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選紅或選白? 第三章 悶悶不樂的無歸屬者(2/2)
「源氏一個、平氏一個,還真是類型相差很大的兩個人呢。」
那個靠過來的學生是柏木,因此佑麒忍不住想酸回去:
「學生會還真閒,居然有空監視我這種普通學生的動向。」
「一點都不閒,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利用上學時間與你見面呀。」
「喔~~我還以為是因為視線不良的山路比較不會被人看見,你才出現的。」
佑麒只有走在源氏之路的時候會遇見柏木。他走平氏之路的時候大多是與亞里斯在一起,因此柏木或許不方便與佑麒講話吧。
「算是吧,畢竟我也很害怕安德烈的怒火,所以沒有其他人是再好不過了。」
柏木說完之後笑了出來。確實如他所說,現在不管向前望或回頭看,都無法看見源氏學生的身影。
「可是,如果你只有交到兩個朋友,那距離目標的四個人還差兩人喔,怎麼辦呢,小麒。」
「你真煩耶。」
在與他人有所往來的情況下,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並不會全是美好的事情。
柏木說得沒有錯,亞里斯與高田是自己的朋友,至少佑麒是這麼想的。正因為他們兩人是佑麒在這種不順遂的時候交到的重要朋友,他才會煩惱是否該將兩人卷進那種為了意氣之爭而做的對決。
為了讓安德烈服氣,就必須帶那兩人去學生會室。只要他們被烙上福澤佑麒的朋友這個烙印,絕對會在自己原本所屬之處的源氏、平氏團體裡覺得很丟臉吧。明知道事情會變得如此,卻還是要將他們帶去學生會室,這是身為朋友會做的事嗎?
佑麒也很怕知道兩人發現這場對決時的反應。假如他們認為佑麒是因為不得不交朋友才與他們親近,佑麒心裡會更難過。
「你似乎很焦躁不安啊。」
柏木大聲笑了出來。
「我這個人不論何時都是這樣啊。因為不多加考慮就向前直衝,所以老是失敗。」
「這次的對決也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嗎。如果我輸掉的話就得任憑學生會使喚,不管怎麼想都不公平嘛。況且就算我贏了,也只能維持現狀而已。」
這些話現在說出來並無益處,而且也不是該對柏木說的話,但佑麒就是無法忍住不講。
他心中對於自己必須苦悶地面對每樣事情感到疲累。因此,他講這些話的對象不一定非柏木不可,目的也不是為了獲得有建設性的意見,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宣洩心中這股惱人的情緒。
「你不只是行動,就連思考方式都橫衝直撞的呢。」
佑麒聽到的,是柏木略帶訝異的低語。
「什麼?」
「雖然我對於安德烈向你宣戰的理由,也有一些無法贊成的地方,但是我認為這場比賽不能說完全不公平,所以我當時才會默不吭聲啊。」
如果我認為這件事再怎麼想都缺乏公平性的話,就會當場介入並阻止你們了。柏木一臉認真的說著。佑麒心想,你那時候明明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安德烈一句怒吼而閉上了嘴啊。儘管佑麒這麼想,卻又認為要是抓著這點反諷,他與柏木的對話就不會再進行下去,因此並沒有多說。
「你說這場比賽沒有不公平,又是什麼意思?」
佑麒一問完,柏木立刻豎起一根左手的手指並笑著說:
「首先第一點,這場對決的走向從頭到尾都由你掌握。也就是說,情勢會在你的努力之下有所改變。安德烈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等待約定的日期到來。」
「那第二點呢?」
既然有第一點,那應該也有第二點吧。果然,柏木的左手豎起第二根手指。
「如果你贏了,那麼你所得到的絕對不會只是維持現伏,但即使你輸了,最後必須任憑學生會使喚,也會附帶足以互抵,不對,是價值超過你所失去的東西的獎勵。」
「你說的獎勵是什麼?」
不管輸贏如何,都不會有損失。佑麒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你何不自己思考一下呢。」
佑麒見柏木似乎不打算告訴他,於是換了一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安德烈是考慮到這些才向我提出對決的嗎……?」
「我不清楚,不過我認為他應該沒想到這麼多吧。他那個時候好像滿腦子都是要將你當成僕役來使喚的念頭。話說回來,小麒。」
柏木停住腳步然後盯著佑麒的臉。呼出的氣息都拂到臉上了。距離近到柏木若是再向前靠十公分,兩人的嘴唇就會貼在一起。
「提到安德烈的時候,至少在他名字的後面加上學長這兩個字。畢竟他是二年級,而你是一年級。」
「那麼,我也必須叫你光之君學長嗎?」
佑麒心想,兩個男人應該不致於接吻吧,所以這是懦夫賽局(注3:Chickenrace,泛指測試膽量,如兩車對開不踩剎車、向懸崖直衝而去等比賽,先躲開的人就是輸家),先把臉別開的人就輸了。
「光之君這個名字不需要加敬稱,但若你想使用敬稱的話,就叫我光學長,不然叫柏木學長也可以。不論你用哪個名字叫我,我都會回話的喔。」
柏木露出微笑之後就將臉移開,因此佑麒才會疏忽大意。正當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柏木的嘴唇就像影片倒轉似地回到佑麒面前,並在剎那間輕觸他的雙唇。
「你最後實在太粗心了,小麒。」
柏木洋洋得意地俯視佑麒,而他則是卯足全力以不服輸的態度冷冷地回看柏木。
「……學長你是同性戀嗎?」
「你說呢?」
這是什麼答案。會去吻同性者的男人就是同性戀吧。對於十五歲、戀愛經驗零的佑麒而言,他腦中只浮現出這種直接了當的答案。
「那就先這樣了。」
柏木輕拍了一下佑麒的肩膀,接著以小跑步走下源氏之路。
(唔哇!初吻居然是跟男人啊!)
這股驚愕的感覺慢慢環繞住佑麒的全身。正當他打算伸手擦拭嘴唇之時,背後冒出了「福澤」的呼喚聲。
「高田……」
高田是什麼時候站在後面的?他該不會目擊了剛才接吻那一幕吧?由於佑麒擔心太多,所以就連將手舉到嘴邊都做不到。
「那個我剛才瞄到一眼的背影,是不是學生會會長啊。」
「呃,是吧,好像是。」
高田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剛才發生的事,他踮起腳尖,想看看是否能看見前方那個已經失去蹤影的人影。
「那個人真的很厲害喔,他一年級的時候,源氏與平氏好像還爭相要他加入呢。據說無法討論出結果,所以他最後就同時加入兩方。」
世界上明明也有同時被雙方排擠的人啊,待遇差太多了吧。接著,高田還告訴佑麒,柏木學生手冊封皮的里外兩側是不同的顏色,不過,他似乎也不知道封皮外側是紅色還是白色。
「對了,你剛才和學生會會長在講什麼?」
「咦?只是打招呼而已啦。」
總不能說自己被他親了吧。佑麒隨便搪塞過去。
「喔~~」
高田掃興似地響應了一聲,然後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了。
4
吃完午飯之後來到圖書室的佑麒,在那裡目睹一幅奇妙的景象。
亞里斯與高田在閱覽室角落的位子相鄰而坐,而且在談話。
(那兩個人認識啊。)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專注地討論什麼事,不過兩人完全沒注意到佑麒正往這邊看。
即使佑麒意識到自己與亞里斯、自己與高田這樣的組合,卻從來都沒有想過亞里斯與高田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這麼要好。
那兩個人分屬平氏與源氏這兩個不同的派系,而且不但是從不同的國中進入花寺,就連班級也是有點距離的A班與C班,因此佑麒自然而然地認為他們沒有連接點。
可是只要仔細一想,既然那兩人願意與佑麒做朋友,說不定性格本來就是那種不在意派系或班級這類藩籬的人。
連個人都是個性很好的人,只要有機會認識,一定能馬上成為好朋友吧。
佑麒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卻無法出聲呼喚他
們,並彷佛逃跑似地離開了圖書室。
他心裡在思考一個問題,所謂的朋友究竟是什麼?
這天,佑麒一回神才發覺自己滿腦子都是高田與亞里斯的事。
不知道是否因為在這種狀態上床睡覺的緣故,佑麒當晚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裹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裡,佑麒打起了瞌睡。在他身旁有一道不屬於他的心跳聲,讓他感覺很安心。佑麒試著將手伸過去,卻不曉得被什麼東西所阻隔而碰不到對方,但是,那道小小的心跳聲的確就在那裡。
雖然他很想一直維持這種狀態,但或許無法如願吧。夢中的佑麒一邊打盹,一邊思考著這件事。因為,他在這裡待得越久,這個地方就變得越狹小。
(趕快離開吧。)
小小心臟的主人對佑麒低語著。雖然這是一句不算完整話語的句子,卻實實在在地傳遞給了還不懂得如何說話的佑麒。
(離開這個狹窄的地方,和我一起玩吧。)
佑麒應允了這句話,並且來到外面的世界。儘管他依舊對那個舒適的地方有所依戀,不過總有一天必須離開那裡。佑麒心中有些許不安,但他認為只要和那個總是待在他身邊的人在一起,一定沒有問題的。
可是,等他來到外面的世界之後,身旁卻沒有半個人。
為什麼那個人不在呢?去哪裡了呢?佑麒試著尋找,但是卻一無所獲。到時候一定會交到除了那個人之外的朋友吧,於是佑麒就停止了尋找,而當他在玩耍的時候,聽見了祖母的聲音:
(就是這孩子還在みき肚子裡的時候,是雙胞胎的事情呀。)
佑麒不知何時來到了位於山梨縣的祖母家。
(佑巳又還小,一個人要照顧三個嬰幼兒不是很辛苦嗎?佑一郎那個時候正為了要不要獨立開業而相當忙碌,所以我當初有考慮是不是要去東京幫忙照顧,或者是帶一個孩子過來這裡。)
佑麒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他就裝睡,並且屏住氣息等待祖母將話說完。
(雖然這孩子是早產兒,很讓人擔心,不過現在已經這麼健康了。只不過,那時已經做好會有兩個孩子的心理準備,最後只有一個孩子真讓人有點失望呢。)
那麼,另外一個人發生什麼事了?是從什麼時候不在的呢?
只要起身詢問就可以了,但是佑麒做不到,他害怕去確認事實。
快逃吧。
如果繼續留在這裡,似乎會聽見可怕的事。
(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
(你犧牲掉另一個人的性命,自己悠哉地活了下來。)
逼近過來的聲音填滿佑麒的耳朵。
在佑麒不顧一切向前奔跑的時候,遇見了國中時代與他很要好的船村。
「船村。」
(福澤,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有話想對你說?」
佑麒疑惑地歪著頭,船村見狀露出苦笑。
(你總是這個樣子,每次都為了自己著想而把周圍的人要得團團轉,還對自己做的事情沒有自覺。)
「我很後悔,我知道自己做了對你過意不去的事。」
(來不及了。)
船村轉身踏出步伐。
「等一下。」
佑麒抓住了他的手臂,結果回頭的是以前在青少棒隊與他在一起的柴田。
(福澤,你不覺得我們是很好的投捕搭檔嗎?上了高中之後,我們就在甲子園把那些棒球名校全部擊倒,然後一起進巨人隊吧。)
你在說什麼啊。
「巨人隊也是有選拔賽的呀。」
佑麒說完就想了起來。自己已經沒有談論那種夢想的資格了。他閉上嘴,接著柴田如此說道:
(如果你不打球的話,那我也不打了。)
「你不要放棄啦,要連我的份一起努力啊。」
柴田並沒有弄傷肩膀。他上了高中之後,會在那裡遇到其他厲害的投手,而且不管要接多少對方投出來的球都可以。
(因為有你才會有我。已經無所謂了,我也要退出。)
「柴田,等等啊。」
佑麒正要追逐離他而去的朋友,腳卻絆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追在柴田身後。
佑麒最後來到的地方,有一名少年在那裡。
那個人看起來既像船村,又像柴田,不過似乎也很像其他人。對了,是亞里斯和高田……
他露出微笑並揮揮手。
(拜拜。)
「什麼?」
(我們要走了。)
「為什麼?」
(因為你太自私了。)
「你說要走,是要去哪裡啊?」
就算發問也得不到回答,而對方的背影就這麼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殘留下來的只有一句話:
(你就照你自己的意思獨自生活吧。)
「不要走!」
當佑麒醒過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床上哭泣。
我不要孤單一人。
佑麒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
5
星期六早上,佑麒比平常提早一些到校並站在岔路前方,這時他看見高田正從校門口走過來。
「早安。」
不管是高田或亞里斯都好,佑麒打算和先來的那個人一起走到校舍。
「早安。」
高田像平常一樣打了招呼之後,就朝源氏之路前進。佑麒追了上去。
「你有事要跟我說嗎?」
「不,沒有。」
佑麒脫口說出這個答案,但他其實想問亞里斯的事情,例如,他是什麼時候認識亞里斯的,還有,兩人知道彼此是佑麒的朋友嗎?之類的問題。
可是,這種問題不該這麼直接地詢問,而是要在閒聊之時帶出來才對。不知為何,佑麒不想去了解這件自己在意的事情。
「是喔,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有事要對我說,才在那裡等我的。」
高田講完之後,說了句:「那麼,抱歉了」,接著突然加快腳步。
「咦,你怎麼了?」
「我是值日生,所以有點急,我要先走了。」
高田似乎不打算與佑麒一起跑向校舍。
「真是個忙碌的男人啊。」
現在再折回平氏之路找亞里斯也很不自然,因此佑麒就獨自走在高田有如突如其來的狂風一般掠過的源氏之路上。
這種事情不該去一一掛念,所以佑麒也在換穿室內鞋、走上走廊的時候全部忘掉了。比起這個,他還比較在意自己沒有預習第一堂課的上課內容。
可是,當他來到一年C班教室前的時候,腦子裡卻塞滿了高田的事。
他不經意地由敞開的門扉向內望,寫在黑板右邊角落的值日生欄里並沒有高田的名字。
這該怎麼解釋才好。
①高田把自己當值日生的日期弄錯了。
②昨天的值日生沒有重新寫上隔天值日生的名字就回家了。
③高田真正的名字並不是高田。
④高田明明不是值日生卻撒了謊。
不過,就算會忘記自己今天當值日生,然而有可能明明不是值日生卻以為自己是值日生嗎?由此可知,①的可能性很低。
雖然有可能是②,但應該也不對。值日生名字的上方有註明日期,而那的確是今天的日期沒錯。如果是忘記改名字,那麼日期不是昨天的日期就很奇怪了。
③的話呢?有沒有可能佑麒只是認為他叫高田,但他實際上的名字不是高田,而是那個寫在值日生欄里的名字呢?
(……沒這種可能吧。)
佑麒第二次遇見高田的時候,他穿著體育服,而且胸前的確縫著寫有『1—C高田』的號碼布。
這樣想的話,④的可能性很高。假使正確答案是④,那高田為什麼要說謊呢?
(為了要先走而編的藉口嗎?)
那麼,他為什麼必須先走呢?在高田看到佑麒之前,也沒有一副趕時間的樣子。從以上猜測推論出的答案是——
(他在躲我嗎?)
雖然佑麒不想承認,不過也只能這麼認為了。
「福澤,你從剛才就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有哪裡聽不懂嗎?」
一道沙啞的男性聲音將佑麒拉回現實。他向前一看,數學老師正從講台笑著往這裡看。
「沒有,對不起。」
佑麒連忙將注意力集中在翻開的課本上。
「那麼請你解一下第四題。」
「是。」
佑麒從座位起身走向黑板,同學們以一臉嘲
笑他活該的表情笑了出來。
佑麒剛才雖然回答沒有問題,但是他真的有不懂的地方。
不過,就算詢問數學老師自己被朋友疏遠的理由,他也不認為老師會告訴他。
下課時間,佑麒在走廊上遇見高田。兩人的視線明明有交會,但是他卻沒有對佑麒有任何表示,就這樣邊與同學聊天邊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這不是佑麒想太多。
他的確被高田疏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