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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0幕 開端與結局的序章 Revers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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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沒視野亂舞的數字。

如雨般滂沱降下的電子暗號(Code)。

漆黑的背景當中,發出七色光芒的無數文字群體目不暇給地飛馳而過。

……啊啊,又是這個夢,

(……啊啊,又是這個夢。)

見過無數次的相同夢境。抱持過無數次的相同感想。

在睜開眼睛後就會從記憶中流逝的夢中,不知何故,大腦卻能夠鮮明地想起這是過去曾經做過的夢。然後,也會回想起緊接著現身的一個男人……

「……!」

正如所料,一個男人像電影的倒敘手法般,浮現在無機的光景當中。

那個男的正在死命喊著某些話。

身穿白袍,一頭亂髮的男人神情狂亂地伸手向前,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

但是,我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

每次都是這樣。男人的話語傳不進我的耳里。

只知道他正在喊著某些話。

僅止於此。

就只是這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我看到這幕光景,我的胸口便一陣痛楚。

(我忘記了一些事情。)

同一個夢境重複了這麼多次,我當然也能明白。

對,我忘記了一些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我忘了什麼。

我究竟忘了什麼……。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所以,我決定觀察。每當做這個夢的時候,我就仔細觀察,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的個性就是遇到疑問一定要追根究底。

遇到疑問就要找出答案,有任何疑點都要查個水落石出。這就是找這個人的本質。

至少無論是我自己或是其他人,都是這樣看我的。

所以,我要凝神細看。

一心專注地……

於是,最近我終於有了一些發現。

其實,我是到了最近才發現男人身穿白袍。受到夢境特有的朦朧感影響,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也是這幾次做夢才看清楚的。

而這一次,我想仔細觀察,看出男人在說什麼。在喊什麼。

當然,我是聽不見他說話的。

不過人在說話的時候,嘴巴會隨著做出不同的動作。在大多數場合下,不同的母音會影響嘴唇的開閉,細小的發音差異則是會讓下顎產生不同的動作。

這種技術一般稱為讀唇術,不過就算不會讀唇,大多數人在聽別人說話時,同時也會以眼睛確認對方的嘴唇動作,藉此在無意識當中,更為正確地處理從耳朵傳進來的聲音資訊。

這次我所做的,基本上也差不多是這樣。

集中精神仔細觀察,睜大眼睛「聽清楚」無聲的叫喊。

Ch……

「Ch?」

Chris……

「咦!?」

當我看出男人的唇形時,不禁有些訝異,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由得喃喃自語。

Chris……,牧瀨紅莉棲。

對,男人所呼喚的名字,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名字。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在夢中,一名男子死命地呼喚著我的名字。一般來說,我必然是夢見了過去經驗過的記憶。然而,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明明沒有印象……,不知為何……,卻難以自拔地。

「為什麼,我的胸口會這麼痛……?」

我按著疼痛的胸口自問自答。還沒得到答案,男人又繼續喊叫:

Christi……

「咦,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睜大了眼睛。男人本來應該在呼喚我的名字的。

可是,他嘴唇的動作卻還沒有停止。為什麼?

Christina!

當我看清楚男人的唇形時,我心中一股無可壓抑的感情湧上來。遏止不住的激動情緒迫使我做出了行動,我任由自己受到感情所驅使,不顧一切地大叫:

「我說過了!不要加蒂娜————!!」

「我說過了!不要加蒂娜————!!」

大聲喊叫的同時,上半身一翻身坐起,我從睡夢中醒來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這個人!搞什麼飛機嘛!這又是什麼催淚GAME!?把我胸口的痛楚還來————!!」

爆發的情緒尚未平息,我大吼大叫了一陣,大口喘氣,肩膀上下起伏。感覺到自己的情緒隨著每一次怒吼而漸漸恢復穩定。

「呼……咦?」

我轉頭左右張望,這裡是我住了一陣子的飯店的床上。

我——牧瀨紅莉棲坐在床上,緊握著被單,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剛起床的昏沉腦袋。

「奇怪?為什麼……夢……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嗯——我發出苦惱的呻吟,試著回想起剛才夢見的夢境。然而記憶就像被斬斷了一樣,從夢中清醒的頭腦不願意存取那段記憶。

「想不起來……我明明記得有件事令我很在意的……」

我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將視線移向手機的時間顯示。

2010/07/2809:27

看來正好到了該起床的時間了。

「想不起來就沒辦法了。」

我再度呼出一口氣,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單,從床上爬起來。雖然好久沒回日本了,不過可沒有時間悠悠哉哉地睡懶覺。我得趕緊準備,給自己充裕的時間行動。

我邊走邊褪去身上衣物,往淋浴間走去。然後扭開水龍頭,讓流出的熱水淋在身上,腦內開始確認今天的預定行程。

對。

不久之前,我目前所屬的美國Victor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接到ATF(AkihabaraTechnoForum)的請求,希望能請我們針對時光機進行演講。從某種意味來說,他們可以說是完全找錯對象了,

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竟然找上腦科學專家開班授課,講解時光機這種物理學的思考實驗?這就好比因為都是用火的,所以找一個廚師到高樓大廈建設工地熔接鋼筋一樣,太強人所難了。

不過,ATF似乎就是想找門外漢來進行這場演講。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時光機都無法脫離思考實驗的範疇,為了更進一步闡明它的存在,他們認為需要一點柔軟的想像力與思考方式的轉換。

這麼一想,找腦科學家作為這次的人選,似乎也就不難理解。

但是,忙於自身研究的科學家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拋下一切橫斷太平洋,也不可能自告奮勇成為主講人。

剛開始,我想研究所應該是打算回絕這項邀請的。然而,他們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從日本前往美國留學之後,就幾乎沒回過祖國的我。

我的指導教授是這麼說的:

「Chris。我知道你很勤奮,但你有點太拚了。你應該回故鄉放鬆一下身心。」

的確,那時候我的實驗與研究正好告一段落。

但是要說日本是我的故鄉未免牽強,那裡沒有我可以回去的家。在我決定留學時,媽媽也陪著我一起旅居海外,所以我現在的家反而是在美國。

所以,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我是不會回來日本的。

對,要不是有那一封信改變了我的心意……

只要我決定接下這份工作,ATF的工作條件可以說是再好也不過了。不只是來回旅費,對方甚至願意負擔我滯日時的費用,也願意介紹我與這邊的大學進行交流。

「若不是知道內情,還真的會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蹊蹺呢……」

聽見自己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我似乎有些興奮。

扭轉水龍頭停止淋浴,然後直接開始打理儀容。也不忘灑上研究員前輩推薦的淡香香水。前輩說這是為了顛覆「研究人員=蓬頭垢面」這種刻板印象的小撇步。

然後,穿上曾經短暫就學的菖蒲院女子學園的制服。就在不久之前,由於媽媽對我的短暫回國面有難色,為了讓她同意,我才以反向留學的名義暫時就讀這所學校。

旅行中不能帶太多衣服,遇到這種時候,縫紉堅固、耐穿的制服就能派上用場了。不過這件制服已經被我改造了不少地方,跟原本的造形不太一樣就是了……

「好,一切搞定。」

說完,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我不會因為要面對群眾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也不能顯得邋裡邋遢。這樣會讓研究所與請我來演講的ATF臉上無光的。

最後,打開手機,開放網頁確認預定時間與地點。

「12:00……,秋葉原站前的無線電館,好。」

我自言自語,然後拿起裝著論文的文件袋,打開房門。

心中懷抱著一絲期待。今天,某些事物將會有所改變……

好熱。

走出飯店外一步,踏上本鄉通的瞬間,貫穿身體的陽光與蒸騰的熱氣立刻迎面襲來。

「不愧是……,熱島現象的發源地。」

這附近應該有一條河川,不過照這樣看來,小小河川是解救不了這種酷暑了。我不禁在腦中模擬起河風與草木的降溫效果,以及與目前氣溫之間的相關性。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熱浪……」

對於這個大熱天,我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這兩個星期,我已經驚訝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早就聽說日本的夏天非常炎熱,而且我自己以前也是住在日本的。我也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只是不是在夏天最熱的時候。已經好久沒有在七月下旬到八月之間,來到東京都內的中心地帶了。

好熱。

我懷抱著一成不變的感想,右手邊沿著東京醫科齒科大學,步下湯島坂。再往前走一點,右手邊就是湯島聖堂,左手邊則可以看到神田明神的神社入口。

當我看到神社入口處帶些綠色的鳥居時,忽然想起有個前輩托我買這間神社的護身符。

「那個前輩明明是Victor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的人員,竟然還會相信鬼神之說呢。」

根據他的說法,日本似乎供奉著許多濕婆神。祂是印度的破壞與創造之神。前輩說神田明神也是濕婆神之一,對日本人來說,大黑天或是不動明王或許是比較熟悉的稱呼。

當然,在美國,有很多人對於信仰與科學的共存不抱持任何異議。我的這位前輩也是其中一人。在歐美文化當中,科學的起源來自於人們希望深入「了解」主創造的世界,因此科學與信仰和諧共處,在美國並非甚麼稀奇的現象。

但是,雖然在美國居住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這種概念。我想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處,就在於我只懂得道理,而不了解擁有信仰是怎麼一回事吧。

他們的信仰跟我所想像的不同,是一種在生活中根深蒂固的思想。我覺得美國的信仰,以日本來說比較接近「傳統」之類的概念。這種概念的中心,如果是基督教就是天主,回教就是阿拉。

如果是日本的話,概念的中心可能會是家庭、鄉下的神社,或是學生們聚集的學校這些可供眾人逗留、交流的地點吧。雖然我的感覺無法把它當成一種信仰,但他們是這樣說的。

擁有某種對自己來說舉足輕重,足以成為自己判斷價值之基準的「事物」,大概就是所謂的信仰吧。

這種信仰越是堅定,一個人在判斷價值時就越不會產生動搖。因為心中有所依靠,所以才不會迷失方向。

「在辯論的時候,真的會有這種感覺呢……」

我都不記得有多少次被前輩們辯駁得舉手投降了。

當然,只是一味地盲從某種思想,是無法前進的。

心中的依靠畢竟只是依靠,讓依靠成為堅定的磐石,其上再累積自己的才幹與努力,才能有所成就。擁有信念很重要,但不是一切。

不過,即使如此,有時候我還是會有點羨慕他們。

我有自覺。

從小,我就擁有許多的「禮物(Gift)」。對,名為天賦的禮物。

別人告訴我,我好像從兩歲起就已經會加法了。出於一些原因,我也從小就對物理學以及其他領域抱持了濃厚的興趣。

神童、天才兒童,這些稱呼我都聽慣了,我也馬上就察覺到,自己與他人之間有一層隔閡。我想,這層隔閡恐怕來自於嫉妒或自卑感。

這層隔閡讓我煩不勝煩,我自己選擇遠離那些人,於學校一再跳級。

於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交不到任何一個朋友,所以現在我雖然有同僚與前輩,但我不知道他們算不算是朋友。

——不過如果我說出口,他們一定會哭著抗議吧……

我沒有堅定的信念。

這是我得到名為天賦的禮物,所付出的代價。

我有自覺。

不過,我從不因此感到自卑。也許這是我的弱點,但總有一天,我會用努力來彌補它。

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來到日本。

不久之前收到的一封信。

那封信讓我得到了我缺少的「堅定的信念」。

不,應該說我想這封信能讓我「取回」失去的事物。

「堅定的信念」——爸爸與我之間的羈絆。

牧瀨章一。

這是我爸爸的名字。

並且,也是今天在我正要前往的秋葉原無線電館八樓舉行「時光機開發成功記者會」的人,中鉢博士的本名。

關於「中鉢博士」這個爸爸的藝名,老實說,我不是很了解。只不過,至少以我在網路上搜尋的結果而言,並沒有甚麼好評價。

在我經常瀏覽的日本發源巨大匿名討論板「@ch」也是一樣,雖然有開專用的討論串,但沒有什么正面意見。

至於我自己,更是有七年沒見到爸爸了。

小時候,我一心只想得到身為科學家的爸爸稱讚,為了讀懂爸爸的論文,拚了命地學習物理。幸好我有這個資質,而且只要能得到爸爸稱讚,要我念多少書我都願意。

……可是,我失敗了。

我滿腦子只顧著讀懂爸爸的論文,在不知不覺中,卻完全推翻了爸爸提倡的理論。

七年前我的生日那一天。爸爸看了我寫的論文心得,怒不可遏地說:

「你滿意了嗎?七歲就把我的論文全盤否定,你滿意了嗎!?太離譜了!!」

我從來沒看過爸爸那麼生氣。

不,也許不是這樣。

我想那時候發生的事也許只是決定性的一擊,我們父女之間的關係早就變得越來越僵了。

但我卻對此渾然不覺。

我以為只要天真地努力念書,就能得到稱讚了。

然而,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好傷心、好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

自從那時候起,我跟爸爸的關係就決裂了……

所以,這七年來,我想我一直在追尋著爸爸的背影。雖然我有預感自己再也無法見到爸爸了。

不過,事情出乎我所料。

爸爸寄來了一封信。內容是這場「時光機開發成功記者會」的邀請函。

「我一定會完成被你否定的時光機,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七年前的那一刻,爸爸是這樣說的。

現在回想起來,爸爸寫的論文幾乎都是關於時光機的。爸爸大概就如同他自己說過的那樣,至今仍然在研究時光機吧。

……老實說,我不相信爸爸的時光機研究成功了。因為如果真的成功了,應該會事先發表一些相關論文才對。

「——但也說不定召開這場記者會,就是要用來發表相關論文的。」

走在前往無線電館的路上,我一邊想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手上的這篇論文,應該能幫上爸爸的忙才對。

我將手中裝著論文的文件袋緊緊擁入懷中,好像它是我的寶貝一樣。

收到爸爸寄來的邀請函,欣喜萬分地寫成的這篇論文。

只要讓爸爸看了這篇論文.得到爸爸的稱讚……

只要能彌補七年前犯下的錯誤……

只要能聽到那時候爸爸應該對我說的話……

我的努力就沒有白費。我就能取回「堅定的信念」。

取回與爸爸之間的羈絆……

「好想……,趕快見到你喔。爸爸。」

當我比預定時間提早抵達無線電館時,我發現這棟建築物比我想像的小多了。根據網路搜尋的資料,它似乎是在1962年建造的秋葉原第一棟高樓大廈。

「想不到年代這麼久遠……」

想到四十年以上的屋齡,也許不能隨便說它小。這棟大樓想必曾是秋葉原最高層的建築,也是此地的地標吧。

合起拿來搜尋資料的手機,我眺望著眼前的大樓。上面裝了華麗的燈飾,晚上看起來一定相當明亮。

——不過秋葉原這一帶好像多得是這種大樓就是了。

它是地上八層樓的大樓,二樓部分懸掛著大幅主張其存在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排列出每層樓的店家商標,比起周遭的其他

大樓更給人留下強烈印象。

而當我踏入大樓內部時,發現從外部對大樓抱持的雜亂印象,實際上還差得遠了。

裡面的雜亂程度,不是從外觀所能想像的。

我一面看著身邊經過的電子零件、相機、土產等店鋪,一邊前往電梯廳。從建築年數來說,大樓內部的裝潢意外地莊嚴、穩重,這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常見的現象。

站在懷舊氛圍的電梯前,正要按下樓層鈕,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我感到一絲猶疑。

我急切地想早點見到爸爸,

但七年前的經驗,又讓我害怕見到他。

兩種相反的心情,確實讓我的心中產生動搖。

「會害怕……也是當然的啦。」

我深深吸進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呼吸。

要去見曾經暴跳如雷、大聲怒罵自己的爸爸,怎麼可能不害怕,

就像基督教徒稱呼他們信仰的主為天父一樣,對自己來說,爸爸在某種意味上也可以說是令我畏懼的神。他對我的影響力就是如此深遠。

無論是好是壞。

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

我都無法逃脫爸爸的影響。

我自己是個腦科學家,當然很清楚這是什麼樣的一種作用,又是出自何種原因。

「正因為如此,……我更得見爸爸才行。」

輕輕閉上雙眼,然後睜開。在這之間再做一個深呼吸。

我很清楚,這樣的動作可以為自己的腦部、情緒帶來什麼樣的效果。這是我從自己過往的經驗與學習中得到的知識。

這對我來說,可說是另一個「堅定的信念」。

相較於前輩的信仰或自己對爸爸的感情,實在稱不上鞏固。即使如此,它也是我這七年以來努力的結晶,是我身為VictorCondoria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的腦科學家引以為傲的智慧。

利用呼吸與視線對腦部產生的作用,讓心情平靜下來。雖然心跳還有點紊亂,不過跟剛才相比,已經改善許多了。

「提早抵達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露出些許自嘲的笑容,看了看時鐘。看來還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將視線直接轉向電梯顯示的樓層,看到電梯正在往較高的樓層移動。

「……為了讓自己冷靜一點,我還是慢慢來吧。」

我刻意將心中決定說出口,做個確認。

決定之後,轉身走向樓梯口。我一步一步穩穩地踏出步伐,前往爸爸的身邊。

我在館內稍微繞著遠路,慢慢往樓上前進。因為如果直接上樓,就算是八層樓的樓梯,到達目的地也用不了幾分鐘。我需要更多時間讓自己平靜些。

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午餐時間快到了,走道上的人不多。尤其是四樓好像只有各店鋪的店員,顯得非常安靜。

「可能是因為大樓里沒有任何一家餐飲店吧?」

實際上,在我爬樓梯往上的時候,只有跟下樓的人擦身而過,很少看到跟自己一樣上樓的人。不曉得這算是希奇,還是這裡的一般常態……。我是第一次來到無線電館,因此無從判斷起。

不過,這個狀況的確很適合讓我放鬆心情。

我以穩定的步調配合呼吸,繞了無線電館四樓一圈。我能夠感覺到,這些刺激交感神經的動作,正在慢慢緩和我的情緒。

而當我再度繞回樓梯口時,想見到爸爸的心情已經漸漸超越見到爸爸的恐懼感了。

當我正在思考時,忽然「轟」的一聲,一陣沉重的衝擊襲來……!

「咦……地震?」

一瞬間我全身緊繃,以為是地震,但地板並沒有搖晃。發生了什麼事?

看看手機,並沒有發布緊急地震速報。附近的店員也並沒有太慌張,也許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既然打開了手機,就順便看一下時間。11:51……。看來時間正好。

「應該……,沒問題了。好!」

我再度說出口,做個確認。心跳並沒有因此而加快。嘴唇忍不住上揚。

收到爸爸寄來的邀請函時,那種喜悅的心情再度湧上心頭。當我知道爸爸並沒有忘了我,並沒有在恨我的時候,那種滿心的歡喜。

當我平靜下來,我想起了抱在胸前的文件袋裡面的東西。

隔了七年再度重逢,送給爸爸的禮物。

為了爸爸而寫的論文。只要看了這個,這次爸爸是否會稱讚我呢?

我再度珍愛地抱緊了裝著論文的文件袋,確定它在我的手上。

不久之前,當爸爸那封讓我決定接受ATF邀請的信寄來時。

我欣喜若狂。我覺得爸爸願意原諒我了。出於這份喜悅的心情,我才為了爸爸,寫下了這篇論文。

《時光機相關考察》。

本來,在現代物理學闡明的範圍內,時光機是不可能存在的。說得精確一點,時間旅行——時間移動這件事是可能的。

但可以斷言,以目前的科學來說,許多人所想像的那種科幻小說當中胡亂設定的時間旅行機器或裝置——時光機仍然只是一種夢想。因為大多數場合下,人類的生命都無法承受時間移動造成的許多問題。

不過……

如果換個角度思考的話呢?

當我有了這個靈感的時候,幾種方案立刻閃過我的腦海。正好其他研究與課題也告一段落,有一段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因此我廢寢忘食,專心一意地整理這些方案。

它一定能幫上爸爸的忙。雖然它可能無法直接催生時光機,但至少能讓時光機的研究前進一大步。說不定還能幫助爸爸完成時光機。

為了這個目的,這篇論文我可以跟爸爸聯名發表。爸爸一定會稱讚我的這篇論文的。

一定會稱讚我的。

我越想越開心,忍不住邊走邊打開文件袋,確認裡面的論文。

我想,在這種時候會變得看不見周圍的事物,是研究者的一個壞毛病。而無庸置疑地,我也有這個壞毛病,後來仔細想想,這種行鴻實在是太不成熟、太危險了。

「嗯?」

不同於剛才的沉重衝擊,另一種衝擊襲來……

我走路不看路,結果撞上了某人。

「啊……!對不起——」

我急忙道歉,抬起頭看著被我撞到的人。

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該名人物身上穿的白袍。……白袍?是研究者嗎?會不會是來參加爸爸的記者發表會的?

我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以為對方是贊同爸爸理念的人,看了對方的臉。這時,我的思考停頓了。

一頭亂髮,二十歲左右的東方人。該名男性的臉上,浮現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好像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既有些傷感,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那種表情。

然後維持著僵硬的神色,那人小聲地說了。

「紅莉棲……」

那是,我的名字。

「紅莉棲……」

聽了對方的話,這次換我愣住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面嗎?」

我問他。

至少在我的記憶當中,我不記得有見過這名男性。然而,他的表情與視線,卻表示出他與我並不是初次見面。

一個人在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時,一定會採取某些固定的行動。這些行動都會顯示在與對方保持距離或是移動視線的方式當中。

然而,此人的舉動卻不一樣。

他所做出來的舉動,就好像他曾經見過我一樣。而且還不是一、兩次,而是跟我相當熟識的舉動。

為何?為什麼?

無論我怎麼回溯記憶,我的腦中依然找不出關於這名人物的資訊。

「……你有在聽我說嗎?」

我再問了一次愣在原地的這名男性。我的聲音中帶有訝異的語氣。聽到我的聲音,他的視線搖晃了。我說的話似乎觸動了他的情感。

該名男性的手指,突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動作。

手指就要觸碰到我的臉頰……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

我的腦中產生懷疑,避開他的手指。這時,從文件袋中稍微露出的論文掉出來,散落了一地!要拿給爸爸看的論文,啪沙一聲在米色油氈地板上散成白色的花樣。

我急忙蹲下,把散落一地的論文撿起來。

一股怒氣猛然湧上心頭……!

要拿給爸爸看的論文……被弄成這樣!

「你到底想幹嘛?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這可是難

得的好機會……久隔了七年的好機會……

當然,腦中的某個部位清楚地告訴我,這沒甚麼大不了的。掉在地上的論文也沒有弄髒,不會影響閱讀,

但不知怎地,明知道這樣不講道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這件事會害我不能跟爸爸和好……這讓我變得好討厭自己,而對自己的厭惡,又更加刺激了我對這名悶不吭聲的男性的怒氣。

說句話是會死嗎!

當我在心中大叫的時候,微弱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膜。

「我……」

顫抖的……激動萬分的聲音。

泫然欲泣……眼淚隨時可能奪眶而出的……聲音。

「咦?」

耳朵聽見的聲音太過令我意外,讓我甚至忘了生氣,抬頭望著該名男性。那人熱淚盈眶,隨時都可能沿著雙頰滾落下來。

他強忍著淚水,但無法阻止眼淚湧出,只能哽咽地注視著我。

「我……,是否能夠……」

他話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了。

這時我才終於查覺。他不是不願意回答我,也不是悶不吭聲。

他是說不出口。

他想表達什麼,但情緒太過激動,以至於無法開口。

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我與他只是無言地望著對方。

他跟我是甚麼關係,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又為什麼會這麼激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有什麼非比尋常的理由。

他的氣勢壓倒了我,令我也無法動彈,只能一直注視著他。

就在這個瞬間。

有個東西在意識深處發出了細小的聲響。那就像是齒輪。規律地旋轉的圓環。有個東西卡進環中,發出細小的咿軋聲。

某些影像有如電影倒敘般重回腦中。

死命地將手伸向我這邊,吶喊著某些話的男人身影。模糊的影像一個接一個浮現,隨即消失。

一些事情……我忘了一些事情。我總是有這種感覺。

「八樓演講廳即將舉行中鉢博士的記者會。歡迎各位自由入場……」

我,以及注視著我的他,雙方都像被電到似地抬頭往上看。原本彷佛時間暫停似地僵在原地的兩人,藉由廣播的聲音取回了動作。

我得去爸爸的記者會才行……

聽到廣播,我心裡第一個想到的是這件事。

所以……當眼前的男性聽到廣播而衝出去的時候,我來不及阻止他。

「嘖……」

「啊,等等!等一下!」

我雖然出聲要求他止步,但沒能讓他停下腳步。如果我想追上去,也許追得到,但記者會的時間快到了;更重要的是,他散發出一種拒絕別人挽留他的氣氛。

結果,他剛才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我心中帶著一絲猶疑,拿著論文爬上樓梯。

老實說,我很好奇他究竟是甚麼人,但我現在有更優先的事要做。

加快腳步,從四樓爬上八樓。

「嗯?」

半路上,在七樓的樓梯平台,看到一個亮亮的東西。是什麼啊?

我沒做多想,就伸手撿起了那個金屬制的圓形小東西。看起來似乎是某種吉祥物。上面用紅筆寫著「真由子的」。是這個吉祥物的名字嗎?

「……真可愛。」

說也奇怪,總覺得這個吉祥物就像是幸運的護身符。圓滾滾的造形撫慰了我的心情,彷佛能幫助我跟爸爸談話順利。

……雖然看起來好像是某人掉的,不好意思,暫時借我一點力量吧。

心中暗想,嘴唇浮現些許笑容,將吉祥物放進文件袋裡。然後直接走上八樓。

看來記者會似乎已經開始了。不過,還有不少人正在陸續前往會場。這讓我稍稍放了心,繼續前往會場。

久別了七年,終於能與爸爸重逢了。

……為了取回七年的歲月。

「博——士——!」

一陣大叫。

除了大叫,沒有別的形容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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