母親的口中說出,像在確認醫師的反應。

「送來這裡的時候就幾乎回天乏術了。」

男醫師深深低頭。

咲太還是聽不懂醫師在說什麼。即使知道醫師在說日語,卻聽不懂意思。身心拒絕理解,拒絕承認。

所有聲音逐漸遠離,耳里只聽得到轟隆隆的雜音。明明醫師還在說話,說話聲卻無法化為有意義的話傳入咲太耳中。

就只是一直耳鳴。位於這樣的世界,咲太感覺一陣暈眩,身體失去平衡感,甚至無法分辨前後左右,只能注視正前方的一個小點忍受著。

接著在下一瞬間,咲太臉頰傳來火熱的痛楚。

意識慢半拍被叫回來,似乎聽到「啪」的清脆聲響。

「把麻衣還給我!」

隨著哀號宣洩而來的是引含憎恨的激動情緒。這雙眼睛在哭。雖然連一滴淚都沒流,看在咲太眼裡卻是在哭泣。

接著,走廊第二次、第三次響起「啪、啪」的聲響。咲太至此終於理解到,最初的痛楚也是打耳光造成的。

「把麻衣……還給我啊啊啊!」

又一記耳光。

咲太無力閃躲,任憑處置。

「請等一下,您冷靜。」

醫師與護理師介入,將麻衣的母親拉離咲太。

「還給我,還給我啊!」

反覆響起的悲嘆聲如同利刃插入,接著神奇地出現血的味道。不是咲太多心,是剛才被打耳光造成嘴唇破皮。

察覺這一點的護理師說著「處理一下吧」輕推咲太肩膀。這個行動也暗示咲太現在最好不要待在這裡。

咲太不可能有氣力違抗這份貼心,只能像夢遊患者一樣跟著催促他的護理師離開。

「把麻衣……還給我……還給我啊啊啊!」

聽著母親失去女兒的慟哭,離開此地……

嘴唇傷口處理好之後,咲太獨自待在門診病患的等候室。

「……」

排成五列的長椅,他坐在最前列的邊角。

燈早就關了,只有標示緊急出口的綠色告示牌燈光照亮垂著頭的咲太。

白天,在這裡等待診療的門診病患多到需要動用預備的椅子,在非診療時段的深夜卻寧靜得像是夜間的學校。

在這樣的寂靜中,傳來一個腳步聲。

匆忙跑過走廊的聲音。

呼吸上氣不接下氣。

這個人朝咲太接近。

頂著凌亂頭髮出現的是金髮少女,側邊挽起的頭髮微微晃動。她是咲太認識的少女──豐濱和香。

進行偶像活動的她今天應該在聖誕演唱會登台了。大概是從會場趕過來吧,臉上依然是花俏的妝容,看得見大衣底下是閃亮的舞台裝。

咲太抬頭時,和香察覺他這個動作。

「咲太……?」

穿著靴子的雙腳停住,繃緊的表情染上不安的色彩。看向咲太的雙眼暗中在尋求依靠,不安以及更勝於不安的期待心情搖擺不定。

正因為察覺這份情感,咲太和她四目相對的同時別過頭。咲太無法回應和香的期待,所以只能別過頭。

「……」

「咲太……?」

和香聲音沙啞。

「……」

咲太沒回應。沒能回應。

「欸,咲太……?」

和香按著他的肩膀,微微搖晃。

「喂,說話啊!」

接著更劇烈地前後搖晃。

「為什麼?為什麼不講話?」

「……」

「喂,為什麼啦!」

咲太直到最後都做不出像樣的反應。但他認為這樣正回答了和香的問題。

「……你在……騙我吧?」

和香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在……騙我吧……」

「……」

「快說你在騙我啊!」

「……」

她的心因為咲太的沉默而顫抖。

「醫生他……是這麼說的。」

咲太以乾到不行的喉嚨硬是將言語化為聲音。

「醫生說……送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回天乏術了……」

聽了也不懂含意的話。咲太現在也不懂,就這麼糊裡糊塗照著說出口。

「……別這樣。」

聲音如同泄氣般萎縮。

「醫生他……是這麼說的。」

「別這樣!」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耶,真的……真的是……」

「真的是姊姊嗎?」

雙手放在咲太肩膀上的和香再度前後搖晃他的身體。

「……」

「應該是出了什麼誤會吧?」

「……」

「喂,咲太!」

「……」

「是誤會吧……這是誤會……快說這是誤會啊啊啊!」

咲太抬頭一看,和香在流淚,哭成了淚人兒。

「當時她叫了我……大喊『咲太』……」

「……」

和香發出啜泣聲。

「然後,我倒在地上……」

「……」

「麻衣小姐也倒在附近……」

咲太說夢話一般說下去。大腦完全沒運作,無法思考,才會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像是壞掉的揚聲器嗎……咲太就這麼沒認清自己的現狀,持續說明當時目睹的光景。

「雪啊……」

「……」

「雪是紅色的。」

「……」

在深夜的醫院,沒有任何事物妨礙咲太說話。

「只有麻衣小姐周圍的雪……是紅色的……」

即使說得再慢再結巴,也沒有任何人催促。

只有和香一邊哭一邊聆聽。

「只有麻衣小姐周圍……」

「……」

「我叫她,她也沒回我……」

「……」

「麻衣小姐……沒對我說任何話……我叫她的名字也一樣。」

那一瞬間的恐懼使得咲太身體不斷打顫。明明沒著涼,身體卻寒冷如冰。

「就算救護車來了,麻衣小姐被送上車,她也沒說話……沒動……感覺甚至也……沒有在呼吸……」

正因如此,咲太祈禱儘快抵達醫院,一心一意祈禱。因為他認為只要抵達醫院,醫生就會拯救麻衣。當時他是這麼相信的。如此相信,深信不疑……

「為什麼……」

和香口中發出微弱的呢喃。

「……」

「為什麼啊……」

「……」

「為什麼你沒保護她啊!」

淚水濕透的雙眼瞪向咲太。

「為什麼你沒有保護姊姊啊!」

「……」

「為什麼……為什麼……」

「我……」

「為什麼你沒讓姊姊幸福啊!」

「!」

一度想說出口的話被和香的情感抹滅。咲太大腦變得空白,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啊……」

香哽咽哭泣,坐在地上。身體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上半身都要臥倒在地時,她伸手抵著咲太的膝蓋支撐身體。

「為什麼……」

和香捶打他的膝蓋。

「為什麼……」

握拳捶打。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一次又一次……感受不到痛楚。和香的手好虛弱,幾乎沒使力,而且愈捶愈弱。

「為什麼……為什麼……」

聲音也逐漸變小,逐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如果……」

咲太想說下去的這句話還沒化為聲音就在內心消失。是咲太僅存的理性使然。

──如果是我死就好了。

要說出口很簡單。

然而,咲太說不出口。

不能說出口。身體產生抗拒反應。

咲太現在能像這樣位於這裡,是麻衣造就的。

咲太能像這樣擁有現在,是麻衣造就的。

這是麻衣賜予的生命。

這樣的生命死掉就好了?咲太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

所以,即使痛苦也要縫住這張嘴,咬緊牙關等待這份煎熬的心情過去。即使知道這份情感不會終結……即使明白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救贖……

只能等待時間逐漸流逝。

如今,只能這麼做。

咲太只知道這種事。

自己在哪條路走了多久,咲太完全沒有記憶。

甚至完全不記得是幾點離開醫院的。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在朝陽東升之前回到居住的公寓。他從口袋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我回來了……」

基於習慣而下意識說出的話沙啞不帶情感,聲音在寧靜的屋內響起。

「……」

沒人回應。同居的妹妹花楓去爺爺奶奶家過夜,所以不在家。

「……」

即使如此,咲太在脫鞋的這段短短時間,依然等待某人的回應。他在期待。因為最近這個月除了妹妹花楓,還有某人借住在這個家……身體已經完全習慣她的存在。

「……」

然而不管咲太等再久,依然聽不到「你回來啦」這句話,也沒有踩響拖鞋的腳步聲接近。沒有任何人來玄關迎接咲太。

那張無憂無慮的笑容已經不在這裡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

咲太后知後覺般察覺了。

那場車禍原本會殃及咲太。咲太本應在那場意外被判定腦死,成為小翔子的器官捐贈者。心臟移植手術,這是翔子長大成人所需的通往未來的車票。然而,咲太像這樣活下來了。

失去的不只是麻衣的未來,本應接受移植手術的小翔子失去這個機會,未來的大翔子也不存在了。

「……」

胸口的大洞繼續擴大,內心逐漸被空虛感侵蝕。

「……這是怎樣?」

咲太感覺像是被勒住般喘不過氣,蹲在玄關。當他按住胸口,手心傳來一股突兀感。

「……?」

某些地方不太對。手的觸感和昨天之前不同,胸口的觸感也和昨天之前不同。

「……」

咲太像是受到疑問的引導,拉下上衣領子看向胸口。

「……!」

身體在看見的瞬間繃緊。陌生的光景引發疑惑的情感,成為濁流沖向全身。

「……果然是這樣嗎?」

內心某處接受了這個結果。本應位於胸口的東西消失了。

從右肩劃向左側腹的三條爪痕。

如今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是痊癒或傷痕不再顯眼,而是彷佛從一開始就沒受傷過,皮膚甚至絲毫沒留下痕跡。膚色的表皮就只是毫不突兀地延展下去……

親眼目睹自己身體的變化,連根拔除了咲太內心僅存的稀薄期待。

自覺到傷痕消失使得咲太實際感受到大翔子真的消失了。今後小翔子或許還有可能接受移植手術,然而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大翔子再也不存在了。數度拯救咲太的那位翔子再也不存在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也不存在於未來的世界。消失的胸口傷痕告訴他這個事實。咲太的存在本身證明了這個事實。

「什麼都……」

什麼都沒能保護,什麼都沒了。

「……這……是夢吧?」

輕聲說出的是這種話語。

眼睛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大腦本應理解的事實……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沒有真實感,難以置信。

正因如此,咲太希望這是夢,甚至認為不是夢才奇怪。無處可逃的現實,咲太只認為是一場夢。

明天早上醒來之後,這一切應該會變成沒發生過,否則就不合邏輯了。

對現在的咲太來說,這種想法還比較像是真的。

2

回過神來,西方天空變得火紅。稍微探頭的太陽即將吞沒冰冷黑暗的夜晚。

紅與黑複雜交錯的漸層與對比。在無神注視窗外的咲太眼中,戶外的景色彷佛世界末日。

「是這樣的話,也好……」

久久終於發出的聲音使咲太察覺自己的存在。他不記得自己直到剛才在做什麼。睡著了?還是一直醒著?返家之後的記憶飛到九霄雲外。

坐在地上的咲太腿上有東西,是三花貓那須野。咲太感受到軟綿綿的毛以及幾乎過熱的體溫。只有和那須野相觸的部分肌膚取回現實。

低頭與那須野四目相對,它就輕輕叫了一聲。

它在討飯吃。仔細想想,它肯定從昨天就沒吃任何東西。

咲太試著起身,卻一陣踉蹌,連忙伸手抓住暖桌勉強免於摔倒。全身關節僵硬,看來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至今。

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力。咲太和那須野一樣,從昨晚就沒進食,疏於補充水分的身體像是微微發燒般倦怠。

咲太緩緩從暖桌鬆手起身,那須野到腳邊磨蹭。為了回應它的要求,咲太走向櫥櫃後方。

從下方柜子拿出乾飼料,倒在那須野的專用碗,倒了比平常多一點的量,跟著咲太過來的那須野立刻吃起乾糧。

咲太撫摸它的背。軟綿綿的毛皮,手心傳來體溫。然而,僅止於此。咲太不認為現在撫摸那須野的觸感舒服,也沒被在冬季里絕佳的這份溫暖吸引。

內心的針分毫未動。

胸口正中央變得空洞,什麼都感受不到。

只有空虛感茫然飄蕩,咲太甚至不清楚這份感覺是不是己身的感受。

撫摸那須野的背一陣子之後,玄關方向好像傳來聲音。門鈴響了。

然而,身體沒反應。那須野代替咲太對鈴聲起反應,停止進食抬起頭。

「……門沒鎖。」

遠遠傳來某人的聲音。不,或許沒有很遠。這種判斷完全不准,而且咲太對於這種狀態的自己不在乎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國見,再怎麼說也不能擅闖……」

「咲太~~!你在嗎?我進來嘍。」

如此告知之後,腳步聲接近了。一個大步行走的氣息,還有一個跟在後方的短促腳步聲。兩種腳步聲穿過短短的走廊,很快就出現在客廳。

「咲太。」

「梓川……」

一察覺蹲在那須野旁邊的咲太,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叫他。兩個聲音都是熟悉的聲音。咲太有這種感覺。

咲太心不在焉地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男一女。個子高的男生是國見佑真,嬌小戴眼鏡的女生是雙葉理央。

兩人都是咲太的好朋友。

佑真一看到咲太,只在瞬間露出鬆一口氣的樣子,卻立刻轉為悲傷的表情,被難以自容的心情塗抹取代。

「怎麼了?」

咲太提出失焦的疑問。

「……車禍的消息,我們在新聞上看到了。」

回答的人是理央。

「我們擔心地打電話給你,打了好多次。」

佑真接著說。

「這樣啊。」

咲太看向家裡的電話,留言指示燈閃著紅光,顯示有語音留言。

剛才對訪客起反應的那須野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咲太從它旁邊起身,走到電話前面。

按下閃著紅光的按鍵。

──您有四通新留言。

電話以機械式的語氣說明。

錄下第一通留言的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三分。是咲太分居兩地的父親。他以平淡的語氣說自己看電視得知麻衣出車禍,擔心咲太的現狀

。後方還不時傳來花楓的聲音,她不斷要求:「爸爸,快換我講。」

換花楓講電話了。

『哥哥,這是假的吧?不是真的吧……麻衣小姐居然發生那種事……』

花楓的聲音早早就哽咽了。感覺她還沒接受麻衣出車禍的事實,不過大概是說著說著心情追上理智,最後嚎啕大哭到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吸著鼻水發出嗚咽,像耍賴的孩子一直哭泣。

不久,再度換成父親的聲音。

『咲太,聽到留言聯絡一下。怎樣都好,總之先聯絡。等你的電話。』

留言錄音發出斷訊聲停止。父親直到最後都沒問「沒事吧?」這個問題。不可能沒事,所以父親才沒問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吧。

第二通是上午十點十一分,來自理央的聯絡。

『梓川,你現在在哪裡?國見也在擔心,等等會去你家。』

留下的是壓抑情感的聲音。

第三通緊接在後……是佑真打來的。

『咲太?雙葉應該聯絡你了,總之我們會過去,有什麼就儘管說吧。發生什麼事的話,在那之前也沒關係,先聯絡一下吧。』

第四通留言在下午,兩點三十二分。

這次從揚聲器傳來的也是熟悉的聲音。是同校的一年級學妹,在打工地點也有往來的古賀朋繪。

『我是古賀。那個,學長……有什麼事請儘管說。憑我的能耐或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有什麼事請儘管說。』

朋繪逐漸無法壓抑情感的話語充滿了擔心咲太的心情,光聽聲音就知道她一直在忍住不哭。

『我會再打過來……願意的話請接我的電話。』

朋繪最後以鼻塞的聲音說完,結束留言。

──以上是所有新訊息。

留言播放完畢之後,客廳回復為一片死寂。

一直注視著電話的咲太再度按下按鍵。雖然只有四通留言,但他發現還有其他來電紀錄。總共約十通,一半是父親的號碼,其他是理央與佑真打來的。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是思考過的發言,也不是基於感動,是對現狀起反應,逕自脫口而出的話。

佑真稍微使勁抓住咲太的手臂。

「不准說傻話。走了。」

佑真用力地要將咲太拉往玄關方向。

「要去哪裡……?」

「車禍現場的照片與影片傳遍各大社群網站。」

佑真回答咲太的簡短疑問。

「有些也有拍到你……」

「這樣啊。」

即使嘴裡接受,大腦也沒有理解。內心聽到任何話都無感,也不試著思考。

「櫻島學姊……或許是在跟男友約會的時候出車禍,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還有人把你講得像是元兇。」

佑真一臉沉痛地低頭,側臉看起來明顯感覺不耐煩。

「梓川,暫時住在我家吧。我想這裡會被媒體包圍。」

「……知道了。」

這次也不是正確理解理央的提議而回應。

只是沒有抗拒的能量罷了。

咲太完全喪失理解對方意見並否定的意志與氣力。

所以他選擇最輕鬆的手段,隨波逐流。

「可是,得聯絡花楓與古賀……」

勉強殘留的意識讓咲太說出這句話。

「古賀那邊由我聯絡。」

佑真說完,將手機抵在耳際。大概是立刻接通了吧。「啊,古賀學妹,我是國見……我正在咲太家。放心,咲太他在。嗯……」他專心地講電話。

後方的理央將那須野裝進外出籠,還從柜子取出乾飼料袋,和那須野用的碗一起打包。

打包完畢之後……

「你的房間,我進去了喔。」

理央說完,不等咲太回應就進入他房間。經過一兩分鐘再度回到客廳時,提著裝有咲太更換衣物的托特包。

理央暑假期間借住在這個家,所以知道哪裡有什麼東西。

「路上再跟家人聯絡吧。」

和朋繪講完電話的佑真將手機收進口袋,扛起裝那須野的籠子與收齊貓用品的塑膠袋。

「好了,出發吧。」

佑真催促咲太前往玄關,咲太只像個傀儡跟著他走。

咲太穿好鞋子,確定門窗鎖好的理央追了過來。咲太將玄關大門也交給理央上鎖,和佑真離開住家。

天色已經暗了。

黑夜再度來臨。

3

「放心,我家人過完年才會回來。」

理央帶咲太回家的當天這麼說。

這番話說得沒錯,理央的父母過了好幾天都沒回家。

理央說任職於大學附設醫院的父親在醫院附近租房子住,代理海外品牌經營服飾店的母親正在橫越歐洲採購商品。

多虧如此,咲太待在理央家卻不必在意他人,這幾天得以渾渾噩噩地度過。

說到他唯一的作為,就是打電話聯絡父親與花楓。他依照身旁理央的吩咐,在電話里告知自己沒事,現在因為住家周圍不安寧,建議花楓最好暫時待在爺爺奶奶家。

對此,父親與花楓到最後也接受了。

正如佑真與理央的擔憂,咲太離開住處的隔天,公寓前面就停了好幾輛採訪車。是佑真去確認的。

「看樣子,過完年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佑真來探望咲太時順便這麼說了。

咲太在寬敞客廳的一角,置身事外般聽他這麼說。窗邊的地毯上。咲太坐在那裡,不經意看著窗外……在那個時候以及在那之後,咲太自從來到理央家就一直坐在那個地方,從來沒變過。

甚至連何時入睡、何時清醒都沒有自覺。或許連一次都沒入睡,就只是在發呆,身體偶爾會對突然的動靜起反應。只有僅存的少許思考與意識偶爾取回自我,只在這短短的時間偶爾想起自己是叫作梓川咲太的人。

除此之外,感覺一直待在夢裡。在虛假的世界裡,大家忠實履行自己背負的職責,只有咲太偷懶地看著這一切。類似這種感覺。

咲太不覺得這是真的,因為這種世界絕對不應該是真的……

理央沒有勉強激勵這樣的咲太,沒有搭話要他振作,就只是不時隨口對他說幾句話。

──梓川,午餐想吃什麼?

──洗澡水放好了,你先洗吧。

──躺一下比較好。

──明天好像是好天氣。

無論咲太是否回應,理央的態度應該都沒變。眉頭都不皺一下,試著成為咲太的助力。

即使是最令人抗拒的職責,理央也完成了。

二十七日的夜晚。

「今天是守夜日……只限家屬。」

用完晚餐之後,理央一臉沉痛地說了。

「明天,會在東京的殯儀館舉辦告別式。」

「……」

咲太的回應沒有化為聲音,頂多只有肩膀有反應微微顫動。

「學校通知會準備接駁車。」

「……」

「我要和國見一起過去。」

「……」

「……梓川你呢?」

短暫的沉默是理央的躊躇。即使如此,她還是認為這是咲太必須做的事,所以沒有隱瞞,就算難以啟齒依然選擇告訴他。

「我……不用了。」

久久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別人在講話,宛如機械語音不帶情感。

「說得也是。畢竟演藝圈應該也會有很多相關人士過去,還會有攝影機吧。」

咲太並不是在意這種事才說「不用了」。理央應該也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刻意講別的理由裝作不知道。她巧妙地避免碰觸核心。

「可是啊,梓川……」

理央說到一半,把話吞回去。

「不,沒事。」

「……」

「……」

即使如此,理央依然不發一語,站在咲太身旁好一陣子。

十二月二十八日。麻衣告別式當天的早晨是寒冷的陰天。薄薄的雲朵堆疊好幾層,拒絕陽光照耀大地。

中午過後,來接理央的佑真身穿制服,走出房間的理央也穿制服。雖然是熟悉的衣著,卻有點突兀,原因在於現在是寒假。不知道這種狀態下的咲太是否也有自覺到這一點。

「那個,梓川……」

出門之前,理央欲言又止。

「……」

不過,她在最後吞回話語,什麼都沒說,和昨晚相同。不同的是理央即使猶豫,依然再度開口說話:

……梓川……」

咲太插嘴打斷:

「路上小心。」

咲太選擇的是送行的話語。他以封閉耳朵的心情吐出這句話。

「嗯。」

佑真簡短回應之後,和理央並肩離開。兩人逐漸遠離的背影使得咲太稍微感到安心。

看不見兩人之後,咲太關上玄關大門回到屋內,坐在客廳的老位置。

「……」

即使理央沒說出口,咲太也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緩慢,但內心開始運作。流動的時間緩緩試著將咲太叫回現實世界,所以咲太也知道了理央吞回肚子裡的話是什麼。

──好好道別比較好。

理央大概是想這麼說。

話語成型之後,在腦中發出討厭的嘎吱聲。嘰嘰的摩擦聲。全身對這個聲音起反應,咲太有種體內血液逐漸變混濁的錯覺,喘不過氣以及侵蝕內心的不快感迎面撲來。

咲太像是要對抗般發出聲音:

「我不要這樣……!」

為了保護自己而大喊。

「我當然不願意啊!」

為了否定正確的建議,強行將進逼的情感往回推。縮起身體要保護自己,軀體拚命蜷縮想關進硬殼裡。

肩膀、背部、脖子、膝蓋都蜷縮變小,指尖也縮起來。縮過頭緊握的拳頭好痛,插入手心的指甲造成紅色的傷痕。

咲太就像這樣,試著熬過這股迎面撲來的不快心情,靜心承受等待結束的時間到來。就這樣維持幾分鐘,幾十分鐘……或許超過一小時。

喉頭髮出不成聲的詭異呻吟。

「我……果然……」

還是出車禍死掉比較好。說到一半的話被突然闖入屋內的說話聲打斷。

『這裡是東京的殯儀館……』

聲音不大,如同在寧靜圖書館裡說話的小小聲音。

說話的是放在客廳的大電視。桌上的遙控器被那須野當玩具玩。

「不行啦……」

咲太從那須野那裡拿走遙控器,手指放在綠色按鍵想關掉電視。但咲太沒按下這個按鍵。按不下去。

因為,電視畫面映出他現在最想見的人……

『在午後下起的這場雨中,正在進行櫻島麻衣小姐的告別式。』

女播報員壓低聲音持續轉播時,攝影機捕捉到手捧遺照的麻衣母親。是曾經映在咲太眼中的麻衣身影……

正前方的獻花台已經擺放了無數花朵悼念。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白花。

鏡頭拉遠,拍攝告別式會場的全貌。會場寬敞卻沒有空隙,參加者井然有序,人數應該有數千人規模。

一名身穿喪服的男性走到獻花台前。那是咲太也認識的知名電影導演。

他以顫抖的聲音念起悼詞。

『櫻島麻衣。不,麻衣小姐。即使這樣叫你,你也不會再掛著笑容回頭看我了吧。剛說完期待下次合作拍片而道別,再次見到你卻是這種形式,我悔恨不已……回想起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六歲……但你已經具備演員的特質,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說話不時哽咽,湧上來的淚水使得話語哽咽。已經迎接了耳順之年的花甲男性,喉嚨因為淚水而沙啞,念完悼詞時淚流滿面。不想說出訣別的話──從他的表情清楚感受到這份心情。

不只是這位電影導演。

未曾預期的過早離別使得整個會場沉浸於困惑與悲傷中,其中沒有任何慰藉。隔著畫面也感受得到這股氣氛。

接著念誦悼詞的,是在麻衣的童星時代一起在早晨連續劇飾演麻衣母親的資深女星。她站在麥克風前面就已經泣不成聲,無法好好念悼詞。

此時,其他共事過的演員趕過來,扶住這名資深女星。眾人都流著淚向麻衣道別。

咲太抱持著欣賞電影般的心情看著這一幕。

這都是大銀幕上發生的事,和我無關。咲太頑固地試著如此認定。

好一段時間轉播告別式現場的電視畫面切換了,鏡頭轉到談話性節目的攝影棚。

四十多歲的男主持人看著螢幕上告別式的現況。旁邊有一名女助理播報員,擔任名嘴的文化工作者與前政治家也說不出話來般保持沉默。

男主持人代表眾人短短嘆氣,鏡頭捕捉到他眼角泛出的淚水。男主持人緩緩吸氣之後,終於看向鏡頭靜靜開口:

『應該有很多觀眾知道了,四天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從童星時代就活躍於演藝圈的女星櫻島麻衣小姐車禍身亡。年紀輕輕,才十八歲就香消玉殞。』

旁邊的女助理接著說下去:

『我想各位觀眾都很清楚,櫻島麻衣小姐在早晨連續劇「九重」一炮而紅,精湛演技獲得讚賞,後來也演出多部電影與連續劇。』

『真的是家喻戶曉啊。』

男性來賓插話說完,女助理播報員回應「是的,一點都沒錯」並點了點頭。咲太后知後覺發現這名女播報員是他認識的南條文香。她平常穿亮色系的服裝,今天卻是深藍色的套裝。

『從剛才轉播的告別式來看,也可以清楚知道她真的受到許多業界人士與影迷的喜愛。』

『真的是這樣沒錯。其實我為了錄另一個節目的外景,在麻衣小姐出車禍的前兩天和她一起去過電影片場所在的石川縣金澤市……』

接在文香後面這麼說的男主持人不自然地揚起視線不斷眨眼,按著眼角拚命忍受某種情緒。文香朝他使眼神,他輕聲回應「我沒事」勉強振作起來。

『不好意思,真的……她真的是個好女孩……今天我們要變更節目內容,在這裡為各位播放剛才所說另一個節目的外景影片,並且搭配櫻島麻衣小姐過去的精彩表現,敬請收看。』

男主持人示意開始之後,畫面暫時變黑。

接著緩緩變亮的影像是打響「櫻島麻衣」知名度的早晨連續劇精華片段。才六歲的麻衣露出甜美笑容。有點早熟的女孩,以大人也相形失色的存在感展露精湛演技。雖然囂張卻不討人厭。影片傳達了這樣的親切感。

在當紅的童星時代專訪,麻衣以不像小學生的沉穩態度回答大人的問題。主題是對於「全國媽媽們想收作自己女兒的童星排行榜」的訪問,麻衣被問到高票獲選第一名的感想,她半開玩笑地說「那我就絕對不能做壞事了耶」逗笑大人。

下一段影片的氣氛變了。

經過數年,麻衣成為國中生。臉蛋完全變得像大人,沒有童星時代的稚氣。

影片節錄自咲太也看過的恐怖電影。麻衣飾演洋溢虛幻氣息的神秘少女,令人印象深刻。「那孩子光用眼睛就能笑喔。」導演在幕後花絮里如此稱讚麻衣。

如他所說,麻衣只以登場時的眼神演技就擄獲觀眾的心。這是麻衣二度走紅的契機。

這是認識咲太之前的麻衣。對咲太來說,這是藝人「櫻島麻衣」時期的麻衣。

此外,影片提到麻衣從國中時代也擔任時尚雜誌的模特兒,首度出版的寫真集大賣。

後來突然宣布停止活動,震驚社會。

到了今年重啟演藝活動。

自從重啟演藝活動,在電視、電影、GG以及模特兒界都公認她會比以往有更好的發展。

這樣的旁白告一段落之後,開始播放數天前剛拍好的麻衣影片。她在拍外景的石川縣金澤和曾經交流過的當地人重逢而開心不已。

『天啊,麻衣小妹,居然這麼快又見到你了!』

迎接麻衣的是掌管茶館的福態大嬸,親切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

『真的耶。一般來說都是配合電影上映,抱著有點懷念的心情訪問……明明殺青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

麻衣以淺顯易懂的說法消遣陪同的男主持人。

『不好意思。聽說麻衣小姐的行程可能只有這段時間有空,節目製作人員才趕快爭取這個檔期。』

男主持人面不改色地怪罪給節目製作人員。接著和麻衣一起進入茶館。

平常會剪掉的移動片段也就這麼一刀未剪,甚至播放他們討論要坐哪個位子的過程。麻衣最自然的表情就在其中。她露出了最自然的笑容。

兩人終於決定座位,相對而坐。

『拍戲的時候經常光顧這裡嗎?』

『記得每周會來三次。』

『這麼常來?』

『導演愛吃甜食。他好像喜歡抹茶蜜豆冰,但因為不好意思一個人來吃,所以就邀我一起來。似乎是想假裝是陪我來吃的。』

麻衣開心地笑。

『多虧這樣,導演請我吃了好多次。』

『看來我們剛說完,店家就準備好甜點了。』

剛才的大嬸在麻衣與男主持人

面前擺上抹茶蜜豆冰。麻衣的份是普通分量,男主持人的分量卻是拉麵碗那麼大。

『這是導演最愛的特大碗。』

男主持人嚇了一跳,麻衣惡作劇地這麼說。兩人一邊以湯匙享用一邊繼續交談。

『復出至今半年,有覺得哪裡和停止活動之前不一樣嗎?』

『我覺得現在的我比較可以快樂地享受每一份工作。』

『難道說,以前並不快樂?』

『不是這個意思。您一定是明知故問吧?以前我沒有享受的餘力,滿腦子都想拚命。』

麻衣說到這裡稍微思索。

『這部分應該已經解禁,所以我就說吧。因為不像現在這樣從容,我和當時擔任經紀人的母親幾乎每天吵架。不過現在我很感謝母親,因為托母親的福,我才能接到各種工作……得到認識許多人的機會。』

『這份謝意,您向母親表示過了嗎?』

『當面的話不方便說,所以這段請記得播喔。』

麻衣刻意看向鏡頭如此要求。

『這部分會和製作人商量……您剛才說到之前沒有餘力?』

『是的。』

『現在心情上比較從容,所以工作時也能樂在其中是嗎?』

『……』

面對拐彎抹角確認的男主持人,麻衣眯細雙眼。但男主持人在這個時間點巧妙地移開視線。

不只如此,還刻意一臉裝傻的樣子。

『果然是因為那個嗎?有人在身邊扶持?』

他假惺惺地問。

『這件事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了。』

麻衣規規矩矩誇張地低下頭致歉。她在說男友見光而鬧出緋聞時的事。談話節目當然也熱烈討論。

『對我來說,這姑且也是工作所需,希望您諒解。』

『好的,我完全不在意啊。』

麻衣明顯假笑這麼說。

一般來說,這個話題應該會到此為止。大多會懾於麻衣的魄力,鮮少能繼續追問。

即使如此,男主持人還是深入問下去:

『實際上,有了這種對象之後,您的心境有什麼變化嗎?』

他的膽子應該很大。

『反倒是這部分比較沒有餘力。』

還以為麻衣會隨便帶過,她卻似乎回答得很老實。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記得我在記者會上也說過,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我在各方面沒什麼自信。』

『咦?可是,以麻衣小姐的本事,對方也是任您擺布吧?』

『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因為不只是演技好,實際見面會覺得您比電視上漂亮,傳聞中的男友也自然會對您百依百順吧?這是我以及大眾普遍的想法。』

『哎,他確實百依百順就是了。』

『果然。』

『不過,我想應該是我喜歡上他的喔。』

麻衣過於自然地說出這句話,說完之後臉有點紅。

『咦?』

嚇一跳的男主持人差點噴出茶。雖然勉強忍住,還是大聲咳嗽。

麻衣起身繞到對面座位輕拍他的背。等到他終於不再咳之後,麻衣像是想起什麼看向鏡頭。

『啊,這段也請記得播喔。』

她說完嫣然一笑。製作人大概就在攝影師後方。

畫面上播映的麻衣笑容。

真實日常的笑臉就在那裡。

影片就此結束,逐漸轉白。

染成一片雪白。

──願你一路好走。

打出這句字幕時,畫面暗了。

和關掉電視時差不多的漆黑畫面。

液晶螢幕上映出一張哭泣的臉。

不是節目裡的人。

也不是進GG。

畫面依然漆黑。

不過,映出一張熟悉的臉孔。

會熟悉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那張臉是坐在電視前面的咲太……

雙眼眼角流出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無聲無息,靜靜流出。

咲太出車禍之後隨即被送進醫院,得知手術結果的時候沒流淚。被麻衣的母親責罵時、聽到和香的悲嘆時,同樣連一滴淚都沒流。變成孤單一人之後,咲太同樣沒哭。哭不出來。

在那之後經過四天,某種情緒終於撼動內心。

追上來了。

麻衣一如往常的言行舉止讓咲太知道了。這是一去不復返,無可取代的東西。

所以至今不去正視的這份情感令咲太察覺了。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很遺憾。

其實聽醫生說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了。從那時候就一直存在於咲太內心的東西,本應早就察覺的粗暴情感。

我知道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咲太知道。

大家都知道。

只要是人類都知道。

這是叫作「悲傷」的情緒。

這傢伙如今緩緩起身,想擋在咲太面前。

以往一直視而不見的這傢伙,伸出手要吞噬咲太。

所以,咲太放聲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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