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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蝶翼的Divergence Reverse 第0幕 開端與結局的序章 Revers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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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叫,沒有別的形容方式了。

爬到八樓的我,一聽到從會場傳來的大叫,不禁嚇得縮起了身子。

我就是很怕怒吼或是大叫之類的聲音。即使理性告訴我這沒甚麼大不了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自從七年前我惹爸爸生氣,被爸爸大聲怒罵的那天晚上起,就一直是這檬了。

接著,會場中又傳來了爸爸的怒吼。看來雙方展開了論戰。霎時,我又縮起了身子,不過我知道怒吼的對象不是我,所以勉強能夠壓抑恐懼。

當我好不容易擺脫了恐懼後,心中又湧起一股怒氣。一半是為自己竟然被這種小事嚇到而感到羞恥,進而惱羞成怒。

剩下的另一半,則是氣那個陌生人什麼時候不好惹,竟然選在七年來的唯一一次好機會惹火爸爸。我也知道這兩種都是我在亂發脾氣,但生氣就是生氣。

我擺出一張臭臉,打開會場的門看看裡面情形。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要好好發泄一下這股怒氣。

……

然而。

從結果來說,我沒有在會場中發泄怒氣。

在會場中有個男的正在找爸爸麻煩。剛才大吼大叫的人應該就是他了。這名人物的模樣實在太令我意外了,使我忘了發火。

站在那裡的人物。跟大約十分鐘前,在四樓的樓梯口與我相撞的男性是同一人物。

那個,熱淚盈眶地注視著我的人物。

與眼前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一頭亂髮與白袍打扮,身高滿高的,但體型卻十分消瘦。

不會錯。除非我的短期記憶能力發生錯誤,否則我不會認錯,眼前的這名男性就跟剛才跑走的人是同一人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比直接上樓的我還要早抵達會場,但我才剛剛遇見過他,不可能認錯人。

當我認出他來時,我忘了發怒,取而代之的是浮上意識的一句話:「為什麼?」

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注視我?

為什麼要用那種聲音呼喚我?

為什麼要露出泫然欲泣的臉?

為什麼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以一名研究者來說,腦中被這三個字占據,並不是一件希奇的事。而作為一名研究者,遇到「為什麼?」也就當然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毫不猶豫地穿越會場中的人群,走到他身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你來一下。」

我想,自己一定用相當尖銳的眼神瞪著他看吧。但我沒那個精神去管自己的眼神。只有這個瞬間,我連我來到日本的目的——爸爸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這樣說不正確。我並沒有忘了爸爸。只是向這個人問個清楚,變成了我心目中的最優先事項罷了。

我叫住他,讓他的注意力從爸爸那邊轉向我身上,然後拉著他的手,硬是將他帶離會場。他好像在嚷著些什麼,但誰管他那麼多。

被我帶離會場後,一頭亂髮的男性毫不客氣地說:「你是誰啊?」這是我要問的,好嗎?

「這是我的台詞才對。」

「你說什麼?」

在與他交談的時候,他的態度給我一種不協調感。我斜眼瞪著提高警戒,跟我保持距離的他,先問了最令我在意的問題:

「你剛才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就在十五分鐘前。結果,他什麼也沒說就離去了。明明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而,他給我的回答,卻讓我很不滿意。

「……剛才?」

看到他滿臉問號的樣子,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自己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兇惡了。這個男的竟然敢跟我裝傻?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大發雷霆,只是平靜地說:

「大概在十五分鐘前吧。」

「你在說什麼啊,沒頭沒尾的……」

他話講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說話的聲調也變了。

「牧瀨……紅莉棲?」

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他的語氣讓我找出了不協調感的來源,連續眨了好幾下眼睛。對,他的語氣、聲調、視線的移動方式……,都是面對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時的態度。

演戲?裝傻能裝得這麼像嗎?遺是說,他有雙重人格?

奇怪……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眼前的男性不知道是沒察覺到我的疑惑,還是真的想裝傻裝到底,繼續用初次見面的語氣說:

「你的論文之前登在《科學》上……」

他說的是

之前我寫的《蓄積於顛葉的記憶相關神經脈衝信號解析》。我覺得他擺明是在裝蒜,但也暫且配合他的謊言,低聲說:

「原來您也看過那篇論文呀。您是哪所大學研究室的研究員嗎?」

「……你這傢伙!」

我說的話與他驚愕的聲音重疊了。他那種事情非同小可的話氣,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他一說完,就踉蹌著往後倒退了幾步。

「……你難道是機關派來的特務?」

「機關?」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他回話的內容實在太出乎我意料,讓我腦袋一片空白。我不禁有些慌張。

「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有話想問你……」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又來了,我話都還沒說完,就被他全盤否定掉了。他的這種態度令我火冒三丈。看到他拿出手機開始聯絡某人,我毫不客氣地走到他身邊。

「你在跟誰講電話?」

我問他。但這個男的只顧著對手機講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氣得七竅生煙,不假思索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機,硬是搶過來。

我不管他在跟誰講電話,總之我一定要看看對方是誰。然而手機的液晶螢幕上,卻沒有顯示任何畫面。

「咦?電源沒開……」

他根本沒有在跟誰講電話。

因為他的手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開機。當我指出這一點時,男人的神色產生了劇烈的動搖,然後下一個瞬間……突然大笑出聲。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就好心告訴你吧。那個手機是特殊任務專用的特製手機,只要被我以外的人碰到,就會自動關機的!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他邊大笑邊說出來的話,霎時,我感覺到心中接近沸點的怒氣一口氣降溫到冰點以下。這時候我才初次體會到,憤怒這種感情一旦超過某個程度,就會急遽變得冰冷。

「……原來是在自言自語啊。」

如果一個人說話能夠像剃刀般銳利,那一定是在我這種感情之下講出來的話吧。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我的怒氣,還是出於其他的原因,男人不再放聲大笑了。

我說:「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

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下定決心,決不看漏他的舉手投足任何一個動作。一個人能夠做表面工夫,但不能掩飾腦都與神經的動作。而身為腦科學家的我,能夠正確地看出這些反應。

尤其是,眼睛。

視線的移動方式,比起千言萬語更能夠傳達真實。

「大概在十五分鐘之前,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你那時候表情看起來好痛苦……」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看得他很尷尬,他別開了視線。然後他似乎想掩飾內心的動搖,說:

「呵、呵呵……我、我是,能夠看穿一切的。天才少女啊,下次見面時,我們就是敵人了!」

裝模作樣地說出的台詞實在太難理解,害我的意識不禁產生了混亂。

真的,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咦?」

「再見了。」

這次措手不及的是我。趁著我意識產生混亂的時候,他一邊放聲大笑,一邊衝上旁邊通往七樓的樓梯。

「等等!」

跟十五分鐘之前一樣,我出聲叫住他,但還是沒能讓他停下腳步。我無計可施,只能愣愣地看著他漸漸遠去。

看著神秘男子離去的樓梯,我眨了兩、三下眼睛。

結果,我還是沒能問出疑問的答案。

不過,這下我能夠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現在遇到的他」跟十五分鐘前遇到的他不是同一個人。至少從記憶方面來說。

我是專攻腦科學的,尤其是記憶領域,我敢篤定,沒有人能夠瞞混過我的眼光這麼長一段時間。不是在演戲。他是真的不記得十五分鐘前曾經跟我見過面。

「難不成……是雙胞胎嗎?」

以我個人來說,這是最能令我接受的答案。也許他們倆是同卵雙生,穿著完全一樣的服飾,這是最不會造成精神壓力的答案。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能夠比直接前往八樓的我更早抵達會場的理由,也再清楚不過了。就只不過是剛才遇到的這個人本來就在會場,而十五分鐘前遇到的他並沒有去會場罷了。

另一個比較能令人接受的答案,應該就是雙重人格了吧?這樣的話,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能比我先抵達會場,但是可以解釋他為什麼表現出第一次看到我的樣子。

——可是,這兩種說法都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十五分鐘前遇到他時,我自己明明不記得有見過此人,但他卻做出了對牧瀨紅莉棲這個人物十分熟識的舉動。

只有這個疑點,是雙胞胎說或雙重人格說都無法解釋的。當然,就算他是以精湛的演技欺騙我,也還是不能解釋這點。

我像平常整理自己的主張時一樣,在腦內重複進行好幾次自問自答。倏然,一個荒唐無稽的想法在腦中亮起一顆燈泡。

「……哪有可能啊。」

我不禁失笑,否定了自己想到的可能性。

就是啊。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如果他是一名時間旅行者呢?

有沒有可能是剛才在會場,我與那名人物的確是第一次見面;而十五分鐘前的他,是藉由時間旅行的方式,來自於遙遠的未來呢?

若是採用這個假設,的確能夠說明一切。

只不過唯一的問題是,時光機並不存在於這世上。

……就算我現在拿在手上的論文加上爸爸的研究,導致將來真的開發出時光機,也不會是一、兩年的事情。在這段時間當中,他會隨著歲月老去,不可能還是同一個模樣。

當然,也許未來會發明出極為優秀的美容整形術,讓人永保青春或甚至返老遺童。但這都只是空想的技術,不能拿來當作科學假設的基礎。

思考新理論的時候也就算了,在科學的檢驗過程中,這種幻想是應該被摒棄的。

我搖搖頭,趕走天馬行空的幻想,打開手機確認時間。

12:26

一些多餘的行動,浪費了我許多時間。在我的背後,從會場的門扉後方傳來七零八落的掌聲。看來記者發表會已經結束了。

不同於講課或演講,也許記者發表會不能講太多專門的話題吧。所以才會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想跟爸爸說說話。想讓他看看這篇論文。

可是,爸爸不只是我的爸爸牧瀨章一,也是中鉢博士。我一個做女兒的,不應該莽撞地闖進他的工作區域。如果有人一聲不吭地板進我的研究所,我也會生氣吧。

也許我該找個避人耳目的地方?畢竟這關係到個人隱私嘛。

我轉頭四處張望。

後面好像有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往裡面走,應該有相關人士的休息室。如果是在那裡的話,就不用擔心別人來打擾,我們父女可以好好談心。

我是這樣想的……

趁其他人離開會場之前,我悄悄地往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走去。

避開雜亂堆積的紙箱,來到相關人士的休息室附近後,我靠在牆上呼出一口氣。

再過不久,爸爸就會經過這條通道了。

我應該先說什麼好?七年不見了?我好想你?還是……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必情越來越雀躍。

不,也許我應該先提到這篇論文的事。因為只要爸爸看了論文,一定會……,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篇論文一定能修復我與爸爸之間的關係,想到這裡,我再度確認了一下文件袋裡的論文。就在這時,有人進入了工作人員通道。

有個人嘴上不斷念著什麼,粗魯地往這邊走來。

那個穿著深棕色外套,脖子圍著黑色方巾,四十來歲的男性,不會錯,就是爸爸。

我本來想主動出聲,但爸爸整個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氛,讓我有些畏縮。

所以……是爸爸先出聲叫我。

「你是……有事嗎?」

爸爸神情不悅,惡狠狠地瞪著我看。他的態度,與深藏在記憶中某處的——七年前爸爸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我強忍著在內心萌芽的恐懼感,儘可能擠出笑容。

但我自己很清楚,我笑得很不自然。我勉強發出聲音,說:

「那個……。我想請你看一下這個……爸爸。」

我交出了論文……,交出了為了得到爸爸的稱讚而寫的論文。

只要爸爸看了,讀過了,一

切就都會好轉。

我心裡祈求著,企盼著。

我想,我的手指一定在顫抖。但我希望,我的心意能傳達給爸爸。我希望爸爸知道,一直以來我有多麼努力,多麼喜歡爸爸。

爸爸一把搶下我遞出的論文,當場開始過目。這篇論文很長。一般人光是看過一遍,就要花很多時間了。不過,爸爸閱讀文章的速度很快,即使這篇論文很長,也用不到五分鐘就能掌握大意了吧。

爸爸悶不吭聲地看著紙上的文字。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我無法忍受這個沉默,嘰嘰喳喳地對爸爸說個沒完。

「爸爸這七年來不是都沒有跟我聯絡,這次難得邀我參加記者會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到寫這篇論文的。」

爸爸絲毫不理會我所說的,只是一頁一頁翻著論文,用機械般的速度閱讀論文的內容。我覺似如坐針氈,急著想找話講。

「我整理了一下腦中的理論,忽然想到這樣也許能夠做出時光機……爸爸覺得呢?我想聽聽爸爸的意見。」

我激動地解釋。

拚命地講個不停。

我只想讓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看著論文的爸爸回頭看我一眼。想讓爸爸說我寫得很好。想聽到爸爸稱讚我。

想挽回七年前那晚的失敗。

想讓爸爸再變回我的爸爸。

「如果學會認同這篇論文的內容,就可以替被逐出學會的爸爸扳回一城……」

我話剛出口,爸爸的眼神頓時變得兇狠……瞪著我。

「我沒有被逐出學會!是我瞧不起他們,自己選擇離開的,」

爸爸突然發出大聲的怒罵。我甚至產生錯覺,以為感覺到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物理性壓力,整個人縮成一團。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對不起……」

在我道歉完之後不久,爸爸就看完了整篇論文。爸爸瞥了一眼論文的封面,說:

「哼……內容還不壞。」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剛才的恐懼正在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爸爸讚賞、稱讚的喜悅。所以,我又不經大腦思考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真的嗎!我在想,只要爸爸願意,我可以跟爸爸聯名發表這篇論文。因為,是爸爸讓我想到……」

就在這個瞬間,爸爸又發出了怒罵。而且比剛才的更兇惡,充滿了更多憤怒與憎惡。

「胡說八道!」

聽到爸爸的大吼,我禁不住縮成了一團……可能也快要哭出來了。

好可怕……好可怕……我好怕……我好怕……

十八歲的我,就在這一刻,簡直像變回了七年前——十一歲的小孩子一樣。

「——拜託……不要凶我嘛……」

我用細微的聲音,勉強擠出這句話。

「——滾吧。」

爸爸只用了簡短的兩個字回答我。而且是令我無法置信的回答。我只能表達我的疑問,並一直看著爸爸。

我不懂爸爸在說什麼,只能一直看著爸爸。

爸爸這七年來第一次聯絡我,隔了七年難得重逢,難道不是要與我共度苦等了七年的父女時光嗎?

難道我沒有機會告訴爸爸,我一直以來都很努力用功嗎?

爸爸不是終於願意接納我了嗎?

我只能一直看著爸爸,但爸爸根本不理我,把我的論文收起來,隨即轉過身去。然後他背對著我拋下的一句話,將我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你說你想聽我的意見是吧?那我就告訴你。這篇論文要用我的名字發表。就這樣。」

衝擊。

恐怕這時候我所感覺到的,就只能用衝擊來形容了。

已經不再是悲傷或是憤怒,而是更高一層的,再單純不過的打擊。

不敢相信。不願相信。

身為研究者,決不能觸犯的禁忌。

「怎麼會……爸爸,難道……你要盜用我的論文?」

對研究者來說,研究就等於自己的性命。

不,甚至可以說是存在的根源。研究就等於是努力,是一輩子的血淚結晶。是當事人的思考方式、心愿、思緒、理想,從某種意味上來說,是那個人的靈魂。

竟然要把這樣重要的研究……,把別人的研究用自己的名字發表。這等於是奪去作者的整個存在。

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剝奪了作者至今的成就、今後的期許、過去與未來的所有一切。

竟然……要做這種事?

我的爸爸?

不是對別人,而是對我!

我只能悲嘆、無力地說:

「你要盜用我的論文?我以為爸爸不是這種人——」

「你要盜用我的論文?我以為爸爸不是這種人——」

「閉嘴!」

霎時,我的臉頰一陣發燙。

接著,我像是被什麼撞到似地,整個人飛了出去。

我想,我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到是爸爸給了我一巴掌。

我什麼都無法相信。

什麼辦法都想不出來。

而當我回過神來時,爸爸正勒緊了我的脖子。

「竟然敢……竟然敢說我盜用……」

劇烈的疼痛集中在頸部骨骼。但比起疼痛,壓迫感與無法呼吸造成我更強烈的痛苦。

「為什麼你就這麼優秀?憑什么女兒能比父親優秀!」

頭腦深處開始麻痹,眼皮內側有許多紅色光點閃爍、飛舞。

我只能發出苦悶的聲音。

「要不是有你在,我本來應該是個優秀的科學家!要不是有你在……」

受到痛苦支配的意識當中,我拚命否定著現在的狀況。

我不願意承認。

這是騙人的,這是騙人的,誰來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啊。

誰都可以。告訴我這是騙人的,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

爸爸不可能會這樣對我的。爸爸不可能會恨我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爸爸……爸爸……我……最喜歡的爸爸……

頭腦深處的麻痹感逐漸擴大,紅色的黑暗漸次淹沒了思考。痛苫一點一滴地被麻痹感所吞沒,只剩下麻痹感不斷擴大。

正當我覺得我已經不再痛苦,腦中只剩下漂浮的麻痹感時,我突然脫離了這種感覺。

霎時,苦悶的感覺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用手護著疼痛的脖子。

看來似乎是某人撞飛了爸爸,救了我一命。昏暗的通道中,我看到一個人影擋在爸爸的面前。

在依然模糊的視野當中,只能辨認出那人的白袍與一頭亂髮。

「你是……」

我才剛見過一名符合這兩項特徵的人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我。

只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我有一種確信。

他是為了救我才來的。然後在痛苦當中,我回想起了某個光景。那是今天早上我所夢見的景色。不,不只是今天早上。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夢到過無數次了。

拚命向我伸出他的手,一頭亂髮,身穿白袍的一名男子。

跟現在站在我面前,保護我不被爸爸傷害的他長得完全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

從理論上,我無法理解。

但,我很確定。

「你是剛才的……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們兩個聯合起來對付我,破壞我的記者會,是吧……喀喀喀……原來啊,原來是這樣啊……」

被撞飛的爸爸,扭曲著表情發笑著。

那不是記憶中爸爸溫柔慈祥的笑容。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恐怖的笑容。如果鬼怪或是惡魔會笑,也許就會是這樣的一張臉。這樣一張瘋狂的獰笑,竟然會顯現在爸爸的臉上,這件事仍然令我難以置信。

爸爸一邊發笑,一邊站起來,從懷中取出了小刀。從窗戶射進來的一道光線,照在亮油油的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更加凸顯了它凶暴的模樣。

「爸爸……」

不敢相信……不願相信。

我心中不斷祈求這不是真的,但我的希望落空,爸爸與身穿白袍的他開始扭打成一團。

「不准……你們瞧不起我——!」

幸運的是,爸爸拔出的小刀立刻就被身穿白袍的他打落在地。然而,爸爸的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撿起了從附近的工具箱掉出來的螺絲起子,當作他的新兇器。

「不要啊,爸爸!」

一心只希望爸爸能停手的我,衝到挺身保護我的男人面前。

「不

要這樣……!求求你!別這樣……」

「住嘴!輪不到你來命令我——!」

但爸爸不肯停手。他的螺絲起子朝著我的臉戳來,我勉強用手臂擋下它。腎上腺素的作用減輕了痛楚,但無法消除螺絲起子削到手臂皮肉的感覺。

「你……,你懂什麼!你哪裡了解我的心情……。我的這份屈辱……!這個地獄……!」

我哭了。

只能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直哭泣。

被淚水弄得模糊的視野角落中,我看到身穿白袍的他撿起了剛才爸爸掉在地上的小刀。

咦?

我睜大了雙眼。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我看見他架著刀子,往前沖的身影……一直線地,往爸爸的方向。

我不假思索地,只是驚愕萬分地沖向他與爸爸之間的位置。

「不可以——!」

最初產生的,是一種「白色」的感覺。

用顏色來形容觸覺,從語言上來說也許有點奇怪。

但是在現代物理學當中,夸克與膠子等基本粒子,都有一種叫「色荷」的性質,以顏色來分類。說得粗略一點,可以說能量的強度與重量,與用顏色表現的性質是相等的。

從文辭表現來說,我們也會用「白刃」來形容刀刃。

仔細想想,用「白色」來形容小刀銳利的刀鋒刺進身體的感覺,或許並不是一種奇怪的說法。不知何故,我做了這些聯想。

接著感受到的是衝撞上來的力道、異物感,以及皮肉被切開的獨特感覺。

在短暫的瞬間,我有些冷靜地觀察著自己的身體被兇器蹂躪的感覺。

直到劇烈的痛楚貫穿全身的那一刻……

「……啊,咳啊,哈……」

發不出聲音。

痛覺麻痹了所有其他感覺。跟剛才被掐住脖子時的麻痹感不同,是一種更粗暴、更強硬的感覺。

「……紅莉棲……」

刺傷了我的白袍男子,茫然地……貝是茫然地叫著我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呼喚我的聲音聽起來好悅耳,真是不可思議。我的傷口好痛、好難受,但我現在依偎在他的胸前,卻舒服得令我難以理解。

我抗拒不了這種舒適感以及腹部產生的強烈痛楚,靠在他的身上,無力地滑落、跌坐在地上。

我聽見身穿白袍的他發出慘叫,以及爸爸顫抖著拋下最後一句話後逃離現場的跑步聲。

我想,爸爸應該逃走了。不過,這不重要。

我反而希望他快逃。

……因為,我想我是沒救了。

我能感覺到,我的生命……,只能用生命來形容的某種物質,正在從傷口流出。流失得越多,我的身體就越來越冷。

雖然從物理層面來說,它只不過是血。身體會發冷只是因為失血。

但我仍然覺得流失的是我的生命。

所以,我希望爸爸能帶走我的另一個生命。

我的論文。

只要有那篇論文,爸爸一定能夠做出時光機的。因為,他是我爸爸呀……

快逃……。我希望你拚命地逃,然後做出時光機。這樣一來,就算沒有人知道真相,至少我曾經活過的證據會留下。我曾經努力過的證據還是會留在這世上。

所以,爸爸不需要我擔心了。

雖然我也會想「知道」爸爸會做出甚麼樣的時光機,但我已經變成這樣,也無可奈何了。

可是,還有一件令我掛心的事。

現在,擁抱我的這股溫暖。拚命呼喚我的名字的他。

我只覺得對他過意不去,真的很過意不去……

「對不,起……。連累了……你……」

呼吸不上來。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與呼吸有關的器官受損了,總之我只能在困難的呼吸中,小聲對他道歉。

「為什麼……?」

回答我的還是一樣,是細微的,泫然欲泣的聲音。

「因為……他是我爸爸呀……」

我勉強擠出聲音回答。

我連累了他,這是我唯一能表示的禮貌,也是最後僅有的歉意,夏是讓他抱在懷中,對這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感表達的謝意。

「我……好想得到爸爸的稱讚……只是這樣……」

但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爸爸根本不會稱讚我。他一直都很討厭我。

一直都很恨我。

但我卻只想著得到爸爸的稱讚,一直活到現在。我好希望爸爸能像以前一樣對我好——我真傻……

我已經明白了。

我為什麼會保護爸爸?

我為什麼會希望他快逃?

這種問題,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真的太傻了。

「……紅莉棲。」

痛楚越來越強。思維越來越不清晰。

「啊……不行……我……快死了嗎……?」

我再度強烈體會到死亡的滋味。漆黑的、莫名的恐怖越變越大。

我希望有人能抱緊我。

希望有人能握緊我的手。

因為我好怕。

好不安。

好寂寞。

好冷。

好黑。我再也無法思考。拜託。我好怕,

「紅莉棲……!紅莉棲!」

他專注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就像那場夢裡的情境。

請你繼續呼喚我的名字。求求你,再呼喚更多次。

「我好怕……我……不想死……」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救救……我。

……岡……部。

黑暗……越來越強……

命運……石之門……

「紅莉棲——!」

最後,耳邊彷佛依稀聽見他的吶喊。

我失去了意識……

The 0th Act/-

Turning Point-

:Revers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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