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嬌憐外出妹 第一章 那一天的後續(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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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切應該早就開始了。
在那個時候……
一切都是因為察覺而化為現實,因為察覺而像泡沫般消逝。
還沒察覺之前,則是位於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箱子裡。
因為看不見箱內,必須打開看過才知道。
世上重要的事物大致都是以這種感覺形成的。
就像是……薛丁格的貓。
1
這天,梓川咲太作了一個夢。
站在七里濱海岸,孤零零地看海的夢。
說來神奇,不只聞不到潮水的味道,也聽不到風聲或海浪聲。
映入眼帘的世界顏色也怪怪的。沒有大海的深沉藍色,也沒有天空的清澈藍色。萬物全部褪色,看起來是淡淡的白。
正因如此,能在夢中立刻察覺「這應該是一場夢」。
不管往右看,往左看,沙灘上都沒有人影。正前方的海面也看不見風浪板的風帆。
空無一人的大海,只屬於我一個人。
如此心想的瞬間,踩踏沙灘的輕盈腳步聲從咲太身旁經過。紅色的圍巾隨風飄揚……
是背著書包的小女孩。
她走到海岸線,在即將被海浪拍濕的位置停下腳步。
滑順及肩的美麗黑髮。背上的書包還很新,看不見損傷或髒污。
大概是六七歲的小女孩。
咲太不認識的孩子。
不過,隱約窺見的側臉,咲太似曾相識。
大概是在哪裡見過吧。
並不是直接相識。因為咲太沒有六七歲的小女孩這樣的熟人。
不過,也覺得早就認識她。
吹起一陣風,將女孩的頭髮大幅吹亂的瞬間,咲太的嘴巴張成「啊」的形狀愣住。
確實見過。雖然當年沒有見面交談,但她在電視上以童星身分活躍的身影隱約留在咲太的記憶中。
「麻衣小姐……?」
所以咲太自然地叫出這個名字。
女孩對咲太的聲音起反應,轉過身來。眼神有點警戒,英氣煥發的雙眼筆直觀察咲太。她的眼睛有著如今滿十八歲的「櫻島麻衣」的影子。
「叔叔,你是誰?」
開口的第一句話具備小學生的純真。
看來在小學生眼中,高中生已經完全是大叔了。
「我也變得很成熟了啊……」
「媽媽交代過,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對不起。」
小女孩很有禮貌地鞠躬,然後撇頭看向另一邊。
「那你的媽媽呢?」
就咲太看來,周圍只有他與這個小女孩。
「……」
小女孩好像有聽到卻沒有回應。她假裝沒聽到。
「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
小女孩這次也依照母親的叮嚀,什麼都沒回應。她上一秒才在看江之島所在的西邊,隨即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確認鎌倉與葉山所在的東邊。
咲太也一起往右看,接著往左看。沙灘上果然沒有其他人,只有咲太與背書包的小女孩。
「難道說,你迷路了?」
「!」
看來說中了。
「沒有啦!」
小女孩一臉鬧彆扭的樣子瞪過來。這張不高興的表情完全就是現在的麻衣。咲太莫名覺得有趣,嘴角上揚。
「這裡……是哪裡?」
小女孩像是要牽制咲太,板著臉這麼問。
「不是說不可以和陌生叔叔說話嗎?」
「……算了。」
小女孩的表情愈來愈不高興,轉身背對咲太,就這麼朝江之島的方向踏出腳步。
「這裡是七里濱喔。」
朝著逐漸遠離的背影這麼一喊,小女孩頓時停下腳步。
咲太等她轉身。
「實際上不到一里的七里濱。」
然後補充這一句。
「……」
不過,小女孩的嘴巴依然拉起拉煉。她不發一語,筆直注視咲太。
「我是那邊那間……峰原高中的學生,名字是梓川咲太。」
咲太指著從海邊看得見的校舍,進行慢了好幾拍的自我介紹。
「這麼一來,我就不是陌生叔叔了吧?」
這句話令小女孩愣了一下,吃驚地睜大雙眼……不過,立刻轉為笑容。
後來,小女孩似乎張嘴說了幾句話。
不過,咲太沒能聽清楚。
「喂,梓川!」
因為另一道聲音介入,使得咲太從夢中醒來……
「喂,梓川!給我起來!」
抬頭一看,男英文老師一臉生氣又傷腦筋的表情俯視咲太。
「早安。」
姑且打了最適合起床時的招呼。
「唉……」
收到的回應是長長的嘆息。
「算了。這一段,上里你來念。」
英文老師離開靠窗的咲太的座位,回到黑板前面。
「啊?為什麼是我?」
鄰座被指名代替的上里沙希發出有點歇斯底里的聲音。
「要抱怨去找梓川。」
聽到老師這句話,沙希從旁邊狠狠瞪過來。咲太假裝沒看見,視線投向窗外。
直到剛才都在夢中看見的七里濱大海延伸到遠方。時間是下午三點多。在西斜陽光的照耀下,群青色大海閃閃發亮。天空是清澈透明的藍白色,正中央拉出的水平線散發朦朧的光芒,看起來有股神秘的氣息。
不同於夢境的鮮艷世界。
在窗外擴展開來的清新景色。
最適合放空心思眺望的美景。
一月中這個時期空氣清澈,連好遠的地方都看得很清楚。
咲太將大海的藍與天空的藍盡收眼底,回憶剛才那場夢。由於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被叫醒,很在意夢的後續。
疑似年幼麻衣的小女孩在最後說了什麼?
咲太原本想再睡一次確認,但是在趴到桌上之前,他的視線和英文老師對上,只好放棄睡回籠覺。
「哎,反正是夢,不管了。」
咲太單手托腮,看向窗外呢喃。上里沙希流利地朗讀英文的聲音感覺不悅程度更勝以往。
只不過,沙希在咲太面前不高興是家常便飯,所以咲太決定不要在意。
不久,宣告第六堂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起立,敬禮。」
值日生一聲令下,「再見~~」或「辛苦了~~」這種代表一天結束的問候在二年一班的教室里此起彼落。
同學們衝出教室去社團報到,也有學生不耐煩似的做輪值打掃工作。
沒理由留在學校的咲太決定在上里沙希過來找碴之前趕快離開教室。心情不美麗的女生還是別靠近為妙。
「梓川。」
來到走廊的時候被叫住。是擔任班導的男老師,四十五歲左右。
「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未來方向調查表啦。好歹在下周一交給我吧。」
「啊~~」
「啊什麼啊,你這傢伙……」
班導露出苦笑,拿學生名冊的資料夾要輕戳咲太腦袋。但他在即將打中的時候打消念頭收手。在這個時代,老師要是惹出體罰爭議就麻煩了。
「我沒忘記就會交。」
「我就是在叫你別忘記。」
「知道了。」
咲太只應聲允諾,就朝階梯踏出腳步。後方傳來「拜託嘍」這句話,但咲太不回應。要是不早點回去,可能會被上里沙希逮到,到時候可就一個頭兩個大了。
從教室所在的二樓走到一樓。
途中,咲太思考自己的未來。
說是這麼說,但也不是什麼好煩惱的事。咲太早就決定要升學上大學,志願學
校也已經鎖定某兩所。
大致來說可能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咲太自己的學力,這只能靠他用功念書解決。
第二是學費,咲太還沒告訴父母升學的意願。
如果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或許會在某些時候有機會說,父母也有機會問吧。不過,以妹妹遭受霸凌的問題為開端,母親失去照顧孩子的自信,罹患精神疾病,如今親子分居兩地。
父親一邊照顧母親,一邊籌措咲太與妹妹花楓的生活費。這樣的生活也快兩年了。
咲太個人不希望加重父親的經濟負擔。雖然比私立便宜,但無論是國立還是市立大學的學費,都不是能輕易備妥的金額。
無論如何,父親應該也在意咲太的未來,所以得好好談一次才行。不過時間搭不上,還沒好好談過。這就是未來方向調查表依然維持空白放在書包里的原因。
「哎,不過在這之前,得好好用功才行。」
如果沒考上就不需要什麼學費。先累積相應的實力再說。
而且未來方向調查表這種東西下周再交就好。說起來,無論面臨什麼問題,咲太都沒有放棄升學的這個選項。
想讀同一所大學。
因為這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對他許下的心愿。
並不是拜託治好不治之症,只是上同一所大學而已。只要咲太努力,就能解決一大半的問題。學力當然不在話下,即使是學費,應該也能靠打工貼補一些,還有獎學金這個手段。
既然是能自己解決的事,咲太反倒張開雙手歡迎。比起咲太再怎麼掙扎也無能為力的事,考上大學簡單多了。
咲太思考著這些,走到校舍門口。
「咲太。」
此時,一道悅耳的聲音叫住他。
背靠著咲太所屬的二年一班的鞋櫃等待的人,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咲太女友──櫻島麻衣。
烏溜溜的秀髮;英氣煥發的眼眸;彷佛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身高一六五公分,在女生當中已經算高了,修長的體型更凸顯麻衣的存在感。即使是有凹陷又有髒污的老舊鞋櫃前方,只要麻衣站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是電影場景般的特別空間。
麻衣是美如畫的存在,所以也自然吸引周圍的視線。這就是她從童星時代就在演藝圈活躍至今的原因吧。雖然一段時間停止活動,不過復出之後,連續劇、電影、GG、時尚雜誌模特兒等邀約不斷,忙碌得甚至沒空和咲太約會。
咲太走到麻衣身旁,一邊脫室內鞋一邊開口:
「麻衣小姐,你在等我啊。」
「『好想每天一起回家喔~~』某人不是這麼說過嗎?」
咲太打開鞋櫃拿出鞋子,把脫下來的室內鞋塞進去。
「我說過這種話嗎?」
「說過。」
「但我說的是『麻衣小姐快畢業了,所以在沒工作的日子,好想每天一起放學約會喔』這樣才對。」
咲太特別強調「約會」這個字眼,看向麻衣。不過,麻衣沒有做出在意的反應,關上咲太依然開著的鞋櫃。
「好了,回去吧。」
咲太還沒穿好鞋子,麻衣就踏出腳步。咲太也連忙追上。兩人在走出校舍門口時並肩前進。朝向校門走著走著,夕陽耀眼得令咲太打呵欠。
「呼啊~~」
「怎麼了,和我一起回家這麼無聊?」
麻衣斜眼瞥向咲太。表情笑咪咪的,眼神卻沒在笑。讓我等還打呵欠是怎樣?她看起來像在這麼逼問。
「我作了一個怪夢,所以醒來時很不舒服。」
「為什麼會在第六堂課剛結束的放學後講什麼醒來啊?」
傻眼的視線投向咲太。
「那還用說,因為是我討厭的英文課啊。」
「好好上課啦。你想和我讀同一所大學吧?」
「咦?是麻衣小姐想和我讀同一所大學吧?」
「是啊。因為我比較喜歡你。」
麻衣就這麼面向前方,隨口說出這種話。
一陣心動看向麻衣的咲太在這個時候已經輸了。而且,麻衣還朝咲太投以挑釁的視線。「你要這麼認為就隨便你吧。」她的雙眼深處試探著咲太。
「是我想和麻衣小姐讀同一所大學。」
當然,這是麻衣的願望,所以咲太想實現。同時,這也是咲太自己的願望,所以咲太想實現。咲太認為兩人曾經許下的「要一起變幸福」這個諾言,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走出校門,眼前就是平交道。警示音響起,柵欄放下。
「哪邊?」
麻衣的問題很短,沒有主詞。即使如此,咲太還是知道她在問什麼。就讀這所學校的人都會在意經過平交道的電車是朝哪個方向行駛。
「往藤澤的。」
從平交道右轉,是距離學校最近的七里濱站。車站月台沒有電車停靠。往左邊看,從鎌倉方向行駛過來的電車緩緩經過咲太、麻衣與其他學生停步的平交道。
警示音停止,柵欄上升。
接著,站著不動的數名學生拔腿狂奔。只要用跑的就可以在車站趕上剛才經過的電車。
「要跑嗎?」
咲太詢問身旁的麻衣。要是錯過這班電車,下一班是十二分鐘後。
「原來你想儘快回家啊?」
麻衣雙眼露出惡作劇的笑意。
「我和麻衣小姐在一起的時候就在想,如果這是永遠不通的平交道該有多好。」
「這樣很不方便,我才不要。」
兩人最晚踏出腳步,穿越平交道。一如往常的步調。晚一班電車,放學後約會的時間就會增加十二分鐘,所以沒有趕電車的理由。
正前方是持續延伸的平緩下坡,盡頭看得見七里濱的海。吸滿胸腔的風帶著海水的味道。
咲太與麻衣面向大海,穿越平交道之後立刻右轉。經過一座小橋,掛著綠色看板的車站入口映入眼帘。
走上短短的階梯,朝直立不動的驗票機舉起IC卡。往藤澤方向的電車剛走的小小月台上留著十幾名學生,他們應該在等開往鎌倉方向的電車吧。
行經車站的鐵軌只有一條,月台也只有一個,開往藤澤與鎌倉的電車分別從右邊與左邊交互行經相同的鐵軌與月台。別有風情的單線車站。
車流量大的道路或人潮多的鬧區都不在附近,所以這裡有獨特的寧靜,時間緩慢流動。
最熱鬧的時間是早上的上學時間與下課後的放學時間。
某些季節如果不小心睡過頭上學遲到,也可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一站下車。
從藤澤方向行駛過來的電車響起煞車聲停靠月台。咲太與麻衣搭的車是反方向。
乘客上車之後,綠色加奶油色的懷舊設計車廂慢慢起步。
留在月台上的人包括咲太與麻衣在內,大約六到七人。
咲太聽著順風傳來的平交道警示音時,麻衣毫無徵兆地牽住他的手。說是這麼說,卻只是輕輕捏著咲太的一根小指……因為經紀人叮嚀要注意周圍的目光。這是姑且認清立場,有所顧慮的表現。
事實上,即使咲太看過去,麻衣也沒有和他相視,只是不發一語,不經意地看著鐵軌。
咲太也不發一語看著她的側臉。
光是像這樣近距離感受到麻衣的存在,內心就逐漸滿足。
光是她陪在身旁,心情就暖洋洋的。
非常幸福的感覺。
沒什麼特別的事,平凡無奇的放學時間。只是和麻衣一起回家,只是目送剛開走的電車,兩人一起等下一班電車的寧靜時間。
也沒有聊什麼有趣的話題。
不過咲太已經知道這平凡無奇的瞬間其實無比珍貴,所以他的視線移不開舒服地吹著月台上的微風的麻衣側臉。忍不住一直看,絕對不會看膩,因為每一瞬間都是無可取代的時間。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察覺咲太視線的麻衣輕輕按住隨風飄揚的秀髮。她害羞似的說完,終於看向咲太。
「我在想,麻衣小姐就在我身邊耶。」
「這是怎樣?」
嘴裡講得像是不明就裡,但麻衣雙眼述說著另一件事。
「畢竟發生過很多事啊。」
麻衣慢慢地……
像是確認心意般低語,眼神隱約藏著溫柔。
「發生過太多事了。」
發生過的各種事情多得說再多話語都不足以形容。許多哭泣,許多叫喊,許多嘆息,許多奔走;同樣的,也有許多歡笑。
因為發生過許許多多的事,咲太與麻衣珍惜現在的這一瞬間。明明只是在車站等車,卻很高興能共度相同的時光。彼此的想法相同,更令兩人開心不已。
「……」
「……」
兩人就這麼看著彼此,沒有移開視線。咲太實際感受到自己對麻衣的愛逐漸膨脹,化為某種衝動填滿全身。
「那個,麻衣小姐……」
「不~~行。」
管教般的戲謔語氣。不過,麻衣露出有點嬌羞的表情,移開視線。
「我什麼都還沒說……」
「反正一定是想親我吧?」
她瞥向咲太觀察。
「好想親一下喔~~」
麻衣注意周圍。月台上的人稍微變多了。
「給我忍著。因為我也在忍。」
她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說。
同時,她重新握好原本只抓著小指的手。比剛才多一根。加上咲太的無名指,麻衣細長的手指緊抓不放。
「咦~~」
光是這樣還不夠。咲太發出抗議的聲音。
「電車來了。」
不過,他的哀號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載著咲太與麻衣的電車從七里濱站出發沒多久就來到海岸線。行進方向的左側……窗外看得見群青色的海,遠方也看得見浮在海面的江之島。
同車的觀光客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的景色,也有外國人拿著相機拍照。這裡常見到這樣的光景。
讓麻衣站在門邊的咲太也抓著吊環欣賞外頭流動的景色。不,一半以上是在看麻衣。
停靠鎌倉高中前與腰越兩站之後,電車抵達江之島站。許多乘客下車,又有一半人數的乘客上車。應該分別是前往江之島觀光的人,以及從江之島回來的人吧。
「對了,是什麼樣的夢?」
電車起步時,麻衣這麼問。
「嗯?」
「你說在英文課作的怪夢。」
「夢裡出現背著小學生書包的麻衣小姐。」
咲太據實以告的下一瞬間,麻衣臉上的溫和笑容消失。
「……」
相對的,輕視的眼神投向咲太。這也是另一種會讓人上癮的舒服感。只不過,咲太感覺受到了某種令人遺憾的誤解,所以想先解釋一下。
「話說在前面,並不是現在的麻衣小姐背著小學生書包。」
「不然是怎樣?」
麻衣的眼神依然冰冷。
「夢裡出現大概六歲大的麻衣小姐。」
「是喔……」
麻衣對此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真的是怪夢耶。」
「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這是怪夢啊。」
「你明明喜歡比你年長的女生。」
這裡說的「怪」並不是這樣解釋,但既然麻衣接受了,這樣也好。
「可是,那場夢……」
麻衣稍微壓低音調,刻意揚起視線看向咲太的雙眼。
「不是思春期症候群吧?」
雙眼混了些許擔心的神色。
在網路某些族群低調傳開的不可思議現象──思春期症候群。像是聽得到別人內心的聲音或是夢見未來,關於這種超自然現象的可疑傳聞。
「……」
麻衣看向咲太的眼神很嚴肅,因為他們彼此親身體驗到這不只是網路上的戲言。
說起來,咲太與麻衣邂逅的契機,正是發生在麻衣身上的思春期症候群。
「你想太多了啦。」
「咲太,思春期症候群不是很喜歡你嗎?」
「多虧這樣,我才得以接近麻衣小姐,所以得感謝它才行。」
「……」
麻衣的眼神看起來還沒接受。
「會作這種夢只是麻衣小姐不肯和我恩愛的反作用力喔。我只是因為這樣才覺醒,進入新世界。」
咲太故意開這個玩笑,希望麻衣理會。
片刻之後,臉頰傳來柔軟的觸感。
「囂張。」
麻衣著實捏了咲太臉頰一把。
「我有麻衣小姐,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怕。」
「你真的很囂張耶。」
欺負咲太的麻衣像是有點開心般笑了。
電車從七里濱站抵達終點藤澤站,花了大約十五分鐘。
走出驗票閘口,百貨公司環繞的藤澤站前廣場迎接咲太與麻衣。在市中心的此處除了江之電,還可以轉乘JR與小田急江之島線。
在這個時段,有許多住附近的購物客或是正要回家的國高中生。咲太與麻衣行經完全籠罩公車站的立體步道,來到車站另一邊。咲太居住的公寓在車站北邊步行約十分鐘的地方。
「今天不用到超市買東西嗎?」
來到家電量販店前面的時候,走在身旁的麻衣這麼問。
「雖然想來個購物約會,不過昨天已經採買過了。」
「那就改天吧。」
途中經過一座橫跨境川的橋。沿著道路繼續前進,景色就從熱鬧的站前逐漸轉變成平穩的住宅區。
「花楓她……上學順利嗎?」
來到住家附近的公園時,麻衣打開話匣子問。
「這段期間,她每天鼓足幹勁,一大早就去學校喔。」
咲太的妹妹長期拒絕上學,不過從去年底開始,她利用寒假進行外出訓練,目標是在過完年的第三學期上學。這個目標目前漂亮地達成。
只是,她好像還是害怕同學們的視線,上學的時間比大家晚一點,整天在保健室念書,放學時間也稍微錯開,然後獨自回家。這就是她的現狀。還沒有完全習慣,才要那樣鼓足幹勁。
考量到她曾經大約一年半走不出家門,最近這個月她真的很努力。
「上學可以放輕鬆一點啊。」
「慢慢習慣就好了。」
聊這個話題沒多久,咲太抵達居住的公寓前面。麻衣也住在正對面的公寓,所以兩人回家的路是同一條。
「咦,那個人是不是花楓?」
說人人到。麻衣的視線投向和車站反方向的路。有氣無力地走向這裡的身影如麻衣所說,是花楓。
國中制服加上一件大衣。視線微微往下,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地面。
花楓像是察覺什麼似的抬起頭,可能是感受到了視線。雖然瞬間受到驚嚇,不過咲太與麻衣的身影映入眼帘,花楓就像是有點傷腦筋地笑了。在外面見到認識的人不太好意思……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她稍微加快腳步,來到咲太與麻衣面前。
「花楓,你回來啦。」
麻衣溫柔地迎接花楓。
「我……我回來了,麻衣小姐。」
「大衣,你穿了啊。」
「啊,是的!我很喜歡!」
花楓害羞地笑。她身穿的大衣是麻衣送她的舊衣服。花楓雖然比麻衣矮,但個子意外地高,所以尺寸剛剛好。
「哥哥,你剛回來啊?」
和面對麻衣時的態度大不相同,花楓一臉不高興地仰望咲太。
「如你所見。」
「是喔……」
花楓視線往下,瞥向咲太的手──至今依然和麻衣牽著的手。察覺到的麻衣不經意放開。
「對了。哥哥……那個……」
花楓欲言又止。
「什麼事?」
「明天跟後天,怎麼樣?」
籠統的問題。咲太聽不太懂她想問什麼。
「預定盡情享受周六與周日。」
所以咲太也含糊又隨便地回答。
「我在問你有沒有空啦。」
大概是不滿意咲太的態度,花楓鼓起臉頰。咲太先以雙手壓扁她的臉頰。
「明天要打工。」
「周日呢?」
「要忙著和麻衣小姐約會,向麻衣小姐撒嬌,被麻衣小姐撒嬌。」
「唔~~」
花楓發出不悅的低吟。
「這樣我很為難啦~~」
她低頭輕聲說。
「花楓,你放心。我周末有事。」
「咦~~工作?」
這次是咲太發出不滿的聲音。
「總之,大概就是那樣。」
麻衣看向咲太的雙眼微笑。咲太覺得她的態度不對勁。如果是工作,麻衣肯定不會用「有事」這種字眼。感覺她有所隱瞞。
雖然在意,但咲太沒時間追問。他還沒開口,一輛白色廂型車就行駛過來,停在身旁。
和麻衣經紀人開的車種相同。坐在駕駛座的是年約二十五歲的套裝女性。是麻衣的經紀人沒錯,名叫花輪涼子。
「又和咲太一起回來?」
她一下車就露出生氣又困擾的表情,來回看著麻衣與咲太。
「我們在交往,各自回家反而比較不自然啊。」
麻衣面不改色地回嘴。
「要是被拍到鬧上新聞版面,我會很頭痛。」
涼子也沒退讓,告誡般說了。
「就是因為說謊想否定或隱瞞交往,才會鬧上新聞版面。以我和咲太的狀況,已經光明正大宣布交往,如今也不會變成緋聞啦。」
麻衣撇過頭,一副聽膩了抱怨的樣子。在年長的涼子面前,麻衣也展現符合她的年紀的孩子氣。
「那個,麻衣小姐,我已經說過很多次……」
涼子終於要進入說教模式。
「知道了。我會注意。」
麻衣隨即裝成乖寶寶的樣子。
「真是的,只有嘴上回應得這麼乖。」
被耍得團團轉的是年長的涼子。
「那麼,我要走了……你要好好聽花楓說話喔。」
麻衣重新面向咲太這麼說。
「花楓也再見喔。」
然後朝花楓揮手,坐進迎接她的車子。涼子也簡單點頭致意,關上駕駛座車門。沒熄火的車立刻起步。
「所以,周末有什麼事嗎?」
目送車子轉彎離開之後,咲太問身旁的花楓。
花楓也目不轉睛地看著車牌位置。看起來也像是不高興地瞪著看。
「沒事。」
才想說她終於開口,卻不知為何朝咲太露出賭氣的表情。
「我說啊,花楓……」
「幹嘛?」
看來心情還是不太好。
「你對麻衣小姐有什麼不滿嗎?」
「怎……怎麼可能啦!她又溫柔又漂亮又帥氣……我也想成為像她那樣的人。」
「花楓,我給你一個寶貴的建議。」
「什麼建議?」
「回家之後,你先好好照個鏡子吧。」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像麻衣小姐那樣啦~~」
花楓鼓起臉頰瞪過來,但是一點都不恐怖。
「既然這樣,為什麼一臉不爽?」
「是哥哥不好。」
花楓的臉愈來愈臭。搞不懂這年紀的妹妹在想什麼。
「啥?」
所以咲太不由得大聲驚叫。
「因為你一直被麻衣小姐迷得神魂顛倒。」
「有個那麼可愛的女友,當然會這樣啊。」
「我知道,可是就是不喜歡啦……」
花楓鬧彆扭似的撇過頭,全力釋放「要哥哥陪我」的氣息。
「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結果,咲太還不知道花楓要做什麼。
「美和子老師對我說……」
輕聲說出口的是學校輔導老師的名字──友部美和子。
「說什麼?」
「想做未來方向輔導。」
花楓沒什麼自信似的揚起眼看向咲太。
「喔~~未來方向啊。」
「嗯,未來方向。」
「誰的?」
「我的啦~~」
「哎,我想也是。」
並不是完全沒想過。花楓是國中三年級,現在已經第三學期,距離畢業沒剩多少時間。不過,她好不容易能上學至今還沒滿十天。關於花楓的未來,在咲太內心還沒有真實感。
像這樣聽花楓親口說,「果然得好好考慮了」的心情就逐漸蓋過原本的認知。
「美和子老師說,希望也能聯絡爸爸……」
花楓看向咲太的雙眼透露某種要求。聽到這裡,咲太接下來就懂了。
「知道了。我來問。」
「嗯,謝謝。」
大概是因而放心,花楓的表情柔和許多。
「順便問一下,關於未來方向,你決定怎麼做了嗎?」
咲太看了看信箱,打開大門的自動鎖。花楓跟在後頭。
「就算問我想怎麼做……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啦。」
視線一度和咲太相對,接著明顯移開。
所以咲太隱約覺得她應該有想讀的高中。
不過,她現在大概不想說吧──咲太心想。
「哎,說的也是。」
咲太假裝完全沒察覺,按下電梯按鍵。
2
隔了一天的星期日,一月十八日。
門鈴在約好的下午一點準時響起。
咲太到玄關迎接輔導老師友部美和子,帶她到父親與花楓所在的客廳。
「花楓,午安。」
「午安。」
「不好意思,星期日請您撥空過來。」
父親向美和子點頭致意。
「不,硬是約在假日,我才要道歉。」
「請坐。」
在父親邀請下,美和子坐在飯桌的座位。大衣原本要掛在椅背上,但是咲太代為拿去掛在玄關。雖然上午打掃過,不過冬季衣物總是容易沾上那須野的毛──咲太家裡養的花貓那須野,它正在暖桌上一臉詫異地看著室內。父親與美和子……平常不會在家裡的客人連續來訪,它似乎很好奇。
咲太回到客廳,進入廚房,用茶壺泡茶。
這段時間,美和子開場白就說明花楓的升學輔導由她負責。這原本是國中班導的工作,不過對於長期拒絕上學的花楓來說,輔導老師美和子應該比較能讓她安心……這是校方的判斷。照這個模式,實際上究竟要怎麼做,就等美和子和花楓討論之後,依照校方提出的方針來決定。
對此,花楓微微點頭。
咲太在托盤上擺上冒著蒸氣的四個茶杯,將父親買來的茶點落雁糕放到盤子上,然後也回到餐桌旁。
「請用。」
茶水以及鴿子形狀的落雁糕放在美和子面前。
「謝謝。啊,這個很好吃對吧?我可以享用嗎?」
美和子打過招呼,將落雁糕送入口中,仔細品嘗後再喝口茶。
咲太拉一張椅子到餐桌主位,坐在表情僵硬的花楓旁邊。她大概在緊張,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大腿上。或許是沒勇氣抬頭,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咲太放在桌上的茶杯底部。
「容我再說明一次,今天之所以登門拜訪,是想討論花楓同學未來的方向。」
「好的。」
父親靜靜附和。他和上班時一樣穿著西裝。雖然脫掉西裝外套,但領帶打得筆挺。
大約三十分鐘前來到家裡的時候,咲太在玄關看見這樣的父親覺得好拘謹,不過事到如今就知道這是正確的做法。
因為坐在父親正對面的美和子也是套裝加外套的正式打扮。
「她現在剛開始上學,可以的話,我想等她更適應學校再開始討論未來……不過一般高中報考時期都集中在一月底,才找這個機會登門討論。」
美和子說著從包包取出A4尺寸的厚厚信封,從信封抽出幾張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縣立高中主要的報考行程表。流程是一月二十八日到一月三十日受理報名,二月十六日進
行入學測驗,十六、十七、十八日這三天面試,二月二十七日放榜。私立學校的報名時間大約早一周,有些學校已經開始受理了。」
「請問……」
美和子說明到一個段落時,父親開口了。
「請說,有哪裡不清楚嗎?」
「不,那個……」
猶豫的父親只在一瞬間看向花楓。咲太知道他要說一些難以啟齒的事。父親像是要切換心情,說聲「抱歉」喝口茶,緩緩咽下去之後重新面向美和子,靜靜吸口氣。
「花楓她……上得了普通的高中嗎?」
父親直截了當的詢問使花楓肩膀一顫。這是非常基本、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即使當著花楓的面難以啟齒,父親依然沒有逃避,直接說出來。沒有含糊其詞,也沒有馬虎帶過。
「我想您應該知道,以大前提來說……國中是義務教育,所以和出席天數無關,都會在三月畢業。」
「是。」
「關於高中升學,首先要擔心的是花楓的學力方面……」
美和子繼續說,同時從剛才的厚信封里拿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的是打好分數的答案卷,姓名欄位寫著「梓川花楓」。
「這是去年縣立高中的入學測驗,我在周五拿給花楓寫的。」
測驗結果擺在眾人面前,花楓身體繃得更緊。至於最重要的解答率,大約是對錯各半。
「從偏差值來看,可以填寫的志願有限……不過既然考得出這樣的成績,花楓就有可以就讀的學校,也有選擇的空間。」
花楓說過雖然沒有自己念書的記憶,不過國中的課程有掌握到某個程度。這是「花楓」罹患解離性障礙而失憶的這兩年,「楓」代替她努力念書的證明。是「楓」曾經存在的證明。答案卷上答對的紅色圈圈,都是「楓」留下來的東西。咲太察覺到這一點,眼角一陣溫熱,鼻腔酸得不得了。他故意發出聲音喝茶,像是要掩飾湧上心頭的情感。
花楓有點詫異地看著咲太。兩人瞬間四目相對,但她立刻移開視線。咲太以為她在意什麼事,原本想問,不過美和子和父親繼續說下去,咲太想說不方便打斷就打消念頭。
「以縣立高中的狀況,校內評鑑分數會大幅影響報考結果吧?」
對於父親的詢問,美和子大大地點頭。
「您說的沒錯。雖然各所學校著重的比例多少不同,不過在判定是否通過的時候,以國中成績為基礎的校內評鑑分數占四或五成,面試兩成,入學測驗的成績是三或四成。」
「當天的考試只占這種程度嗎?」
咲太感覺自己報考的時候沒有好好掌握整體的機制。以當時的狀況,他只顧著想說要讀遠一點的學校,所以無心在意。
「別看這樣,比起實施成就測驗的那個年代,面試與入學測驗當天的比例增加了。我是成就測驗的末代考生,當時校內評鑑分數占五成,成就測驗兩成,入學測驗之前就已經決定七成的分數。不過以我的狀況來說,當天的入學測驗可以輕鬆考,受惠不少。」
咲太國中時代聽老師說過,神奈川的縣立入學考試很獨特,舉辦過這種「成就測驗」。不過很早之前就廢除了,後來固定為現在的形式。
「我也考過喔,成就測驗。」
父親如此反應。完全沒想過這種事,父親好像也是讀神奈川的縣立高中。咲太現在才知道。
坐在旁邊的花楓無法加入話題,至今依然低著頭。她雙手緊握,大概想說些什麼。
「無論如何,聽您現在這麼說,要考上縣立高中好像很難?」
咲太代替不發一語的花楓插嘴問。
縣立不行,就得考私立。在這種狀況下,學費當然會三級跳,所以咲太也在意這一點。
「是的。縣立高中的報考機制本身對現在的花楓來說難免不利。」
花楓一直沒上學,校內評鑑分數等同掛零,這也無可奈何。不只如此,以她的個性來說,面試也稱不上擅長的領域。美和子委婉地用「不利」這兩個字,不過就讀縣立高中的計畫聽起來很不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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