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就是二 無力的交叉拳擊 回憶傳勇傳 暗殺者的夢想是……(1/2)
「消滅隸屬隱成師第四十二部的萊納·龍特。」
碧歐·曼帝不發一語,視線落在寫著這一行字的紙上。
她有一頭長及肩膀的紅色頭髮。
與十五歲年齡不相符的沉穩氣息、陰鬱的表情、冰冷的眼睛。
這一切都訴說著她一路走來的人生歷程。
她那被稱為暗殺者的人生……
碧歐再度看著拿在手上的紙。
萊納·龍特。
十歲,隸屬隱成師第四十二部。
「複寫眼」擁有者。
光是這一點,她就差不多了解對方的所有一切了。
也知道對方將要被殺的理由。
隸屬於隱成師的,都是在洛蘭德軍隊當中體質或能力最特別的人們。
而且,這個叫萊納·龍特的好像還是「複寫眼」擁有者。
「……這次要我殺『怪物』嗎?」
碧歐露出淺淺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味道地嘟噥著。
這是洛蘭德帝國軍培育出來的暗殺者碧歐這次所要負責的工作。
暗殺的任務。
從十二歲開始,已經持續做了三年的暗殺工作。
接受命令,暗殺對象。接受命令,暗殺對象。接受命令,暗殺對象。
每天一再反覆這樣的工作。
而她,完美的達成所有的任務。
有時候對象是敵國的間諜,有時候是洛蘭德國內的幹部,或了解洛蘭德的秘密的某個人。更有時候,她也會奉命去暗殺某些已造成高層困擾的感情糾葛對象,有時候也會反過來,奉命去殺掉高層的夫人。
女人、男人、小孩……都無關緊要。
她受命便照辦,極盡殺戮之能事。
碧歐總是在這方面保有頂尖的成績。
她的暗殺技術堪稱達到了鬼斧神工的境界,她擁有充滿威脅性的身體能力,以及宛如刀尖般鋒利而澄澈的敏銳感覺。
以十五歲的稚嫩年紀,她就被譽為暗殺的天才,重要的暗殺工作都委由她執行。
暗殺是她的天職。
不,她是被刻意教育成這樣子的。
無法達到頂尖成績的人都死了,只有她存活下來……
她的存在價值就只有這樣。
她只為這個目的而被培育,只為了暗殺而活,她是這樣被教育的。
視線回到被交予她手上的那張紙。
碧歐閱讀命令文件的下文:
「另外,以本任務為據,解除碧歐·曼帝身為暗殺者的任務。此為促使與艾斯塔布爾王國之間的戰爭加速落幕,以及閣下個人高度功績獲得正面評價的結果。閣下將獲與功績相符的報酬,脫離洛蘭德軍部,將被賦與新的名字和新的生活,享有自由生存的權利。此為最後的任務,期閣下全力以赴」
「……最後的……任務?」
最後一段文字讓碧歐感到愕然。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最後的任務。
另一個人生。
沒有殺戮的另一個人生?
她沒有想過,不,她甚至連這種夢都沒做過。
新的自由生活……?
「……我要做什麼呢?」
雖然以她這樣的年齡,明明就應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十五歲少女,然而她卻從來沒有想過暗殺之外的生活或夢想。
她被禁止與他人有無謂的接觸,所以在內心築起了一道牆,不能與他人接觸,不能和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有情感上的交流。
而現在上頭卻才告訴她,她自由了。
但,何謂自由?
「……自由……嗎?」
她試著覆誦著這個字眼。
沒想到,那種感覺還不壞。
真的找些事情做吧。
她一邊想著,一邊漠然地開始做準備工作。
這次的暗殺任務算是簡單,因為目標一個人獨自生活,其實應該說,隸屬於隱成師的人都是一些精神異常,或者身體被迫遭到改造等等的特異人士,因此多半都被禁止過團體生活。
洛蘭德帝國黑暗部分的集合體,狂熱的戰爭所衍生出來的怪物所聚集場所、不能被民眾看到的可憎黑暗部門以及一旦戰爭結束,就會被處理掉的人們,就是隱成師。
他們最後都會被用普通的方式解決掉。
被大批的士兵包圍,因反叛罪之類,莫名其妙的罪名而突然被殺害。
可是,正因為這個萊納·龍特是有掀起大虐殺危險的「複寫眼」擁有者,所以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加以處理。
就算派遣大派士兵將之包圍,企圖殺他,萬一「複寫眼」失控,死的不只是那些士兵,對四周的平民也會造成重大傷亡。
再加上「複寫眼」也具有讀取魔法構成能力這種頗具威脅性的力量,擁有者恐怕不會就這樣乖乖就範吧?
如此一來,洛蘭德軍隊豢養散播災厄的怪物,「複寫眼」擁有者的事實就會被民眾給識破,這不是件好事。
正因為如此,這個工作便交到了碧歐的手上。
據說「複寫眼」擁有者,多半都會因為情感的激動而失控。
「既然如此,只要在他情感高漲之前殺掉就好了……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
碧歐這樣喃喃自語道,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物,那是一間由磚瓦打造的房子。
聽說國家將它給了萊納·龍特,讓他一個人生活。
碧歐看著建築物。
「……只給一個人使用,規模也未免太大了吧?」
這也是隸屬於隱成師的人們的特徵,洛蘭德軍隊有時候會根據狀況的需要,提供怪物們良好的待遇來加以控制。
你們是萬中選一的精英。
跟一般人不一樣。
你們是為了洛蘭德而被選出來的特別的人。
所以,國家讓你過好日子,相對的,你們也要為國家盡忠盡義。
高層明明私底下稱他們為「怪物」,卻用這種方式來哄騙隸屬於隱成師的人們。正因為如此,這次的暗殺目標應該不難,萊納是被選出來的人,只有一個人獨自生活,享受著如此寬敞的大房子。
而碧歐以幫傭的名義被聘僱而來,這樣的安排完全不會不自然,只要能夠接近他,動手消滅目標就易如反掌了。
就算他是「複寫眼」擁有者,也只不過是一個十歲的少年。
「而且,只要結束這個任務,我……」
此時,她不再說話,而且眯細了眼睛。
這是她執行工作時的眼神,抹去表情,心房上鎖,不憐憫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不讓任何人碰觸自己的內心。
感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使得她看起來冷漠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化身成一具只為了暗殺目標而存在的冰冷機械。
然後,下一個瞬間,碧歐的臉上浮起與剛才的冷淡神情判若兩人似地笑容,敲了敲建築物的門。
「對不起,請問萊納·龍特大人在家嗎?」
她用柔和而溫婉的聲音問道。
房子裡面沒有反應。
碧歐做出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該有的疑惑動作,可愛的歪著頭。
「咦?不在嗎?」
奇怪了,根據情報顯示,他現在應該在家的,不應該沒有回應才對。
「啊——來了來了。我現在就來開門。」
響起躂躂躂的跑步聲以及稚氣俞存的男孩聲音,然後碧歐聽到對方鬆開門鎖。
碧歐聞聲,很可愛地嘆了一口安心的氣,說:
「啊,太好了。正在擔心萬一人不在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然而,她心中卻根據萊納的腳步聲準確地測量著他的身體能力。
從那手忙腳亂的步伐聽不出他會經受過特別鍛練,那是一般少年的動作,聲音中也感受不到絲毫緊張感。
而打開門出現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一個看起來有點昏昏欲睡,呆呆的少年,一頭隨便修剪的黑髮和一對松垮的黑色眼睛。
身高和擁有女性平均身高、目前幾乎已經停止生長的自己差不多。
以十歲的少年而言,算是高個子了。
假使雙方發生戰鬥,攻擊的有效範圍也不相上下。
就她所看到的一舉一動來看,應該不至於演變到戰鬥的情況。
碧歐盈盈地笑著打招呼說:
「您好,我是碧歐·曼帝,奉政府的命令前來這邊當幫傭。」
萊納聞言點點頭。
「啊,嗯,我聽說了。我一直在等你。聽說你很會做菜?」
「是的!龍特大人。我很喜歡做料理!還有洗衣服
和打掃也是我擅長的工作!」
不知道為什麼,聽她這麼說,萊納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
「……龍特大人?唔,難道我搞錯了?你說的人確實是我沒錯吧?嗯,我不太喜歡這種稱呼,聽起來好像我變得很了不起一樣。」
他這樣說。
碧歐聞言,露出愕然的表情,但心中卻想著:
明明就不討厭還假惺惺……
隱成師的人都是一些有著強烈優越意識的人。
我們是被選出來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他們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他們的意識已經麻痹到,對於十歲的少年就可以使用幫傭這件事,不會有任何怪異感的程度。
但,萊納頂著困惑的表情,交抱著雙臂說:
「嗯,那個,就這樣。總之,你叫我萊納就可以了,因為你並不是來服侍我的,只是奉國家命令而來的。」
「是。那麼,我就叫萊納大人……」
但他竟然說:
「啊,真是的,萊、納。如果你不直呼我的名字,我就不回答你。啊,還有,煮菜的工作我也只當是你幫自己做飯的同時,順便做我的份而己,所以你就放輕鬆一點吧。」
「啊,那個……」
「房間也大得太浪費了,你喜歡睡哪裡就睡哪裡。那麼,就這樣,哪,這是房子的鑰匙,我要回去繼續午睡了。午安~~」
說著,萊納一轉身,爬上位於玄關前方,通往二樓的階梯。
萊納表現出與她預期中完全相反的態度,讓碧歐感到十分困惑。
「請問萊納大人?您說我可以隨便使用任何一個房間……」
可是萊納頭也不回。
「萊、萊納大人……?」
可是,他還是不回頭。
「唔,那個,萊、萊……納,請聽我說。」
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於是,少年回過頭來,帶著天真的表情笑了。
「就說吧?直接叫名字比較容易成為朋友不是嗎?我本來就很不能適應上下從屬的關係。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叫你?」
「咦?那個,只要萊納大……不對,萊納覺得方便怎麼叫就怎麼叫。」
於是,萊納突然不懷好意似地笑了。
「很好,那麼,我就叫你碧歐大人吧?」
「咦?!那、那個……」
「不喜歡嗎?明明自己都這樣叫我,難道你一開始是故意想要惹人厭?」
「唔……」
碧歐無言以對,萊納見狀又天真地笑了。
「開玩笑的啦,我就叫你碧歐吧。啊,或者你年紀比我大一點,我還是叫你曼帝小姐?」
碧歐聞言趕緊說:
「請、請叫我碧、碧歐。」
「那,碧歐,你就在你喜歡的地方輕鬆自在地住下來吧,我也會自在過我的生活,就這樣,再會了~~」
萊納再度爬上階梯。
碧歐愕然地目送他離去。
「……那傢伙看起來好像挺棘手的。」
碧歐感覺完全被那個少年牽著鼻子走。
從剛才的對話就可以感覺到,他擁有不像十歲少年會有的完整對話條理、邏輯和縝密的邏輯思考能力。
然而卻又顯得天真無邪。
比之前她所暗殺的任何一個對象都天真,總是有點昏昏欲睡的笑著。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些特質讓人不容易下手。
可是,這也只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她立刻恢復了先前那種沉穩的笑容。
「那麼,我該睡哪個房間呢?選好房間之後再來打掃,而且也得趕快準備做晚餐了。」
她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碧歐早就透過事前拿到的配置圖,記住了房子的格局。
但是,她仍一邊打掃,一邊親眼確認屋內的狀況。因為她知道實際執行暗殺行動時,經常會發生因為房間配置圖上沒有標示而導致失敗的情形。
能夠去除的不確定因素都要去除掉,這種謹慣周到的性格,使得她長期穩坐頂尖暗殺者的寶座。
而這一次,她也要確實地消滅掉目標。
絕對不準失敗。
而要達到目的,她萬萬不能心浮氣躁,不管對方再怎麼脆弱,都絕對不能焦急,她只在確定可以一擊完成任務的機會下動手。
「哼呼呼——嗯~哼呼呼——嗯~」
碧歐哼著歌,繼續做打掃的工作。
屋內格局幾乎跟國家給她的略圖一模一樣。
這麼看來,應該可以利用他晚上睡覺時發動襲擊,把他解決掉。
她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打掃,掃完之後便開始準備晚餐。
她烤了麵包,煮了湯,在肉裡面撒了調味料,放進爐子裡。
「做好吃~好吃的料理呀~」
她哼著即興創作的歌,可是腦海中卻想著是不是要在料理中下毒?毒藥多少都會有味道,就算只有一點點味道,受過訓練的人,在攝取足以致死的份量之前,多半都會察覺不對勁。
可是,從那個少年的動作來看,他並未接受過相關訓練。
如果把毒藥混在料理當中,應該三兩下就可以殺死他了吧?
碧歐拿出藏放在胸前的毒藥。
但,就在這個時候。
「呼哇!好~~香啊~~!都是因為味道實在太香了,把我給吵醒了。要吃晚飯了嗎?有我的份嗎?」
碧歐聞聲,趕緊把藥粉藏回胸口,但還是以外人看來冷靜無比的動作回頭說道:
「當然有啊,就快好了,請拭目以待。」
「嗯!那,桌子!我就睡在桌子上!做好了就叫我!啊,我這三天都只吃從攤販那邊買回來的地瓜干,現在好期待哦。」
「……地瓜干?真是的,你只吃那種東西啊?你現在正值成長期,這樣豈不是會營養失衡!」
「啊,被罵了,不過,從今天開始,我就可以吃到碧歐做的料理,我的健康會直線上升。有人說,小孩子要睡得好、吃得好才行。好!那我現在先睡了!吃飯的時候請叫醒我。」
說著,他快速地跑開,坐到餐桌前,不到五秒鐘便真的睡熟了。
碧歐帶著愕然的表情望著這個少年。
真的好天真。
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打從她懂事開始,她就接受成為暗殺者的訓練,只要錯一步,就可能會致命的訓練。
她再度凝視著從胸前取出來的藥粉。
即便是這種毒藥,碧歐就算吞下能毒死一般人藥量的三倍也不會死。
從她還小的時候就每天喝一點,身體被迫培養出耐毒性。
每天服一點毒會讓人痛苦掙扎、狂叫、嘔吐。碧歐目睹身邊接受同樣訓練的人因為這個毒藥而發狂,更有人大量吐血而亡。
儘管如此,藥量還是一點一點地增加。
她之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一定沒有嘗過那種苦痛吧?
碧歐站在廚房裡,定定凝視著趴在桌上熟睡著的萊納側臉。
看著這個絲毫沒有警戒心,發出可愛鼻息聲熟睡著的少年。
看著這個剛才笑著說期待吃碧歐料理的少年。
碧歐眯細了眼睛,直接將藥粉放回胸前,沒有必要用這種藥殺他。
這種藥會讓人萬分痛苦的死亡。
沒必要讓這個無辜的少年經歷和自己一樣的痛苦。
有幾種更簡單,甚至可以讓對方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就已經死亡的方法。
而且,她具有那樣的能力。
再說,使用毒藥的話也可能在到達致死量之前就被發現,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不隨感情擺盪,以完美達成任務。
碧歐點了一下頭,將料理途到萊納面前,叫醒萊納。
萊納一邊吃著料理,一邊不斷地說:
「哇!太好吃了!比地瓜干要好吃得多!」
他這樣讚嘆道,碧歐聞言,苦笑著說:
「你拿我的料理跟地瓜干來比,我並不覺得受到稱讚啊。」
「啊,對不起。唔,那個,總之,就算不跟地瓜干比,也比外面的餐廳要好吃!一想到每天都可以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我就這樣說吧?就像在天堂一樣。我可以睡午覺,吃好吃的東西,然後再睡覺、再吃、再睡!再也沒有比這種生活更奢華的了!」
萊納說的話簡直就像個上了年紀的大叔一樣,碧歐聞言又笑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稱讚她所做的料理,一般說來,她以幫傭的身分進貴族
的邸宅做菜時,頂多都只會被貶損或者招來一些難聽的話。
能得到這樣的稱讚,還是很讓人高興。
料理是她為了提高暗殺的成功率而自行學習,結果變成一種興趣的工作。
碧歐喜孜孜地說:
「真是的,萊納真會說客套話。」
「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呀?你不用待在這裡,可以去開家餐廳!一定會生意興隆的。」
「餐廳啊~~聽起來真不錯~~」
開個餐廳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等完成了這個工作,也許可以去開家小餐廳。
她這樣想。
她並不排斥做菜。
等完成了這個工作,把這個少年……殺掉之後。
「呼哇。吃飽了~~再也吃不下了!我已經吃了不能再吃的量了。」
「啊,還合您的胃口嗎?」
於是萊納用力地點點頭,說:
「完全符合!好好吃!」
「那太好了。那個,還有甜點,可是您已經吃飽了……」
可是,碧歐的話中途被打斷了。
「我吃!絕對要吃!」
「那麼,我現在去拿過來。」
「好期待哦!我認為大人說孩子總是為甜點著迷是正確的說法,所以呢,既然我是個孩子,當然就對甜點著迷了,既然為了甜點著迷,所以就算肚子已經撐得要炸了,我想再吃一個甜點應該也是可以的。」
萊納一個人自說自話,碧歐聞言笑著說:
「哪。這是水果果凍,我想應該不會造成消化不良才對……」
她把果凍送了上來,萊納便又喜孜孜地開始吃起甜點。
「啊,這個也好好吃,我沒吃過這種東西,你是怎麼做的?」
「咦?這個啊……」
碧歐把過程大致說了一下,萊納不停地點著頭。
「啊~~就算我知道作法,我想我自己還是做不來的,碧歐真的好會做料理,你在哪裡學的?」
碧歐露出羞怯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做不好偏愛做。我只是到書店去買了食譜回來,自己試著做做看而已……」
「哦?自己學就可以做得這麼好吃嗎?你果然是有才能。」
「你這樣一直稱讚我,我會很害羞的。」
「咦?是這樣嗎?我很少被稱讚,所以不懂那種感覺。不要稱讚那麼多比較好嗎?」
他頂著認真的表情問道,碧歐聞言驚慌地說:
「啊,不是,受到稱讚是很快樂的事情。」
這是她真正的感受。
除了暗殺的能力之外,她其乎沒有其他事情受到稱讚過,只有暗殺任務成功,碧歐才獲准存在。
然而,他卻……
「是嗎?那就好,我稱讚別人,自己也很高興啊!東西好好吃,謝謝你。」
「……那、那個,是,我、我也要謝謝您。啊,我去泡一壺飯後茶。」
「啊,沒關係沒關係,肚子一填飽,我好像又想睡覺了,我去睡了。」
說著,萊納站起來,又快速地離開了房間。
這一次他好像真的很想睡了。腳步有點不穩。
碧歐見狀兀自嘟噥道:
「……真會睡的孩子。」
然後看著擺放在眼前,被吃得一干三淨的餐具。
她笑了,看起來有點快樂。
開始手腳俐落地清洗、整理著餐具的同時,她在腦海中擬定今晚的行動計劃。
要下手就趁今晚。
潛入萊納睡覺的房間,用刀子砍下他的腦袋。
他應該不會感到疼痛才對,大概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吧?
碧歐具有俐落靈巧砍下他人腦袋的技術,對此她有絕對的自信。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模擬著整個行動過程,悄悄地打開門,完全消除自己的氣息,萊納沒有察覺,慢慢靠近他,然後舉起刀子,將腦袋……將萊納的腦袋……俐落的把剛才還笑著對話的萊納腦袋給砍下來。
自己做的料理受到稱讚,她覺得很快樂,她對總是有天真反應的萊納有好感,不論是萊納的笑容,喜孜孜地吃著料理的臉、趴在桌子上,或帶著天真無邪表情熟睡的樣子。
但,就算是在腦中想著這些畫面的同時,不論模擬多少次,她也都能以鮮活手法將萊納的腦袋俐落地砍下。
這就是碧歐。
長達三年的時間,以暗殺者的身分穩坐頂尖寶座的她,殺戮是她存在的唯一意義,不管是女人或小孩,格殺勿論。
要動手,就趁今晚。
她這樣想著。
萊納完全接納了她,晚餐也吃了太多,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沒入睡,動作也會變得遲鈍許多,如果快點下手的話,就不會讓他有任何痛感。
她喜歡萊納的笑容,所以,在萊納發現之前,就要讓萊納離開人世。
整理好廚房之後,她確認事前準備好的刀子。
靜待夜晚的來臨。
深夜。
萊納就寢的房間在二樓,碧歐躡手躡腳地走近四個房間中最角落的那間。用木頭做成的房門半開著,裡面一片漆黑,沒有燈火,可以聽到微微的可愛鼻息聲,碧歐因此知道萊納正在熟睡著。
碧歐掩蓋住氣息,沒有移動半開的門,慢慢將身體從門縫滑進房間裡,然後在完全不發出一點聲響的情況下進入房間,蹲踞在房間的黑暗處,再度確認萊納的狀態,同時讓眼睛習慣房間裡的黑暗。她那經過訓練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目不視物的狀態,讓她可以靠微弱的光線以及感官明白整個房裡的狀況。
萊納仍然躺在床上發出鼾聲,或許是睡相不好吧?棉被整個掉落在地上。
碧歐見狀輕輕地微笑,帶著一副愛憐自己的邋邊弟弟般,溫柔又寵溺的表情微笑著。她臉上的笑容沒變,但卻從懷裡拿出琢磨得銳利無比的刀子。
發展得再順利不過了,接下來只要靠上去殺了他就可以了。
碧歐站了起來,但萊納的鼾聲沒有改變。
走近一步,還是沒有改變。
再走近一步,來到只剩一步的距離之處,他的鼻息聲還是完全一樣。
不需要急躁,對方沒有發現她,因為她完全掩蓋了自己的氣息,而且從萊納的呼吸聲聽來,他睡得很沉,只要再走近一步,將刀子往下一揮,一切就結束了。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繼續掩蓋住自己的氣息,慢慢靠上前去,揮下刀子就可以了。
不需急躁,就這樣把工作結束吧。
碧歐又再往前走了一步,眼見已經靠近萊納床緣。
「啊……是這樣的,我個人想去上個洗手間,你認為呢?」
萊納突然用毫無幹勁的疲累聲音說。
碧歐聞聲,受到驚嚇,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醒了?
難道我被發現了?他認出我了嗎?或者真的只是剛好想上洗手間而醒來?他是否睡迷糊了,沒看到我的刀子?
可是,她一口氣否定了這些選項,重新思索著。
無論如何,要動手就是得趁現在!
萊納的動作看起來不像是受過特別訓練,不管在什麼狀況下,只要趁現在出其不意發動攻擊,一定可以殺得了他!
碧歐的身體以讓人不敢置信的速度移動著,她在瞬間縮短了雙方的距離,省略了將刀子往上舉的動作,直接刺向萊納。
但,只見萊納微微抬起頭來閃開了攻擊,然後往後一退。
「你……」
碧歐不由自主地發出驚叫聲。
萊納的反射動作太過驚人了,碧歐追著萊納的身影,但是她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他以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從床上跳開,又往牆上一踢,整個人便消失在她視野的死角方位。
「唔……」
碧歐發出呻吟。
最惡劣的狀況,這是她首次品嘗這樣的失敗。
她誤判了目標的能力。
自己看著萊納說了什麼話?
只是十歲的少年?和自己不一樣,每天過著安穩日子的天真小孩?
何其愚蠢的想法啊!十歲的年紀有這樣的動作,他應該經歷過跟自己一樣……不,是凌駕自己所有訓練之上、充滿血腥的地獄生活。
這個目標,萊納……
是「怪物」。
碧歐感覺到背後突然湧現強大的殺氣,一股換成一般人恐怕會無法動彈的巨大殺氣。
是這個少年——萊納釋放出來的,他準備對碧歐發動攻擊。
從哪邊?右邊?還是左邊?
如果不動,准死
無疑。
碧歐瞬間做出了決定,她將刀子往後一丟,直接跳向左邊並往和房門口相反的方向前進。
碧歐沒看見萊納跟上,或許是拋出刀子的誘敵戰術成功了?
但,他輕巧地接住了她丟出去的刀子,一副堵住通路樣子,站在房門口。
也許是預料到她打算從房間逃出去吧?所以就算她跳往相反的方向,也沒有改變萊納的戰術。
「可惡……」
碧歐不由自主地嘟噥著。
從剛才的短暫攻防她就知道了,萊納的能力很明顯凌駕於她,而且是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眼前看不到剛才才一起吃飯、帶著天真表情的萊納。
但是,他卻露出仿佛看見無趣的東西一般,疲累至極的眼神,望著拿在手上的刀子。
碧歐見狀說:
「被你給騙了,昏昏欲睡的表情,沒有幹勁的步伐……」
可惡,難道這最後的一次任務就不能簡單順利地結束嗎?
但,萊納好像一點興趣都沒有似地,完全不看她。
對話沒辦法爭取時間。
對峙的期間,碧歐仍然打量著四周,腦袋快速地轉動著,雖然出口除了被萊納堵住的門口,還有一扇窗戶。但是窗戶現在罩著雨窗,沒辦法通行,這麼一來,想離開的話還是得經由他身後的房門才行……
碧歐帶著銳利的眼神凝視著萊納。
「……那麼,我的能力足以出其不意攻擊他嗎?」
她以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說。
老實說,她沒有自信,萊納的動作令她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但,就在此時,萊納抬起頭來看著她。那是無比陰鬱而銳利的眼神,那對眼睛凝視著碧歐。
「太麻煩了,我要立刻結束它。」
「我不會讓你那麼容易……」
可是,碧歐的話還沒說完,才覺得萊納的身體緩緩一動,他就以讓人難以置信的低矮體勢衝過來。
碧歐立刻產生反應,採取了行動。
萊納的速度並沒有快到無法閃避,碧歐凝視著萊納的動作,朝著他揮出一拳。
然而,萊納宛如早就識破了碧歐動作,輕輕用左手抓住她的出拳,制住碧歐的手臂關節,直接將她推倒在地,然後將拿在右手上的刀子往她的脖子揮下去。
黑暗中,刀身在來自走廊上燈光的照耀下閃動。
何其鮮活的手法,手法太過熟練,碧歐無法抵抗。
死定了。
她只知道這一點,這次終於輪到自己死了……她茫然地想著這件事。
「嘿。就這樣,這一次我贏了,我想規則應該是這樣,輸的人要聽贏的人一件事,你說呢?」
突然,萊納用他那一如往常、感覺疲累的慵懶聲音說道。
「啊?」
這一次輪到碧歐發出搞不清楚狀況的疑惑聲音。
萊納聞言聳聳肩,站了起來,然後將刀子一翻,刀柄的部分指向碧歐,遞給了她。
「哪,這個還你。」
「啊?咦?不是,那個到底……」
「嗯,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講。嗯,該從什麼地方講起呢?」
十歲的少年帶著困惑的表情,交抱著雙臂。然後突然問道:
「對了,碧歐是在什麼狀況下來這裡的?我想你大概是來殺我的吧?是誰委託你來殺我的?」
碧歐明白了。
萊納確認自己擁有壓倒性,強過碧歐的力量之後,接著他想知道在藏身在她背後,委託人身分。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可是,她沒有什麼好說的。暗殺者是這樣被教育的,不能曝露這方面的任何情報,不管接受任何拷問,就算要被殺也一樣。
碧歐沒有回答任何話,也沒有抵抗。
因為她知道,這個少年跟自己的實力差距,大到就算她抵抗也是徒然。
可是,萊納卻點點頭,說:
「啊,既然碧歐不說,那我來說,碧歐是奉洛蘭德之命前來殺我的。」
碧歐沒有回答。
可是,萊納仍然用淡然的語氣說:
「而且,碧歐將會因為這次的任務而被從暗殺者的任務當中釋放,你將會得到新名字,過著新生活。是吧?」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碧歐驚叫道。
驚叫的同時,她的腦袋開始轉動。
這是怎麼回事?萊納為什麼知道那份命令文件的內容?情報是從哪裡泄漏出來的?或者,難道……
就在碧歐思緒飛轉之時,萊納帶著有點悲哀的表情說:
「順便告訴你,關於我被賦與的任務……」
他從旁邊桌子的抽屜當中拿出一疊文件,一面遞給碧歐一面說:
「我的任務是消滅長期以來在戰役當中非常活躍的暗殺者碧歐·曼帝。因為目標知道太多國家內部的事情,如果置之不理會有危險性,所以要加以消滅。」
碧歐看著萊納給她的文件。
於是她發現那確實是來自洛蘭德軍部的命令文件,而暗殺對象是碧歐。
「怎麼會,太可笑了……」
碧歐不由自主地嘟噥道,萊納說:
「不,這個國家的所作所為一直都是這樣的吧?極盡利用之能事,到頭來覺得礙事就加以格殺,洛蘭德的高層們一直都是這樣的。」
萊納用宛如看透了人生,好像十分豁達的聲音這樣說著。
這一番話實在不像出自一個才十歲的少年口中。
這個少年只有十歲,就已經是一個成熟度遠超出碧歐許多的暗殺者。
不論是行動或者是思考都一樣。
萊納繼續說道:
「而且,這好像也是對我的一種訓練,他們想測試我在被首席暗殺者碧歐·曼帝鎖定為目標之後,是否仍然有能力可以殺掉對方?碧歐是我的實驗品。洛蘭德這種把人命當玩物的作法很過分吧?他們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我真是佩服啊。」
碧歐聞言抬起頭來,凝視著萊納說:
「原來如此……那麼,你要殺我嗎?」
萊納點點頭,看著碧歐。
「嗯。是的,因為那是我的工作。」
他很乾脆地說道。
碧歐聞言苦笑。是的,殺掉目標,那是暗殺者的工作,只是這一次被殺的目標就是她自己。
我會死在這裡。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一直以來,為國家盡忠,忍受著幾乎想尋死的痛苦訓練,奉命殺了許多人,最後上面的人說她可以獲得自由,為了這有生以來第一次享有自由的可能,她還微微勾勒了一些夢想,然而這一切都是奢求。
被這個竭心盡力奉獻的國家給背叛了。
殺了許多人。
不管是小孩子或是女人,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誰,一律格殺。
這樣的她,竟然夢想著從明天開始可以享有的自由生活……
她竟然認為剝奪了許多人自由的自己,從明天開始就可以享受真正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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