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Wet or Dry 全部接受(1/2)
『各位早安,昨晚也是個悶熱的夜晚呢,集訓第三天,今天也要幹勁十足地度過喔~~』
六點半。果然又被校內廣播強制叫醒了。
「就說幹勁十足要做什麼……」
祐麒趴著喃喃說道。跟昨天早上一樣。DJ的聲音一早開始就非常興奮又大聲,對被高亢聲音吵醒的身體來說實在有點生氣。
『好了~~有沒有還在睡的小朋友啊~~?』
我知道,我知道,要捏他的鼻子叫他起來對吧。在DJ這麼說之前,祐麒就看往睡在右邊的高田的臉,結果「哇!」地叫了出來。
「怎麼了?」
愛莉絲用膝蓋從棉被上爬過來。
「高田他!」
「小鐵怎麼了?」
小林也戴上眼鏡過來了。所以祐麒就對兩人這麼說道:
「……他睜著眼睛睡覺。」
結果。
「笨蛋~~」
高田坐了起來。
「那叫做已經清醒。」
他用眼角瞥了一眼訝異的三人,然後開始在棉被上做伸展運動。背景部分,則是繼續播放著爽朗的校內廣播。
『好啦,準備好了嗎~~?收音機操要開~~始囉~~』
他說自己已經醒了,是幾點醒的?
若要說高田是被校內廣播吵醒的,那他的反應也太安靜了。一般來說應該會有伸懶腰啦、翻身之類的動作,但正因為祐麒沒感覺到他有這麼做,才會以為他還在熟睡,所以看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嚇了一跳。
難道他在廣播開始之前就已經醒了嗎?
說到這裡,祐麒似乎不記得昨晚有聽到鼾聲。那只是因為祐麒比高田更早一步熟睡嗎?或者是因為高田沒睡好?祐麒實在搞不清楚。
現在在祐麒面前吃著維也納香腸的高田,看起來不像睡眠不足也不像身體不舒服。
「就是那個。」
愛莉絲小聲說道。
「現在比較晚進來的那三人。」
「什麼?」
「啊,看的動作不要那麼明顯啦。」
就算這麼說也沒辦法啊。動作不那麼明顯還想好好確認「那個」實在有點難。坐在愛莉絲隔壁的祐麒就算了,對面座位上的小林與高田如果不稍微回頭就看不見。不過,要是回頭看的話就太明顯了。
可是,早上七點的學生餐廳里擠滿了來吃早餐的集訓學生們,就算有一、兩個人吃飯的時候東張西望也不會那麼顯眼啊。
「他們不是一邊兩個、一邊一個這樣坐在桌邊嗎,單獨坐的那個就是傳聞中的DJ。」
那是個有著像鱷魚般可怕容貌的男子。儘管不可以用外表判斷一個人,但要是沒人告訴他們的話,實在難以想像「要開~~始囉~~」這句話是由他的嘴巴講出來的。但既然DJ在這裡,就代表那真的是實況廣播。一大早就辛苦了。
「聽說他是一年級,所以之前的白天廣播都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但是因為參加了以二年級學生為主的研究會,所以學校好像同意他們進行訓練廣播,條件是只有在校內集訓的早上。」
廣播社是文化社團,所以身為平氏成員的愛莉絲當然會得到消息。
「說到二年級學生。」
小林低聲念道。學長們現在在高原做什麼呢?
「當然是忙著準備學園祭吧,以現在的時間來說不是差不多了嗎?」
雖然祐麒只是把母親說的再講出來,但他仍舊提供了些許消息。原來如此。三人點頭。
雖然同樣是集訓,學長們那邊當然不可能去當社團的幫手。或許他們實際上是在高原遊玩,但要集訓就一定需要某些名目。
「學園祭啊,聽說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會成員照往年慣例都會過來喔。」
小林這句話讓高田與愛莉絲兩人為之一振。
「咦,真的嗎?好棒喔~~!」
兩人乍看之下同樣興奮,不過期待的內容應該完全不同。對祐麒來說,兩種心情他都不懂。
「莉莉安哪一點好?」
「哎呀,說到那間深具傳統的天主教女校——有名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就是大量出產聖女般的千金小姐們——」
高田大力地說到這裡之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看著祐麒的臉。
「小麒,難道她們棲息在你身邊嗎?」
什麼棲息,又不是稀有生物。
「……是我姊姊……」
說謊也不是辦法,於是祐麒老實以對,結果。
「就讀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姊姊!」
不只高田與愛莉絲,這次連小林都加入了。三人異口同聲地說著。在祐麒來說,他一點也沒有想要炫耀。
「我跟你們說,就算念莉莉安也不一定都是千金小姐啦。」
雖然他做了說明想訂正錯誤,但是沒人在聽。
「跟你差幾歲?」
「……一歲。」
「比你高一個年級啊,真好~~」
事實上是同年級,但因為很麻煩所以他就沒講。
「是個美女吧?」
「——」
這群傢伙難道把莉莉安女子學園誤認為是模特兒俱樂部之類的地方了啊。他開始覺得如果認真回答就太傻了。
「是啊,是個大美女喔,畢竟她的長相跟我幾乎一模一樣嘛。」
「咦~~!」
祐麒一說完,三人就沒禮貌地沉默了下來。
工作告一段落的廣播社一年級社員們,正邊吃早餐邊起勁聊天。爆笑聲也傳到了距離稍遠的祐麒等人的位子上。
「哈哈哈,沒那回事啦~~」
鱷魚男的笑聲,絕對是那個DJ的聲音沒錯。
2
吃完早餐回到學生會室之後,棒球社的社長在那裡等著。
「福澤,你今天沒事的話,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祐麒認識他。他以前念花寺學院國中部,同樣打過棒球。祐麒記得他大自己一個年級。
「我嗎?」
「其實我們要跟月見丘高中進行練習比賽。」
月見丘高中在這個地區是運動興盛的高中,與花寺學院也有交流,是一所男女合校的學校。
「可是。」
祐麒用左手摸著自己右手臂。他既然曾在花寺國中打過球,那應該知道事情經過。
「我知道,我不會叫你投球的,只是因為比賽突然決定在我們學校舉行,所以現在正忙著準備。」
本來預定要使用月見丘高中的球場,但因為今天早上發生大型卡車衝進校園的意外,所以只好變更比賽地點。雖然事故並不嚴重,但仍舊無法進行練習比賽。
「你到國中為止都在打棒球,所以至少能幫忙畫線之類的工作吧,還是說,如果我拜託你這種工作你就要拒絕呢?」
「不。」
這次的幫手工作本來就是負責雜務。就算要幫的是棒球,也沒有什麼辦不到的。
「請問比賽是幾點開始?」
「中午一點。」
「那就是十點到十二點囉。我知道了,那段時間我有空,我會過去。」
祐麒在筆記里自己名字那一欄寫上棒球社三個字。
「拜託你了。」
說了這些話的棒球社社長已經在走廊上轉彎,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愛莉絲不安地低喃。
「小麒……」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沒問題的啦。」
什麼事情沒問題?這點連說這句話的祐麒自己都不曉得。如果不對自己說沒問題,事情似乎就會出現問題。他或許只是因為有這種感覺才這麼說的。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心情?
3
這份心情越來越高漲。
就算使用俗稱蜻蜒的T字形器具來整平地面,或者是幫忙畫上白線,心臟都無法抑制地噗通跳個不停。
不是的,不是的。他對自己的身體這麼說道。
這不是比賽前的準備工作。球場整備結束的延長線上也沒有投手板等待著他——
即便如此,身體依舊想了起來。從前經歷過的興奮感、達成感、充實感,以及帶著喜悅的疲勞感。
不管贏或輸,那種感覺都會到來。他希望能再次將那些感覺喚回到這具身軀。投球吧,投球吧,在全身上下流竄的熱血如此呼喊著。骨骼、肌腱、筋肉也因為想這麼做而騷動不已。
「你想打球吧。」
祐麒聽到之後抬起頭,社長就站在他面前。
「不。」
他這樣回答之後,繼續整理用具。
其實他想打
球,但要是這麼回答的話,似乎就會如同堤防破裂那樣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說不定他會從旁邊的用具箱裡拿出手套戴在左手並以右手抓起球,然後站到還沒有任何人的打擊手區前方,朝看不見的捕手手套奮力丟出飛快的球。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所以他才會搖頭。
「你是個可用的人材,就算無法投球,我甚至也希望你能入社當經理。」
社長一邊眺望著大致整理完畢的球場,一邊如此說道。由於之前決定要在月見丘高中進行比賽,所以預料之外的球場整備工作實在無法找到人幫忙。準備工作因此由包含祐麒在內的四個人進行,不過其他兩人是經驗尚淺的一年級學生,所以實際上是以社長與祐麒為主進行球場準備。
就算講祐麒是人材有點稱讚過頭,但他確實很認真工作。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為了不讓自己想太多而默默做事,也有可能是因為祐麒怕場地無法在比賽之前整理完畢就糟了,所以提早一個小時過來幫忙的緣故。
「不過,還是算了。」
社長微微笑出來,然後輕拍祐麒的右肩。
「雖然我們這邊也很急迫,我卻做了讓你感到難過的事啊。好了,多虧有你才讓準備工作大致完成,你可以回去了。」
雖然還不到十一點,幫手的工作卻已經結束了嗎?
「感謝您每次的照顧。」
道謝之後,祐麒離開球場。
他走向校舍的時候,在途中與開始零零星星集合的棒球社社員們擦身而過。儘管大部分的人看到他都只有「啊,是福澤」之類的反應,但其中也有人表現出敵意。
「你來棒球場做什麼啊。」
「矢野……」
他是從花寺國中升上來的傢伙。講話的態度就好像只要祐麒靠過來就會弄髒球場似的。
「沒做什麼。」
祐麒含混其詞。如果他知道祐麒幫忙整理球場,搞不好會生氣地說:「在那種地方要怎麼打練習賽啊。」這傢伙怎麼想都無所謂,但若是因為祐麒而鬧不愉快的話,對另外三個努力整理球場的人就很不好意思了。
「沒事就不要在這裡晃。」
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丟下這句話,因此祐麒也沒轉頭,只回了句:「嗯。」
他是因為被人叫去才到球場的。
因為有人希望他幫忙才過去的。
可是,我卻無法使用自己整理的球場。是啊,要使用那座球場的人是你們。
他將這些話吞回去,繼續向前走。
好不甘心。但要是把心情化成雷語,眼淚一定也會跟著掉下來。他不想這樣。
我怎麼可以在意那種挖苦人的話呢。他希望至少維持這點面子。
4
回到學生會室之後,高田待在裡面。
「怎麼了?」
大概沒想到祐麒會這麼早回來吧,原本眺望窗外的高田驚訝地轉過頭。
「……小麒,我才想問你怎麼了。」
「整理球場的工作比預料還要早結束,所以我就回來了。」
「是喔,辛苦了。」
愛莉絲與小林還在補課所以沒有回來,現在房裡只有他們兩個。
「你呢?」
祐麒再問了一次。有很多社團指名高田幫忙,所以他的行程表擠得很滿,應該沒有空閒時間才對。
「我啊。」
或許他想隨便講個理由來把話題帶過去,不過他看到祐麒的表情之後就知道這樣是沒用的,所以停頓一下之後苦笑著說道:
「工作取消了。」
「取消?」
「然後我就去候補的社團,結果他們也拒絕我,說不需要我了。」
所以他才會待在學生會室。因為他知道中午之前這裡不會有任何人。假如有誰會留在這裡的話,他或許就會去其他地方打發時間,到中午之前再回來——對了,就像昨天下午那樣。
祐麒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所以只說了句:「是嗎」。幫手只不過是別人在人手不足的時候希望稍微來幫點忙的角色,所以也會遇到這種情況吧。
「雖然時間有點早,要不要去吃飯?現在這個時間麵包還有其他食物都任君挑選喔。」
重新整理心情,然後下午再繼續努力就好。祐麒以這種心情找高田去學生餐廳。
「也對。」
點頭之後,高田從窗邊離開。
高田沒有精神。雖然往返學生餐廳的時候就是這樣,可是就算看到種類豐富的麵包他也一點都不高興。
因為出來的時候把房間門鎖住了,所以必須在愛莉絲與小林補完課回來之前回到學生會室。兩人在榻榻米上一口一口吃著麵包。
簡直就像守靈一樣。就算祐麒對他說話,他也只會做出「喔」或「是嗎」之類的回應。因為對方的回話都很短,所以也聊不起來。別說聊不起來了,根本是聊不下去。
這個時候,祐麒才覺得勉強找話題的自己看起來很滑稽。就因為是講無關緊要的話題,高田才會沒反應。如果想跟他談話,就該講些他真正想談、非談不可的事情。
愛莉絲曾要他去問,現在不就是該問的時候了嗎?
「高田,幫手的工作很辛苦嗎?」
「為什麼要講這個。」
高田好久沒有像這樣回答長句,而不是只有回答單詞。
「因為我看你很沒精神,覺得你可能太累才問你的。」
「太累嗎?我根本沒有被指派什麼會讓人疲累的工作啊。」
「是這樣……的嗎?」
事實上,祐麒並沒有親眼確認高田至今做了什麼工作,他只有從高田的嘴裡聽到幫忙準備球啦、協助整理球場啦、人數不足所以充當練習對象之類的報告。
「幹嘛問這種你早就知道的事。」
高田把最後一片麵包塞進嘴裡,然後扭轉空塑膠袋並打了一個結。
「你不是在澡堂聽到了嗎?」
「什麼?」
祐麒嚇了一跳。
「我是個只有外表的運動白痴啦。就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所以已經捨棄我了。而且這件事在其他社團也傳遍了,不會再有那個笨蛋期待我的運動能力找我過去。」
高田把變成一團的塑膠袋投向距離稍遠的垃圾桶,不過,雖然只有大約兩公尺的距離,塑膠袋卻落在偏向旁邊一公尺左右的地方。他投的球並不是沒有威力。明明只要直直投出去就好,他卻加進了不必要的角度。
「不過呢,工作取消我還滿感謝的。如果一開始的三十分鐘在那些地方被冷淡、覺得喪氣的話,之後剩下的一個小時就很漫長。雖然他們叫我做些幫球打氣啦、出去買東西之類的工作也可以打發時間,不過為了不打擾社團活動而在角落觀看可是很痛苦的喔。」
高田發出嘿咻一聲,看起來很疲倦似地站起來,然後把塑膠袋撿起來丟進垃圾桶。他回頭輕輕笑了出來,但祐麒覺得其實他有哭吧。他覺得高田跟剛才被花寺國中升上來那名棒球社社員挖苦的自己有點像,都為了不讓人看見淚水而硬撐著。
所以,祐麒一句話也講不出口。如果隨意說些什麼,反而會更讓高田覺得受創。
兩人到底這樣面對面沉默了多久啊。
「不好意思~~」
這道聲音打破了寂靜。將視線轉過去後,發現有個學生從敞開的學生會室門後探出頭。
「來了,請問有什麼事?」
祐麒從榻榻米下來,隨便踩著室內鞋就走向門口。
「呃,我是籃球社的,因為今天練習的內容有變動,所以想來通知高田同學,一點開始可以不用過來了。」
籃球社社員難以啟齒地告知。他是一年級學生,所以是在學長指派之下不得不過來的吧。
「練習內容變了?」
祐麒反問。意思是看到前天過去的高田之後,已經不想要他了嗎?又不是社員選秀會,籃球打不好有哪裡不對。
但是,在祐麒將這些積在心中讓人難受的話說出口之前,就被高田的話擋下來。
「我知道了,辛苦了。」
籃球社的社員微微點頭之後就回去了。
「到底想叫那種新人講什麼啊。」
高田打開筆記,將原本寫在一點之後行程上的「籃球社」文字以雙橫線劃掉。
「高田……」
「我大概也預料到了啦。」
高田說是這麼說,卻用腳踢了一下桌腳,還抓起筆記扔到地上。
「不要這樣。」
祐麒從後方壓住高田的肩膀。做這種事情,之後一定會陷入自我厭惡吧。
「你哪懂我的心情啊!」
高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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