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我們的回憶(2/2)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
咲太裝作已經睡著沒有回答。再繼續說下去的話,果然還是會忍不住抱上去的。
終於,聽到了麻衣平穩的寢息聲。
咲太一邊感受著她的氣息一邊試圖入睡。但是感受到麻衣在身邊後自然就睡不著了。
3
結果,咲太到直到早上都沒睡成,到天亮為止的幾小時都是聽著睡在旁邊的麻衣可愛的呼吸聲度過的。
當然,也會有奇怪的想法。但是就算湊近看著她的臉,麻衣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反倒是感覺一個人鬧騰起來的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想到只有自己在意識這種事就有種空虛感。
既然如此就該快點睡著——雖然這麼想著,但麻衣睡在旁邊,再加上尚未習慣的旅途勞頓給身體帶來的刺激,完全睡不著。心臟附近發熱疼痛,一晚上都在阻擾著咲太入睡。
就這樣打發著時間,看著窗簾對面漸漸變得明亮。
六點半過的時候,麻衣睜開了眼睛,說了句『早安』。那之後就進入了退房的準備。話雖這麼說,但基本是兩手空空的咲太,幾乎沒什麼要準備的。
麻衣則似乎沒有那麼簡單,說要先去洗個澡。
整整三十多分鐘。
好不容易出來以後,又說著要做其他各種準備,把咲太趕出了房間。沒有比這更不講理的了。
咲太為了隨便消磨一下時間,去昨天那家便利店買了早飯。拖著要能慢就多慢的腳步……
回來之後一人吃了一個奶油麵包,終於退了房。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走到大垣站,乘上了與來時同一批次的電車。這之後是數百公里的移動。不過,和昨天不同,因為從名古屋就換上了新幹線,所以咲太和麻衣很早就回到了神奈川縣的藤澤市。
回到公寓時還沒到中午,不愧是夢之超特快。太快了。
先各自回了一趟家,三十分鐘後在公寓前集合。
「毫無緊張感的表情呢」
先換好校服在樓下等著的麻衣看到打著哈欠的咲太的臉就這樣說道。
「麻衣同學今天也很漂亮啊」
「領帶歪了。拿著」
麻衣把包塞給咲太,伸手向他領口,把領帶整得筆直。
「沒想到這麼早就能和麻衣同學玩新婚Play。十分感謝」
「犯蠢只犯在臉上就夠了」
從咲太手中搶過包後,麻衣一個人走了出去。
「啊,等等」
快步追上去走在她身邊。
看慣了的街道讓人感覺稍微有點懷念。心中有種離家一周左右的感覺。
明明只離開了昨天一天而已。
約會遲到也還是昨天的事。卻已經漸漸變成了回憶。
想著這些事的時候,
「呼啊~」
打了個哈欠。通宵的傷害果然不小。到了這裡就突然變得想睡了。
「怎麼?沒睡夠麼?」
麻衣看著咲太的眼睛。大概眼睛是在充血吧。
「你以為這是因為誰」
「是我的錯麼?」
「昨天麻衣同學不讓我睡」
「那是因為咲太自己在興奮個不停吧」
「要說的話應該是緊張吧」
又打了個哈欠說出了真心話。
「咲太也有可愛的地方啊」
「麻衣同學你神經太大條了。真虧你能睡那麼熟」
「從小就因為拍攝去了各種地方,而且也有休息時間就在休息室里睡的情況。而且……」
說到一半停下來的麻衣露出了像想到惡作劇的小孩子似的表情。
「只是咲太睡在旁邊而已,算不了什麼」
「聽到了個好消息,下次有機會的話一定要玩各種惡作劇」
「明明沒有那個膽子還逞強」
咲太和麻衣到達學校是在午休的時候。
大部分學生都吃完了午飯後的休息時間。一部分學生在籃球場玩耍的吵鬧聲從中庭的方向傳來。這樣尋常的學校的氛圍給人一種久違的感覺,就像是春假和寒假結束後返校一樣。
在樓梯口換好室內鞋後,
「我去看看校內」
麻衣說道。
「我去一趟雙葉那裡。啊~,雙葉是記得麻衣同學的朋友……」
「叫雙葉,是女孩子吧?真是意外」
打算離開的麻衣的腳步停下了。
「雙葉是姓氏」
雖然事實上確實是女孩子……
「是麼。那等會見」
咲太無意識地看著走向走廊深處的麻衣的背影。抱著收上來的本子堆的女生從她身邊經過,還有拿著上課要用的投影儀的大叔地理老師,以及非常愉快地聊著『籃球部的前輩超棒』之類的話的女生集團。
誰也沒有在意麻衣。也沒有朝她看去。
對此咲太沒有覺得不可思議。
平常也就是這樣。
在學校里麻衣被放到了這樣的立場上。
像是被當做極度累贅的存在一樣。已經超越了裝作看不見的水平,變成了與空氣沒什麼不同的東西。
無視麻衣而成立的這種氛圍,和什麼很相似。
無需思考,那就是看不見麻衣的人們的反應。峰之原高中的學生們以前開始就採取了這樣的態度。從比咲太入學還要早的時候就開始了……
麻衣穿過了那些的學生身邊。
那份樣子果然跟青春期綜合症帶來的現象非常相似。
「……」
有種本來只是碎片的『解釋』快要拼成一塊了的預感。
感覺隱約看到了原因的真面目。
理央說原因在於學校,而咲太同意這個看法。
「梓川」
被搭話的咲太轉過身去,發現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理央站在身後。
理央一看見咲太的臉就打了個哈欠。咲太也跟著打了一個哈欠。
「有個壞消息」
突然被理央這麼一說,咲太做好了心理準備。
「說不定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忘了櫻島學姐的事」
「……!?」
眉頭皺了起來。這的確是壞消息。
「至少國見是記不得了」
「真的麼?」
理央沒有理由會說謊。這種玩笑話也不適合在這種情況下說,而且咲太也很清楚理央不是那種會開這類玩笑的人。
就算這樣。咲太還是反射性地進行確認。希望她是在說謊。
「提到櫻島學姐的名字的時候,國見說『那是誰來著?』,顯得很困惑。雖然還沒有確認其他學生怎麼樣,不過……」
那樣的話就去問問其他學生麻衣的事——咲太這麼想著環顧了下周圍。但是立刻就沒有發現那個必要了。
麻衣跑著回到了樓梯口。上氣不接下氣,一副慌張的樣子……面色青白,非常擔驚受怕的樣子。
麻衣調整好呼吸,直勾勾地看著咲太,
「還看得見我麼?」
這樣問道。
「嗯。看得見」
用力點頭回答道。緊張感漸漸從麻衣的表情中消失了。
「太好了……」
『呼』地吐出的一口氣中帶著安心。
不過,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咲太和理央能看見,而其他學生看不見呢。為什麼他們會忘記麻衣。
至少在昨天,咲太和理央,佑真……還有古賀朋繪和她的朋友們都應該是看得見麻衣的。
「對了,古賀朋繪!」
咲太一個人沖向了一年級的教室。
挨個搜尋了一樓的教室。在第四個教室發現了朋繪的身影。一年四班。她和昨天見過的那幾個朋友圍著窗邊的課桌吃著便當。
大步走進教室。
朋友之一先注意到,發出了『啊』地一聲。四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咲太。
「昨天的……」
朋繪看見咲太,小聲說道。
咲太簡裝站在將桌前,拋出了問題。
「你認識櫻島麻衣學姐麼?」
包含古賀朋繪的四個一年生面面相覷說起了悄悄
話。
「什麼啊那是,朋繪,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啊」
「話說,櫻……麻衣?」
「誰?」
她們這麼說著。
「昨天在江之電藤澤站的檢票口見過的吧」
朋繪等四人再次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忘記。那可是藝人櫻島學姐啊?」
咲太上前一步。
「好好想想。你看,三年級的超級美人……有這麼個人的吧!」
再次靠近,朋繪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快想起來啊!」
雙手放在坐在座位上的朋繪的肩上。
「我,我不知道啊!」
朋繪一臉害怕的樣子,眼裡泛起了淚光。
「拜託你了!」
「好痛」
注意到手上用力過猛。
「咲太,住手」
從耳邊傳來了制止的聲音。麻衣抓著咲太的手腕。
咲太的手慢慢離開了朋繪的肩。
「抱歉。我太激動了。抱歉」
「嗚,嗯……」
「真的很抱歉,打擾了」
再次道歉後,咲太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梓川」
稍後追上來的理央在走廊的另一側招手示意他來到她身邊。
「什麼啊」
由於理央站在那不動,咲太只得留下麻衣走近理央。
「有一個線索」
理央壓低聲音,用只有咲太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但咲太覺得她的眼神是在迷茫該不該說出來。
「告訴我吧」
「吶,梓川……昨晚睡了麼?」
理央的話從這樣一個問題開始了。
那一天的放學後,咲太和麻衣一起回到藤澤站,在車站道了別。
雖然是有這種特殊情況,但咲太也不能不去打工。麻衣也說了『打工可不能缺席』。
揉著睡眼努力工作到晚上九點,在回家路上繞路去了便利店。
看著陳列櫃,繞了商店一圈。
想要找的營養飲料在收銀台前的柜子里和果凍飲料之類的東西擺在一起。
既有一瓶兩百元左右的,也有價格貴到夠吃一頓牛肉大餐的。不僅如此,還發現了價格高達兩千元以上的商品。到底這些商品有怎樣的差距,都加入了些什麼東西呢。
總之拿了三瓶,並帶上提神用的薄荷味口香糖和含片一起拿去了櫃檯。
全部花了將近兩千元。再加上大垣來回的車費和商務旅館的住宿費,錢包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變輕。已經沒有多少料了。
話雖這樣說,但現在可不是能小氣的時候。
腦子裡閃過了理央的話。
——吶,梓川……昨晚睡了麼?
對於這個問題,
「完全沒睡」
咲太是這樣回答的。理央好像料到了咲太會這樣回答。
「我也完全沒睡」
「……」
咲太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等待著接下來的說明。
「雖然只是結果論,但我認為理由就在這裡。畢竟我也沒有和櫻島學姐在一起」
「……是啊」
「你記得之前說的觀測理論的話麼?」
「薛丁格的貓」
「說實話,雖然覺得很離譜……」
這麼說著的理央,看著站在稍遠處的麻衣。理央似乎是不知道該對她露出怎樣的表情,該對她說些什麼。困惑之色很濃。
「像這樣看在眼裡,真是感覺毛骨悚然啊」
「對青春期綜合症?」
「不是。是對『在變成這樣之前那個人在這個學校中就已經被當成空氣對待』這件事」
「是啊」
「我自己也跟著氣氛,也把這個狀況當做是正確的,並接受了。沒有抱任何疑問」
「恐怕就是因為不抱有疑問才能做到這一點吧。有『做了什麼不好的事』的自覺的話,可能就沒辦法無視她了不是麼?」
明白自己在做不好的事,理解這很難看,知道不好意思,認為不堪……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自豪地說『我在無視同班同學』的人應該沒有幾個。這種傢伙絕對腦子有問題。
楓被欺負的事暴露的時候,帶頭的女孩子就正是如此。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說著『這有什麼不行的?』。
要說麻衣這種情況,恐怕也有麻衣自己的原因。因為她自己有過想要變成空氣的想法,周圍的人也都接受了她這樣的反應。
許願想要消失,也表現得像空氣一樣。在扮演著空氣。
「不過,正因如此,才覺得關鍵在於這個學校的氣氛」
理央像是讀取了咲太的思考一樣小聲說道。
「對於櫻島學姐來說,這個學校就是裝著貓的箱子啊」
「……」
誰都沒有看著麻衣。都不打算去看她。麻衣沒有被任何人所觀測,存在沒有被確定……所以才會消失。而且還不僅僅是消失,而是被當做沒有存在過。
因為不被任何人所認識的話,就和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了……
一陣惡寒襲來。
身體先感受到了理央的話的意思。
簡而言之,就是現象的原因在於學校,在於全校學生的意識。那是已經成為無意識的對麻衣的不關心。並不放在心上。理央在猜想,是不是正因為這種根本不配稱的上是感情的東西引發了青春期綜合症。
人們的這種無意識到底要怎樣才能改變。他們甚至連『有問題』這一點都沒有注意到。也沒有把這問題當做問題。這樣的學生在峰之原高中有近千人之多。
真的有能把他們對麻衣的不關心變成關心的方法麼。
「……」
感覺眼前的黑暗過於龐大。
這便是惡寒的真面目。原因的真面目。是咲太不得不打倒的,應該稱為敵人的存在的真正姿態。雖然看不見但卻切實存在的『空氣』。那是咲太覺得與之戰鬥都顯得愚蠢的『空氣』。
「不過,如果說學校的氣氛是發端的話,那為什麼連與學校沒有交集的人們也會變得看不見麻衣同學啊」
「可能是櫻島學姐把學校內的氣氛帶到了外面」
最初和咲太在湘南台的圖書館遇到的時候,和麻衣一個人去江之島的水族館的時候或許有可能做到這一點。麻衣想要變成空氣,並且咲太自己也感覺原因在於麻衣。
但是,現在不可能。
麻衣已經沒有『想要消失』的想法了。這一點是絕對可以斷言的。決定回歸演藝圈,而且昨晚雖說是帶點玩笑
——如果我現在顫抖著說『不想消失』並哭出來的話你會怎麼辦?
但還是對咲太說了這樣的話。
——好不容易認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下男生,也有了一些去學校的盼頭……
也還這樣說過。
那毫無疑問是麻衣的真心話。
「就算不是如此,氣氛也還是會簡單地傳染」
理央平淡地說道。
「這是個大家都自顧自跟著氣氛走的時代,而且信息一瞬間就能傳達到地球的另一邊。這個時代就是如此便利」
能否定她的話要多少有多少。理央自己應該也知道剛才的說明是千瘡百孔的吧。就算如此,也有能接受的部分,畢竟這個時代確實就是這樣——就是那樣……在便利的同時,也讓人反感的時代……
「……」
所以咲太無法反駁理央的話。說到底,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咲太覺得議論現象擴大的理由已經沒有意義了。擺在眼前的現實。那就是一切。
「話說回來……」
看到咲太沉默,理央慎重地補上了最後的說明。
「如果認識和觀測成為關鍵的話,『無清醒意識的睡眠成為記憶消失的契機』這種推理,我是可以接受的」
醒著的時候,能夠去想著那個人。能看見那個人。但在睡覺的時候無法去意識對方。也可以說是認識對方的能力變弱了吧。其結果就是在意識中斷的時候被空氣化的現象吞沒了。
「……」
想起了昨晚的事,就不禁發抖。因為如果那個時候睡著了的話,說不定現在的咲太就已經忘記了麻衣……
咲太一邊嚼著提神用的口香糖一邊回到家,有生以來頭一次喝了營養飲料。和果汁明顯不同,有種奇妙的甜味。是有些藥味的飲料。
絕對不是難喝。要說好喝也確實好喝。只是,從氣氛上來說,沒心情享受它的味道。
沒有太過期待的效果則是清晰體現到了身體能夠感覺到的程度。眼睛變得雪亮,意識也清晰了。
「哥哥,你喝了什麼啊?」
楓看見放在廚房裡的瓶子,歪起了頭。差不多快到晚上十一點了。平時這個時間楓都已經睡了。而她現在應該確實是很想睡,連眼神都非常朦朧。就算如此也還久久不回房間,應該是因為在意昨天咲太沒有回家這件事。
楓的說法——
「在把昨天的份補回來之前今天是不會睡的」
是這樣的。
於是,陪楓聊了一會天。主要是最近讀的書的話題。
雖然楓最初逞強說『今天到早上之前都不會睡』,但還不到十二點就和貓那須野一起在沙發上睡著了。
以公主抱的姿勢把楓抱回了房間。被無數的書包圍的室內。無法放進書架的小說在地上堆得到處都是。咲太一邊尋找著落足點一邊靠近床,讓楓躺了上去。
「晚安」
給她蓋上被子關了燈。靜靜地關上門出去了。
咲太在往嘴裡塞入大量薄荷含片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口鼻都很刺激。
有件事,必須要趁意識還清醒的時候干。
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並不是要學習。雖然明天是期中考試,所以還是多少複習一下比較好,但現在成績已經無關緊要了。
現在有必要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
按了兩下自動鉛筆的頭後,咲太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
寫下這三周里……從與麻衣邂逅到今天為止的日子的記憶……
寫了整整一晚上。
——五月六日遇到了野生的兔女郎。她的真實身份是峰之原高中三年級的學姐,那個名人——『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這就是邂逅,絕對不能忘。就算忘了也絕對要想起來。要好好干哦,未來的我。
4
持續三天的期中考試的第一天結果很慘澹。
不僅昨晚完全沒有複習,還連續兩天通宵。集中力基本等於零。就算想要好好想題,在讀問題的時候思考就會停止,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只能呆呆看著考卷,處於僅是將考卷收入眼底的狀態。
考試後,咲太在隔壁的教室里探尋著雙葉理央的身影。由於她在教室里也穿著白大褂,所以很簡單就能找到。
理央似乎也注意到了咲太,做好回家準備後走到走廊上來。
「你還記得麼?」
緊張地問道。
「啊?你在說什麼啊?」
理央投來了疑惑的視線。
「不,沒什麼」
「是麼,那我去實驗室了」
「回見」
輕輕揮手送別,目送著理央晃著白大褂衣角遠去。雖然期待著她突然轉過身來說『開玩笑的啦』,但那是不可能的。理央就那樣消失在了樓梯一一端。
「也就是說,你的猜想是正確的吧」
理央通過『自己忘記了麻衣』這件事證明了這點。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咲太一個了。
記得麻衣,聽得見麻衣的聲音,看得見麻衣的,只有咲太一個人了。
「這展開真是超燃啊」
就算很勉強,也只得把現在這種逆境變成鬥志。
第二天是五月二十八日。期中考試的第二天狀況也不怎麼樣。不過,現在根本沒心思去在意這種事情。
想睡。總之就是想睡。
每次眨眼似乎都會敗給睡魔。會變得想要就此閉眼。
從約會的星期天那一天開始,就一覺也沒有睡。今天是星期三。已經是第四天通宵了。
早已突破了極限。
老實有種嘔吐感——實際上已經吐了兩次了。那之後喉嚨里就有種被什麼東西扯著似的違和感。
身體狀況極其惡劣。心跳很奇怪。不僅不規則,還時不時地咚咚大跳起來。明明這樣,血色卻很不好,被早上一起坐電車來的佑真表情認真地擔心了一句『你現在和殭屍一樣啊』。
唯一的救贖就是因為要考試所以換掉了打工的輪班。要在這種狀態下工作實在是太勉強。
眼皮很沉重。睜不開眼睛。太陽光很刺眼。掐大腿也完全無法提神。不是『用自動鉛筆刺上去』這種程度的話都已經感覺不到刺激了。
「你看上去好疲勞啊」
回去的路上,被麻衣這樣說了。
麻衣在變得只有咲太能看見之後,也還是每天都來學校。雖然麻衣說是『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好干』,但她的心中應該並不平靜。畢竟白天一個人呆在家裡肯定會感到不安,而且心中應該有抱有『今天一去學校說不定就一切恢復原樣了』這樣的期待。
「考試期間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啊。畢竟剛剛通宵了」
「就是應為平時不好好學習才會遭這種罪啊」
「請別說得像是我老師一樣啊」
「如果咲太無論如何都需要的話……」
「嗯?」
「我可以教你學習」
「和麻衣同學呆在同一個房間裡的話會變得只能想到工口的事所以還是算了吧」
「……」
不知是不是沒想到咲太會拒絕,麻衣表現出了明顯的驚訝。
「是,是麼……那就算了」
「那明天見」
在公寓前和麻衣道了別。
乘上電梯後,咲太舒了口氣。到現在還沒有跟麻衣說過沒睡覺的事。跟她說了的話她肯定就會勸咲太不要做這種蠢事了。
不想讓她多擔心,而且這是咲太擅自決定的事,並不希望麻衣對此有負罪感。
回家後,咲太在客廳打開了物理的書。那是在從大垣回來的那一天找理央借來的。想著是不是可以從中找到解決方法的提示。
入門級的,仔細說明了量子論的內容。但就算如此難度也很高,根本學不進去。雖然從前天就開始放著期中考試複習不管去讀它,但總覺得翻頁的手很沉重。
連續通宵後的眼皮和物理書的相性很差。物理書就和強效安眠藥一樣。咲太用意志力維持著快要消失的意識,勉強看著說明文。
想要幫助麻衣——這一個想法支撐著咲太。
看了一小時左右,被遺棄在客廳讀書的楓的肚子叫了起來。咲太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做好了晚飯和楓一起用餐。
「哥哥,臉色很差啊。沒問題麼?」
餐桌對面的楓在說著些什麼。咲太明明看到了,卻還是忘了回應。
「……」
「哥哥?」
「啊,嗯?」
睏倦過頭,思考停止了。
「沒問題麼?」
「因為最近在考試」
不知道這不是是能成為藉口。
「請不要太勉強」
「嗯,是啊」
說是這麼說,不管勉強還是怎樣,咲太都不可能睡。
睡了就會忘記麻衣。
雖然並不一定會變成那樣,但那樣的可能性極高。
那麼,咲太果然還是不能睡。
「我吃飽了」
「我吃飽了」
和楓吃完晚飯後,咲太出門散步去了便利店。
吃晚飯就坐下會很危險,畢竟連站著都想睡。今天上學時在江之電車內的時候差點握著吊環睡著。多虧膝蓋一彎碰到了坐在面前的西裝大叔才好不容易清醒過來。那真是很危險。
在便利店買了營養飲料。價格相當於一頓牛肉大餐的商品。不知是不是因為喝多了,效果每次都在逐漸變弱。反倒是副作用大了起來,兩三小時後就會猛然變得想睡。就算這樣,也還是比不喝要好得多。
把錢包插進褲子後面的口袋裡,走出了店。
外面的風拂過臉頰。這時,咲太的腳步像被絆倒一樣停下了。
正面有一個人。
身體裡湧起一股與惡作劇暴露了的時候相同的焦躁感。
渾身滲出了冷汗。
「你買了什麼?」
這樣問著的,是便服打扮佇立在原地的麻衣。
雖然以轉不過來的腦袋拼命想著藉口,但什麼也想不出來。腦袋因為極度的睡眠不足而變得不靈光了。
「啊,呃」
接近過來的麻衣一把搶過了便利店的購物袋,確認了一下內容後
「果然是沒睡覺啊」
一針見血地說道。
「……」
『覺得沒暴露』似乎才是咲太的錯覺。現在咲太身體狀況惡劣這件事應該是一目了然的。先不說佑真,現在已經到了連楓都能察
覺到的程度了。麻衣沒有注意到才是奇怪。
「你以為能瞞得住?」
「如果能的話就好了呢~」
「笨蛋。這種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的吧」
「但我就只能想到這一個方法啊」
變成了鬧彆扭的小孩似的語氣。
自己也非常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人是不睡覺是活不下去的。說到底,就算這麼做也什麼都解決不了。就算知道這可能是白費功夫,咲太也還是只能做這可能是白費功夫的事
折磨著麻衣的莫名其妙的現象。解決這種現象的手段還沒有找到。連有沒有解決方法都還不知道。
即使是這樣也不得不去尋找。在找到之前咲太都沒法睡覺。
就算找不到,也不打算簡單的放棄。
想要記得麻衣,想要呆在麻衣身邊,想要減少麻衣孤獨的時間,哪怕是再多一天,多一分鐘,多一秒也好。咲太是這麼想的。連續通宵無法運轉的腦袋變得只能思考這種事了。
「臉色都發青了,真是笨蛋」
「這次我也這樣想」
「走,回去了」
麻衣把購物袋塞回給咲太,快步走向了所住的公寓的方向。咲太什麼也沒有思考,只是跟了上去。
回到家時,八點已過。
楓好像在洗澡,去洗手間的時候從門對面傳來了她愉快的歌聲。唱著的是家電量販店的GG曲。因為歌很短所以循環了好幾次。
雖然咲太打算回自己房間,但在門口頓了一下。
因為麻衣擅自在房間的正中央架起了摺疊式的桌子,坐在了坐墊上。
「你之前不是說『在這種時間進男孩子的房間的話就跟說被做什麼都可以一樣』麼?」
「八點沒問題」
「那先不管那個——為什麼麻衣同學會跟到家裡來?」
「我陪你」(譯註:和『跟你交往』是同一句話)
「好棒,愛的告白」
「才不是。你懂得吧。是說今晚也不讓你睡」
「糟糕,興奮起來了」
「睡著了的話,我會用力把你打醒的」
「嗚哇,看來會是個激情的夜晚」
麻衣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到底是打算打多少次啊。最好不要覺醒出什麼奇怪的興趣……
「來,坐這邊」
麻衣拍了一下地板上的絨毯。
總之先移動到了那裡。
「教科書和筆記呢?」
「要那些幹什麼?」
「明天是期中考試最後一天,所以要複習啊。我幫你」
「咦~,不用啦」
現在就算複習也過不了腦子。只是徒增睡意。
「話說,麻衣同學成績很好麼?」
「雖然高一最開始因為工作關係沒怎麼去學校,但從高二開始成績單上就沒有出現過八以下的數字」
峰之原高中的成績分十個等級。一是最低,十是最高。沒有八以下的數字就表示她的成績是非常優秀的。
「意外地學習勤奮呢」
「只是利用閒的時間學習而已」
「明明閒的話也可以放鬆去玩嘛」
「別說啦快學習。我的事並不是咲太的一切吧」
「至少現在是這樣哦」
如果並非如此,就不會實行『不睡覺』這種愚蠢的作戰了。
「就算我的問題解決了,這樣下去留在咲太身邊的也就只有分數悽慘的答卷而已」
「別說正論了會催眠的」
「總之你快學習啦」
「沒有幹勁」
「明明我都給你當家庭教師了還沒幹勁?」
「穿上兔女郎服裝的話可能會有幹勁吧」
「咲太對誰都說這些麼?」
「這種話只會對麻衣同學說的」
「完全開心不起來」
打了個哈欠。滲出的淚染疼了眼角。
「說到底,穿兔女郎裝的話咲太的腦子裡就會儘是H的東西而沒辦法學習了吧」
「這的確是盲點」
腦袋幾乎沒有運作。已經變得想到什麼說什麼了。
「那麼,對了……考試拿了一百分的話就給你獎勵」
因麻衣充滿魅力的提案身體稍微前傾了一點。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會做?」
「是是是,什麼都做」
不知是不是想著橫豎都不可能,麻衣回答得意外乾脆。
「明天是數學Ⅱ和現代國語麼」
首先確認了考試安排。稍微清醒了一點。
「數學Ⅱ的話說不定能得滿分」
「咦?咲太腦子很好使麼?」
麻衣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一般。理科的科目都還不錯就是了」
所以這時就應該拋棄現代國語,用數學Ⅱ一決勝負。本來回答的表現方式有些曖昧的現代國語就容易莫名其妙地被扣分,很難得滿。反之,數學Ⅱ則是有明確的答案,只要把導出答案的過程都好好寫出來的話就不會被扣奇怪的分,能夠拿滿。
立刻打開了數學Ⅱ的教科書。
但書被麻衣伸手搶走了。
「為什麼叫我學習的麻衣同學回來妨礙啊」
「雖然說是什麼都可以但可不是真的什麼都會做啊」
她撅著嘴,扭扭捏捏地說著。
「我不會提那麼勉強的要求的啦」
「真的麼」
「『一起洗澡』就可以了」
「那當然是Out的」
「咦~」
「明,明顯的吧!」
「就算穿著泳裝也不行?」
「穿著泳裝洗澡,為什麼你會想出這麼喪心病狂的玩法啊?」
輕蔑的眼神刺著咲太。這倒也挺刺激的。
「那就穿著兔女郎服裝來個膝枕吧」
「你為何能擺出一副『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的表情……」
剛才那是挺認真地說的,不過麻衣還是不同意。
「那去之前沒去成的鎌倉約會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突然提出了正常的提案,麻衣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真的這樣就行了?」
「麻衣同學想要更加過激的玩法啊」
「沒說那種話」
麻衣的手指碰到了臉頰,用勁揪了起來。
「啊~,清醒了啊~」
「……真是的,明明是年下還這麼囂張」
那之後兩小時左右,咲太在麻衣的陪伴下進行複習。
只是,有自信的數學Ⅱ被否決,變成了全力進攻現代國語……。
「請分別用漢字寫出『沒有任何人能ホショウ咲太的未來』的『ホショウ』和『咲太的老年沒有任何ホショウ』的『ホショウ』」(譯註:前者是『保證』後者是『保障』,同音不同字)
「老師,我從問題中感受到了世界的惡意」
「你別管這麼多,快寫出來」
麻衣咚咚地用手指敲著放在咲太面前的筆記本。
總而言之先寫下了『保障』和『保證』兩個詞。
「『沒有任何人能ホショウ咲太的未來』的『ホショウ』是哪一個?」
「那是……」
由於無法區分,所以一邊漫不經心地把手指移向『保障』的方向一邊觀察著麻衣。想要通過她視線和表情的變化看出哪個是正解。
但這點小聰明被麻衣輕鬆看穿了。
視線正好對上,她露出了非常溫柔的微笑。連眼神都在笑讓人感覺更加可怕。
「『只會使用卑鄙的作弊手段的咲太的安全,無法得到ホショウ』的『ホショウ』——換這句也可以哦」
「抱歉。請給我提示」
「『保證』的『證』有負責的意思。『保障』的『障』有『保護』的意思」
「那就是說『由我來保證麻衣同學幸福的將來』是用『保證』,『兩個人的未來有著充分的保障』是用『保障』對吧?」
「不要擅自改變問題」
被用捲起來的教科書輕輕敲了敲頭。
「就是這種地方不可愛」
看來答案是正確的。如果遇到同樣的問題的話大概能好好答出來,畢竟和現在麻衣不滿地表情一起清楚地記下了。
那之後,麻衣又出了好幾個類似的問題,咲太以玩遊戲的感覺複習了漢字。
話雖這麼說,集中力總還是會中斷的。
在同音詞的問題告一段落的時候,
「我去泡個
茶」
咲太這樣說著站了起來。
「咖啡可以麼?雖說是速溶的」
「嗯」
麻衣正在嘩啦嘩啦地翻著漢語的問題集。似乎是在物色下一個要對咲太提的問題。
咲太把麻衣留在房間裡,來到廚房。用壺燒了水。
在等待的時候去看了看楓的房間的情況。燈已經關了,看似已睡。
拿著兩個裝著速溶咖啡的馬克杯回到自己的房間。
把一杯放在麻衣面前時,
「砂糖和牛奶呢?」
被這樣問道。
想用咖啡提神的咲太打算喝黑咖啡,所以完全忘了這一點。
「我現在去拿」
再次走出房間準備好了砂糖和牛奶還有勺子。
回到房間,麻衣依舊看著漢字的問題集。
「麻衣同學,給」
「謝謝」
麻衣接過砂糖和牛奶,將之放進杯子裡,用勺子慢慢攪勻。
咲太一邊欣賞著這一個個很符合女生的優雅動作,一邊把嘴湊向杯口。黑而苦澀液體進入胃中。那份熱量讓人放鬆了下來。
「你妹妹呢?」
「似乎已經睡了」
一小時前來了一次咲太的房間,但看到咲太在學習,只說了一句『請加油』就出去了。
「麻衣同學是獨生女?」
不知為何對此深信不疑。
「有個妹妹」
麻衣把馬克杯拿到了嘴邊。
「啊,是那樣麼?」
「有個和那個母親離了婚的父親……是那個父親在婚後生下來的孩子,所以只能算半個妹妹吧」
「可愛麼?」
「不如我」
麻衣理所當然似的秒答到。
「嗚哇~,真不成熟~」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不知為何腦子突然變得模糊了。
有點暈暈的,眼皮也非常重。
「咲太喜歡明知道自己更可愛還說其他的人『好可愛~』的女人麼?」
「那是我討厭的類型」
「對吧?」
「但也不至於連妹妹都……」
明明不是有意識的要停下來,話卻沒有說到最後。
意識在逐漸遠離身體。
就算覺得『糟糕』,也停不下來。
為了支撐身體抓住了桌子的邊緣。
眼睛已經閉上一半了。
「太好了。看來是好好生效了」
抬起頭,麻衣複雜的表情映入了眼帘。她正以溫柔的目光看著咲太。但是,她的眼裡的確透著不安,眼角流露出了寂寞。
「麻衣同學……你做了什麼……」
麻衣纖細漂亮的手指握著什麼。
小小的瓶子。標籤上寫著『安眠藥』。
「為什麼……」
聲音使不上勁。
「咲太已經很努力了」
「我還……」
就算想爬起來也沒有力氣。
「為了我已經夠努力了」
「……不對」
「所以,已經夠了。已經可以了」
麻衣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撫摸著咲太的臉頰。溫暖而舒適的感覺。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但這種感覺也與身體漸行漸遠。
「才……不好……」
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說話了。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所以沒問題的。即使被咲太忘記也不算什麼」
麻衣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麻衣的手依舊放在臉頰上。指尖滑到了耳朵下面。
「就算如此,還是非常感謝你自始至終對我的關心」
我沒有做什麼只得感謝的事。
「還有,對不起」
你也沒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好好休息吧……」
咲太在溫柔的聲音的引導下,終於閉上了眼。意識一瞬間就落入了舒適的睡眠中。
「晚安,咲太」
深深地沉了下去。
沒問題。
雖然現在可能還有心酸和悲傷的感覺……
但到了早上,那種感覺一定會連同我的記憶一起被忘卻吧。
什麼也不用擔心,好好睡一覺吧。
這三周我過得非常快樂。
永別了,咲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