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戀姊俏偶像 第三章 不是戀姊情結(2/2)
和香不改身為麻衣的表情,表現出剛強的樣子。
「……」
母親似乎對她成熟的態度有意見,最後卻不發一語地回到車上。引擎發動,車輛立刻起步。
「討人厭的母親對吧?」
看不見車尾燈之後,和香這麼說,眼角有些悲傷。任何人說父母壞話肯定都不好受。
「但我覺得為孩子拚命是好事。」
「那只是想維護自己的尊嚴罷了。」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吧。如同麻衣之前所說,麻衣與和香被迫代打這場比較母親優劣的戰爭。原本以為麻衣的母親大獲全勝之後,和香的母親已經失去鬥志……然而對她來說,這場戰爭還沒結束。她剛才的態度就述說了這一點。
同時,在和香母親不顧一切的表現中,咲太似乎看到家長對和香的想法。
咲太覺得人們如果是為了自己,理性就會運作導致躊躇,會在意周圍的目光,無法亂來。然而如果是為了別人,就可以用「不得已」三個字對自己解釋,因而拚命去做。
至少咲太沒勇氣為了自己而丟臉。之前在全校學生面前向麻衣表白,是基於相應的理由。正因為有一個非得這麼做的理由才做得到。
「……」
已經看不見母親的車,和香卻依然望向該處。看著這張落寞的側臉,咲太似乎明白了和香在放學途中向他尋求什麼答案。
「沒關係吧?」
「……」
和香以眼神詢問:「什麼?」
「喜歡媽媽也沒關係的。」
「!」
「即使吵架、即使覺得火大、即使離家出走,你還是喜歡媽媽吧?」
「……」
和香不發一語,緊咬牙關,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瞪著咲太。就像在試探他真正的用意,甚至忘記眨眼……
「……就算是那麼討人厭的母親?」
和香停頓片刻之後,沒什麼自信地詢問。
咲太感覺這正是和香的真心話。母親要求她「像麻衣」而總是干涉,令她不耐煩,大吵一架……如今離家出走。
至今看過母親許多討厭的地方,聽她說各種氣人的話。即使如此,和香依然沒有完全討厭母親。一方面覺得這樣很奇怪,一方面也同樣希望自己能繼續喜歡母親。
和香自己無法對這兩種相反的想法做個了斷,才會向咲太尋求解答吧。
──不恨嗎?
她將所有想法放進這句短短的詢問……
「誰說她是討人厭的母親啊?」
至少咲太什麼都沒說。
「我自己這麼認為,而且她每次都來看演唱會,所以團員都認識我媽……我知道她們會說『小香的媽媽有點不得了吧?』這種話。」
「所以你覺得不能喜歡她?」
「……」
「好蠢。」
「可是……!」
「既然媽媽被當成壞人讓你不高興,答案就已經出來了吧?既然吵架讓你不高興,答案不就出來了嗎?」
「……」
大概是一直覺得很難受,和香緊抓胸口。
「為什麼……」
「嗯?」
「為什麼……你這傢伙會說出我最想聽的話……」
和香即使強忍淚水,依然繃緊表情瞪著咲太。但她沒撐多久。她敗給湧上心頭的情感,轉變成開心與懊侮交加的稚嫩表情,就像逞強不哭的孩子。
「小姐,不要用麻衣小姐的臉蛋露出那種表情。這樣太可愛了,我會偷襲你喔。」
「不准偷襲我啦,豬頭。」
和香以手指擦掉眼角的淚水。
「小姐……才剛說完就……」
這個動作的破壞力超群。
「你也別這樣。」
「啊?」
「你經常很不客氣地叫我『小姐』,我從以前就覺得受屈辱。」
她像是要掩飾淚水般這麼說。
「那麼,你也別這樣。」
「啊?」
「雖然我聽你叫我『你這傢伙』也不痛不癢……」
「好煩。」
「但是不要用麻衣小姐的外型講粗魯的話。」
「這番話聽起來是認真的。原來你真的喜歡姊姊。」
「沒錯。」
「……」
「怎麼了?」
「咲太,你沒羞恥心嗎?」
和香隨口就直接叫咲太的名字。
「因為『梓川(Azusagawa)』這個姓太長了。」
明明沒問,她卻慌張地說出理由。背對咲太的臉微微泛紅。
「總之,隨豐濱你怎麼叫吧。」
「……」
「『豐濱(Toyohama)』與『和香(Nodoka)』只差一個音節。」
「我什麼都沒說。」
「還是說要叫你『小香』?」
這是偶像「豐濱和香」的暱稱。
「不准瞧不起我。」
「不願意的話,我只在內心這麼叫你吧。」
「你這傢伙……」
「小香,你的稱呼又變回去了喔。」
「你這傢伙叫『你這傢伙』就夠了啦!」
和香扔下這句話之後,氣沖沖地進入公寓。
「看來前進一步又倒退一步了。」
咲太覺得這樣也好,決定同樣轉身回家。
「我回來了~~」
咲太打開玄關大門如此大喊。
「哥……哥哥,你回來啦!」
楓充滿活力的聲音迎接他。只是咲太等再久,楓都沒來到玄關。明明平常應該會和家貓那須野一起小跑步過來……
不知為何,今天的楓只從盥洗室門縫探頭,觀察返家的咲太。
「哥……哥哥,今天好早呢。」
聲音生硬,從表情看得出她在慌張。
「是嗎?話說,這是新遊戲?」
咲太脫鞋進入屋內。這裡是自己家,不用客氣。
「如……如果哥哥以為楓老是在玩,那就大錯特錯了。」
楓難得鬧彆扭,一副深感遺憾的樣子。
「這裡有布丁喔。」
咲太舉起便利商店的袋子強調。
「耶~~!」
楓隨即展露笑容。
她原本想走出盥洗室。
「啊!」
但她自己察覺不對勁,再度展現死守的態度。
咲太先不管楓,將布丁放進冰箱。即使放完再回到盥洗室,楓依然堅守入口。
「我想漱個口。」
「洗手漱口很重要!」
楓用力點頭。
「……」
「……」
但她似乎不肯開門,固若金湯,比起小田原城也毫不遜色。不對,亂說的。咲太用蠻力大概可以輕易打開。
「你剛洗完澡,還沒穿衣服?」
「只是這樣的話,楓不會刻意關門。」
「在這種狀況反而要關門吧?」
兄妹之間也需要保持最基本的分寸。
「所以說真的,這是怎樣?」
莫名其妙過了頭,咲太將現在的心情化為言語。
真的莫名其妙。青春期的妹妹突然窩在盥洗室的日子來臨了嗎?難道只是咲太不知道,其實還有許多「女生的秘密日」?
「楓也有各種想法喔。」
「你是想到什麼才變成這樣的?」
和只探出頭的妹妹交談到現在也快膩了。
「哥哥不會笑楓嗎?」
「可以的話,我想帶著笑容過日子。」
「……」
「知道了,我不會笑。」
說真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咲太一頭霧水。
「請等一下。」
楓縮回頭,先關好門。
「……」
隔著門只聽得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門遲遲沒打開。
等待約三分鐘……咲太正打算從外面開門的時候,門終於開了。
現身的楓確實穿著衣服。
不過,是一套不熟悉的服裝。白色女用襯衫、深藍色背心與裙子。乍看只覺得格格不入,不過仔細看就發現是國中制服。搬到這座城市至今,楓還沒穿過的國中夏季制服。
全新的感覺很醒目。至今沒穿過,所以是理所當然。裙子也是標準長度,感覺特別長。
「怎……怎麼樣?」
「有衣櫃的味道。」
一直收在衣櫃裡,這也在所難免。
「只……只有這樣?」
「裙子很長,土裡土氣好像番薯。」
「番薯很好吃。」
「還有,感覺像是國中生。」
「楓……楓是貨真價實的國中生啦!」
咲太將憤慨的楓推到一旁,進入盥洗室。用香皂洗手,然後漱口。變成和香外型的麻衣住進這個家的那天,一臉正經地叮嚀:「要是傳染感冒給我,我可不會原諒你。」
為求謹慎,咲太再度漱口,順便洗把臉。
「楓也覺得差不多了。」
咲太以毛巾擦臉時,楓這麼說。
「差不多該努力了。」
「適度努力吧。」
咲太輕輕將手放在楓頭上。楓露出難為情的笑容。
契機大概是今天早上打來的電話吧。父親打的電話……
每天都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促使她行動的助力湊巧在今天早上來臨。
咲太認為就是這麼回事。
「最近,哥哥接連帶新的女人回家,所以楓覺得差不多得振作一點了。」
「……」
楓充滿幹勁說出完全出乎預料的理由。
「理由居然是這個?」
「這個?」
楓一臉不解地歪過腦袋。這個理由頗為另類。
「不,算了。」
事到如今,理由真的不重要。楓主動想穿國中制服是有意義的,而且她確實能夠自己穿上制服是有意義的。
咲太暗自為妹妹這個令人開心的變化感動。
「我回來了。」
此時,麻衣回家了。每次應門也很麻煩,而且咲太打工不在時不太方便,所以到最後還是將家裡的備份鑰匙交給麻衣保管。
「和香小姐,你回來啦。」
「咦?制服?」
麻衣以和香的語氣表達驚訝之意。
「好棒,很可愛。」
接著,麻衣稱讚楓。
「哥哥說楓土裡土氣。」
「裙子得再改短一點才行。」
「原來如此!」
楓一臉正經地點頭回應麻衣的建議。應該是因為和香的外型時尚,所以說的話有說服力。
「啊,這是伴手禮。」
麻衣將便利商店的袋子交給楓。
楓看向袋內。
「啊,是有點高級的布丁!今天可以用布丁開派對了!」
「派對?」
麻衣不明就裡,表情暗藏疑問。
「哥哥也買了喔!」
楓炫耀般開心地說。
「啊,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
楓充滿活力地將布丁拿去冰箱。此時,咲太和麻衣四目相對。
「麻衣小姐,不練歌嗎?」
放學之後不用上課的日子,麻衣肯定會去KTV。咲太認定她今天也會去。不過計算她繞路去便利商店再回家的時間,現在還太早了。
「我跟喉矓狀況商量之後,決定今天休息。」
這當然是藉口。
麻衣肯定是擔心楓而早點回來。她買有點高級的布丁當伴手禮就是證據。
「不准笑嘻嘻的。」
麻衣以和香的語氣說完,踩了咲太一腳。她這麼做令咲太臉頰更加放鬆,嘴角也放鬆。咲太捨不得忍耐,所以依然就這樣笑嘻嘻地盡情享受這段幸福時光。
4
兩天後的星期日。這天,咲太早早吃完早餐,前往打工的連鎖餐廳。今天排的班是從早上到晚上九點,中間休息一小時。
午餐的忙碌時間,咲太到外場負責接客,到了顧客較少的下午兩點多,他回到後場準備晚餐用的餐具,得將刀叉與湯匙擦亮才行。
「學長。」
「……」
咲太感覺某人在叫他,但他不以為意地默默工作。餐具經過咲太處理之後全部亮晶晶的。
「學長,幫忙一下啦。」
「……」
「居然不理我,過分!」
原本以為是多心,不過看來必非如此。咲太沒停止手邊工作,轉身看向聲音來源。
在啤酒機前面鼓著臉頰的是古賀朋繪。看起來像是嘴裡塞滿葵瓜子的松鼠。
「古賀,什麼事啊?」
「就說了,幫我抬啤酒桶啦。」
在朋繪腳邊,一個二十公升的桶裝啤酒放在台車上。是商業用的那種銀色鐵桶。啤酒機設置在腰際高度的架子上,所以朋繪一個人搬的話別說費力,甚至挺危險的。
光是搬到台車上都很辛苦吧。
「你明明只要說一聲,我就會搬過來的。」
「啊?學長不是說過交給我嗎?」
朋繪噘起嘴。
「我說過這種話?」
咲太不記得,但是姑且試著回憶。
「……」
呃,感覺好像說過。似乎是剛開始擦湯匙沒多久,朋繪就說「學長,啤酒沒了」,所以咲太反射性回答「交給你了」……明明是約十分鐘前的事,咲太卻不太記得,大概是正在想事情吧。
「話說,你真的自己搬過來?」
「抬到台車上的時候,我還以為手要斷了。」
「真血腥耶。」
「還不是學長叫我搬的!」
「這樣啊,這就抱歉了。」
「……」
咲太老實地道歉,朋繪隨即詫異地注視他的臉,眼神像是看到怪東西。換個方式來說,朋繪的眼神很失禮。
「今天的學長果然怪怪的!」
「『果然』是怎樣?」
「點單點錯,料理送錯桌,還摔了盤子不是嗎?」
「你是我的跟蹤狂嗎?」
「學長平常完全不會出錯,所以很顯眼啦!」
接著朋繪嘀咕:「我……我又不是一直在注意學長……」再度鼓起臉頰。
「是啊,因為我是幹練的男人。」
朋繪沒反應,大概是完全左耳進右耳出吧,也沒有任何感想、意見、抱怨或不平。這就某方面來說挺令人落寞的。
「和櫻島學姊吵架了對吧?」
「你為什麼一副開心的樣子?」
咲太捏住朋繪的兩邊臉頰用力拉。
「好痛,好痛!」
朋繪後退逃開。
「臉都被你拉長了啦!」
「話說在前面,和麻衣小姐無關。只是等一下要在休息時間跟父親見面。」
打工班表不太能改,所以咲太和父親說好利用休息的一小時見面。休息結束的時間很明確,老實說,這樣正好。
「咦?跟櫻島學姊的父親?」
「我不是說過和麻衣小姐無關嗎?是我父親。」
「啊,這樣啊。」
朋繪立刻理解,含糊帶過。應該是瞬間察覺氣氛,得知咲太的立場。朋繪知道咲太只和妹妹楓一起住,關於霸凌以及母親累倒的事,咲太也大致說過。
「學長,對不起……」
朋繪發出溫柔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
「直到剛才都是你在生氣吧?」
「啊,對了,啤酒桶!」
「來了。」
咲太移動到啤酒機旁邊,抓住桶子其中一邊的握把,朋繪的小手接著抓住另一邊。
「學長,準備喔。」
「好。」
「三啊二~~來!」
「啊?」
「唔哇!」
自己想抬起
桶子的朋繪敵不過重量而踉蹌。
「學長,拿穩啦。」
朋繪揚起視線,憤慨地瞪向咲太。
「這時候不需要虛晃一招啦!」
「不對,是因為你剛才詠唱奇怪的咒語吧?」
「學長,你在說什麼?」
朋繪露出不明就裡的正經表情。不過咲太確實聽到了。
「就是『三啊二』什麼的。」
「是『三啊二~~來!』對吧?」
朋繪以「這又怎麼了?」的視線看過來。
「所以說,那是什麼?」
「咦?」
看來朋繪也終於察覺兩人雞同鴨講。
這句話大概是「一,二,三」或「預備,起」的意思。
「呃,咦?難道在東京不會這麼說?」
「在神奈川也不會。」
在埼玉、千葉、茨城、栃木或群馬應該都不會這麼說才對。
「不會吧,為什麼?我上次和奈奈輪值打掃的時候好像說過?不,絕對說過!」
朋繪抱住頭頻頻喊著「怎麼辦,怎麼辦」。朋繪不讓學校朋友知道她來自福岡。
「你不時會說溜嘴,我想『奈奈』也知道了。」
「這樣問題才大吧!」
「即使知道,依然尊重你的意思幫忙保密,真是好朋友呢。」
「那我不就很可憐!嗚,明天之後我要用什麼臉上學啊……」
「用你那張可愛的臉上學就好了吧?」
「學長,你吵死了!」
「好了啦,你抬那邊。」
「啊,嗯。」
咲太再度抓住啤酒桶的把手。朋繪也乖乖照做。
「那麼,準備喔。三啊二~~來!」
「學長,你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這次兩人順利抬起桶子,連接到啤酒機。這麼一來,晚餐時段也能放心了。
「不過,啊~~和古賀聊天就能打起精神耶~~」
「學長,不要講得這麼假惺惺啦。滿格火!」
實際上,咲太真的多虧朋繪而打起精神。
直到休息時間,咲太得以心無旁騖好好打工,到了休息時間也沒變得浮躁。
準時在三點半打卡休息。
咲太在休息區換上便服,快步走出連鎖餐廳。
他和父親約在車站那邊的咖啡廳見面。
咲太一進入店內,就和已經就座的父親四目相對。父親微微舉手示意,同時為咲太叫女服務生過來。
咲太隨者桌子坐在父親正前方,向前來的女服務生點了冰咖啡。
「你不吃飯?」
「回打工的地方再吃。」
「這樣啊。」
服務生收走價目表之後,咲太一邊喝水一邊再度看向父親。今年四十五歲,戴眼鏡,一副技術人員的外表。明明是星期日,卻和上班日一樣穿襯衫打領帶。感覺頭髮白了不少。
「好久不見。」
「是啊。」
咲太點的冰咖啡端來了。服務生小姐謹慎地擺好杯墊,放上外型像是葡萄酒杯的玻璃杯。
這段時間,父子完全停止對話。
「請慢用。」
女服務生說完離開之後,兩人依然沒開口。
咲太以吸管喝冰咖啡,父親拿起咖啡杯飮用。
「媽呢?」
咲太等父親放下咖啡杯,簡短詢問。
「好轉了。」
「這樣啊,太好了。」
每次見到父親都會上演這段對話。父親不透露母親具體來說如何好轉,咲太也避免詳細詢問。這成為兩人之間默認的規則。
「楓怎麼樣?」
「前天我回家之後,她穿了制服。」
「……」
父親驚訝般睜大雙眼。
「雖然還很難出門……但楓應該也覺得不應該一直這樣下去。」
「這樣啊。」
「最近,她有時候也會盯著月曆看。」
九月也即將步入尾聲。第二學期開始,很快就要過一個月了。楓應該是在意這件事。
「這樣啊。」
聽到這樣的內容,絕對不會百分之百高興吧。即使如此,父親表情依然稍微變得柔和,因為他很高興聽到楓的近況。
分居兩地至今已經兩年。這段期間,咲太定期和父親見面,也見過母親好幾次。但是楓沒有,她完全沒見父母。
「……」
「……」
對話一度中斷,沒能立刻接下一個話題。兩人像要填補空白般喝咖啡。
大眼瞪小眼也沒用,所以咲太不經意眺望咖啡廳內部。
穩重成熟的氣氛,是咲太絕對不會獨自光顧的店。實際上,顧客年齡層偏高,大叔與阿姨很多。除了咲太都是大人。
最年輕的是鄰桌約二十五歲的情侶。女性留著成熟又帶點慵懶的輕柔短髮,脖子上掛著一副大耳機。比起可愛更適合形容為美麗,是英氣內斂的美女。
坐在她正對面的男性髮型與眼鏡都一絲不苟,像是「正經」兩個字穿衣服走在路上……但他實際上是坐著……衣襬確實塞進褲頭。
兩人似乎剛去水族館玩,聊到海豚秀很好看。
「接下來怎麼辦?」
男性看著時鐘如此詢問,大概是暗示還有時間吧。
「我弟……上次帶女友回爸媽家了。」
女性假裝在看價目表,提到這件事。鄰桌的咲太也知道這是在兜圈子催促男性。
「啊,呃,可是……」
「……」
「該說這還太早嗎……」
「我們明明從高中時代就開始交往啊……?」
「所以說,在拜會伯父伯母之前,我非得先跟你說一件事……」
男性尷尬般扶正眼鏡。
「意思是……」
「我原本想另外找個地方說就是了……請和我結婚。」
「!」
耳機女性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拿價目表遮臉。
「好啊。」
但她沒停頓太久就輕聲回應。
接著,這對情侶立刻離席,結完帳離開咖啡廳。大概是相對而坐會覺得不自在吧。那樣確實會撐不住。
「……」
話說回來,咲太看到了不得了的場面。這輩子第一次體驗。
不經意看向店內時鐘,指針顯示時間是三點五十分。咲太進店裡也終於過了十五分鐘。
「那個……」
咲太看著店外來往的人潮,有些猶豫地向父親搭話。
「什麼事?」
「當爸爸是什麼感覺?」
「你……」
父親以嚴肅的眼神注視他。
「居然對別人家的千金做了那種事?」
「不,不是!我還沒做那種事!」
由於受到莫名其妙的誤會,咲太不禁失控大喊。店內的店員與其他顧客看過來一探究竟。
「交了女友嗎?」
咲太聽到父親這麼說才發覺剛剛是自掘墳墓。自己那番話聽起來意指已經有這樣的對象。
「……哎,算是吧。」
咲太不想和父母聊這種話題。他覺得好想死。
「感情穩定之後帶回家吧。你媽會很開心。」
「為什麼?」
「因為她在生下你的時候說過,她的夢想是看到兒子的女友前來拜訪。」
「真麻煩的夢想……」
咲太身為兒子,希望儘量避免這種事件。他還無法成為剛才坐在鄰桌的那位男性。
而且咲太覺得要是帶麻衣回家會引發各種問題。首先,他們會相信嗎?似乎會當成電視節目的企畫。假設願意相信,也可能會受到打擊而病倒。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知道。不過,這件事等你當爸爸之後再知道就好。」
「……我遲早也會有這一天嗎?」
咲太還沒有任何真實感。一丁點都沒有。至少咲太這輩子走到今天都沒想過自己可能為人父,甚至沒想像過。
「我坦白講一件事吧,爸媽生下你之後都手忙腳亂的。」
看著露出苦笑的父親,就覺得這番話隱含複雜的意義。
「光是換尿布就手忙腳亂,因為都是第一次經驗。」
「真要講的話,麻煩講正經一點的往事好嗎?」
咲太明明沒這個意思,臉上卻也露出苦笑。
不,然而或許
就是這麼回事。即使決定要成為父母,養育孩子的這項大工程,任何人都沒有經驗。
即使長大成人,獨立賺錢,過著像樣的生活,也不代表可以輕鬆勝任沒做過的事。
育兒更不用說。或許再怎麼預先準備,依然會懷抱著不安成為父母,動不動就手忙腳亂,慢慢扮演好父母的角色。或許就這樣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只能和孩子一起慢慢成長為稱職的父母。
因為人不會那麼迅速改變。
咲太從父親的簡短話語感受到這一點。
後來,咲太簡單聊了校園生活以及生涯規劃。他告知自己姑且想考大學,父親就說「不用擔心學費問題」,咲太笑著回應「我反而擔心成績夠不夠好」。父親也笑了。
時鐘的指針緩緩前進,但休息時間依然即將結束。
「差不多該走了。」
父親說完先起身,不等咲太回應就拿起帳單前往收銀台。兩人走到店外沒多遠就道別了。
咲太目送父親朝車站遠離的背影。
「要三十年才追得上嗎?」
他如此低語。
咲太和父親道別後回到連鎖餐廳,再度換上服務生制服,好好努力打工到預定的晚上九點。
從早上就排班工作,終究累積了不少疲勞。即使如此,由於可以捉弄同樣從上午開始打工的朋繪當消遣,所以當咲太說著「我先告辭了」走出餐廳時,身體異常輕盈。
天空已經變暗,不過藤澤站周邊燈火通明,搭車的人也還很多,似乎捨不得浪費所剩無幾的假日時光。
想要趕快回家的咲太從店門口踏出腳步。
「咲太。」
某人叫住了他。
前方路燈底下有個人影。站在那裡的人是麻衣,和香外表的麻衣。牛仔短褲加上開肩女用襯衫,底下條紋背心的肩帶若隱若現。腰部斜掛著一條粗皮帶,更凸顯「豐濱和香」的小蠻腰。
「麻衣小姐,你正要回家?」
咲太聽她說今天要去神奈川的電視台上節目。她早上比咲太還早出門。
「大概十分鐘前到車站,想說你快出來了。」
換句話說,她似乎是特地來等咲太。只有今天,她來等的理由顯而易見。咲太自認表現得一如往常,不過大概是自從那通電話之後注意力集中在這次和父親約見面,並且顯露在態度上,所以麻衣一收工就來找咲太。
「打工辛苦了。」
「麻衣小姐上節目也辛苦了。」
兩人並肩朝家門前進。咲太伸手要幫麻衣拿托特包,但麻衣以「現在是和香所以不用」這個像是能夠理解又好像無法理解的理由拒絕。
「去電視台唱歌跳舞嗎?」
「不,是去上綜藝節目。」
「哪種節目?」
「攝影棚內的扮裝障礙賽。」
「那是什麼?」
「鳴槍起跑之後在路上抽籤,換上籤里指定的服裝,然後通過平衡木跟跳箱之類的關卡,比賽誰先跑到終點。」
偶像工作也很辛苦。
「這樣好玩嗎?」
「氣氛炒得很熱喔。不過第一名被隊長拿走了。」
麻衣的表情沒說謊,看來真的很好玩。
「我沒參加過運動會,所以覺得很新奇。」
小學時代,麻衣忙著當童星,無暇參加運動會。即使行程剛好排得出空檔,聽說她在學校沒朋友,所以咲太感覺那也不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麻衣小姐抽到什麼服裝?」
這是咲太最在意的事。
「兔女郎。」
「這你已經穿慣了,換裝速度應該很快吧。」
實際上,麻衣似乎獲得了第二名,所以應該有造成正面影響吧。
「並沒有穿慣。」
麻衣伸手輕戳咲太額頭。她露出責備他惡作劇的大姊姊表情,但又立刻收斂起來,轉為無法接受的表情。
「總覺得不適應。」
「戳了別人的額頭卻講這種話?」
「以和香的身高,會覺得你個頭很高。只有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習慣不了。」
長年融入自己身體的體感似乎無法輕易改掉。
「啊~~畢竟麻衣小姐很大隻呢。」
「……」
麻衣抿著的嘴角下垂,大概是不高興吧。
「畢竟麻衣小姐是高挑美女呢。」
「得意忘形的傢伙。」
咲太改口之後,麻衣再度輕戳他的額頭,心情好多了。
「啊~~我也想欣賞麻衣小姐打扮成兔女郎的樣子呢,好久沒看了。」
「兩周後會播出,忍到那時候吧。」
「家裡不就有兔女郎裝嗎?」
「不能用和香的身體穿吧?」
「咦~~明明在節目上就穿了啊?還會播出耶。」
「那是比較不露的款式,上半身是背心。」
考量到上節目的是平均年齡十六七歲的偶像團體,或許當然要有所顧慮。實際上,要是和香的身體穿上兔女郎裝,大概會發生各種不妙的事,或許胸口一個不小心就會走光。
「不准想入非非。」
「我在想麻衣小姐啦。」
「但你的視線集中在『和香』的胸前耶。」
「對不起。」
似乎穿幫了,所以咲太老實地道歉。
「穿是可以穿,不過要等身體復原。」
「真的?」
「畢竟這陣子造成你的困擾。總之,只是穿的話沒關係。」
「啊~~不過,如果麻衣小姐願意實現我的願望,我想許別的願望。」
「我不會答應更進一步的要求喔。」
麻衣立刻出言牽制。
「只是正常的要求。」
「真的?」
「真的。」
「那我就姑且聽聽你怎麼說吧。」
麻衣完全不信任他。
「我想和麻衣小姐正常約會。」
咲太露出苦笑對麻衣說。演藝工作太忙,加上事務所發出約會禁令,咲太與麻衣完全沒有正常情侶的約會。
麻衣以有點驚訝的表情看向咲太。
「笨蛋。」
她難為情地低語,臉頰微微泛紅,嘴角掛著窩心與高興參半的笑。
「啊,對了。」
麻衣像是想起什麼般說。
「嗯?」
麻衣無視於咲太的疑問,看向托特包,將手伸進去拿出白色的橫式信封。
「給你。」
麻衣朝咲太遞出信封。
「謝謝。」
咲太總之先收下。只要是麻衣給的東西,咲太下定決心全部收下。
「所以……這是什麼?」
咲太一邊問一邊打開信封,裡面是兩張演唱會的票。當然是「甜蜜子彈」自己的演唱會,預定在下周日舉辦。
「也給和香一張。」
「你自己給她不就好了?」
「幫我轉告和香,我照例也有送票給她母親。」
咲太的發言完全被當成耳邊風。無論是麻衣還是和香,只要咲太催促兩人和好,她們就不把話聽進去。兩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像。
「歌舞都練熟了嗎?」
咲太不得已,只好改變話題。
「要看嗎?」
麻衣令人意外地如此提議。
「畢竟我自己很難判定成果好不好。」
麻衣剛說完就進入路旁的公園。
她來到距離最近的路燈下面,放下托特包,從包包袋子取出手機操作了一下之後,將卷在手機上的耳機插頭拔掉。
接著,音量調小的音樂傳入耳中。麻衣順著旋律,用全身打節奏。前奏結束,夜晚公園響起麻衣的歌聲。在路燈的聚光燈之下,麻衣只為咲太一個人表演。
轉眼就唱完第一段。
「看來不太妙。」
咲太欣賞完之後,下意識地說出感想。
距離演唱會還有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