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2章(2/2)
他打開一看,裡面連一塊錢幣都沒有。
那娃娃到底多少錢?」
那個,我想應該是九萬錢幣吧。」
聽到蕾貝卡講出的數字,緣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為娃娃這種東西,頂多就只是數千錢幣而已。
「因為啊,那是全世界只有九個的娃娃不是嗎?會這麼昂貴也是沒辦法的事。」
緣因為過度吃驚而整個人僵住,蕾貝卡安慰他地拍拍他的肩膀。
安琪拉不明白什麼事讓緣如此驚嚇,歪著頭仰望他。
柯洛薇歪著頭仰望緣。
「怎麼了?」
「嗯?」
緣心不在焉地回問。
他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潮,矗立在原地,手上抱著購物袋。
「嗯什麼嗯啊?我是問你在發什麼呆。」
「我在發呆嗎?」
緣重新抱好東西發問,柯洛薇有些傻眼地豎起眉。
「好一段時間羅。」
「這樣啊,抱歉。」
緣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柯洛薇可能是不滿他的反應,眉頭緊蹙,滿腹牢騷地看著緣。
「怎麼了?」
「緣有時候會像在尋找著誰,盯著人潮看呢。」
聽柯洛薇這麼說,緣的整張臉僵住,動搖的樣子任誰都看得出來。
明顯的程度甚至讓逼問他的柯洛薇本人都大吃一驚。
「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柯洛薇急忙打圓場,但緣還是神情僵硬的搖搖頭。那動作看來極為疲憊,讓她不安起來。
「可能是有點睡眠不足吧。」
不知道緣是不是察覺到柯洛薇的感覺,對她曖昧地笑了一笑。
然後,他仿佛被風推動般踏出步伐。
柯洛薇小跑步跟在他身後,同時回頭望向剛才緣盯著看的人群。
她們居住的地方絕不安全,夕陽西下後才出門會伴隨一定的風險。
即使如此,只要有人居住,生活必需品跟食物還有娛樂就一定是必備的。
所以,非法集團為防止街道沒落而組織的聯會,對現在柯洛薇他們購物的一區——商店跟超市開得櫛比鱗次的地方,特別嚴格地禁止犯罪行為.
就算這樣,每天還是或多或少會有些犯罪,所以不能太過鬆懈。
走在緣剛剛看的方向的,是看似學生的年輕男女。
這條街上能上學的,只有家庭環境還算富裕的孩子,他們周遭一定有保鏢們隨時待命,因為有錢就表示會有被綁架的危險。即使如此,從他們臉上還是看不到任何緊張與不安的色彩,可能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環境。
這是一成不變、稀鬆平常的光景。
柯洛薇轉頭向前,走到緣身旁。
再一點點,兩人的距離應該可以再靠近一點吧——正當柯洛薇靈光一閃,想要靠到緣身旁時,背後傳來哀號。
柯洛薇反射性地回頭,躍入她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痙攣的魁梧男子——那些學生的保鏢們。
原有的三個保鏢全趴倒在地。
代替他們圍住學生的,是身穿不顯眼的樸素服裝,可卻帶著武器的幾名男子。
移動視線,可看見大概是他們搭乘的車停在車道上,小型巴士的窗戶全部塗成黑色,連駕駛座都看不見。
沒有聽到槍聲。
若是如此,保鏢們為什麼會束手就擒地倒地呢——這問題的解答,就是歹徒們手上的武器。
乍看之下像是掌上型自動手槍,但並非如此。
那是以壓縮瓦斯代替火藥,用極細的針取代鉛彈射出的武器。針身中空,可以灌入液體——麻醉藥或是毒藥使用。
保鏢們口吐白沫,全身不停顫抖。看來這不光是讓他們睡著而已。
歹徒們毫不猶豫地從男男女女的學生們中,選中一位少女。他們把周圍的少年少女當路障般推開,俐落地拿下那位少女。在少女張開嘴巴高喊出聲前,帶著手套的手已經搗住她的嘴。
周遭的人們看到這一連串動作,為不被牽連而迅速離開現場。別說出手相救,他們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通報的動作。依照慣例,這條街上發生犯罪時,該聯絡的不是警察而是聯會。但沒人想這麼做。
每個人都討厭被捲入麻煩事。
柯洛薇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呆若木雞地站著。
身旁捲起一陣疾風。
當她發現緣衝出去時,緣已奔跑數公尺並投出苦無。劃空射出的苦無,沒入背對緣的其中一人的後腦勺。
頭蓋骨粉碎的聲音隨之響起。
苦無擊碎骨頭,刀尖貫穿腦部,從額頭刺出。那男人先像是被人向前推一般向前傾,但又重新站穩。
然後他舉起手上的小型瓦斯槍,轉身同時擺出架式。
不知道在他眼中,是否有映照出緣接近的身影?
男人回頭舉起槍,但卻無法站穩,往旁邊倒去。緣踩過他的身體,沖入另一個人懷中。
對方雖然舉起槍,但緣的速度較快。第二把苦無刺入他的手掌。當他發出哀號,手上的槍滑落的下一瞬間,緣手上的苦無刀尖已經畫出一道圓弧。
刺中脖子的一擊深深埋進男人體內。
緣撐住男人癱軟無力往前倒的身體,手上使勁扭轉刺入體內的苦無,腳下則繼續前進。剩下的歹徒還有兩人——一個抱著少女,剩下的一個拿槍對準緣,但卻因為被夥伴擋住而無法開槍。
然後緣趁著這瞬間的空隙,從男人的脖子上拔出苦無。
他只一翻掌,染血的苦無便已射出。
威力雖不充分,但刺中拿槍對準這裡的男人肩膀,他的身體為之搖晃。緣迅速丟開充當擋箭牌的男人,飛身跳躍。肩膀上剌著苦無的男人雖然發出呻吟,但卻比預想中的還要更快地重整旗鼓,舉起手槍。
但緣已不在他的視線之內。
緣跳躍之後,以幾乎整個人貼在地上的低姿勢著地。當男人察覺時,他的腳已被掃開,視野跟著旋轉。
往正旁邊傾斜的世界,在側頭部遭受強烈衝擊時告終。
緣用眼角餘光瞄了低聲呻吟的男人一眼,轉向最後一個人。
男人原本用來塞住少女嘴巴的手中握著一把刀。他拿刀抵著少女纖細的脖子,步步退後。
雖然沒說出口,但那表情呈現他正猜測著緣到底是何方神聖。
緣蹲身,從腳邊失去意識的男人手中撿起瓦斯槍。
然後游刀有餘地把針打入擁有者體內。內部的藥水因潛入人體的衝擊噴出,瞬間發揮效果。失去意識的男人身體開始痙攣。
沉悶的水聲從吐出呻吟的喉嚨中傳出。
緣冷眼確認過對方的樣子之後,走近脖子被苦無開出一個洞,痛苦地打滾的男人。
親眼目睹夥伴末路的男人死命地想要起身,但卻來不及。
緣踩上試圖起身的他的背,拿瓦斯槍抵在脖子上。男人發出哀號,但很快地因為藥的效果而無法吭聲。
「喂,住手。」
緣再次轉向抓住少女的男人,對方擠出嘶啞的聲音。汗水從那沒有特徵的容貌上冒出。
「我放棄這女孩,所以別再繼續了。」
男人如自己所說,有點粗魯地放開抱起來的少女。她還不大了解狀況,身子搖搖晃晃地逃往朋友的方向。
緣以眼角餘光看著她離開,微側著頭思考之後,這才開口道:
「你真蠢吶,怎麼能自己放開人質呢?「
然後他嘴角泛起殘忍的微笑。接連扣下瓦斯槍的扳機。
針筒內剩餘的針——大約十隻左右,全部射入男人的體內。細小的針即使刺中,也下會有太大衝擊。不過,男人身體對那瞬間送入體內的大量劇烈藥物產生反應。他像要折斷脊椎般整個人向後仰,從喉嚨中吐出混入大量鮮血的白沫。
緣拋下空蕩的瓦斯槍,跑過因肌肉不停反射而擺出下腰姿勢,頭部不斷撞擊地面的男人身旁。
小型箱型車動起來。輪胎急轉彎跟路面摩擦冒出白煙,發出尖銳的悲鳴。車撞飛周遭的人,為遠離現場猛然加速。
但緣不容許對方逃跑。
「『土壘』。」
緣結完「印」,吐出言靈。
在小型箱型車前進的方向,路面突然隆起。道路化為石牆阻擋在車前。
那不是躲得掉的時機。
小型箱型車來不及減速,一邊加速一邊猛撞上牆壁。撞擊的聲音振動空氣,忍術製造出的牆壁被撞得粉碎。箱型車車頭凹陷,漆黑的擋風玻璃破裂,司機飛出車外。失去主人的汽車在猛撞的衝擊之下往前傾,以前保險杆為軸心翻轉。
而被拋出的司機,人就在車子前方。
摔到車道,自破裂的頭部噴出鮮血的男人還保留著意識。他的眼中映照出朝自己猛撞的車體,但卻逃不開。因為他的膝蓋破碎,朝奇怪的方向扭曲。
哀號被車體刮路面的噪音掩蓋。
為超越人類肉體負荷的重量所覆蓋,男人活活被擠爛。
緣以冷靜的腳步靠近。他走近翻覆之後停下來的箱型車,伸出拿著苦無的手放在車門上。
但由於車體歪曲,所以打不開門。
緣決定放棄,用苦無敲碎漆黑的車門玻璃,並在檢查過內側之後轉身。
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的柯洛薇抓住他的手。
然後不由分說的強拉走緣。
「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
柯洛薇小聲斥責緣,快步離開現場。緣被嬌小的柯洛薇牽著走,狐疑地蹙起眉頭。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雖然沒有不好,但太醒目了。」
柯洛薇跑得氣喘吁吁,等到她判斷充分遠離剛才的事故現場之後,才終於停下腳步。
柯洛薇靠在牆上調整呼吸,緣默默地看著她。
「再說——」
大大吐出一口氣之後,柯洛薇啟齒道:
「剛剛的緣很可怕喔。」
「可怕?」
緣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說,哼了一聲。
「我認為自己跟平時一樣啊?」
「眼神,不一樣。」
柯洛薇指著緣眉頭一帶。
「你的眼神很恐怖,仿佛看到殺害雙親的仇人一樣喔。」
「我父母都還活著耶。」
「不是這意思啦。」
柯洛薇嘆息,然後發現自己還緊緊握著緣的手,急忙放開。
「你並不認識那些孩子吧?」
為掩藏害臊而編織的話語。
緣點點頭,簡潔地「嗯」了一聲。
這只是單純的確認。
但緣點頭時的側臉,卻讓柯洛薇的胸口緊緊地糾在一起。她不知道原因。只是,應該不要再觸及這件事比較好——她有這種感覺。
所以,她假裝沒看到緣的表情,大口嘆息。
「好,那麼,回家吧。」
她強行打起精神這麼說,邁開步伐。
但踏出的腳絆在一起。
地面在視野中逐漸擴大,她冷靜地想著自己要跌倒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這大概很痛吧?她已做好覺悟,但地面忽然停止靠近。
停下的,是柯洛薇倒下的身體。
她聽到緣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知道是緣抱住自己。於是她便放心地失去意識。
3
安琪拉縴細的喉嚨吐出讚嘆的氣息。
他們正坐在希兒蒂高朵派遣的迎賓車中。他們坐上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的車,往克維列盧博士等候他們的「方舟」中樞前進。
映照在安琪拉那雙媲美黑曜石的雙眸中的,是巨大的建築物。
位於「方舟」中樞的那建築呈圓柱型,連結上層、中層以及下層。是「方舟」在構造上不可或缺的支柱,也是管理局等重要機關集中的政治中心。
「你是第一次在近距離看到這個嗎?」
「嗯。」
緣這麼問時,安琪拉一邊把臉貼在車門玻璃上,一邊看著建築物的威容點頭。
從近距離觀看直徑長達幾十公里的中樞,就好像在看一道巨大的牆壁一樣。雖然跟分割世界的「高牆」比起來,這是規模相當小的建築物,但還是具有相當的威嚴。
真正的「高牆」到底有多麼鎮懾人心呢?
緣朝安琪拉艷麗的秀髮道:
「若是這樣,那你很幸運。」
「為什麼?」
安琪拉移開緊貼車門玻璃的額頭,轉過身來。
「因為今天,我們要去一般人進不去的地方。回去之後,你能跟凱羅神父炫耀。」
「——嗯。」
她回答時語氣依舊平淡,不過那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上浮現一抹紅暈。
車子潛入中樞附近的地下。
要進入中樞,有汽車、磁浮列車跟徒步等方式,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得先走進地下一次才行。
這些地下道本身就是巨大的掃描機,會一一檢測所有前往中樞的東西。
若是有偽造ID被發現,或是黑名單上的人物被查到,就會在地下道出口遭攔截。
汽車暢行無阻地通過地下道。
從這裡開始要跟隨指標,朝依據各個目的地細分開的路線前進。
「再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司機——阿瑞斯在轉了一個大彎的同時說道。平時常由他擔任希兒蒂高朵的護衛,但這幾天似乎為維修而回到博土身邊。
考慮到花在他身上的金額,實在不該派他做這種接送普通偵探的雜事,不過博士似乎是以維修後的暖機為目的,才派他做這件事。
他以細心又正確的駕駛技術,開著車往中樞內部前進。
圓柱形的中樞,是以類似年輪蛋糕的形態構成。即重疊幾十層圓形牆壁的構造。當然,位置越深的區塊越是重要。
「檢查還真隨便吶。」
緣不禁自言自語。
「是嗎?」
看來蕾貝卡並不覺得奇怪。
她大概不常來中樞,但緣曾被叫來這裡幾次。
為到中樞深處,必須通過好幾個閘門才行,而通常每通過一個閘門,車子跟人都會被詳細調查一次。
可是從剛剛開始,阿瑞斯就只是停車讓人看看文件而已,就一一地通過閘門。
「阿瑞斯,警備的體制有改變過嗎?」
「不,只是博士下令要以最快的速度帶各位過去。」
阿瑞斯的回答讓緣重新了解克維列盧博士的地位——或是該說權力——比自己原本所想的還要強大。
至少是強到光憑一張紙,就能視管理局的警備體制為無物的程度。
「印象中博士不是管理局的人,算是客人才對,管理局給他的待遇不錯呢。」
「這待遇豈止只有不錯而已。」
這恐怕也表現出,管理局有多麼不想失去他的智慧。
最後,車開向前後左右展開並排的立方體中的其中一個。
中樞內的建築物全都沒什麼個性,建造時以機能為最優先考量。就算外人突然闖入中樞,也很難把握哪邊是哪一層。
站在那立方體之前等著緣他們的,是希兒蒂高朵。
她一如往常地踏著規律的步伐,靠向停下的車。
「勉強你真是不好意思。」
希兒蒂高朵滿懷歉意地向下車的緣道歉。
「正好我也閒著,沒關係。」
「希兒達小姐,好久不見。」
在緣說話的同時,蕾貝卡跑到希兒蒂高朵身邊。
「你看來很有精神呢。」
「嗯。」
相對於笑容滿面的蕾貝卡,希兒蒂高朵的微笑中蒙上一層陰霾。
那感情隱藏的極為巧妙,甚至連知道原因的緣都要差點沒注意到。
「最近你似乎都沒到雙親面前露臉,偶爾也該回家喔。」
「我會找時間……」
蕾貝卡支吾其詞。在緣眼中,她跟雙親的感情很好,但面對生活自由奔放的女兒,雙親似乎還是會有不少嘮叨。
蕾貝卡應該是覺得,自己何必特地回家討罵挨吧。
「比起這個,希兒達小姐工作過度了吧?千華小姐很擔心呢。」
蕾貝卡試圖改變話題,但這句話讓希兒蒂高朵點著一顆痣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不需要她擔心。」
「真是的,你就這一點頑固。」
「這不是頑固不頑固的問題。」
希兒蒂高朵倔強的語氣,讓蕾貝卡神情困惑地苦笑。
緣看著她們的互動,這時有個東西觸碰他的指尖。
安琪拉動作自然地把手伸向緣。
緣回握住她的手時,希兒蒂高朵的視線剛好移往這裡。
「那孩子是這次的委託者嗎?」
「嗯,應該算吧。」
緣曖昧地頷首肯定。
希兒蒂高朵在安琪拉面前蹲低身子,與安琪拉對上視線後微笑。
「午安。」
她打招呼之後,安琪拉微微嚇了一跳,躲到緣身後。雖然她似乎含糊地喃喃說了什麼,但卻聽不清楚內容。
「她很怕生呢。」
「是嗎?」
緣覺得真要說的話,她應該是無所畏懼的類型才對,但這也不是什麼必須說出來的話。
希兒蒂高朵並沒有表現出難色,起身帶領緣他們走向立方體建築。
在入口經過他們已經多次體驗過的探測機掃描,接著使用電梯往樓上移動。
「該說意外嗎——這裡沒什麼人呢。」
蕾貝卡一邊看著往上升的樓層顯示錶,一邊自言自語。
的確如她所說,雖然入口有常設警衛,但在那之外的地方,就連走廊都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因為這裡幾乎可以說是為克維列盧博士而存在的設施。」
希兒蒂高朵簡潔回應,
這下就連蕾貝卡都要細聲發出讚嘆。
中樞是負責管理跟營運「方舟」的心臟部分。
他在這種地方擁有一整棟個人的建築物,由此可窺見管理局有多重用他。
「他在機器人軟體跟硬體兩方面的專利,夠他玩樂一輩子。所以才會不惜做到這地步,也想把他留在身邊。」
「他有這麼多錢,卻還在工作啊。」
蕾貝卡在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希兒蒂高朵則是愁容滿面地嘆了口氣。
「如果他願意好好工作,那就沒話說了呢。」
「他不工作嗎?」
緣的問題,讓她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應該說不是不做,而是不做管理局所希望的事。總之,他是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
在她吐露內心的時候,電梯停了下來。
巨大的大廳敞開在打開的電梯門彼方,
中央部分孤零零地設置著一個閘門,頭頂上是挑高五層樓左右的空間。藏有多數感應器的閘門周邊,站著幾個武裝警衛。
「武器類的東西,請先交給我們保管。」
希兒蒂高朵走向閘門,自己也從收在腰後的臀部槍套取出小型手槍。
「你有帶槍啊?」
緣沒想到她有帶武器,有些吃驚。
「我還是有受過訓練的。」
雖然不大可靠,希兒蒂高朵苦笑著這麼說。
閘門前準備了一個金屬制的箱子。
看到希兒蒂高朵把槍收在那裡,緣也仿效著做。
「安琪拉?」
緣輕輕地把苦無放到箱中,背後傳來蕾貝卡的聲音。
然後有一個東西滑過他視野下方。
安琪拉經過緣通過閘門,就這麼直直地往前跑去。
「怎麼了?」
「她可能是怕娃娃會被拿走吧。」
蕾貝卡指著金屬制的箱子。
由於娃娃中可能藏著什麼爆裂物,所以也不能說是杞人憂天,但若是如此,娃娃應該早就在踏入這裡時被拿走了。
事實上,現在警衛們也正面帶微笑地看著少女逃跑的背影。
閘門前排列著五個左右的門,全都設有電子鎖。
少女不可能打得開那些門,也就是無處可逃。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會不急著追趕安琪拉。
但是,他們在一瞬之間臉色大變。
若是這種等級的設施,那門應該牢固到就算使用室內炸彈也炸不開才是。
另外為防止被人用高功率雷射燒斷,應該也有做過耐熱處理。
可是那門卻無聲無息、沒有任何振動地消失了,這應該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事情才對。
安琪拉頭也不回地跑進通道內側離開,留下一臉錯愕的他們。
「等一下。」
希兒蒂高朵之所以出言制止,是因為有個警衛正準備向警備總部報告有人入侵的事。
「為一個孩子這樣做也太誇張了。只要追上她,把她抓回來就好。」
「可是,那扇門……」
負責警備的男人指著那扇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對他們來說,他們也不想呈報自己的失誤,但這樣就無法說明門消失的原因。
希兒蒂高朵瞥了消失的門一眼,若無其事地說道:
「就當作是博士的錯吧,反正那個人總是在破壞些東西,不要緊。」
希兒蒂高朵用眼角餘光輕瞥他們一眼,向緣使了一個眼色。
「陌生人會讓她有戒心,你去吧。」
「——我知道了。」
雖為比平時還要強硬的希兒蒂高朵大吃一驚,但是還足點頭同意。
然後他追著安琪拉跑出去。
安
琪拉的腳程意外地快,但比起緣,速度終究還是跟走路沒什麼兩樣。
若是走在筆直的道路上,應該轉眼間就能追上才對。
不過安琪拉似乎也知道這件事,緣很快地發現牆邊有個小洞。應該是跟門一樣,被她用那股力量抹消的。
蹲低身子往裡面看,裡面是充滿各種管線的空間,房間與房間之間的夾縫。若是小孩,能輕易避開管線通過,但大人就沒這麼簡單。
「需要我去嗎?」
這麼說的人是剛剛追上來,在他身旁跟他一樣,往牆上的洞內窺視的蕾貝卡。
緣靠腳步聲知道她逐漸靠近。
「真虧你沒被攔下來。」
緣跟牆壁上的洞拉開距離,開始脫上衣。
「雖然被人攔阻,不過我很擅長裝作沒聽到呢。」
「那還真是厲害。」
緣話中不帶任何感情地講完,把脫下的上衣丟給蕾貝卡。反射性地接住上衣的蕾貝卡,有點不滿地對準備鑽進洞內的緣說道:
「我說啊,由我去比較好吧?」
「你的屁股會卡住,所以沒辦法。」
緣回頭咧嘴一笑,蕾貝卡不發一語地出腳踢他。
緣像要躲開這一腿般整個人滑入隙縫,一邊巧妙地躲過管線,一邊緩慢地前進。
等到背後的光消失時,他開始看到前方的光線。
從他進入的地點開始算起,他應該移動了十幾公尺左右吧?
爬出理應是安琪拉離開這裡時用的洞穴後一看,眼前依舊是殺風景的通道。
這裡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緣側耳傾聽,發現左側傳來輕微類似腳步聲的聲音。
緣走向那裡,看到牆上又開出一個洞,細聲呻吟。
要收拾這殘局應該會讓希兒蒂高朵很頭痛吧,緣一邊感到歉疚,一邊鑽過小洞。
然後在他抬起頭的瞬間,過度的驚訝讓他不禁後退。
躍入緣眼帘的,是異形的巨人。
超越兩公尺的巨大身軀,被收納在獨占一整面牆壁的圓柱體中。
如蛇般的管線自圓柱體延伸而出,接到房間一角的電腦上。熒幕類的儀器上顯示出各式各樣的情報,但緣無法得知這是不是代表巨人還活著。
然後,安琪拉正仰望著巨人矗立著。
她的視線,集中在位於玻璃彼端的巨人頭部上。
那正是讓這巨人看來像異形的東西。
「龍頭人身嗎?」
緣站在安琪拉身邊輕聲嘟噥。
巨人的頭部不是人,而是長有兩隻角的蜥蜴頭,正如同緣下的評語,那看起來也像顆龍頭。
#插圖
「你在意這傢伙嗎?」
緣的問題讓安琪拉微微側起頭。
能讓普通少女哭著逃跑的龍頭巨人,到底有什麼地方,這麼吸引安琪拉的注意力呢?
這一點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這個人活著嗎?」
「我也不知道。」
這次輪到緣歪著頭思考。若是人,光看臉色就能知道是死去還是沉眠,但這巨人的臉長滿鱗片,連有沒有血液通過都不知道。
可是他的鱗片顏色鮮艷,充滿生命力。
「看起來不像是死了。」
「雖然沒有死,也很難說是活著。」
聲音自身後傳來。
緣轉過頭,在看到白袍老人的瞬間,就發現對方是誰。那長相常在雜誌以及新聞上看到。
「雖然還有生命跡象,但卻沒有最重要的靈魂。」
「靈魂,是嗎?」
緣覺得一個科學家會這麼說很奇怪,所以重複了一次。老科學家像是看穿緣內心般咧嘴而笑。
「沒錯,靈魂。跟AI之類的次元不同——雖然我想這麼說。」
他那位在眼鏡後方的知性雙眸蒙上一層陰霾。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呈現人型呢?」
「?」
唐突的問題讓緣說不出話來。
老人不理會,繼續說道:
「那當然是因為,你被設計成這樣。那麼,靈魂到底是怎麼被設計的呢——這真的很麻煩。」
他語氣有如在講課。
「我認為人工智慧的基礎已經完成了。但是,這東西若放在呈現人型之外的東西上,就無法順利運作,必定會產生矛盾。這一點真是有趣。」
面對科學家這不知道是覺得困擾還是有趣的話語,緣首先選擇的是沉默。
「當然,或許正因為我們做出幾近完美的人類靈魂,所以才會跟異形處不來也不一定。這就是所謂自我同一性的崩壞吧。」
「這個,不會動嗎?」
安琪拉打斷滔滔不絕的老人開口。
「他必須一直在裡面嗎?」
「雖然我很想趕快讓他出來,小姐。」
老人把手溫柔地放在安琪拉頭上。
「不過,恐怕還得再花一段時間。」
或許是聽不大懂科學家的話,安琪拉側著頭思考之後,再次抬頭仰望龍頭人身。
老人視線移動到緣身上。
「對了,你又是誰?」
「我是紫堂緣。」
明明是在這種地方見面,卻到現在才在問自己是誰,這讓緣回起話來有些傻眼。
「喔?你就是那個嗎?顯教的兒子?」
那位老人像是發現什麼珍禽異獸,從頭到腳掃視緣好幾次。
雖是應該已經超過八十歲的老人,但從他的動作中卻感覺不出衰老。即使他有一頭花白的長髮,臉上滿是深深的皺紋,但眼鏡後側的雙眸還是像個孩子般閃閃發光。
「您認識家父嗎?」
緣沒想到會從對方口中吐出父親的名字而有點畏縮。
老人——克維列盧一邊磨蹭下顎的白色鬍鬚,一邊閉上雙眸回想著什麼。
「豈止認識,我這條命被他救過好幾次。」
克維列盧像是對自己的記憶頷首般,上下點頭道,,
「我也差點被葵殺死好幾次。別看她那樣,她是個有潔癖的女人。」
然後他仿佛惡作劇的孩子般咧嘴而笑。
對於接在後面而來的母親姓名,緣不禁苦笑。
他能輕易想像對方到底做了什麼,才會惹母親生氣。
「不過啊,你跟你母親像得嚇人吶。讓我有種老傷口又在隱隱作痛的感覺。」
「若能聽到您這麼說,母親也會高興的。」
緣語中帶著滿滿的刺,克維列盧笑到肩膀打顫。
「你在這裡啊。」
呼吸有些紊亂的希兒蒂高朵,跟蕾貝卡一起現身。然後兩人看到龍頭人身的模樣,都倒抽一口涼氣。蕾貝卡指著龍頭巨人,聲音整個尖銳起來。
「那、那是什麼!」
「看來,你就是哥頓的女兒羅?」
克維列盧無視蕾貝卡的問題,跟遇見緣時一樣,像評定著什麼般盯著蕾貝卡看。那毫不客氣的視線,讓蕾貝卡倒退三尺。她似乎也知道對方是誰,所以不敢採取攻擊的態度。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
「嗯,長得很大了呢,各個器官都是。」
克維列盧有如認同什麼一樣,自顧自地點了幾次頭。
就算聽到對方說器官,蕾貝卡也不懂在指什麼。她嘴角抽搐,望向希兒蒂高朵求救。
希兒蒂高朵深深嘆口氣,啟齒道:
「博士,這會不會太失禮了,您應該有受到羅斯室長許多照顧才對。」
「嗯,那傢伙是個相當難纏的男人。」
即使同意希兒蒂高朵的話,但從克維列盧口中吐出的話語中並沒有感謝的音色。
「那人雖然笑口常開,但卻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不知道因為他吃了多少苦頭。」
「不是每個人都能容忍您那旁若無人的態度。這不是很好的教訓嗎?」
克維列盧一臉厭惡,希兒蒂高朵不客氣地訓誡對方。克維列盧原本開口想要回嘴,但似乎有什麼想法,於是說道:
「哼,算了。」
他臭著臉講完之後轉身回頭,就這麼踏出腳步走出去。緣他們先是面面相覦,接著跟在他身後。
蕾貝卡小跑步接近博士。
然後,她毫不躊躇地詢問一般人不容易開口的問題。
「博士討厭我父親嗎?」
克維列盧似乎也沒想到對方會問得這麼直接,一臉意外地停下腳步。
然後他咧嘴而笑。
「我討厭的只有無能的人而已,小姐。」
他仿佛想
表達這是最好的答案一般,再次邁開步伐。
蕾貝卡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高興地綻開笑饜。
步行幾分鐘之後抵達的,是一間整齊的房間。這似乎是接待用的會客室,克維列盧說這裡平時幾乎不會使用到。
「哎,無聊的傢伙都會被我掃地出門就是。」
他壞心眼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希兒蒂高朵。對於博士的揶揄,她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不管是誰來都趕走啊。」
希兒蒂高朵邊坐到房間中央的圓形沙發邊抱怨。
「明明是這樣,但對自己想見的對象,又會不管對方是否方便地叫來這裡。」
「沒辦法,不管在哪個時代,天才這種人總是缺乏常識。」
克維列盧毫無歉意地笑道。
「被人類歷史上第二聰明的男人招待,不管有什麼事都應該過來才對。」
「第一名是誰呢?」
蕾貝卡興沖沖地這麼問。
老人以沉思般的表情回答:
「在人類滅亡之前,可能會有比我更聰明的人出生不是嗎?」
「——原來如此。」
蕾貝卡整個人愣住,曖昧地點了點頭。她不大清楚克維列盧的話中有多少是認真的,又有多少是開玩笑的。而且對方完全無視於自己的迷惘,又繼續接著講:
「他們兩人過得好嗎?」
問題來得唐突,但緣瞬間就了解對方指的是誰。
「聽說他們退休了,該不會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吧?」
「至少憑現在的我,還是敵不過他們。」
以前有一段時間,自己對承認這件事還有所抵抗,但現在他能老實地說出口。
自己還敵不過他們。
克維列盧似乎感覺出緣話中含意,咧嘴而笑。
「常有太過傑出的雙親使孩子的成長扭曲這種事,但看來他們養出一個正直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咦?」
雖然身旁響起抗議的聲音,但緣並不做出反應。
「失禮了。」
阿瑞斯在門口行了一禮,輕輕推出盛裝咖啡跟簡單輕食的餐車入內。希兒蒂高朵的神情複雜,看來她無法接受,讓最新銳的機器人做奉茶的工作。
阿瑞斯以優雅的動作,在客人面前逐一放下杯子。或許是細心的緣故,他在安琪拉面前放的不是咖啡,而是裝果汁的玻璃杯。
輕食方面,除了蛋糕之外,還有布丁、餅乾跟巧克力等。這不光安琪拉,連蕾貝卡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放在緣等人面前的是設計大方的杯子,但只有放在克維列盧面前的,是簡樸的不鏽鋼馬克杯。他拿起馬克杯,得意地說道:
「由於沒有迎賓用的咖啡,所以我準備的是平時自己喝的東西,不過應該很好喝喔。」
「那當然好喝。」
希兒蒂高朵享用一口之後說道:
「畢竟這一杯要價將近一萬錢幣左右。」
「你說什麼?」
或許是太過驚訝的緣故,蕾貝卡發出奇怪的聲音,認真地看著杯中的咖啡。的確,這是從未在老闆店中聞過的香醇氣味。
「到底是為什麼會這麼貴呢?」
「嗯。那是因為讓大象——」
「別在意!」
正當克維列盧想要說明時,希兒蒂高朵打斷他的話。
「只要好喝就行了。」
她那堅持的語氣讓博士稍微沉思了一下,之後聳肩閉上嘴巴。
嘗過一口之後,緣也不禁要為那味道的深度沉吟。雖然希兒蒂高朵有所抵抗,但他的確很在意這咖啡跟大象到底有什麼關係。
「比起這個,您不是有事要找紫堂嗎?」
「嗯,對了。」
克維列盧像是想起什麼說道:
「你說看穿阿瑞斯走路的習慣,是真的嗎?」
「哎,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就是了。」
緣視線轉向阿瑞斯,開口道:
「雖然不明顯,但他在移動的時候會有些微地右傾。」
「喔?」
克維列盧興味盎然地點點頭,用指尖拉動下顎的長須。
另一方面,阿瑞斯神情有些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身體。
「有傾斜嗎?若有哪裡異常,我應該立刻就能知道才對。」
「不,你那是太過完美了。不是異常。」
緣接著說道:
「不過,若是人類,不會有這麼完美的動作。所以我才覺得不自然。」
「原來如此,不能太過完美嗎?」
克維列盧發出呻吟。
「我真恨自己的天才。」
「普通人不會注意到這種事啦。」
蕾貝卡邊把布丁送入口中,邊笑著說道:
「緣有點神經過度。而且還會得意地指出這些地方,該說因為這樣所以更糟嗎?」
「……………」
接著蕾貝卡又拿起餅乾。
「我覺得根本不用對人的動作這麼敏感。」
「話不能這樣說。」
緣邊說邊伸出手指戳蕾貝卡拿起比司吉就要送入口中的手一下,那衝擊使餅乾離開手指,飛舞到空中。蕾貝卡張開嘴巴,卻束手無策,只能用視線追逐餅乾。
而緣抓住那餅乾。
「喔,漂亮。」
克維列盧大方地表示讚賞。蛋糕塞滿嘴巴的安琪拉先是杏眼圓睜,然後拍起她那雙小手。
緣側目看蕾貝卡一眼,鼻子哼了一聲。
「你看,對人體熟悉的話,連這種事也做得到。」
「——做什麼啊,又不是小孩子。」
蕾貝卡繃起一張臉,但還是壓抑怒氣嘟噥著。
然後,她把手伸向其他餅乾。
可是那餅乾並沒有進入她的口中。
緣的指尖再次探出,從她手中奪走餅乾。蕾貝卡只能張開嘴,眼睜睜地看著原本要進到自己口中的食物被緣吃掉。
不過她立刻重整旗鼓,憤怒地從鼻子噴出氣。
這次她跟剛剛不同,徹底捨棄氣質,迅速地刺出手。她伸出的手指,準確地從放置點心類的地方抓住淋上巧克力的餅乾。雖然猛烈的動作打散其他點心,但她並不在意,一心只想著要把抓住的獵物抽回。
餅乾絲毫沒有受到阻礙地飛入蕾貝卡的嘴裡。
她咬碎口中的餅乾,做出小小的振臂歡呼動作。
她好像要大喊「知道厲害了吧!」般地轉向緣,卻只看到緣正彎腰撿拾掉落的餅乾。緣以眼角餘光瞥了僵住動作的蕾貝卡一眼,低頭向克維列盧道歉。
「我們太不守規矩了,真是抱歉。」
「不,不,我看到很有趣的畫面。」
克維列盧並不生氣,反而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憤怒跟羞愧讓蕾貝卡連耳根子都紅了。
她本想出言向緣抱怨,卻只能張開又合上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最後她放下緊握的拳頭,並垂下頭。
有人客氣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是安琪拉。
「來,這個。」
她伸出的手掌上放了一塊餅乾。
「你很喜歡吧?」
「——謝謝。」
蕾貝卡收下餅乾,有氣無力地露出微笑。
看到她們的互動,緣噗哧一聲笑出來。蕾貝卡狠狠瞪著他,但出聲的人卻是希兒蒂高朵。
「你這樣太壞心眼了。」
「你的腦袋還是一樣硬吶。」
希兒蒂高朵的斥責讓緣縮起脖子,克維列盧替緣說話。
然後,他充滿知性的臉上浮現下流的微笑。
「你就是這樣,才沒有男人靠近。來,就由我來讓你放鬆吧?」
「雖然我不大想折斷天才的手。」
希兒蒂高朵靜靜地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漾開笑容。
「若是您不在意的話,請。」
「一點都不敬老尊賢,真是令人感嘆。」
克維列盧一臉遺憾地放下手。希兒蒂高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如果我不敬老,您現在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欠缺緊張感的聲音自門口傳來,跟希兒蒂高朵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話的發言重疊在一起。一位年輕男子敲了敲敞開的門,探出頭來。
「我聽說Ninja Master登門來訪,所以來叨擾。方便進去嗎?」
他邊問邊擅自走進房中。擁有一頭及肩褐色長髮及端正容貌的青年,踏
著流暢的步伐走近。
他瞥了坐在沙發上的緣幾個人一眼,立刻察覺自己想找的是誰,臉上浮現笑容。
「能見到你是我的光榮,紫堂緣先生。」
他優雅地伸出右手。既然人在現場的希兒蒂高朵一語不發,就表示這人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才對。緣如此判斷,起身回握住他的手。
然後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
「哎呀,前幾天你做得真是太漂亮了。」
年輕人無視緣細微的感情,面帶輕薄的微笑道:
「多虧有你,讓我的工作輕鬆很多,真是幫了大忙。」
他一邊握手,一邊用空下來的手親昵地拍拍緣的肩膀。這人似乎認識緣,但緣心裡卻沒有底。正當他窮於應對時,希兒蒂高朵按耐不住開口道:
「請你好好自我介紹。雖然你有看過紫堂,但他卻沒看過你啊。」
「哎呀,對、對。」
年輕人責備自己的大意般高喊,然後有些害臊地搔搔頭。
「看來我忘了自己是從遠處看著你。抱歉、抱歉。」
他說完後重新伸出手。
「我是阿波羅。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他再次回握對方的手,皺起眉頭。
「阿波羅?」
「沒錯,阿波羅。」
自稱阿波羅的年輕人,刻意地眨了眨眼。
「即使在『十二神』系列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傑作。」
「這還真是驚人。」
緣凝視自己握住的手,發出讚嘆的聲音。他原以為握手時感覺到的不自然感,是義肢或是什麼所造成的。
「你覺得以機器人來說,他的感情表現很豐富嗎?」
看著事情發展的克維列盧這麼說。機器人的技術在克維列盧登場之後有飛越性的進步,但即使如此,藉由人工智慧所架構的人格卻還在發展中。
一般來說,就算能毫無破綻地做出像阿瑞斯這種彬彬有禮的模範人格,但要做出相反性格則被認為是困難的事情。
而眼前的機器人坦率的性格,稱得上是顛覆這樣的常識。
但克維列盧並不自滿,只是繃起一張臉,把玩著頭髮。
「雖然他自吹自擂地說是傑作,但這傢伙只不過是實驗機而已。」
「也就是最新型的意思。」
阿波羅擅自坐上沙發,拿起一塊餅乾。
「未來的機器人都要以我為基準。」
他得意地這麼吹噓之後,便把餅乾拋入口中。看著他發出聲音咀嚼的模樣,就連原本沮喪的蕾貝卡都要感嘆地呻吟出聲。
「你分辨得出味道嗎?」
「我不挑食。」
阿波羅得意地挺起胸膛。雖像個孩子,但能自然地表現出那股稚氣,是件令人驚嘆的事。他把手伸向裝布丁的玻璃容器,視線停留在乖巧地坐在蕾貝卡身旁的安琪拉。
「小姐也有不挑食地好好吃飯嗎?」
雖然突然被人搭話,但嘴邊沾上生奶油的安琪拉並不大動搖,搖了搖頭。
「神父都會說要吃乾淨,不能剩下。」
「沒錯。不多吃一點的話,就不能像那位姐姐那樣不斷長大喔。」
阿波羅笑嘻嘻地講出危險發言。被他用手指著的蕾貝卡反射性地遮住胸部,揮出空著的手攻擊他。蕾貝卡緊握的拳頭痛擊阿波羅眉心,他整個人後仰倒下。
「這就是最新型?」
蕾貝卡蹙著眉,以懷疑的視線看著捂住臉蹲在地上的阿波羅。克維列盧聳肩表示:
「我說過是實驗機了吧。」
他刻意強調這一點的重要性。
「既然是實驗,產生各種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現在的反應其實是好傾向。」
「真令人唏噓。」
希兒蒂高朵語帶嘆息地抱怨。
「想不到天才使用龐大經費創造出來的,竟然是這麼下流的機能。」
「先不論下不下流。」
緣朝明明不痛卻還搗住頭的阿波羅搭話。
「在有『雜訊』的影響下,要從那麼遠的距離狙擊應該難如登天,到底怎麼辦到的?」
「啊,那個嗎?那也沒這麼困難啊。」
看來蕾貝卡的拳頭對阿波羅來說果然不痛不癢,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緣的問題,伸手指著自己的頭表示:
「所有資料全都能在這裡處理,所以跟有沒有『雜訊』無關。」
「他配備量子電腦,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演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博士替阿波羅補充說明。緣本來要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但又突然詫異到語塞。
「——配備?」
「嗯。」
克維列盧以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點頭。
緣曾聽說量子電腦的小型化技術進步,現在已經有人背得起來的大小。但收納在阿波羅腦中的,是比那更加小型的製品。
「我沒聽過這種新聞吶。」
「那當然。」
博士講得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我只是把現有的東西再縮小而已。」
「待在這地方,會有種飛越到百年之後的感覺。」
希兒蒂高朵聳聳肩。緣想著難怪管理局會給他這麼多方便。
「總之,先不管這個。」
不知道為什麼,克維列盧意有所指地看了希兒蒂高朵一眼後開口。
「剛剛我也說過,阿波羅還是實驗機。我想儘量讓他累積些資料——」
「不行,博士。」
或許是察覺到什麼,希兒蒂高朵迅速地出言制止。但克維列盧打從心底感到厭惡般皺著一張臉,像要趕走她般揮揮手。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反正你一定是打算,讓阿波羅跟紫堂一起工作之類的吧?」
看來是一語中的,克維列盧瞬間啞口無言。
出聲抗議的人是阿波羅。他嘴上晈著剛把布丁送入口中的湯匙,不滿地說道:
「搞什麼,難道我們沒有自由行動的權利嗎?」
「沒有。」
希兒蒂高朵毫不躊躇地斷言道。
「『十二神』系列全都歸屬於管理局統合情報部。沒有我們的許可,不准擅自採取任何行動。」
「所以我們不能依照博士個人的意志行動,是嗎?哎呀,這真是過分。」
阿波羅有些粗暴地把玻璃容器跟湯匙放到桌上,朝人站得稍遠的阿瑞斯搭話。
「這下我們只好為爭取機器人的人權抗議了,對吧,兄弟。」
「人權如文字所示,是人類的權利—我們不是人類。」
阿瑞斯以稱得上冷淡的語氣,否定阿波羅的意見。他一板一眼的模樣,讓阿波羅不開心地吐出舌頭。
「不知變通的石頭就是這麼討厭。」
「沒錯,就是這樣!」
克維列盧跟阿波羅同調,雙手抱胸地點頭。
「再說,感覺哥頓那邊的亞緹蜜絲,也不會做什麼都事先徵詢過管理局同意不是嗎?為什麼只有我得受到譴責?」
克維列盧講得義憤填膺。亞緹蜜絲跟阿波羅一樣,是專為長距離設計的機體。她被交給「變異」特別搜查室,每天都在與「變異」者的戰鬥中,充分發揮她的能力。
「哎,的確是這樣。」
這次輪到阿波羅跟克維列盧同調。
「就只有妹妹有特別待遇,身為哥哥實在無法接受。或者該說這根本是性別歧視,對不對?」
「我們雖然有外裝的差異,但卻沒雌雄之分。你只是在找麻煩而已,阿波羅。」
阿瑞斯依然淡淡地出言勸戒語氣輕浮、口若懸河的阿波羅。
「讓他們自由使用亞緹蜜絲並非我的本意。」
希兒蒂高朵用雙手拿起咖啡杯,挺直背脊,從某種角度看來,就像刻意要表現出堅毅的態度一般。
「每次我都提出勸告。可是那邊根本置若罔聞,所以沒有效果就是了,」
「什麼嘛!」
阿波羅天真無邪地歡呼。
「那我們也擅自行動就好啦。」
「一點也不好。」
希兒蒂高朵狠狠瞪他。阿波羅為躲避那憤怒的視線而縮了縮身子。
希兒蒂高朵筋疲力竭地輕吐一口氣。
「真是的……」
她吞下還想要再說的話,將咖啡杯湊到嘴邊。可是,咖啡已經見底。
「阿瑞斯,能再給我一杯嗎?」
「好的。」
最後自己也把
阿瑞斯當服務生使用的希兒蒂高朵說道:
「若您擅自亂來,我就不會再訂購這咖啡。」
她這麼警告克維列盧。克維列盧視線望向手上的馬克杯,陷入沉思地「嗯」了一聲。
「意思是,只要犧牲這咖啡就可以自由行動嗎?」
「請別擅自曲解我的意思。」
「就算沒有大象,用貓也沒關係就是了。」
「您要不要乾脆用人呢?」
希兒蒂高朵銳利的語氣,讓克維列盧皺起眉頭。
「你這主意還真沒品吶,華茲華斯。」
「嗚……」
希兒蒂高朵旋即受到反擊,但她似乎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只是啞口無言地低聲呻吟。
「大象跟貓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蕾貝卡靠到緣身旁低聲詢問。明明才剛吵過一架,但她似乎不以為意。緣也一如往常地回答:
「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又重複了一次蕾貝卡的問句,但若是說到大象、貓、高級咖啡,緣的確有聯想到一件事。不過就算講出這個,蕾貝卡也不會變得比較開心。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下次來問問老闆。」
但蕾貝卡辜負緣的考量輕聲嘟噥,品嘗著高級咖啡的味道。
若知道真相,她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呢——緣具體地想像出蕾貝卡狼狽的模樣,差點就要噗哧一聲笑出來。
為藏起笑容,他急忙把咖啡杯湊到嘴邊。
安琪拉不可思議地看著緣隱藏笑容的模樣。
移往嘴邊的罐裝咖啡在途中停止。
坐在設置於走廊上椅子的緣緩緩起身。
走過來的人,是尤里烏斯。光看步伐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狀況如何?」
緣開口詢問。
尤里烏斯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說是接近極限了。」
他的面貌憔悴,呢喃說道:
「至今都是用藥得過且過地走到這一步,不過內臟已經危在旦夕,除了動手術之外別無他法。」
「需要多少錢?」
經緣這麼問,尤里烏斯先吸一口氣,才語帶嘆息道:
「六千萬錢幣。」
聽到金額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除了緣之外,諾耶耳、約翰、瑪莉露也站在昏暗的走廊上。
沒有人對尤里烏斯說出的金額有反應。
沉默一段時間後,約翰緩緩取出皮夾。
「大家身上有多少?」
「跟你差不了多少。」
「就算收集所有共同財產,也不會超過五百萬。」
他們不只一起生活,還把所有財產集中管理,從裡面發給每個人一定的額度。他們採取房租跟伙食費全由共同財產支出的方式。
「這根本不夠嘛。」
約翰絕望地呻吟,諾耶耳瞪了他一眼。
「所以我們正在這麼說啊。」
「有可能分期付款嗎?」
瑪莉露遮蓋諾耶耳的責罵發問。尤里烏斯坐到等待室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眾人再次沉默。
緣站起身子。
「怎麼了?」
「我們來湊錢吧。」
緣毅然決然地回答尤里烏斯的問題。
諾耶耳焦躁地啐了一聲。
「剛剛尤里烏斯不是說沒錢嗎?」
「沒有的話,就去有的地方搶就好啦。」
緣語氣太過平淡,使眾人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然後在發現之後,每個人都臉色大變,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一句話也不說地閉上。
就只有諾耶耳一個人,多多少少聽出緣話中含意。
「有的地方,是指哪兒?」
「聯會那些傢伙。」
緣吐出他意料中的台詞。
「他們是這條街上最有錢,且在搶錢之後,多少給他們帶來一些麻煩,也不會良心不安的理想對象不是嗎?」
「你沒想過自己被教訓的狀況嗎?」
原本表情陰沉的尤里烏斯臉上浮現苦笑。
「這不是被教訓就能了事的吧?」
約翰平時笑口常開的臉轉為嚴峻。
「碰上大釘子可是會平白送命的。」
他像是想表達無計可施一般,低聲呻吟。
組織聯會的團體全都是些成員眾多,以強力火器武裝的團體。說到他們的總部,固若金湯的程度可媲美要塞。
無論是誰聽到,絕對都會嘲笑說,入侵那種地方奪取金錢根本是自殺行為。
但在這裡,除了緣之外,還有個不會把這件事當笑話看待的男人。
「哎,也只能做了。」
諾耶耳動了動放在交疊腿上的手指,口中嘟噥。
「這種事應該要由少數人進行,在這一點上,至少我跟緣都有不被人發覺的侵入手段。就算被發現,只要不是太誇張,也是有辦法應付的。」
「等、等一下,諾耶耳。」
瑪莉露慌了手腳。
「這種時候阻止緣做傻事的,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我可不記得自己接受過這種工作。」
諾耶耳說道。
「事實上,要拯救柯洛薇只剩下這個方法。去哪裡都找不到願意借我們錢的人,所以只能從找個地方調錢,或是眼睜睜地看柯洛薇死,這兩個選項中選一個而已。」
「這……」
瑪莉露為之語塞。就算諾耶耳不說,她也知道。
但即使如此,她遺是無法不反對。
「可是,如果你們因此喪命——」
「只要不死就沒事。」
緣淡淡地說出聽似理所當然,但看狀況實在是有勇無謀的答案。
「能一個人都不死的方法,就只有這個。」
「那我也——」
約翰張開嘴巴,但緣伸出手掌到他的眼前打斷他。
「我跟諾耶耳兩人去。」
這讓約翰的表情蒙上一抹寂寞的陰影。
「我就會礙事嗎?」
「就只有這次,是這樣沒錯。」
緣並不敷衍帶過,把話講得明白。他轉身背對垂下肩膀的約翰,走向尤里鳥斯。
「就這樣,沒問題吧?」
「緣。」
尤里烏斯突然抓住緣的衣襟,將他壓到牆上。瑪莉露細聲哀號,但緣卻一點也不吃驚。
「那傢伙是我重要的妹妹。」
「嗯。」
尤里烏斯硬擠出話語.而緣只是默默點頭。
「不管要使出什麼手段,我都希望柯洛薇能活下去。」
「我知道。」
緣溫柔地拍了拍尤里烏斯的肩膀。
尤里烏斯微微垂下頭,他的雙眸自低垂的瀏海之間凝視著緣,眼中滿是苦澀。
「但是,你們也是我的家人。」
懊惱讓他的聲音顫抖。
之後他就說不出話來。
緣凝視尤里烏斯,接著突然展露笑靨。
他臉上微笑,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痛楚。
「我也這麼想。」
緣回答。
「我的心情跟你一樣,尤里烏斯。」
那句話讓尤里烏斯抬起頭。因為在他真摯的聲音中,飄蕩著一股隱藏不住的哀愁音色。
「緣?」
「能看看柯洛薇嗎?」
可是,緣察覺尤里烏斯那欲言又止的心思而改變話題,
住在這條街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藏著某些心事。
不去觸碰彼此的重擔,也是住在這地方的規矩之一。
所以尤里烏斯並不追問,視線轉向走道深處。
「她已經好一些了,沒有關係。」
緣點點頭,走向深處。
他一邊整理紊亂的衣襟,一邊調整呼吸。
來到病房前面之後,他先是停下腳步,從眼瞼上按摩眼球,再輕輕地用指尖放鬆臉頰肌肉。柯洛薇的直覺很敏銳,不能讓她察覺自己的動搖。
他輕聲敲門。
「請進。」
柯洛薇的聲音一如往常。
柯洛薇在床上迎接走進房中的緣。她臉色不大好,但身體看來並沒有大礙。
即使如此,她體內的死亡計時也已經開始倒數。
「怎樣,身體狀況如何?」
就算這樣,他還是只說得出這種普通的招呼。
柯洛薇微
微一笑。
「我只是有點暈眩而已,沒問題的。」
那當然是謊言,兩人都知道。
「你有想要什麼嗎?」
緣走到床旁。
柯洛薇搖搖頭。
「對了,害你嚇一跳,真是抱歉。」
這次輪到緣搖頭。
「我似乎也嚇到你,這下就扯平羅。」
緣聳起肩膀,讓對方安心地笑道。
他不覺得自己笑得自然。
對話中也有種尷尬。
之後他們又交談兩三句,便回歸沉默。
窗外夕陽西下,黑暗湧入病房之中。
「我開燈吧。」
緣這麼說時,柯洛薇拉住他。
柯洛薇視線轉向窗外。
「我知道喔。」
當她如此呢喃時,聲音微微顫抖著。
緣並不問她知道什麼。
由於她的臉背對緣,因此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纖細的肩膀搖晃著。
緣一度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改變心意。
他吞下來到喉頭的話,轉而說道:
「動手術就沒事了。你還能活下去。」
「嗯。」
柯洛薇老實地點頭,轉頭看著緣苦笑。
「不過,沒這種錢啊。」
「我會準備。」
聽緣這麼說,柯洛薇一開始雖表現出詫異,但漸漸地表情僵硬起來。
「緣,莫非——」
「不用擔心。只有我跟諾耶耳兩個人,會順利的。」
緣淡淡地說道。
柯洛薇原本僵硬的表情轉為憤怒。
「不行,緣。」
「你想死嗎?」
緣話聲沉重。
話語有如鈍器打擊柯洛薇。她憤怒的神色,剎那間消失地無影無蹤。
這就是答案。
看到柯洛薇垂下頭,緣揉皺一張臉道:
「我也希望你活下來,所以我必須去。」
「那我不希望緣跟諾耶耳送命的心情,又該怎麼辦呢?」
低著頭,十指交纏在一起的柯洛薇聲音沙啞。
緣輕輕地把手放在她頭上。
「那麼,你應該能懂我們的心情吧?」
緣誨諭柯洛薇,柯洛薇微微抬起頭。她的雙眼穿過低垂的瀏海,狠狠地瞪視緣。那表情跟她哥哥很像。
「這種講法實在太卑鄙了。」
「我有自覺。」
緣聳聳肩,然後咧嘴而笑。
即使如此,柯洛薇還是瞪了緣好一會兒,最後可能是輸給緣的耐力,她輕嘆一口氣,放開交纏的手指,張開手掌覆蓋臉頰。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嘶啞的聲音從手指的縫隙滑落到床上。
「你只要靜養就好。」
緣手指把玩著柯洛薇艷麗的黑髮,開口道。
「趕快動手術,手術結束之後,等著你的就是第二個人生。你一定能比我更長壽。」
「我並不打算長命百歲。」
柯洛薇輕輕拍掉緣弄亂自己頭髮的手,細聲嘟噥:
「——我只是想跟大家在一起而已。」
「我知道。」
緣起身轉過頭。
「那麼,晚點見。」
「我說,緣。」
柯洛薇雙眼直直地盯著緣看。
「希望你別覺得不愉快,但在我眼中,緣有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不想活了一樣。」
被這麼說,緣想起她哥哥尤里烏斯的話語。
他也擔心緣是不是急著想了結生命。
被兄妹同時這麼說,就算自己從沒想過這種事,還是會感到不安。
「——是這樣嗎?」
「嗯。」
或許是內心的不安表現在聲音跟表情上的緣故,柯洛薇又接著講:
「你不是想死,但也沒有想要活著——就是那種感覺。」
然後,她觀察緣會如何反應自己的話語,一心凝視著緣。
緣心中困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被追問自己沒有自覺的事情,使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若是平時,他能隨便笑一笑打馬虎眼帶過,但柯洛薇身上散發出不允許他這樣做的氛圍。
這時候的柯洛薇比任何人都要頑固,不允許人敷衍。
緣一臉困惑地搔搔頭,啟齒道:
「放心吧,我跟諾耶耳都會平安回來。」
「約好羅。」
柯洛薇像在請求著什麼般這麼說,緣用力地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