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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初戀美少女 第一章 灰暗空洞的風景(2/2)

目錄

所以,咲太放聲大喊:

「你不要過來!」

咲太匆忙起身移開視線,摀住耳朵不聽聲音。就算這樣還不夠,因此他猛踩地毯奔跑。離開客廳,穿過走廊,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衝出玄關。

不能面對悲傷,不能承認那傢伙的存在,也不可以對抗。

要是這麼做就等於承認麻衣的死。咲太否定悲傷的存在,藉以試著否定麻衣出車禍的事實,拒絕她死亡的事實。

所以,他全力奔跑。

全力跑過理央家門外延續的住宅區。

道路角落還留著集中起來的雪堆。

那天下的雪。

雪的存在再度喚醒車禍瞬間的記憶,狠狠搔抓咲太的胸口。

咲太發出不成句的呻吟。

總之不斷奔跑,藉此揮去淚水,扔下悲傷。

即使氣喘吁吁……

即使肺部哀號……

即使雙腿踉蹌……

咲太也繼續全力奔跑。

要是被悲傷追上就完了。

要是被逮到,到時候就真的完全失去麻衣了。

這樣的認定持續推動著咲太。

只要自己不承認死亡,麻衣就活著。

咲太想如此認為。

希望如此。

唯一的路就是依賴幻想。咲太只剩下這種東西了,所以即使是這種東西也要好好守護。

可是他知道,實際上並不是如此。

正因為早就知道,所以非得堅持否定不可。

正因為早就知道,所以咲太逃走了。

腳絆到沙子,咲太整個人往前撲倒。沙灘溫柔地承受他的身體。

咲太不記得自己是以何種方式跑到了哪裡,但他聽到熟悉的波濤聲,聞到熟悉的潮水味,感受到熟悉的海風。

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看慣的七里濱大海。

和麻衣並肩走過的沙灘。對咲太來說,這是日常的風景,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

本應克制的淚水再度滿溢而出。

明明必須逃跑,卻已經沒有氣力起身,也沒有體力。就只是難受地大口喘氣,呼吸遲遲無法平復。

悲慘、丟臉,就只是感到悲傷。

「……救救她啊。」

從體內擠出的是無從偽裝的赤裸情感。

「誰都好……」

身體冷到發抖。十二月也要結束的這個季節,海風又冰又冷。咲太拿學校運動服當居家服穿,海風毫不留情地吹向只穿著單薄衣物就衝出來的咲太身體。

「救救麻衣小姐啊!」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察覺寒意,朝著大海哀嘆。

「拜託!」

他懇求著。

「救救她啊!」

宣洩最真實的想法。

「怎樣都好,救救麻衣小姐……救救她啊……拜託,算我求你……」

然而,沒有任何人願意回應。不可能回應。

「救救她啊……救救她……拜託……可以嗎?」

明知如此,依然只能吐露這個願望。

這是現在咲太唯一能做的事……

「任何事……我願意做任何事,所以!把麻衣小姐還給我!」

追上來的悲傷從咲太背後壓上來,將他拖入只有黑暗的漩渦,逐漸壓垮他的心。

已經

什麼都做不了了。咲太感覺到自己正逐漸毀壞。

只剩下渣滓。

曾經是「咲太」的渣滓。

看不見希望之光。

只看見絕望。

連這份絕望都逐漸看不見。

即使如此,依然只聽到唯一的聲音。

踩踏沙子的腳步聲。

接近過來的雙腳停在咲太面前。

「咲太小弟,請站起來。」

對方投以溫柔的聲音。

「……」

剛開始,振動耳膜的這個聲音令咲太起疑。

「拯救麻衣小姐,是咲太小弟的職責喔。」

咲太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不是嗎?」

令人匪夷所思。不可能有這種事。

然而,咲太的潛意識很老實,即使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依然讓他往上看。

映入他眼帘的是穿著寬鬆服裝的身影。

迎接他的是溫柔的笑容。

「為什麼……」

不帶情感的聲音被海風帶走。

「為什麼……翔子小姐會在這裡?」

不明就裡。雖然不明就裡,身體卻忍不住顫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悔恨。大翔子在咲太的面前。這唯一的事實令全身因為喜悅而顫抖,本應止住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原來如此。咲太小弟還不知道啊?」

「究竟……發生什麼事……」

小翔子要戰勝病魔,心臟移植手術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本應成為捐贈者的咲太沒遭遇意外,翔子因而失去未來。咲太明明是這麼認為的……翔子卻在他面前,確實存在於這裡。

「我的這裡……」

翔子將雙手疊在自己胸前,溫柔的眼神彷佛包覆著很重要的寶物。

插圖005

「有麻衣小姐的心臟。」

「!」

「雖然沒公開,不過那天……出車禍的麻衣小姐偶然成為我的捐贈者。」

「麻衣小姐她……」

「是的。」

「麻衣小姐……也寫了器捐同意卡……」

「是的。」

翔子微微點頭。

「可是,那麼,未來改變之後……」

原本應該是咲太的心臟會移植給翔子。

「……」

翔子沒回答。應該是無法回答。既然位於這裡的是接受麻衣心臟移植的翔子,那麼這個翔子步上的人生就和之前咲太所遇見,接受咲太心臟移植的翔子不同。

可以把她視為咲太認識的翔子嗎?然而在確認這件事之前,翔子就說出驚人之語。

「走吧。去救麻衣小姐。」

「……要去哪裡?」

「當然是回到過去。」

「這種事……」

不可能做得到。

「做得到喔。」

咲太還沒說完,翔子就這麼回應,筆直注視咲太。

「你面前的人是誰呢?」

翔子打趣般露出笑容也是在所難免。真的正如翔子所說,翔子的存在剛好推翻「不可能回到過去」的論點。翔子的存在就是肯定翔子這番話的鐵證。

「放心,請交給我吧。」

翔子露出像是想到最高明惡作劇的表情,朝咲太伸出手。

咲太搖頭回應。

他以自己的力量起身。

「這才是我認識的你。」

咲太用力拭淚。

「那麼,請跟我來。」

翔子看著這樣的咲太,露出滿意的笑容踏出腳步。

4

咲太想問突然出現的翔子一些問題。

應該有問題想問。

然而,咲太想化為言語說出來時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

咲太就這麼說不出任何話,目不轉睛地注視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

在七里濱沙灘走數分鐘後,翔子離開海岸線走上階梯。咲太默默跟著她,來到沿海延伸的134號國道。

按下自助式紅綠燈等待一段時間。藤澤方向以及鎌倉方向各有數量相近的車輛行駛過來,經過咲太與翔子面前。

燈號從紅轉綠。翔子先踏出腳步,咲太隨後跟上。大概差了三步。

「可以去一下便利商店嗎?」

如此詢問的翔子已經走向商店了。咲太在外面等待不到一分鐘,翔子就提著塑膠袋出來。

後來沿著平緩的坡道往上,穿過一座單線電車的平交道。

「就是這裡。」

翔子看向位於深處的大型建築物。

「……」

跟著停下腳步的咲太也看見相同的建築物。是他熟悉的光景。

這也是當然的。咲太與翔子所站的地方,是咲太就讀的學校──縣立峰原高中的校門口。

「嘿咻……」

翔子無視佇立的咲太,以全身使力推開校門。

開出只夠一人通過的小小縫隙。

「那麼,我們進去吧。」

翔子說完,毫不內疚地進入校區。

「……」

咲太沒能制止,跟在翔子身後。

「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

「今天是麻衣小姐的告別式……所以學校完全沒人。」

翔子精神抖擻地回答沒人問的這個問題。

「就算有人發現,咲太小弟是這裡的學生,我也是校友,所以同樣沒問題。」

這次她充滿自信說出這種話。

聽翔子這麼說,她應該是報考峰原高中吧。而且順利入學,總有一天會從這裡畢業。不過這都是還沒發生的未來事件。

要是當成被別人發現時的藉口,肯定更令人起疑。

明明翔子應該也知道這種事,從她穩健的腳步卻感覺不到迷惘。翔子只看著前方,以校內某處為目標。咲太猜不到她要去哪裡,但是走了不久就知道是在校舍內部。

翔子往操場方向繞過去,從戶外打開物理實驗室的窗戶,很乾脆地入侵校舍。是之前理央告訴咲太的那扇不好上鎖的窗戶。

脫下鞋子拿在手上,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陰暗的走廊。

從外頭射進路燈的微弱光線。火災警鈴的紅色燈光在陰暗中燦爛閃亮。

令人有點毛骨悚然,有點超脫現實的光景。每天就讀的學校走廊感覺像是陌生的場所。來到這裡的途中,一直走在咲太前方的翔子背影更增添了這種感覺。

彷佛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內心某處的自己不相信眼前的翔子真實存在。

然而,咲太大腦的另一半理解到這是現實。

只有心情慢半拍,導致認知與情感產生誤差。換算成距離約三步。這也是現在咲太與翔子之間的距離。

想縮短距離立即可以縮短,要追上緩緩前進的翔子與她並肩行走並非難事。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這麼做。無法這麼做。

「……」

咲太依然擔心翔子會在他一個不注意的時候消失。

因此咲太配合腳步寬度,走在翔子身後。不斷行走。

兩人重疊的腳步聲正要前往何處?咲太不得而知。他只是跟在翔子背後前進,像是童話里被吹笛手引導的孩童。

不過,這段時間也沒有持續太久。

咲太停下腳步。這似乎是咲太的意願,卻不是咲太的意願。

走在前方的翔子停下腳步,所以咲太也停下來了。

「咲太小弟。」

轉過身來的翔子似乎有所不滿。

「什麼事?」

「你為什麼走在我後面?」

「因為翔子小姐你要我跟你走。」

咲太的說法使得翔子深深嘆氣。

「如果是平常的你,我就可以當成玩笑話帶過,但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吧?」

她的眼神委婉地激勵咲太「請振作一點」。

「我還是覺得像在作夢。」

咲太說夢話般輕聲辯解。

「……」

「翔子小姐,你真的在這裡吧?」

並不是懷疑自己看見的翔子是否存在,並不是不相信,只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安。或許一個不小心就會消失……咲太無法拭去這樣的不安。這種模糊的不安刺痛胸口。因為咲太得知了寶物從指縫溜走的現實……對於「失去」的恐懼,使得咲太變得膽小。

「我看起來像是幻影之類的嗎?」

「……稱不上完全不

像。」

「我知道了。」

翔子究竟知道了什麼?咲太不知道。

「那麼,請。」

翔子說著張開雙手。

「請確認我就在這裡。」

「……」

咲太就這麼默默走近一步、兩步,非常自然地緊抱翔子。

「!」

翔子回以無言的驚訝。咲太沒有餘力對此做出反應,胸口傳來翔子的存在。雙臂感受到的嬌柔軀體,不只是腰,連背都好細。不是碰觸就會消失的海市蜃樓,懷裡感覺到重量,具備確實的存在感與充實感,一旦抱住就再也不想放手。

「不可以把玩笑話當真啦。」

翔子有些難受地在咲太懷裡低語。

「現在的我開不起玩笑。」

接著,咲太感受到翔子的體溫,肌膚的柔軟與溫暖也傳過來了。還有規律重複的確實心跳聲……從麻衣那裡繼承的生命心跳聲。

「居然開不起玩笑,這樣一點都不像你喔。」

「這也是我。」

「這樣我會很為難。」

「……」

「咲太小弟,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翔子以正經的音調問了。

「去救麻衣小姐……」

「答錯了。」

咲太還沒說完,翔子就清楚地斷言。

「哪裡答錯?」

被判定不合格的身體反射性地使力。

「喂,咲太小弟,再繼續用力抱下去就是花心嘍。」

聽到翔子像在教訓孩童一樣這麼說,咲太放鬆手臂,就這麼放開翔子,後退一步。

「哪裡答錯?」

咲太帶著鬧彆扭的小孩般的表情再度詢問。

完全沒錯。要拯救麻衣。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完成這份職責,咲太跟著翔子來到這裡。

「完全不行。不行不行。」

「既然我答錯,那正確答案是什麼?」

聲音帶著些許熱度,或許死亡的情感正逐漸回復為原來的樣貌。自己的體內還沉眠著活生生的情感,令咲太頗為驚訝。但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情緒里的時候。

「咲太小弟。」

「……」

「你啊,接下來要去見你最喜歡的人。」

「……!」

「要去讓你最喜歡的人幸福。」

「……」

咲太發不出聲音,驚訝也立刻消失。剩下的是如同海綿吸水,緩緩滲入體內的某個理解。

「連玩笑都開不起的咲太小弟,能夠讓麻衣小姐幸福嗎?」

「……」

咲太只能保持沉默,因為翔子的話切入本質。

「拯救麻衣」真正的意思。咲太真正想做的事,並不是拯救她的生命就完畢。咲太從今以後、直到很久之後都想實現的願望,翔子以孩子都聽得懂的簡單話語告訴他。

為此,現在不應該受困於一時的焦躁。現在不是該被不安驅使的時候,重要的是讓內心維持從容,好整以暇應付任何可能發生的事。

這種事不像說的一樣簡單。一點都不簡單,但應該也不能斷言做不到或不可能。咲太知道某人一直以來都掛著笑容做到這種不簡單的事情。

這個人正是面前的翔子。

道路再坎坷,有志者事竟成。翔子證明了這一點。翔子那彷佛能包容他人的笑容至今救了咲太好多次,現在也是。

知道這件事的咲太說不出自己做不到,他也不打算這麼說。

「翔子小姐真的很了不起。」

咲太抱著感謝之意,試著露出笑容回報這份心意,但果然無法好好展露笑容,臉頰這幾天硬得像是乾燥的水泥塊。

看到咲太這張臉的翔子看似覺得有點逗趣地笑了。

「算你勉強合格吧。」

但她依然這麼說。

「給分真是放水耶。」

「我很寵你喔。你不知道嗎?」

「知道喔。你從認識我的時候就是這樣。」

對此,翔子有些含糊地笑了。大概是因為咲太說的「翔子」和這裡的「翔子」是走上不同未來的不同存在吧。看到翔子的反應,咲太重新體認到未來真的改變了,沉重地體認到今後將是麻衣不存在的未來。不過,這份痛楚有時候也會成為原動力。

「所以,我要跟你走到哪裡?」

「已經到了喔。」

翔子說完,仰望寫著「保健室」的門牌。

保健室也理所當然地空無一人。

沒開日光燈的室內,只能依賴行經134號國道的車輛大燈、周圍的路燈或民宅燈火,以及微弱的月光照明。

「為什麼要來保健室……?」

咲太問了。翔子一進保健室就像探險般繞室內一圈,窺探收藏藥品的玻璃櫃。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需要用到床。」

「……」

「啊,你在胡思亂想?」

移動到床邊的翔子帶著惡作劇般的表情轉過身來。

「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真冷淡耶~~」

翔子以假惺惺的語氣說完坐在床上。她在邊桌擺上剛才在便利商店買的寶特瓶裝與罐裝飲料,同時拿出紙杯準備兩人份的飲料。

然後,她朝著佇立在保健室中央的咲太招手,輕拍幾下床緣要他坐下。

「你該不會要說床是時光機吧?」

咲太乖乖地坐在翔子身旁。

「這種說法,終於像你平常的樣子了。」

翔子愉快地笑了。

「不過很遺憾,沒有時光機。」

翔子遞出紙杯。咲太剛才狂奔又大哭,當然渴了。他一接過飲料就一口氣灌入喉嚨。這一瞬間,陌生的熱度隨著梅子的味道刺激食道。

「唔?翔子小姐,這是……?」

「大人的梅子汽水。」

翔子笑著含糊帶過,將空罐藏進便利商店購物袋裡。咲太也懶得特地追究。說起來,都已經喝了,在這個狀況下還是當成小小的惡作劇就好。咲太有其他必須思考的事,也有非得問翔子不可的事。心情稍微平復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才行。

「我要怎麼前往過去?」

無論要做什麼,都得先解決這個問題。沒到過去就無法拯救麻衣,也不能讓麻衣幸福。

「『過去』總是就在身邊喔。」

「……」

「像是這附近、那附近……吧?」

翔子指著自己周圍的動作感覺也有點籠統。不過咲太先前聽理央說過類似的事,所以沒有指摘的打算。

「不過總是看不見,也摸不到。」

「我完全看得見翔子小姐,也摸到了。」

翔子完全將咲太的指摘當成耳邊風,繼續說下去:

「因為人們一直都是只為了認知『現在』就沒有餘力,不知道『過去』與『未來』就位於這附近,或是那附近。」

「……」

「要看見不知道的東西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翔子就在做這件困難的事,而且真的是做了好幾次……

「不過,咲太小弟已經知道了吧?知道『過去』與『未來』就位於這附近或那附近,也知道我來自未來。」

是的,咲太知道。咲太全部知道。然而光是知道,也不代表可以穿越時空吧?這麼說就變成任何人只要知道就都做得到了。

「現在說的只限定翔子小姐做得到吧?因為是思春期症候群造成的。」

一切都是基於這個前提才成立。

因為否定未來,所以諷刺地先抵達未來。這就是翔子的思春期症候群。不想長大成人的心愿,拖慢眼中世界的速度。不過以相對的角度來看,動得愈快,時間的流速愈慢,導致「不想長大成人的翔子」比「想長大成人的翔子」先長大成人。

「說得也是。我認為沒錯。不過,如果是這樣,不覺得我位於這裡很奇怪嗎?」

「奇怪?」

「小時候的我之所以發生思春期症候群,是因為對未來抱持不安。因為我的身體如果沒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長大成人。」

注視咲太的翔子雙眼訴說著某些事。

「難道說,這個時代的翔子小姐……也就是牧之原小妹,在今天這個時間點已經在接受移植手術了?」

正如翔子所說,如果真是如此,未來的翔子位於這裡很奇怪。

「是的,正在接受手術。」

翔子以眼神深表肯定,像是要讓咲太接受般緩緩表示……

「手術完畢的我,是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

晨清醒。」

「……」

不必看時鐘確認,今天是隔天的十二月二十八日,時間早就進入傍晚。換句話說,小翔子一直對未來懷抱的不安,應該因為心臟移植手術成功而消除了。這麼一來,思春期症候群發作的原因本身已經從翔子內心根除。

「那麼,為什麼翔子小姐會在這裡?」

如果小翔子沒引發思春期症候群,大翔子就無法存在。但她存在於這裡。

「應該是因為……我與你所在的『現在』,是『未來』。」

「……」

咲太無法立刻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現在,我與你所在的這裡,是『未來』。」

翔子再度說出這個詞,「未來」……

「我像這樣和你交談的這一瞬間,不是『現在』。」

「怎麼可能……」

「而且咲太小弟,這是你造成的。」

咲太還來不及理解,翔子就說出驚人之語。

「……翔子小姐,你在說什麼……」

咲太以為這是惡質的玩笑。但是從翔子正經的表情絲毫看不見胡鬧的情緒。她筆直注視咲太,溫柔訴說:

「你心裡有底嗎?」

「這種事……」

咲太原本想回答「沒有」,應該可以抱持自信這麼說。但咲太說不出口,或許是因為內心某處察覺端倪了吧。

「咲太小弟,你是不是和小時候的我一樣,拒絕過未來?」

咲太只想到一個可能性。翔子緩緩將他引導到這個方向。

而且,前進的路線盡頭是答案之光。

遙遠的另一頭。

內心深處。

定睛注視,輪廓就逐漸變得鮮明。

確實存在。

拒絕未來的瞬間……確實存在。

咲太曾經強烈抗拒。

就是那時候……

得知自己的心臟被移植到大翔子體內的時候……

這件事被麻衣知道……

──希望咲太選擇與我的未來。

她對咲太這麼說的那一瞬間……

──求求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麻衣在車站月台上崩潰哭泣的時候也是。

──我想活下去。

對大翔子表明內心無法處理的情感漩渦時也是。

決定命運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咲太曾經希望永遠不要來。一方面認為必須好好給個答案,另一方面更是努力對抗著內心膨脹的消極情感。不想做出選擇而一味作亂的這份情感,咲太試著面對,自以為已經面對……但還是沒有面對。

而且假設在這一瞬間,咲太和翔子一樣思春期症候群發作……

「……」

「看來你心裡有底。」

「……」

咲太沒能回應,因為僅存的理性抗拒揭露最真實的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承認,但是必須好好承認才行喔。要承認心中拒絕未來的懦弱的自己。」

「翔子小姐……」

「承認現在是『未來』的第一步,就是要相信這份懦弱。如果這裡是『未來』,那麼你也可以前往『現在』,也可以拯救麻衣小姐。」

「……」

咲太靜靜深呼吸。

低頭看著見底的紙杯里。

承認懦弱的自己。

像這樣在腦中復誦,咲太就像泄氣般笑了。

「咲太小弟?」

「這種事易如反掌喔。」

這不是逞強,也不是說謊或開玩笑,咲太由衷這麼想。他可以輕易找到這樣的自己,可以想像如同緊貼在紙杯底部的自己。

「在那個狀況下,我不可能泰然面對。只要認定當時已經出了問題,我就完全可以接受。」

對咲太來說,這麼想比較實際。因為他認為當時自己的表現比想像的更好……若有人說其實當時表現得不好,咲太甚至會冒出鬆一口氣的心情。

「咲太小弟的這一面真的很了不起耶。」

「我不想聽翔子小姐這麼說。」

咲太微微笑了。

「不過,要怎麼前往『現在』?」

「咲太小弟內心的常識相信現在所見的事物是『現在』。只要維持這個狀態,你就無法前往位於這附近或那附近的其他時空。」

「那麼……是要我跳脫常識?」

「只要將你心中試圖認知『現在』的常理思考切除就行了。」

「聽起來很像雙葉會說的話耶。」

「當然啊,因為這都是從雙葉小姐那裡現學現賣的。」

翔子洋洋得意地挺胸。

「我請未來的雙葉小姐提出假說。」

「那個傢伙,即使在未來也接受思春期症候群的諮商啊?」

這個事實聽起來莫名好笑,好笑得令人愛憐。

「所以,要怎麼從我內心切除這種常理思考?」

咲太認為這種常理思考就是無自覺、下意識地黏在身上的東西,要改變心態扭曲這一類的東西應該不簡單。何況要相信這附近或那附近存在著「過去」與「未來」,真的很難以常理思考。應該說,咲太只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從一開始就回答了喔。」

翔子壞心眼地這麼說,像是要咲太自己思考。咲太認為她說的「一開始」應該是進入保健室之後的事,在那之前沒提過這種話題。

一開始,翔子說了什麼?咲太思考片刻。

「……」

依然遲鈍的大腦得出一個答案──開玩笑般說的那句話。

「……難道是要我睡覺?」

「答對了。因為人只有在夢中可以拋棄常識。」

「所以才來保健室啊。」

咲太轉身看向自己坐的床。校內只有這裡有床。

「可是啊,翔子小姐……」

「禁止說『可是』。」

翔子豎起食指,裝模作樣地警告咲太。

咲太微微搖頭回應,繼續說下去:

「假設我成功前往過去……」

若是咲太救了麻衣,翔子就很可能會失去未來。麻衣代替咲太成為了器官捐贈者,應該是天文數字機率的偶然。在咲太拯救麻衣避免事故,咲太自己也平安無事的未來,翔子真的能夠活下去嗎?

咲太想把這個問題說完,卻只說到這裡。翔子不讓他說。她伸出右手捏咲太的臉。

「也禁止說『假設』。」

「……」

「講這種喪氣話做什麼?」

翔子的語氣像是在責備,還微微噘嘴。但咲太注視的是另一個東西。翔子伸向他臉頰的左手無名指有個發光的物體。樸素設計的銀色戒指。這東西映入咲太眼帘,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

察覺咲太視線的翔子收回捏著他臉頰的左手。她以右手遮掩,指尖觸摸戒指,轉動戒指確定觸感。

以往出現在咲太面前的大翔子沒戴戒指。這個翔子來自咲太活著的未來,而且戴著戒指。咲太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是只要現在改變,未來就會改變。就像位於這裡的翔子不是接受咲太的心臟移植,而是麻衣的心臟……

「那枚戒指……」

「我如願在學生時代結婚了。」

翔子像在掩飾害羞地微笑。這張笑容傳達她那春日暖陽般的幸福心情。然而咲太也從翔子的表情發現一絲落寞。

「咲太小弟,我啊……」

翔子回復為溫和的表情,注視遠方的大海。

「我希望最喜歡的人能夠幸福。希望他永保笑容,即使那張笑容不屬於我。」

「翔子小姐……」

咲太叫翔子的名字,她隨即看向咲太,甜美地微笑。

「我非常難纏。」

「……」

「只要你還沒變得幸福,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從各種不同的未來回來幫你。」

翔子惡作劇般的笑容底下藏著堅定的決心,言語與態度透露出心理層面的堅強。

「所以請你死心,讓自己變得幸福吧。」

這種說法好過分,但咲太也同時認為這很像「翔子小姐」的作風。

「……」

「……」

戶外傳來行駛在134號國道上的車輛聲音,填滿短暫的沉默。雖然在平常的校園生活不會注意到,但因為沒有別的聲音,咲太的注意力只跟著車聲跑。

「翔子小姐。」

咲太懷抱某個決心,叫著她的名字。

「咲太小弟,什麼事?」

翔子給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緩衝,所以咲太說下去的時候毫不猶豫。

「我要讓麻衣小姐幸福。」

他如此自然地對翔子說。

「好的。只要是你就做得到喔。」

「……」

「只有你做得到。」

「所以,我一定要向你說一件事。」

「……」

翔子在這時候默默搖頭,以眼神示意咲太不用說。咲太不能心軟接受這份關懷。

這是他透過翔子的話語有所自覺的事。

理解個中意義之後決定的事。

下定決心的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告訴當事人翔子。

即使能夠回到過去,也只有時間倒回。或許可以避免麻衣出車禍,但是這麼一來就沒有捐贈者提供心臟給翔子。

為了讓麻衣幸福,咲太也不能出車禍。他失去麻衣之後體認到重要的人離開人世是多麼悲傷的事……

咲太不想讓麻衣經歷這種事。

所以,他非說不可。

「我希望翔子小姐活下去。」

咲太沉穩的聲音逐漸封閉保健室。

「如果牧之原小妹能接受心臟移植手術該有多好。我由衷這麼認為。」

「嗯。」

「我這麼希望。」

一字一句,緩緩訴說。

「這麼祈禱。」

逐一傳達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的。」

「可是,我不是醫生。」

「……」

「也沒有特殊能力。」

「……」

「是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

「你的臉皮比平凡高中生厚得多喔。」

翔子這句話引發小小的笑聲,貼心關懷彼此般的笑聲。咲太收起笑聲之後,繼續說出重要的話語,像是要讓自己所有的心意化為實體。

「我啊,光是讓麻衣小姐一個人幸福就沒有餘力了。」

「……」

「而且連這個願望也沒能好好實現……」

湧上心頭的情緒導致咲太語塞,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但是不能在翔子面前掉淚。如此心想的咲太拚命忍耐,抬頭等待鼻腔深處的刺激緩解。

「所以……」

以這種方式撐了整整十秒之後,他再度開口。

「所以,翔子小姐……」

「嗯。」

「我沒辦法為你做任何事。」

最後這句話,咲太筆直注視著翔子的雙眼說出口。

這是咲太選擇的路。

或許有人會說這個選擇自私又任性。

或許有人會批判這是錯誤的選擇。

或許有人會臭罵這是差勁透頂的做人方式。

即使如此,咲太也認為這樣就好。

即使自私又任性、即使錯誤,即使差勁透頂也沒關係。怎樣都無妨。

只要能讓麻衣幸福,咲太甘願承受一切。

「咲太小弟,這樣就好喔。」

翔子一如往常露出笑容。然而只有這張笑容和往常不同。淚河濕透這張完美的笑容。

「……翔子小姐?」

「咦……?」

大概是從咲太的反應察覺了吧。

「為什麼……我……」

翔子以手指拭淚。

「明明……已經這麼決定了……」

「……」

「聽你當面這麼說……身體好像嚇了一跳。」

即使對於止不住的淚水感到困惑,翔子依然說出這種藉口。她反覆說著「我沒事」,希望咲太不要在意。實際上,翔子的表情沒有染上悲傷。遲遲止不住的淚水使她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

翔子為了咲太而逞強。咲太想對這樣的她說一些話,也想表達某些心意。

「……」

但他只是欲言又止,到最後什麼都沒說。

再也無法為翔子做任何事了。

先前才這麼說了。說這句話的人是咲太,所以咲太將「謝謝」與「對不起」都吞回肚子裡,靜心守護翔子直到她心情平復。

月光照亮翔子拭淚的手指。

銀色的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閃閃發亮。

「請讓我說一件事就好。」

咲太說出原本想忍住的話。

「什麼事?」

「希望翔子小姐回到未來之後,對未來的我這麼說。」

「……」

「『聽好了,你要讓可愛的新娘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

一瞬間,翔子驚訝地睜大雙眼。這個反應將所有真相告訴咲太了。咲太的推測應該是正確的,位於這裡的翔子不是牧之原翔子,是梓川翔子。

「……好的。我一定會轉告。」

翔子破涕為笑,露出溫柔的微笑。這一笑使得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滑落。翔子沒伸手拭淚,因為這肯定是開心所流下的淚水……

翔子從床邊起身。

「咲太小弟,該躺下了。」

要回溯時間,就必須拋棄常識,常識只能在夢中拋棄。咲太剛聽過這樣的說明。

「從那天之後,我就不太清楚自己是睡還是醒。」

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好好睡著。

「我很……擔心……」

咲太才這麼說就打了一個大呵欠。

總覺得眼皮也很重。

「沒問題的。」

咲太仰望站在身旁的翔子。

「為什麼……這麼講……」

視野中的翔子輪廓變得模糊。咲太自覺口齒也變得不清。這感覺不尋常。

「也不用擔心任何事。」

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明明就在身邊,聽起來卻好遙遠。

「翔子小姐……?」

「因為我確實動過手腳了。」

翔子拿著一小瓶安眠藥。

「啊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

視野逐漸朦朧,變暗下沉。

「咲太小弟,晚安。」

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如此心想的咲太意識逐漸溶入夢的世界。

──請先尋找能夠發現你的人。

最後聽到的是翔子這句話。咲太一邊思考這句話的意義,一邊展開時光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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