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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青春野狼不做出門妹妹的夢 第四章 是否會作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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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花楓去看甜蜜子彈演唱會的周末假期結束之後,二月的最後一周來臨了。下一個星期日就進入三月,一日將舉行峰原高中的畢業典禮。對咲太來說,是麻衣高中畢業的日子。

不過,雖說距離畢業典禮剩下不到一周,咲太的日常作息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和全世界一樣,從周一就正常運作。

早上起床,準備上學,然後準時出門。在學校當然好好上課,有排班就去打工,沒排班就直接回家。

遵照麻衣的吩咐,每天念書準備考試。

說到稱得上變化的變化,就是花楓重新開始到保健室上學。從學校返家之後,會積極閱讀函授制高中的簡介手冊,此外就是開始練習上網或是寫電子郵件。

在周三得心應手地考完大學入學測驗過來的麻衣,以及一起來玩的和香也陪著花楓練習。

「這是不久前買的,但是沒在用,花楓拿去用吧。」

麻衣甚至從家裡拿來可以連接無線網路的筆記型電腦……還附上外接滑鼠。

網路與電子郵件是花楓國中時代遭到霸凌以及引發思春期症候群的原因,所以她剛開始一副提心弔膽的樣子。連坐到暖桌上的筆電前面都要花兩三分鐘,碰觸滑鼠與鍵盤的手也在害怕。

不過受到麻衣與和香的鼓勵,和兩人互傳好幾封電子郵件之後,花楓解除緊張,指尖也不再顫抖。不只如此,每次寄信給麻衣與和香並且收到回信時,她的表情也很溫和,逐漸露出笑容。

只有咲太一個人被晾在旁邊。不過,想到至今的每一天,花楓如今不必透過咲太就能和麻衣與和香交談或是互傳電子郵件,咲太不禁感觸良多,這樣的時間只讓令咲太會心一笑。

說來遺憾,咲太被花楓說:「哥哥,你笑嘻嘻的好奇怪。」被和香說:「不准想色色的事。」還差點在暖桌裡面被踹。但咲太當然預先察覺到,躲開了和香這一腳。

麻衣默默地捏咲太的大腿,咲太當然是當成獎賞感恩地收下。

無論如何,花楓成功接觸網路與電子郵件,算是前進了一大步。在資訊科技已經理所當然融入生活,甚至覺得「IT」這個詞已經過時的現代社會,今後要一直和網路環境保持距離生活,老實說是一件難事。這是遲早得克服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為了就讀函授制高中,基於學校的性質,這是絕對無法迴避的路。

所以花楓和麻衣或和香互傳郵件,並且以此為開端,主動上網看函授制高中的網站,咲太認為這真的是很好的走向。花楓看過簡介之後,積極地調查中意的高中,試著自行找出適合自己的學校。

花楓像這樣變得積極,也多虧了廣川卯月。演唱會結束,聽她娓娓道來之後,花楓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吧。咲太也在聽卯月說明的時候察覺到一些事。

那天──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咲太與花楓去看甜蜜子彈在辻堂的購物中心舉辦的演唱會,活動結束之後,和香介紹卯月給兩人認識。

四人一會合,卯月就充滿活力地說:「先換地方吧!」帶著咲太他們前往位於購物中心正面的站前圓環,一般車輛可以進入的車道。

「啊,有了有了,是那輛。」

卯月留下不明就裡的咲太與花楓,跑向深藍色廂型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迅速上車。

「上車,上車!」

她搖下車窗,充滿活力地招手。

咲太與花楓先是轉頭相視,旁邊的和香拉開後車門,就這麼上車坐在第三排座位。這麼一來,也只能上車了。

咲太先讓花楓上車,然後與她並肩坐在第二排座位。

「系好安全帶喔。」

在駕駛座提醒的是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給人親切印象的女性。及肩頭髮染成比較明亮的顏色,單寧褲加連帽上衣的輕便服裝。

女性從後照鏡確認所有人系好安全帶之後,說聲「出發嘍」讓車子起步。她到底是誰呢?

「那個……」

咲太想詢問駕駛的女性身分。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廣川卯月。」

不過,被從副駕駛座轉身的卯月打斷了。卯月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縫隙扭身探過來,朝咲太伸出手。看來是要求握手。

不理她的話終究很失禮。

「我是梓川咲太。」

所以咲太自報姓名,握住卯月的手。接著,卯月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雙手穩穩地握住咲太的手。

「請多指教!」

卯月充滿精神地說,就這麼握著手大幅上下搖動兩次。

「……請多指教。」

咲太回應之後,她笑盈盈地放開手。

「我是廣川卯月。」

接著,她朝花楓伸出手。

「啊,呃,您好……我是梓川花楓。」

想回應握手的花楓戰戰兢兢地從大腿上舉起手。卯月上半身探得更接近,抓住她的手,以雙手包覆之後,同樣上下搖動兩次。

「請多指教!」

「請……請多指教。」

花楓完全不知所措,受到震懾。

聽她在演唱會時的MC就有這種感覺,她拿捏和他人之間距離的方式略為特別,感覺從一開始就莫名接近。

習慣先儘量保持距離的花楓和她完全相反,所以花楓當然會不知所措。

而且,還以為握個手就會結束,但卯月依然握著花楓的手。

「唔~~」

她來回看著咲太與花楓,發出思索的聲音。

「你們都姓梓川,所以我就叫哥哥『梓川』,叫妹妹『花楓』喔。我跟和香同年,和哥哥是同輩,所以不必用敬語吧?你們要怎麼叫我?」

接著,她連珠炮般滔滔不絕這麼說。

擅自推動話題前進。

第三排的座位傳來和香像是傻眼又像是疲憊的嘆息,大概是「受不了,又開始了」的感覺吧。或許是覺得明明演唱會剛結束,這個人卻依然充滿活力。

「那……那個……」

被卯月目不轉睛盯著看的花楓求助般看向咲太。

「我就正常叫你『廣川小姐』吧。」

「我會叫您『卯月小姐』。」

花楓接在咲太后面輕聲說。卯月對此發出「咦~~」的不滿聲音。

「叫我『月月』也行啊。」

「我在心中就是這麼叫的。」

咲太說出實話之後,卯月放聲笑了。

「這樣真棒!那麼,『小香』也是?」

這是和香的綽號。

「當然。」

「不准這樣叫!」

和香從後面座位大喊。轉身一看,坐在第三排座位正中央的和香不滿地看著咲太。

「我說啊,豐濱……」

「幹嘛?」

「內褲,走光了。」

「!」

和香發出無聲的哀號。

短裙加靴子的造型。她一上車就脫掉外衣,所以看得見膝蓋以上裸露的大腿,以及深處不同於裙子黑色的水藍色。

「啊,真的耶。」

卯月打趣般笑了。

「不准看!」

「卯月,你也是從剛才就被看光光了喔。」

駕駛的女性提醒卯月。

「穿這種迷你裙,腿不要打開。」

「可是,沒踩穩就不能轉身啊。」

「我的意思是你差不多該轉回正前方了,不然很危險。」

遇到紅燈停車的時候,駕駛座的女性抓住卯月頸子,讓她在副駕駛座上坐好。

後照鏡映出和香脫下羽絨大衣蓋在大腿上,她的視線狠狠刺在咲太的後腦杓。內褲走光應該不是咲太的錯,不過和香的視線說是他的錯。一旁的花楓默默表達抗議的意思,駕駛座的女性則享受著車內籠罩神秘沉默的氣氛。

「對了,廣川小姐……」

車子再度起步的時候,咲太若無其事般開口。老是被「內褲是否走光」的氣氛牽著走也很荒唐。

「什麼事~~?」

卯月在副駕駛座以誇張的語氣詢問。

「我想說一件重要的事情。」

「咦?突然表白嗎?」

「請問這位

姊姊是哪位?」

咲太將卯月的天大誤會當成耳邊風,視線移向卯月身旁。坐在駕駛座的女性從剛才就保持行車安全開著車。

「媽,你是『姊姊』耶!」

卯月拍了拍駕駛座女性的肩膀。

「別這樣,很危險。我叫你住手啊!」

車子過彎的時候,女性輕戳消遣她的卯月額頭。然後,她笑咪咪地透過後照鏡打招呼。

「我是卯月的母親。」

由於視線對上,咲太便點頭致意。看起來不像有個高中生女兒的年紀。

「順便請教一下,您幾歲?」

咲太脫口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看起來幾歲?」

「啊,那我不問了。」

這句麻煩的回應令咲太很乾脆地打退堂鼓。

「卯月是我十八歲時生的孩子。」

這位母親愉快地笑著告知。換句話說,是三十五歲左右。頭髮、服裝加上平易近人的態度,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過就某方面來說,也可以理解她為何有個高中女兒……

「不是想問學校之類的事情嗎?」

大概是在意話題遲遲沒進展,母親朝車內這麼說。

「對喔。花楓,儘管問吧。」

卯月再度轉身,要將身體探到后座。但這次中途就被母親抓住,發出「啊~~」的怪聲被拉回副駕駛座。

「乖乖坐好。你是小孩子嗎?」

「是小孩子啊!」

這對母女感情真好。在離開父母居住的咲太與花楓眼中,這單純是一幅耀眼的光景。

「……」

花楓不發一語看著兩人的背影,大概正和咲太想著同樣的事吧。

花楓因為遭受霸凌,引發思春期症候群,不只如此,還因為解離性障礙而失憶。接連降臨的難題,使得咲太與花楓的母親失去身為母親的自信。在那之後就難以住在一起,這個狀態也延續至今。

花楓認為這是自己的錯。

「花楓,想問什麼就問吧。」

咲太重新振作,催促花楓。

「啊,唔,嗯……可是……」

「我猜你大概認為廣川小姐和你完全不一樣……不過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人是一模一樣的,別在意。」

「這位哥哥,你說得真贊!」

「請……請問……卯月小姐……」

花楓一度要說出口,但是路口轉彎過來的車子按喇叭,打斷花楓的聲音。

話雖如此,車上的咲太、和香、卯月與卯月的母親都沒有反問花楓,只是靜心等待花楓再度開口。

「請……請問,卯月小姐,當時為什麼會想讀現在的學校?」

車子開到海邊的沿岸道路時,花楓將問題說完。車子疾馳在134號國道往鎌倉方向。

卯月沒立刻回答,發出「唔~~」的聲音,思考如何回答。

車子開到下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她說出一個疑問。

「……因為媽媽找到了?」

聽起來像是在自問。

「不要用疑問回答問題。」

駕駛座的母親一針見血地指摘。

「咦~~可是,這是真的啊。我完全不上學之後,是媽媽說:『別念現在那間,去這間吧。』拿學校簡介給我。啊,你們知道我上過全日制高中嗎?」

「只知道你在學校簡介的訪問提到的部分。」

咲太與美和子參加學校說明會時,卯月出現在他們收看的宣傳影片當中。她說無法融入前一所學校的朋友圈,上學變得無聊而逐漸疏遠。應該不是像花楓那樣被曾經是朋友的對象以電子郵件或簡訊酸言酸語,是更消極的失和。

「但我也不是從高中才請假不上學。國中念到一半……開始從事偶像活動之後,就因為要上課排練,時間上完全無法配合大家一起玩。」

「拒絕幾次出遊的邀約之後,就完全不會被邀了。女生都這樣。」

和香以過來人的語氣同意。

「對,就是這樣!」

咲太聽著卯月的反應,轉頭瞥向肩頭後方,視線只在瞬間與和香對上,但她立刻移開視線。

咲太聽說過就讀千金學校的和香也沒融入班級,她的學校生活應該過得不太快樂吧。即使如此,和香還是繼續待在那個學校,以她的狀況來說,是因為母親這麼希望。無論母親有什麼願望,只要能夠實現,和香就想實現。明明反抗母親,現在也離家出走住進麻衣家,但她本質上還是喜歡母親。

「我本來想說上高中之後要和大家好好相處……不過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沒多久,我就不敢上學了。因為大家暑假期間好像也一起玩,我完全跟不上話題。」

卯月語氣開朗,說得也很灑脫,不過從字裡行間感覺得到她對於不敢上學的自己感到愧疚,而且參雜著想要掩飾過去的虛假苦笑。

「剛開始,我只打算偷懶一天。可是,第二天也請假,隔天也待在家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卯月像是想起什麼般停頓,看向車窗外。右前方看得見江之島,逐漸西下的太陽將天空染成橙色,彷佛可以用在明信片上的如畫風景。

看著這樣的她,咲太自然而然開口。

「在這個時候,請問伯母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應該問得很突然。即使如此,卯月的母親也沒有為難的樣子。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打趣地說完一笑,從後照鏡朝咲太一瞥。

「在那個時候,雖然我當母親已經當了十五六年,但是女兒拒絕上學還是我第一次遇到。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找人諮詢也只得到空泛的建議……我不知道能為我家的卯月做什麼,真的很頭痛,不知如何是好,幫不了多大的忙。說不定她認為我沒資格當母親。」

「不會那麼認為的。」

咲太比任何人都先回答。

如果自己的母親沒發生那種事,咲太或許至今也認為父母是萬能的,或許會一直誤以為父母能解決兒女的任何煩惱或問題。

正如卯月的母親所說,即使為人父母的資歷和兒女年齡一樣久,第一次遭遇的事態也不計其數。如同孩子成長,父母也是逐一克服這些關卡,漸漸成為稱職的父母。由丈夫成為父親,由妻子成為母親。

其中也會發生不順心的事,即使是父母也有做不到的事。咲太透過自己的父母明白這個道理。無從應付的不講理會降臨在孩子身上,同樣的,無從應付的不合理也會降臨在父母身上。

「對我來說,你沒叫我上學,我就輕鬆得不得了了。你大概連一次都沒說過。」

「因為我也不是勤快上學的類型。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很皮的。」

「您放心,就我看來是這樣沒錯。」

咲太老實地說出感想。

「咲太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卯月的母親笑了,然後回到剛才的氣氛繼續說:

「不過,哎,也對。雖然覺得不想上學就不用去,相對的,身為母親還是希望你高中能畢業。我和那口子都不執著於學歷,但也沒辦法一輩子都當偶像過活吧。」

「我可以啦!」

卯月朝駕駛座探出上半身。

「總歸來說,這就是天下父母心喔。」

卯月的母親一邊說「這樣很危險」一邊粗魯地按著卯月的臉把她推回去。愈看愈覺得母女倆的感情真的很好。

「和香的媽媽也是這樣喔。」

話鋒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和香發出「喔……」這聲像是回應也像是附和的嘆息。

「偶爾會回家嗎?」

「過年姑且有回去。因為她一直傳簡訊叫我回去,煩死了。」

「你知道她也有來看今天的演唱會嗎?」

「我在台上看見了。」

和香的語氣聽起來沒能率直地表達喜悅。不過,她承認自己有發現母親當時在場。

聚集的觀眾大約三百人。要從中找出特定的某人,應該沒那麼簡單。即使如此,和香還是發現了母親,應該是認為母親一定會來看而特地找的吧。正因為察覺自己這麼難伺候,和香才會一臉有點鬧彆扭的表情,遮掩內心的害羞……

「話說,不要

聊我啦。咲太,你也看前面啦,前面。」

繼續離題也不太對,所以咲太乖乖轉回前方。

「回到剛才的話題。如果是卯月想去的學校,我就希望她去。所以我調查函授制、定時制,甚至是海外的學校……拿了好幾本學校簡介手冊給卯月。」

卯月的母親說著打右邊的方向燈。對向車流中斷時,打方向盤開進沿海的停車場。總覺得曾經看過這個停車場。

「再來就你們好好聊吧。我在那邊的咖啡廳等。」

停好車之後,卯月的母親拉起手煞車,迅速下車。所以「這個地方有點……」這句話來不及說出口。

咲太不得已,開車門出去。花楓、和香與卯月也下車了。

「偏偏選這裡啊……」

面海的寬敞停車場,咲太熟悉的場所。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這是峰原高中前方的停車場。

在淡季的現在,只有幾輛車各自間隔十公尺左右零星停放,空蕩蕩的。

「不愧是月月,不懂得看氣氛的偶像。」

「咦?哪裡不妙嗎?」

卯月以溫吞的聲音詢問。因為不知道,才會發生這種不幸吧。

「我有說過吧!」

「說什麼?」

和香緊貼到愣住的卯月身旁,在她耳際講幾句悄悄話之後,她「啊~~!」地大喊。

走在數公尺前方的情侶一副嚇一跳的樣子看過來。花楓也受驚而躲到咲太身後。

「花楓,對不起!」

卯月「啪」地合起雙手,膜拜似的低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我媽已經在店裡了啦……」

「沒……沒關係。我只是有點嚇到……打擊沒想像的大。而且……」

躲在咲太身後的花楓重新面向大海的方向。從峰原高中的教室也能清楚看見的海──七里濱的海。

「我也一直想來這片海。」

「真的嗎?那要不要下去沙灘?」

「好……好的。我想去。」

「走吧,走吧!」

恢復活力的卯月帶頭走下階梯。她身旁的和香代替花楓繼續抱怨。

「和香,別在意喔!」

「你應該是被講的那一邊!」

咲太與花楓看著兩人的背影,也一起下階梯走向沙灘。

「花楓,真的沒問題嗎?」

「我說想來海邊是真的喔。我一直想來。」

咲太擔心地問完,花楓稍微加重語氣表達自己的意志。

「這樣啊。那就好。」

咲太將視線移回正前方,隨即看見靴子後跟陷入沙子裡,正在苦戰的和香與卯月的背影。

「別摔倒喔。」

咲太姑且出聲提醒。

「沒~~問~~題~~!」

「這種程度,很輕鬆的。」

只覺得根本是裝出來的充滿活力的回應。真的沒問題嗎?

「啊,慘了!」

在咲太懷疑的瞬間,卯月失去平衡。情急之下,她抓住和香的手臂想重新站好,不過反倒是和香沒踩穩,兩人當場跌個四腳朝天。

「不准拖我下水啦!」

「成員不是應該同生共死嗎?」

不知道戳到哪個笑點,卯月哈哈大笑。

「一點都不好笑!」

全身細沙的和香氣沖沖的。

「我啊,在現在的學校過得很快樂喔。」

卯月就這麼坐在沙灘上,轉頭看向花楓。真的笑得好開心。雖然完全沒有前言,不過應該是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剛開始啊~~老實說,我完全沒意願……和媽媽去說明會的時候也不情不願。因為我對函授制高中沒什麼好印象。」

卯月一臉像在懷念自己昔日的幼稚般笑了。感覺會說出「當時還真年輕啊」這種話。

「當時還真年輕啊~~」

真的說了。

「不過,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和香同意卯月所說的年輕。

「你說的『這樣』是哪樣?」

咲太一問,和香就狠狠瞪過來。她以恐怖的眼神警告:「明知故問。」

「聽到函授制或定時制這種字眼,還是會有戒心。」

即使如此,和香還是好好說出自己的認知。

花楓就這麼默默點頭,一副「我就是在意社會的這種目光」的表情。因為現今時代的「氣氛」就是這麼說的。即使是被朋友說「不懂得看氣氛」的卯月都感覺得到,所以這種「大家」的意識確實存在。

名為「偏見」的意識與情感在人們打造的氣氛當中生根。

「普通」或是「一般」這種占多數的群體,常常認為凡事都是自己這邊比較正確,想要這麼認為。畢竟這樣心情上比較輕鬆,下意識瞧不起普通以外的族群,認定自己處於安全圈而感到放心,藉以安心。

沒人察覺自己瞧不起別人,也不在乎這種偏見正在傷害別人,因為大家都這樣。

「直到自己就讀之前,我都沒自覺喔。不過,隨著這件事逐漸成真,就莫名覺得像是做了虧心事,不太想被別人知道,也不方便找人商量。」

「但是不必每天去學校,我覺得棒透了。」

咲太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每天能去學校的人不可以說這種話。」

卯月筆直指過來,像是警告犯規的運動選手的裁判。

因為講話方式很親切,不容易這麼覺得,不過咲太看到卯月現在的反應,體會到她同樣是拒絕上學的過來人,只在一瞬間感受到不太能以開玩笑帶過的氣氛。

「原來如此。或許吧。」

所以,咲太老實地讓步。

「不過,能像大哥這樣想,是一件美妙的事。」

從卯月笑咪咪的表情已經看不見剛才瞬間露出的情感波動。或許在卯月心中,這是已經妥協的情感。

「以我的狀況,去過學校說明會的影響很大。去過之後,我對函授制高中的印象變了。」

「我懂,我當時也是這樣。不誇張,我對學校本身的想法或許也變了。」

「啊~~對喔,是這部分。」

有所改變的也包括對全日制高中的印象。

「我啊,一直以為學校是在既定時間、既定場所,聚集既定成員上既定課程的地方。因為既定,所以覺得一定要這樣才行。」

「……不是嗎?」

聽不懂卯月這番話的花楓歪過腦袋。

「也不能說不是啦……不過,我們沒質疑過全日制學校的這種做法吧?大家在那裡都過得很正常,所以覺得無法過得正常的自己不對,即使被壓得喘不過氣。」

注視卯月的花楓像是和這樣的心情同步,緊握交疊的雙手。就咲太看來,卯月也同樣忍受著窒息感。

「不過,和媽媽去聽的學校說明會說我可以不必這麼做,全日制學校不是唯一的正確解答。不是自己配合學校的做法,而是找到能配合自己做法的學校,由自己選擇並且做決定。只是啊~~我當時覺得他們終究講得太美好了。」

「我當時也這麼覺得。」

「雖然這麼覺得,但也確實感覺是否做得到端看我自己。因為,如果可以在喜歡的時間,在喜歡的場所念書,就不必為了偶像工作請假,我覺得這樣超讚的!」

「因為每次請假,在班上就會愈來愈不自在。」

大概是已經灰心了,和香這番話隱含真實的感受。

「那麼,你是聽過說明會才決定入學嗎?」

咲太催促卯月說下去,卯月像是稍做思考般閉口。應該是在尋找自己心中正確的感受,尋找想傳達給花楓的話語。

「我想我應該是在回程的車上下定決心的。雖然覺得還不錯,但還僅止於『可是,函授制啊~~』的想法。後來,媽媽對我說:『我懷你的時候,周圍的大家都反對我生喔。』雖然不是連續劇,不過真的像是『小孩要養小孩啊~~』的感覺。」

即使本來是可喜可賀的事,不過光是前面加上「十幾歲」三個字,聽起來給人的印象就差很多。這應該是事實。社會的看法當然會改變。像卯月的母親這樣無法誠心祝福的例子應該存在吧,或

許反倒是這種例子占多數。

無論是十幾歲還是更大的年齡層,都有人能成為稱職的母親,也有人做不到,並不是只以年齡區分這兩者。就如同對函授制高中的印象,世上所有事物都會被先入為主、墨守成規的觀念或社會的氣氛干擾,導致難以看清本質。

「不過,廣川小姐好好將孩子養育長大了。是這樣嗎?」

咲太做個總結,卯月回應:「嗯。」大大地點頭。

「雖然大家反對,但媽媽生下我,養育我到今天耶~~想到這裡,我就在意起『大家』的定義了。我擺出正經的表情,問了媽媽一個問題:『大家是哪些人?』」

「你的母親怎麼回答?」

和香問完,卯月的嘴角在回答之前就笑了。

「她說:『你的幸福不是由大家決定,是由你決定。』」

「這位母親超MAN的。」

「真的,太帥了吧。」

卯月的母親剛才在車上說女兒拒絕上學那時候,不知道該對女兒說些什麼。但是,她說出如此重要的話語。正因為年紀輕輕,十八歲就生下卯月,為人母到現在,所以這番話具備說服力,咲太感覺話中的情感滲入內心深處。

「好羨慕卯月有這樣的媽媽,感情還這麼好。」

和香輕聲說。

「是嗎?和香的母親有高貴的感覺,不是也很棒嗎?哪像我媽,直到我念小學都還染金髮耶。教學觀摩的時候也是穿運動服加涼鞋過來,我超丟臉的。」

「啊~~這我應該會討厭。」

和香很乾脆地收回前言。

「對吧?而且廚藝也超爛的~~」

「講這種話沒關係嗎?」

咲太一指摘,卯月就猛然轉向他。

「幫我對媽媽保密!不然會沒飯吃!」

卯月一臉正經地封口。看樣子,她可能曾經抱怨過,而且真的被處罰沒飯吃。

「不過既然這樣,兜了一大圈到最後,你想上現在這所學校,都是多虧你母親嗎?」

和香像是要拉回正題,看向卯月。

「和香,也多虧你。」

卯月轉向旁邊,正面接下和香的視線。

「啥?」

大概是出乎預料,和香驚聲一喊。

「多虧『甜蜜子彈』的所有成員。因為我拒絕上學的時候,你們也陪著我。還有,也多虧了所有粉絲。」

卯月轉回正前方,眺望遠方的海面,像是讓思緒飛向不在這裡的大家。

「雖然和之前學校的大家處不好,不過我知道我還有團員,有粉絲,有媽媽……想到這樣的大家還可能存在於其他地方,我就想去現在的學校看看。嗯,肯定是這樣。」

卯月大概是在看水平線吧。從一般人的視線高度計算,距離大約四公里,意外地近。從坐在沙灘上的卯月視線高度計算,應該是三公里左右,感覺徒步就能走到的距離。不過,咲太認為這種程度剛剛好,因為追尋看不見的目標很辛苦,總之先跑到看得見的地方就好,只努力抵達下一根電線桿也好。因為只要反覆這麼做,即使是看不見的水平線另一側,應該也遲早能抵達吧。

卯月接受自己的話語,結束這個話題,但在沒人說話之後,她對坐在身旁的和香咬耳朵。

「花楓問我的事情,我這樣回答沒錯嗎?」

因為就在身邊,即使輕聲細語,咲太與花楓也都清楚聽到了。

「你的回答超過一百分。」

咲太直接說出感想,花楓也點頭附和。

「真的?這種事我不太懂,所以不對的話要明講喔。如果想問其他問題也可以儘管問。」

「……那麼,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就好嗎?」

「要問幾個都可以喔。」

「卯月小姐,請問……就讀之前那所學校的自己,以及就讀現在這所學校的自己,你喜歡哪一種自己?」

花楓以有點緊張的表情說出這個問題。

花楓應該是希望卯月說她喜歡「現在」的自己,認為卯月會這樣回答。然而,咲太認為卯月會背叛這份期待,不過是正面意義的背叛。

「兩種都一樣喜歡喔。」

卯月毫不猶豫,看著花楓的雙眼明確回答。

「因為,有之前的我才有現在的我。」

這番話令花楓嘴巴張成「啊」的形狀。看起來像是愣住,不過是花楓自己發現了某個道理的表情。證據就是她閉上嘴之後,嘴角露出認同般的笑容。

「這樣啊,說的也是。」

「嗯,就是這樣。」

「那個……謝謝您。」

花楓低頭致意。

「不用客氣!因為我說了這麼多,也覺得好像更懂我自己了。我也要謝謝你!」

卯月向花楓伸出手。花楓略感困惑,但還是在今天第二次跟卯月握了手。

後來,眾人前往卯月的母親等待的停車場咖啡廳,一邊喝熱飲一邊聽卯月說明自己現在就讀的學校。

卯月以手機播放影片課程,還展示每天早上用聊天室開班會的紀錄。除此之外,還有各社團透過聊天室進行的互動,也介紹學生自己製作的社團招生宣傳短片。

這都是在卯月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里的景色。即使如此,也確實感受到了進行活動的學生們的體溫。

手心裡的學校。那裡確實有老師,有學生,老師和學生交談,學生之間也正常交流。那裡有朋友。

學生們打造的氣氛和全日制學校沒什麼太大的差別。至少咲太是這麼感覺的。

單純只是物理層面不在相同的空間。仔細想想,在網路如此普及的社會,這應該不是什麼稀奇事。

不過,若是聽人說高中生活就在裡面,就會有種要提高警覺的感覺。大概是眾人打造的「氣氛」不知不覺間植入這種常識吧。

咲太當然不認為所有函授制學校都和卯月給他看的一樣。不過,卯月就讀的「學校」是咲太知道的「學校」,在那裡就讀的學生們的氣氛說明正是如此。

「今後如果維持現狀,因為少子化,學校也會愈來愈少喔。這麼一來,聽說學校太遠不方便就讀的孩子也會增加……所以,在卯月或大家的小孩長到高中生這麼大的時代,用智慧型手機或電腦上課或許會變得理所當然。」

卯月的母親這麼說。

「所以,我認為我正在念未來的學校。」

卯月接在母親後面這麼說,露出有點調皮的笑容,看起來也有點引以為傲。

包含卯月的這份活力,這一天的對話對花楓來說應該意義深遠,會將某些東西傳達到她的內心吧。

所以,在二月只剩兩天的這周邁向尾聲……二十七日星期五這一天。

「哥哥。」

「嗯?」

「我想去這所學校的說明會。」

咲太剛洗完澡出來,花楓就遞出一本手冊。是咲太與美和子之前參加說明會的那所學校,也就是卯月就讀的函授制高中。

「下次說明會是什麼時候,我再問友部小姐吧。」

「我看過學校網站,上面說三月的每周日都會辦。」

花楓特地從暖桌上拿筆電過來讓咲太看。確實,三月預定的說明會是一日、八日、十五日、二十二日……連續舉辦下去。

「網路真方便啊。」

「嗯。」

「不過,後天三月一日是畢業典禮……接下來的八日可以嗎?」

「一日是麻衣小姐的畢業典禮,所以我不會要求那天去。」

花楓鼓起臉頰表示她好歹知道這種事。

「八日,我要預約哥哥喔!」

不過,她立刻以心情甚好的態度這麼說。咲太回應:「知道了,知道了。」從冰箱拿出運動飲料喝。

2

隔天,二月最後一天的二十八日星期六,咲太從上午就被花楓催促,一起前往藤澤站。

「哥哥,快點!琴兒說不定已經到了。」

花楓說的「琴兒」是鹿野琴美,花楓住在橫濱市時的朋友。兩人住在同一棟公寓,是還沒懂事就玩在一起的兒時玩伴。明明叫琴美,花楓卻叫她「琴兒」,是小時候沒能好好念出全名的痕跡。琴美現在也是稱呼花楓為「楓兒」。

琴美暑假也來玩過一

次,當時是以「想到的話就聯絡我」這種感覺在紙條寫上電子郵件網址給花楓。昨天晚上,花楓主動寄電子郵件到這個信箱,兩人似乎是郵件傳著傳著就討論好今天琴美要來家裡玩。

咲太得知的時候覺得有點突然。不過……

「咲太,今天沒事吧?」

「沒事。」

「那麼,來約會吧。」

咲太自己和麻衣也是以這種感覺決定行程,所以這種事或許意外地都是如此吧。咲太這麼解釋。

一抵達藤澤站,咲太與花楓就前往JR驗票閘口。此時,電車好像剛到,人們接連出站。

「啊,琴兒,看見了。琴兒!」

先察覺到的花楓揮手呼喚。

琴美也看見咲太與花楓,跑了過來。她就這麼來到花楓面前,和花楓伸手相握。

「楓兒,兩個月不見了。」

兩人相互分享喜悅。

「嗯,謝謝你願意來。」

「我隨時都會來喔。收到你的信,我超開心的。」

看琴美的眼睛就知道她沒說謊。大概是現在也回想起那一瞬間的事,眼角淚光閃爍。

琴美也知道花楓在之前就讀的國中遭受霸凌,琴美至今也在那所國中。

那個時候因為不同班,完全幫不上忙。琴美為這段往事懊悔不已。

而且加上解離性障礙的問題,所以咲太他們沒有在事前告知,就搬離了以前的住所。

對琴美來說,失落感應該很強烈吧。

正因為是這樣的琴美,她對能像這樣再見到花楓,也能以電子郵件往來由衷感到高興。

花楓也被這份情感引得微微噙淚。

在前一所學校,花楓沒能和班上同學好好相處,卻有琴美這樣建立友誼的對象。花楓有朋友,有人願意喜歡花楓。

雖然絕不會慶幸遭到霸凌,但咲太認為這個經驗教會花楓得知誰才是自己重要的人。所以花楓和麻衣、和香練習寄電子郵件之後,第一個聯絡的就是琴美。因為想見她,而且琴美也有相同的想法。

「也謝謝大哥來接我。」

琴美從眼鏡夾縫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微微鞠躬。

「別客氣。我只是想去超市買米跟醬油回家。」

「好的。我會好好幫忙拿的。」

雖然只是半開玩笑,正經的琴美充滿幹勁地回應。

三人各提一個購物袋回家一看,客廳的時鐘指針指向十一點十分。咲太先帶琴美到客廳,暫時只端出茶水招待。

換好居家服之後,咲太站在廚房開始準備午餐。馬鈴薯、紅蘿蔔、洋蔥……準備咖哩與燉湯二選一的材料時,看著這一幕的琴美說:「我來幫忙。」

「你是客人,不用啦。」

「我來幫忙。」

咲太繼續說之前,琴美已經仔細地洗手了。她難得拿出幹勁,也沒理由拒絕。

咲太請她削皮。

這麼一來,平常不下廚的花楓也不能袖手旁觀,抱持學校家政實習課的心情做咖哩。

最後完成的咖哩配料大小形狀都不一樣,口感富含多變性。因為沒時間慢慢燉煮,咖哩醬很稀。不過說來神奇,味道不差。

「楓兒,好好吃耶。」

「嗯,好好吃。」

花楓與琴美都對自己做的咖哩心滿意足。

「不過好像稍微做太多了……」

琴美擔心地轉身看的爐子上有個高桶鍋坐鎮在那裡。

「就算早中晚都吃,也有三天分吧。」

「雖然好吃,不過可能吃不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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