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月(1/2)
「這樣下去,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走到佛迪歐鎮呢?」
庫拉比司在長久的獨自旅行期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他把背上的行囊卸下來放在路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整理心情。
在這漫長的旅途之中,他衣服也磨破了,黑色的頭髮也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雖然看上去一副20歲左右的外表,但從他那已經慣長旅行的舉止來看又完全不像是那麼年輕的人。
這裡是土之國的邊境,庫拉比司從偏僻的邊境城鎮戴達羅花費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才走到現在這個地方。
夏天雖然已經過去,暑氣卻依然強烈,日光毫不客氣地透過道旁樹木茂密的縫隙照射進來。
「——先稍微休息一下吧,如果傳聞是真的話,差不多快到達目的地了吧。」
庫拉比司擦去流淌下來的汗水,小小地緩了一口氣,在路邊的一顆樹旁坐下來,心血來潮地演奏起隨身攜帶的符德魯琴(一種運用風之魔導石驅動的魔法樂器)。
符德魯琴是一種類似鋼琴的小型鍵盤樂器,在其中封有風之魔石。魔石的力量大大地減輕了琴的重量,不過就算這樣這琴依然還是有一點份量的。這種樂器不但可以演奏出各種各樣的音色,而且可以比通常的樂器演奏出更幽遠的曲調來,因此有許多樂士喜歡使用這種樂器。
這架符德魯琴就像庫拉比司的夥伴一樣在旅途中一直陪伴著他。由於歲月長年的侵蝕,這架琴看上去已經十分古舊了,即使如此,這架經過多次整修的樂器依然是庫拉比司身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這架琴才不至於讓他感覺到已經渡過了無限時間。
庫拉比司的手指在鍵盤之間跳動著,奏出很久以前不知是何人在何地創作的柔和樂曲。
這是他依稀僅存的,遙遠的記憶。
這是他的手指還依然記得的幾首樂曲之一。
——走過了一村又一鎮,旅途上唯有音樂相伴。只有自己的身體還記得樂曲的彈奏方法,他只是順著這個記憶在演奏樂器,像機械一樣,只是跳動手指彈出聲音。
(並不是彈得很順手呢……無論經過了多少時間)
庫拉比司自我嘲解地笑了起來。
土之國的這條邊境小道並沒有多少人通行。
從樹木的縫隙之間偶爾吹來的風撥亂了頭髮,庫拉比司演奏著耳熟能詳的古老戀歌。鍵盤樂器特有的柔和的音色在這荒無人煙的道路間飛揚。雖然彈得並不是很滿意,但是只要彈奏起符德魯琴來心中就平靜下來。
這件樂器已經成了庫拉比司人格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必要組成部分了。
(回想起來的話,真是非常非常漫長的旅途哦——自『那一天』以來,已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了呢?)
這段旅行是從『那一天』開始的。是的,從他記憶消失,倒在路上的『那一天』開始的。
他是在通向水之國弗洛愛爾摩斯的路上失去意識而倒下的。把他喚醒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輕魔法使。
當庫拉比司在道路的石階旁被喚醒的時候,他背上背著摺疊起來的符德魯琴,左手握著一片巨大的白色羽毛。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裡是……我這到底是……」
「醒過來了嗎?」
披著黑色斗篷的年輕的女性魔法使靜靜地說。
「你是……哪位?我……又是誰?」
「原來……沒有記憶了呢。被封印了。」
「封印?那到底是……」
她帶著悲傷的目光對庫拉比司這樣說道:」你的時間停止了……無論你喜不喜歡,你不得不永續地存活下去……」
「時間……停止了?這樣的話……」
她沒有回答混亂的庫拉比司的問題,繼續說道。
「——而那片羽毛……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現存的任何一種鳥類的那片羽毛將會指引你。」
「不屬於任何一種鳥?」
「是的……因為這片羽毛是……」
——天使的羽毛。
魔法使含著悲傷的笑容這樣說道。
請去尋找天使吧。
你的時間停止了,被天使。
然後,一如前言所述,自那一天以來他的時間就停滯了。無論是多麼漫長的時間,對庫拉比司來說都再也無法觸及時間的波動。
(不老不死……在童話故事裡倒時常可以聽到,但是實際上卻根本不是想像中那麼讓人高興的事。)
庫拉比司心中泛起了痛苦的回憶。如果總是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完全沒有辦法冷靜下來,於是他過上了不斷旅行的流浪生涯。無論是與他關係親密的人,還是他新結交的朋友,都已經拋下他死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人。
為了尋找那個停止了他的時間……布下封印的……天使。漫長的旅程,從那一天以來一直在繼續。
由於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他只在需要名字的時候隨便想一個詞組出來暫時充當自己的稱謂,走過一村對一鎮,持續不斷地旅行。庫拉比司這個名字自然也並不是本名。只是在隨口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很中意,便暫時藉以用作名字而已。當然,這個名字正巧就是他本名的可能性也並不是零。
——以上這些都已經是距今200年前的事了。
這個世界共有四個王國,分別是火之國、風之國、水之國以及土之國。庫拉比司僅僅依靠那名魔法使給他留下的隻言片語的線索,便在國與國之間展開了他的追尋之旅。
可是結果卻什麼線索也沒有找到。正當庫拉比司對毫無意義地從自己身邊流逝的時間產生厭倦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傳言。
『侍奉天使的神殿都市』
他在某地聽到這一傳言,是距離現在差不多一年之前的事。
目標城鎮的名字是」佛迪歐鎮」,這座小鎮的位置比土之國的邊境城市戴達羅城還要偏遠,就像是要從人們的視野中將自己隱藏起來似的,是一座鮮為人知的小鎮。
連在王都的教會裡都打聽不到關於這座小鎮的情報,甚至在特意購買的土之國的邊境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這座小鎮的位置。
庫拉比司偶然間從某個熟人那裡打聽到了這座小鎮的所在,為了找到這個小鎮,他就這樣又踏上了旅程。
「侍奉天使的城市……到那裡去的話,也許能找到一點眉目的吧?」
他停下了彈奏符德魯琴的手,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那片巨大的白色羽毛,看著羽毛自言自語道。
庫拉比司在旅途之中一直帶在身上的除了他的最愛符德魯琴之外,就屬這片羽毛了——失去記憶的庫拉比司回復意識的時候,手裡握著的白色的巨大的羽毛。
——天使的羽毛。
(它將會引導我,那位魔法使這樣說過。)
正當此時,庫拉比司的耳朵突然間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聲音隨著風兒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地流動著。是歌聲,即使是作為樂士的他也從未聽過的不可思議的旋律。
那一定是歌聲。
是一位溫柔的少女在唱歌,唱著從未聽過的歌。歌聲在寂靜的林間流動,像虔誠的祈禱一般,像輕聲細語一般地流淌著。
「歌聲?在這種邊境地帶,而且還在荒郊野外唱歌?」
庫拉比司把自己剛才的思緒都拋在腦後,抖擻精神豎起耳朵聽。
(天使的小鎮……離佛迪歐鎮已經很近了嗎?走到森林深處去的話……會聽得更清楚吧。)
那美麗的聲音,就像用指尖彈奏出來的樂曲一樣。
「這歌聲……是誰在唱歌呢?」
此時,庫拉比司注意到手裡拿著的羽毛髮出了柔和的光芒。
——不可思議的柔和的光芒。
似乎暖暖的,又似乎冷冷的……光芒。
(到底……發生了什麼?)
庫拉比司看著手裡的羽毛,露出驚訝的表情。
(至今為止,這種情況一次也沒有遇到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漫長的旅途之中,他一次也沒有見到過羽毛產生這樣的反應。
羽毛放出柔和的光芒,就像是在呼應那歌聲似的。
(——應該不是與魔法有關的原因吧……不,也說不定哦,再怎麼說也是天使的羽毛啊。)
『那片羽毛……將會指引你的……』
庫拉比司的腦子裡響起了很久以前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這句話。
(難道是羽毛自身對歌聲,作出的反應?)
他快速地收好符德魯琴背到身上。
(——是從哪裡傳來的聲音呢?在這片森林的裡面嗎?)
庫拉比司像被歌聲所誘導一樣,轉進了路邊的森林之中。
他在林中前
行。
稍一遠離道路,前方就變成讓人步履艱難的密林了。但是可以感覺到歌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這一曲總算還沒有結束。
庫拉比司加快腳步,踏著柔軟的雜草沿著林中小道前進。
突然,他的眼前開闊起來,一條巨大的河川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川流不息的流水聲湧入耳中。
在河川的對岸,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身影雙手合抱在胸前,張開大大的眼睛,筆直地站在那裡。
少女沒有在意河邊的清風吹亂自己的衣角,只是祈禱般地將雙手合抱在胸前,挺直身體溫柔地歌唱著。
她的年紀看上去8、9歲的樣子吧。對於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來說,與其說她是一位少女,不如說還是一個孩子比較合適吧。
她用優美如女高音般的嗓子唱出的溫柔歌聲。歌聲隨風向四周飄散開去。她那柔軟的淡棕色頭髮,被樹叢間透射下來的陽光映射得閃閃發光,就像罩上了一層光的薄紗一般。
這時,拿在他手中的羽毛,又隱約地放出光芒來。
羽毛就像是在呼應少女吟唱的歌曲一樣,閃爍著微弱而柔和的光芒。
(——不可思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庫拉比司歪過頭去,一圈一圈地轉著手裡的羽毛觀察。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發現這根羽毛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是……天使嗎?」
他輕聲念叨。
這個時候,庫拉比司覺察到在專心唱歌的少女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眼睛。
是的,眼睛。
是那雙又大又美麗的眼睛。
那雙眼睛左眼與右眼的顏色並不相同——這是Odd-eye(雙色瞳孔)嗎?
右眼是如夕陽餘暉般的赤紅色。
左眼是如朝霞初生般的青紫色。
少女繼續歌唱著,從河川上吹過的風輕撫她纖細的頭髮。
這便是剛才從森林中傳來的美妙歌聲的源頭。
但是,從唱歌少女的眼眸里卻流露出貌似寂寞的黯然。
(為什麼?心裡有什麼悲傷的事嗎?)
庫拉比司就這樣呆在唱歌少女的對岸。
——咕。
庫拉比司只感覺胸口一陣發緊。
(為什麼?看著那個人,胸口就會痛起來……)
就像和庫拉比司胸口的搏動相呼應一樣,羽毛再次放出柔和光芒來。
(那個人的歌聲,難道蘊含著魔法之力嗎?這麼說起來……在以前好像也聽人說過這樣的話……當某位女孩唱歌時,已經枯萎的花朵也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恢復生機。只要聆聽那歌聲連疾病都能被治好……)
這些遙遠的記憶不經意間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不行,想不起來。腦子裡就像蓋著一層霧氣一樣。)
庫拉比司只感覺到一陣激烈的頭痛,他不由地甩了甩頭。
(先不管那些,現在如果不叫住那個人的話……)
庫拉比司撥開草叢,向河邊看去。
少女所唱的歌,是一首以古老的旋律譜寫而成的天使之歌。
即使是作為樂士的庫拉比司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曲。
這是一首以溫柔的聲音唱響的天使之歌。
(離侍奉天使的神殿都市——佛迪歐鎮已經很近了吧?要是這樣的話,她到底從誰那裡學的呢?)
庫拉比司萬千思緒糾結於心,撥開草叢向少女的方向疾步走去,即使灌木的枝杈在他的手上劃出一道道的小的傷口也毫不介意。
沙啦啦、沙啦啦。
當他披荊斬棘來到河川邊時,少女已經近在眼前了。
撲嗵一聲……庫拉比司的心中傳出一聲跳動。
(……她還沒有注意到我……應該怎麼打這聲招呼呢?)
庫拉比司左思右想了半天,結果從口中說出的話卻意外地樸素平凡。
「好動聽的歌聲啊,是誰在練習唱歌啊?」
「……?」
少女慢慢地將頭轉向庫拉比司的方向。
「……啊……啊嗚……」
少女臉上浮現出稍稍被嚇到的表情。
「對,對不起……嚇到你了?」
「……」
面對庫拉比司的搭話,少女突然膽怯地向後退,然後,轉身向森林深處跑掉了。
「啊,等一下!」
庫拉比司剛想跟著少女從後面追上去,正當此時,他的視線卻出人意外地扭曲了。
(——就像被什麼給吸進去了一樣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在這種時候……)
庫拉比司的意識被白色的黑暗所包圍,全身無力地倒在了河邊。
一片雪白的視線終於慢慢地恢復了過來。
——這裡到底是哪裡?庫拉比司環顧了一遍四周。
眼前是一片被茂密的樹林所包圍的安靜的空地。一眼清泉正汩汩地噴涌著晶瑩剔透的泉水。
四周籠罩著一層白色霧靄,整個空間充滿了神秘的氣氛。
(我……剛才應該是在小河邊,想和那個女孩說幾句話來著。)
庫拉比司斜過頭觀察四周的情況。
「我暈倒了……失去了意識……難道說,這裡是夢中?」
他自言自語的癖好又來了。
然而,這一次他的問題卻得到了回答:」是的,這裡是你的夢中……你能夠看到自己的夢。」
本應什麼人也沒有的世界裡,不經意間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是誰在說話?對於庫拉比司的耳朵而言,這真是一個令人十分懷念的聲音。
「哎?」
庫拉比司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轉過身去,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庫拉比司。」
少女樣貌端正,紅色的眼眸大如珍珠,柔軟的長髮飛泄而下,白皙的肌膚通透如玉。她嘴上的微笑像是帶著絲絲寂寞,又好似帶著點點的喜悅。
「……不可以靠近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人到底指的是?還有這裡到底是哪裡,你又是誰!?」
「生氣了嗎?庫拉比司。」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庫拉比司一眼。
「不,沒有,並沒有生氣。只是突然之間這種情況……」
「那是因為……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你就快要接觸那個人了啦。」
「『不這麼做的話』到底什麼意思……難道說,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
少女沒有回答庫拉比司的問題,而是用微小的聲音說道。
「——不行的哦,接近那個人。」
「那個人?」
「就是唱歌的那個人啦!!」
……少女的聲音開始惱怒起來。而庫拉比司則與少女對上了照面看清了她的臉。
(為什麼,她突然之間就發怒了呢?)
「真是的,遲鈍的部分也一點都沒有變呢!!」
「什麼遲鈍啊……而且……你到底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這裡是你的夢中。但是同時也是一個迴廊。」
「迴廊?」
「嗯。」
這個女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庫拉比司歪過頭去心中暗想。
「我失去了意識……那麼我現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夢境?那麼迴廊又是……」
「是力之迴廊。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個夢,並不只是單純的夢哦。」
庫拉比司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直愣愣地看著少女。
「就按你說的這裡是夢中……那麼你是誰?不要靠近那個人又是什麼意思?」
「我是……」
說話間,她閉上了眼睛。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微風,吹亂了籠罩在周圍的霧氣。
「已經不記得了嗎……庫拉比司。」
她帶著一絲寂寞的語氣說道。
「……我失去了記憶。」
「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
「你知道我的事吧?我喪失記憶之前的事?」
「……對不起……不能說。」
她露出一副十分悲傷的表情,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什麼不能說……這個人知道關於我的事,關於我的過去的事)
……但是。
庫拉比司看到對方十分為難的表情,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了。
「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回答我的。」
「呵呵……庫
拉比司一點也沒有變呢。……真體貼。」
「是這樣嗎?」
「現在……不就在為我著想嗎,謝謝你。」
「……沒有這回事……」
「吶,庫拉比司。拜託啦,不要靠近那個人。」
「所以問你為什麼啊?」
「這一點……也不能說。」
「所以說為什麼不能說!?」
無論怎麼說,如果不知道理由的話是很難讓人照做的吧。
對於庫拉比司來說,可是經過了這麼多年漫長的時間才好不容易得到這麼一點線索的。
「啊……真的不行啦……話只能說到這裡啦……」
她稍稍地別過頭去似有難言之隱地說道。
「哎?」
「不行就是不行啦!」
「喂,聽我說!」
「這裡是迴廊,所以我要回家嘍(譯註:此人愛說冷笑話,此處由於迴廊與回家發音相近,所以她在這裡說了一個冷笑話)。」
「你說啥?」
「那——個,只是把迴廊和回家扯到一起的冷笑話而已……」
「…………」
——「咻」地一下。
庫拉比司只感覺到不知從何處吹過一陣十分寒冷的風。
「啊!不由自主地感覺全身都石化了!!稍等一下,我還有想問的事!」
「不行就是不行喲~~。」
從四周升起白色的霧氣。庫拉比司被一陣無法形容的脫力感所縈繞,只能眼看著她的身影慢慢遠去,也聽不到對方說什麼了。
*
——搖晃搖晃。
——搖晃搖晃。
庫拉比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輕輕地搖晃著……還感覺到額頭上放著涼涼的東西。
(我……這是怎麼了?看到了自己的夢……然後?)
他張開眼睛,只見一位少女站在面前十分擔心的樣子。
她擁有一頭柔軟的淡粽色頭髮以及大大的眼睛,只是左右瞳孔的顏色並不相同。
形容一下眼前的場景便是:簡直像人偶般可愛的一名少女,在湛藍天空的背景下露出一副擔心的表情看著庫拉比司的臉。
(是在河邊唱歌的……那個人。)
讓庫拉比司的額頭感覺涼涼的……是一塊浸了水的手帕。
(我……暈倒了啊,剛才都是幻覺……)
「嗚?」
少女眼睛裡流露出擔心的神色,嘴裡小小地嘀咕了一句。
「謝,謝謝。」
庫拉比司坐起身來說了一聲謝謝。
看起來事實就是:看到庫拉比司暈倒了之後,少女就跑回來忙了他一把。
少女的那塊手帕從坐起來的庫拉比司的額頭上滑落下來。少女伸手來撿手帕,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庫拉比司的臉。
「啊……」
少女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你•沒•事•吧?
少女的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庫拉比司察覺到了,少女只是動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嗯……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突然就失去了意識,平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呢。」
「……」
少女擔心地敘過頭。
她的嘴,果然無法發出聲音。
(——難道說,她沒有辦法說話?)
庫拉比司立即把這個想法給駁了回去。
(這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剛才不是還在唱歌嗎?)
「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面對庫拉比司的感謝,少女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似乎是很怕生的樣子。
「手帕,也謝謝了……那個,你的名字是?」
「……」
「可是,如果連名字也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好好地向恩人表達謝意了啊。」
「……」
少女滿臉通紅,左右搖著頭。
「謝謝……那麼,名字?」
面對庫拉比司的追問,少女動了動嘴唇。
拉•司•蒂?
「拉司蒂……是叫拉司蒂嗎?謝謝你拉司蒂。剛才照顧我。」
「……(點頭點頭)」
少女——拉司蒂,從庫拉比司手裡接過手帕高興地點了點頭。
被人道謝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那個,拉司蒂,難道說你沒有辦法說話嗎?」
「啊……嗚……」
拉司蒂點了點頭。
「但是,你不是能唱歌嗎?」
聽庫拉比司這麼說,拉司蒂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點了點頭。
——拉司蒂的意思好像是:當她結結巴巴想要傳達什麼卻又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時候,她就唱母親教她的這首歌。
(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啊……如果有的話,那說不定……與天使的力量有關。)
「我說拉司蒂,剛才唱的是天使的歌曲嗎?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名叫佛迪歐鎮的小鎮?」
「……啊嗚。」
拉司蒂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看來是走對路了。離小鎮已經很近了吧?」
「啊。」
拉司蒂點了點頭,指了指森林深處不高的小山丘。
「哎哎?在那座山上嗎?」
「啊~。」
「在那裡,有天使存在嗎?」
「……?」
「我在尋找天使。」
當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拉司蒂的臉上明顯地浮現出嫌惡與驚愕的表情。她連連退後兩步,突然轉過身去,向森林的深處跑去。
「啊,等一下,拉司蒂!」
庫拉比司準備從後面追上去,但是由於背上的符德魯琴總被樹枝卡住,他無法自如地在森林中活動。
眼看著拉司蒂的背影越來越小,庫拉比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送那背影遠去。
(算了……先這樣吧。等到了佛迪歐鎮,應該還會再見的吧。)
於是庫拉比司背上行李,再一次邁開步子。沿著小河向那座山走去。
稍稍地走了一會兒之後,就遇到了一條沿河的小道。一條遠離大路,人為踩出的小道。
「嗯,不會錯,就是這前面。但是,剛才聽拉司蒂說的話應該是在山上,是真的嗎?」
他沿著路走了一段之後,總算走到山腳下了。
然而所謂的山腳……卻是一條一眼看不到邊懸崖峭壁。從這裡看不到山頂的情況。
——從山崖頂上有風吹來。順著風聲,可以聽到小鎮的人聲。
(有人聲傳來。這麼說,佛迪歐鎮就在這上面?)
篤信天使庇佑的神殿都市。這次旅行暫定的目的地。一路上雖然傳言不斷,可一旦想打聽一點具體的情報,它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了。這便是庫拉比司這幾年苦苦尋找佛迪歐鎮過程中的感覺。
——簡直是像禁忌的存在一般,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的小鎮。
(可是,怎麼才能爬到上面去呢?直接沿這個懸崖攀爬上去嗎?)
庫拉比司站在懸崖下面無所適從地環顧四周。然後,隱約在某處發現了通往上面的階梯。
「原來如此,是從這裡爬上去的啊……好的,出發。」
庫拉比司像是鼓勵自己似的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背好行囊,抬腳走上階梯。
「還會再遇到的吧?名叫拉司蒂的那個人。」
還能再遇到那位唱著溫柔的歌曲的人嗎?
左右瞳孔的顏色也不一樣,真是不可思議。還有那膽怯的表情。
「還是……先爬完這段階梯再說吧……」
庫拉比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的,他一邊自己對自己說話,一邊慢慢地沿階梯爬上去。
*
「……嗚,還,還沒到嗎……還要再向上爬嗎……」
庫拉比司上氣不接下氣。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既然有階梯通上去,肯定是有人住在這上面的吧,為什麼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會有一座小鎮呢?)
他氣喘吁吁地思考著。
——走啊走,走啊走,終於漸漸地看到了階梯的終點。
爬完這段嵌在懸崖上的階梯……一座建立在山頂之上的小鎮便出現在眼前。
「唔啊~。果然有小鎮存在啊。」
庫拉比司正好站在小鎮的偏門前。
這座小鎮是從山頂的岩石
間開鑿出來的。
「這裡……就是……佛迪歐鎮嗎?」
庫拉比司四下觀察周圍的景色,不經意間已經踏上了結實的石鋪甬道。
從這裡看過去的話,這並不是一座很大的城鎮。快步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也用不了20分鐘。林立其間的建築物古色古香,無不透露著這座小鎮的古老歷史。
仔細觀察這座小鎮,也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別之處,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鎮。不過在小鎮的盡頭有一座巨大的教會,讓人感覺這的的確確是一座天使的小鎮。
「拉司蒂……走去哪裡了呢?」
暫時先四處看看再說吧:庫拉比司邁開步子向小鎮的中心前進。
「即使是天使的小鎮,這也……」
小鎮的居民就像看到什麼稀有物體一樣地看著走在路上的庫拉比司。無論是哪個人的視線都冷冰冰的。
(為什麼呢?旅行者很少見嗎?)
庫拉比司感覺得到那些視線。
雖然離他遠遠地,但確實存在。
(鎮上的人,好像都在看著我,而且這氣氛並不友善呢。)
庫拉比司是旅行的樂士,所以,對於在旅行途中以奏樂為生的他來說,親和力是必備的重要素質之一,事實上,他笑起來的時候會給人十分真誠的感覺,看到他的笑容的人都會不經意地也露出微笑。
——但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鎮上的人好像都在注意我呢?)
奇妙的封閉感,是的,讓人窒息的氣氛。
路上的人們,全都低垂著眼睛,加緊腳步走過他身邊。
簡直就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在隱藏什麼似的。
(這裡,真的是天使的小鎮嗎?)
庫拉比司的腦子裡裝著一大堆的問號,踟躕在佛迪歐鎮的街道上。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地上已經拖出了長長的人影。
空中灑滿暗紅色的光輝,到了一天結束的時間了。
「——結果,什麼也沒有弄明白,算了,第一天也就這樣吧。」
庫拉比司像是安慰自己似地,自言自語地發牢騷道。
結果花了一整天時間在鎮上奔走,卻什麼特別的情報也沒有發現,侍奉天使的教會今天由於主教大人不在也無功而返。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今天還是先找地方住宿吧。」
貧窮的庫拉比司基本上不找旅店住宿。以天為被,以地為褥,他一直過著這樣露宿街頭的生活。雖說貧窮也是事實,不過他也挺喜歡露宿的。
找旅館住房間這種奢侈的事對庫拉比司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但是初次來到這座小鎮,而且住在鎮上的人們對旅行者退避三舍,現在有必要收集情報。
旅館的一樓大多是酒吧,可以說旅館是這個世界上收集情報的最佳場所也全然無誤。
因此,庫拉比司決定今天去找旅館住宿。
「——但是手上沒有那麼多的錢呢。」
庫拉比司在鎮上閒逛的時候找到了這座小鎮唯一的旅館「安古魯珞德旅館」,便推門走了進去。
吭當、咣當。
掛在橡樹木製的堅硬的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啊,歡迎光臨!歡迎來到安古魯珞德旅館!」
看店的少女從店內向這邊轉過頭來,露出滿面的笑容招呼道。
一樓的酒吧最深處是收銀台,其他地方則放了幾張桌子。店內收拾得乾淨整潔。
少女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庫拉比司。她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紅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兩條辮子,身上穿著寬鬆的衣服。那雙眼睛就像好奇心旺盛的小貓一樣滴溜滴溜地轉著。
「不是……商隊的人吧?啊咧啊咧?難道說是旅行者?」
「啊,嗯,是的。」
旅行者來旅館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這個人用這麼意外的眼神看著自己?看到眼前這位少女的反應,庫拉比司稍稍地有些不解。
「咦,很少見呢,有旅行者來這裡。歡迎來到安古魯珞德旅館。請問是住宿嗎?」
「啊,啊啊。不過你說很少見是指……旅行者來旅館住宿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除了趕集那天趕來這裡的商隊以外,旅行者來這座小鎮是相當難得的事呢。啊,難道你是樂士?」
少女湊到近處觀察庫拉比司背上的符德魯琴,露出非常感興趣的表情想一探究竟。
「嗯,我叫庫拉比司,是旅行的樂士。有空房間嗎?」
「啊哈哈,嗯,有空房間喲。除了趕集的那天以外,我們這裡與其說是旅館不如說只是一個酒吧而已啦。」
少女一邊輕輕地笑著,一邊拿出一本貌似帳本的皮革制封面的小冊子遞給庫拉比司。
「我是店主的女兒,名叫妃亞。您住的時間長嗎?」
「不,今天才剛剛來到這裡,暫時先住一天,明天開始還是考慮露宿。」
「露宿?我勸你還是不要。」
「為什麼?」庫拉比司在帳本上籤好名字,把帳本還過去之後追問道。
「這附近離小鎮不遠的地方有熊出沒。會被吃掉的哦!」妃亞帶著威脅般的笑容對庫拉比司說道,」要對付熊。不去魔法店那裡買點結界的魔法藥恐怕是不行的呢。」
所謂結界的魔法藥,是一種類似薰香的東西,用這個藥水熏過的地方,危險的野獸便不敢靠近,是露營所必需的道具。
當然,它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製作而成的,所以在普通的雜貨店裡是沒有賣的。只有在有能力製作這種道具的魔法商店裡才能買到。
「這附近有魔法商店嗎?畢竟這個小鎮這么小。」
妃亞聽到庫拉比司的自言自語,不由輕輕笑道:「魔法商店嗎?我等一下帶你去好啦。」
「那真是幫了大忙了。」
「那麼,這是你房間的鑰匙。二樓最裡邊的房間就是哦。」
妃亞說著把鑰匙遞了過去。
「謝謝你,這裡也有飯吃吧?」
「嗯,這裡是入夜以後開始營業的,請稍過一會兒再下來吧。」
「那麼,接下來請多照顧了。」
庫拉比司從錢包里取出金幣,從妃亞手中換過鑰匙。
「那麼,請自便!」
伴隨著從背後傳來的妃亞的道別聲,庫拉比司走上了設置於店內的樓梯。
咚咚。
庫拉比司正在房間裡放輕身心休息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
「哪位?」
「是妃亞哦。打擾一下可以嗎?」
「啊,請進。」
門把手咔嚓一聲轉開了。妃亞的臉出現在門縫處向房間裡張望。
「哎嘿嘿~。現在有空吧?」
「嗯,很空。」
「那麼,能和我說會兒話嗎?」
「別客氣請進吧。一個人發呆也很無聊呢。」
「吶,你是叫庫拉比司吧?你為什麼來這個小鎮呢?」
「——我在找東西。」
「找東西?那麼說,不是來向天使的羽毛來許願的嘍?」
「天使的……羽毛?」
「嗯,可以實現願望的天使的羽毛。從前好像就存放在這個小鎮上。」
妃亞的言下之意就是,在這座小鎮有一片可以產生奇蹟的天使的羽毛,它一直被安置在教會裡,不過似乎在不久前失蹤了。
「哎?可以實現願望的神奇羽毛……嗎?」
「真的存在的喲。所以這個小鎮才被稱為受天使庇佑的小鎮啊。」
「原來如此啊,果然與天使有很深的因緣。」
面對庫拉比司的自言自語,妃亞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說起來,妃亞對這座小鎮好像很了解呢。」
「說得沒錯喲。」
「那麼,你知不知道有一隻眼睛是紅色的女孩?名字是叫拉司蒂。」
一聽到這個名字,妃亞的臉上不由變得陰沉起來。
「~~~~拉司蒂。」
「怎麼了?」
「嗚,嗯,我知道。聽過這個名字。雖然沒有真正在鎮上碰到過。」
「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聽我說,還是不要和那個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哦。」
「為什麼?」
「——在這座小鎮上,紅色的眼睛有著特殊的意義。並不怎麼好的特殊意義……」
所以,拉司蒂在這座小鎮上常被嫌惡忌諱:妃亞這樣說明。
「原來……如此。」
看妃亞除此之外已經不想
再多說什麼了,庫拉比司合上嘴結束了這個話題。
(但是,不可能沒有關係。我手裡的羽毛,對她產生了那樣的反應,在我那麼長的旅行歲月里都沒有遇到過。拉司蒂肯定與天使的力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不會有錯。)
「對了,剛才不是說要去魔法商店嗎?現在就帶你去怎麼樣?」
看到庫拉比司陷入沉思,妃亞像是為了緩和氣氛似地明朗地說道。
「啊……嗯。那麼就拜託你了。」
「啊哈哈,交給我吧。」
妃亞露出輕輕的微笑,打開了房間的門。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酒吧。店裡已經暗了下來,廚房裡好像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到這個時間了還那麼空啊。」
正當庫拉比司環顧店內這麼說的時候,站在店內的一位女性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淡淡的頭髮一直垂落到腰間。雪白的肌膚晶瑩剔透。身著一件蒼青色薄衣。看上去最多不過20歲出頭的樣子(譯註:遊戲設定中明明只有19歲)。雖然兩隻眼睛輕輕地閉合在一起,但端莊的容貌只看一眼就足以讓人難以忘懷。
「啊,阿露緹。」
「……是妃亞啊。你好。」
柔和的問候聲音從那位女性的唇齒間傳出。
(真是好美的人啊。)
庫拉比司滿眼全被這位女性端莊的美貌給吸引住了。
「怎麼了?」
妃亞露出不解的表情湊近庫拉比司問道。
「那——個」庫拉比司讓人意外地舌根打結含糊其辭。
「?這次來訪的是哪位?」
名叫阿露緹的那位女性輕輕地斜過頭,看著庫拉比司的方向這樣問道。當然說是看向這邊的話也許並不是十分準確。
——為什麼,她的兩隻眼睛一直都閉著呢?
「啊,嗯。他是旅行的樂士。」
聽到妃亞的回答,這位女性向庫拉比司溫柔地微笑。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旅行者。我叫阿露緹。阿露緹•榭瑪。在這裡從事舞者的工作。」
「……啊,初次風面請多關照,我叫庫拉比司。」
即使回答完了,庫拉比司的視線依然沒有從眼前的女性——從阿露緹的身上移開。
並不只是單純的美麗,而是伴隨著某種神秘感的美感。
閉合雙眼,微笑的姿態,簡直像一副畫一樣。
「發什麼呆呢?」妃亞用挑逗的口氣湊近庫拉比司盯著他說道。
「沒,沒有發呆啊。」
不,什麼事也沒有,只是看著眼前的女性看得入迷了而已。
「嗯——?」
妃亞緊緊地盯住庫拉比司。
「你又在看什麼呢?難道說,因為我長得太帥看得入迷啦?」庫拉比司藉機反問道。
「怎麼可能!」
妃亞緊閉嘴巴倒豎起柳葉眉。感覺到妃亞氣勢的阿露緹輕輕地笑出了聲。只不過她兩隻眼睛依然閉合著。
「誒?難道阿露緹你……」
「呵呵……是的。我眼睛看不見。所以看不到庫拉比司的尊容,不知道是怎樣的一位帥氣的少年。好遺憾啊。」
阿露緹笑著說道。
然後,阿露緹出人意料地向庫拉比司伸出雙手。
「哎?」
妃亞又白又細的手指輕輕地觸到了庫拉比司不知所措的臉龐。羽毛似的溫柔的觸感讓庫拉比司心臟砰砰亂跳。
「那、那——個?」
「對不起……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夠讓我摸一摸你的臉嗎?」
「哎……哎哎?」
摩擦摩擦。
(啊……阿露緹細細的手指在撫摸我的臉頰。)
阿露緹溫柔的氣息撲面而來,飄逸如香水般甜甜的香氣直透入庫拉比司的鼻腔。
摩擦摩擦。
(……好香的味道……哦……我該怎麼辦……)
「最好涼拌!!」FFF
妃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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