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2章(1/2)
1
打開門進入店內的緣當場停下腳步。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店家。
不過,那裡毫無疑問地是緣事務所的大樓一樓,大樓擁有者所經營的咖啡店「Car pool」。
他原地不動,只用眼睛掃視店內。
一如往常地,桌席與吧檯都沒有客人的身影。內裝雖不奢華,但擁有古老木頭紋路所醞釀出的沉靜。身為房東的老闆正在吧檯另一側擦拭玻璃杯,他依舊是一語不發,只是瞄到緣的到來後輕輕點頭。
值得一提的是,這吧檯是由防彈素材製造而成,若只是衝鋒鎗程度的槍械,已足以徹底防禦。
音量恰到好處的美妙古典樂,妝點著飄蕩宜人咖啡香氣的空間。
對音樂沒什麼興趣的緣並不清楚,不過這之中似乎也有「喪失節」之前錄下的貴重音樂,甚至偶爾會有客人為此而來。
「Car pool」中的景色一如往常。
混在裡面的異物穿著女服務生的服裝,站立的姿勢莫名端正。
「怎麼了?不進來嗎?」
女服務生——愛絲梅勞妲笑也不笑地,對打開門之後整個人僵住的緣說道。
緣先關上門,然後不知該說什麼而呆望著愛絲梅勞妲。她把金髮綁成麻花辮的髮型跟平時一樣,也沒忘記拿下太陽眼鏡時一定要戴上的隱形眼鏡——為遮掩爬蟲類般的瞳孔。不過她穿的不是戰鬥背心跟戰鬥服。雖然這理所當然。
愛絲梅勞妲穿著附有小圍裙、單調的女服務生制服,輕鬆地指著店內。
「總之,坐下吧。」
「啊、嗯。」
被她怎麼聽都不像是在接客的語氣所鎮懾,緣點頭應和。他坐在老位置上,公事包放在腳邊。然後,他呆望著愛絲梅勞妲以最簡潔的動作倒冷水入杯中,無聲無息地放到自己眼前。
「要什麼?」
愛絲梅勞妲手上拿著記帳單跟筆這麼說。緣眨了兩三次眼,才明白她在等自己點餐。
「給我咖啡。」
「哪種?」
被她再次詢問,緣依舊不知所措,因為他實在很難適應對方的存在。若能冷靜思考,即使愛絲梅勞妲的問句極為簡潔,意思倒也不難理解。
「熱的。」
「了解。」
愛絲梅勞妲邊在記帳單上寫下緣點的東西邊點頭。不過實際上根本不需要問,老闆已經一如往常地著手開始準備。愛絲梅勞妲不以為意,重複了一次點餐內容給老闆。
這時緣才想起來。
「你說找到工作,就是這裡嗎?」
「沒錯。」
愛絲梅勞妲站在吧檯旁,站立的姿勢依舊端正。
「這裡離你事務所又近,發生什麼事時很方便。」
愛絲梅勞妲不只毫不歉疚,反而講得一臉得意。老闆聽她這樣說,雖然依舊不發一語,可是神情有些僵硬。
因為愛絲梅勞妲的緣故,這間店受襲好幾次。
對方是最近急速擴張勢力的新興黑手黨,列吉鄂一家,不過她之所以被盯上,其實是有特殊理由。
她——愛絲梅勞妲·潔卡,其實是個即使「變異」也沒失去人性的稀有案例。喬盧佐,列吉鄂看上她的特殊性,培養她的細胞,試圖製造出誘發人「變異」的藥物。雖然到最後他的企圖,因歐伯斯製藥公司納入管理局的監控之中而瓦解。不過他似乎沒有打算放棄愛絲梅勞妲本人,正策劃著名挽回愛絲梅勞妲的方法。
但最近他也銷聲匿跡了。
說是這麼說,卻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保證他已經放棄。
「還真虧老闆願意雇用你。」
因此,緣才會有這種感嘆。
現在,愛絲梅勞妲正寄居緣事務所兼自宅的空房間。若要問對老闆來說,是在事務所還是在店內被襲擊的傷害比較大,恐怕毫無疑問地是後者。
若是前者,那他還能向緣討取修繕費等各種費用,但若是他雇用愛絲梅勞妲當員工,又店內於愛絲梅勞妲工作中遭受襲擊,在這種狀況下他也實在沒立場跟緣抱怨。
「難道,你用槍威脅他?」
「那是最後手段。」
愛絲梅勞妲一派認真地回答緣半開玩笑的疑問。她用眼角餘光看著錯愕地想著:「如果有必要就會做嗎?」的緣,手指向吧檯內側。裡面有排列著咖啡豆等物品的櫥櫃,最邊邊角角的地方擺著拿來播放店內背景音樂時使用的唱片以及CD等資料光碟。一個有點裂痕的老舊盒子正立在那地方。
「我是以那東西為擔保,請他雇用我的。」
「——那東西有這麼高價嗎?」
的確,常有古老音樂媒體賣到昂貴价錢的案例,可是若說昂貴到足以擔保一間店,那並不常見。而且若那東西真如此稀有,怎麼想都不像是音樂造詣看來不大深厚的愛絲梅勞妲拿得出來的東西。
果然,她側著頭回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那是我以前從別人手中,收來代替賭債的東西。」
「老闆,那東西值多少?」
緣這麼一問,體格魁梧的老闆伸出三隻粗壯樸實的手指。
三萬?總不會是三十萬吧?」
「是三百萬。」
老闆久違地張開嘴巴。聽到那雄厚低沉的聲音簡潔說出的數字,緣呆若木雞。
「開玩笑的吧?」
他不自覺地嘟噥,可是老闆並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他望向身旁的愛絲梅勞妲,不過從她臉上看不見詫異神色。
「你不驚訝喔。」
「不,我很驚訝。」
愛絲梅勞妲雙眼直楞楞地盯著古老的CD盒看,口中嘟噥道:
「我只是在想,賣掉那東西還比較划算。」
「不行。」
老闆不假思索地否定愛絲梅勞妲單純的思考。
平時沉默寡言,外加幾乎沒有拉高音量說過話的老闆強硬的語氣,讓緣再次驚愕不已。
「這不能賣,這種東西不應該拿來用金錢交易。」
「不過可以拿來擔保對吧?」
愛絲梅勞妲自言自語地說出口。她沒什麼諷刺的意思,只是老實地這麼想著而已,可是老闆的臉有如被戳中痛處般抽動一下。緣噗哧一聲笑出來,他為掩飾這件事而咳了幾聲。
「無論如何。你能找到新工作,真是太好了。」
讓老闆心情不佳沒有任何好處。緣強行改變話題。
「沒有敵人的工作地點也不錯吧?」
對自小以傭兵身分活過來的愛絲梅勞妲來說,工作地點常是充斥槍口火花以及硝煙味道的戰場。緣認為她若能喜歡充滿古典樂跟咖啡香味的工作地點,那也不錯。
可是——
「沒這回事。」
愛絲梅勞妲突然掀起裙子。
包覆黑色吊帶襪的大腿外露,緣目瞪口呆。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滑到大腿內側。
腳掛槍套跟吊帶襪的吊帶重疊在一起掛著。愛絲梅勞妲以流暢的動作,拔出槍套中的槍。
那不是她平時使用的自動手槍KKV,而是小到幾乎可以納入掌中的小型左輪手槍——SS公司的小型手槍,MHS550。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犯下手無寸鐵這種愚蠢的錯誤。畢竟事關生死。」
「通常一個女服務生不管有沒有武裝,都跟生死沒太大關係就是了。」
緣傻眼,但又好像為了什麼釋懷苦笑。
對於他的諷刺,愛絲梅勞妲只是聳肩回應,再次撩起裙子,把槍收回腳掛槍套。緣急忙把視線從飄揚的裙擺以及形狀姣好的腳上移開。
當他移開視線時,有人輕輕遞上咖啡。
稍微向老闆道謝後,緣將咖啡懷送到嘴邊,
他不經意地轉向店內一隅,口中的咖啡差點就要噴出來。
蕾貝卡正從連結店內的走道上,窺探自己的模樣。
她注意到緣的視線,咧嘴而笑,手舞足蹈地走近。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什麼意思?」
緣不清楚她問題的意思,只好開口詢問。
這似乎讓她感到不滿,鼓起腮幫子。
「制服啦、制服!這是我選購的喔。」
看來愛絲梅勞妲這副模樣是蕾貝卡的傑作。
嗯,的確。緣無法想像老闆買女服務生制服的模樣;若真是老闆買的,緣恐怕會改變自己對他的看法。
「嗯,是啦,挺可愛的不是嗎?」
緣講些不會得罪他人的感想。老實說,那模樣不合適到了極點,不過就算說真話,也沒人能得
到任何好處。
他不認為人就是得老實。
「你看你看,他說可愛呢!」
「是喔。」
蕾貝卡聲音中滿是喜悅,仿佛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而愛絲梅勞妲本人的語氣,則是跟平時如出一轍。
或許是這讓她感到不滿足,蕾貝卡不滿地皺起眉頭。
「什麼『是喔』。你就是這樣,便服才會全是帽T。」
「不行嗎?」
愛絲梅勞妲感到不可思議地側著頭問道。
「基本上我平時都穿戰鬥服,便服只要有一套就夠了。」
「一星期有七天耶!?」
蕾貝卡發出莫名其妙的哀號。
這麼說來,每次看到她時,她都穿同一套衣服呢。緣如此回想。
不過老實說,緣也認為那又如何?比起這個,選上夾在蕾貝卡跟愛絲梅勞妲之間的惡劣位置,更讓緣感到絕望。
「真是的,緣你也說說她。」
所以當蕾貝卡拉緣下水時,他正幻想著自己默默起身走出店外的模樣。
緣轉向愛絲梅勞妲,她一臉不清楚蕾貝卡在吵什麼的表情。
緣也想露出同樣的表情坐在位置上,不過經驗告訴他,這樣做不大好。
「哎,說得也是……」
他絞盡腦汁擠出話語。
「既然如此,你們一起去買不就好了嗎?」
「好主意!」
看來他硬擠出來的一句話,似乎是正確答案。
蕾貝卡從緣身旁走向愛絲悔勞姐。
「打工結束之後,我們稍微去看一下吧。好不好?」
「不,不用。」
「咦?」
太過直接了當被拒絕,蕾貝卡杏眼圓睜。愛絲梅勞妲臉上掛的,依舊是那缺乏變化的一號表情,手掌則舉到面前否定。
「因為我想要一把新的小刀,所以得節省花費。」
「怎麼可以!」
愛絲梅勞妲講得平淡,對照之下,蕾貝卡誇張地發出嘆息。
「小刀這種東西隨便買就好了吧?沒有衣服會很頭痛耶。」
「沒那回事。」
「沒那回事。」
出乎意料地被人異口同聲的否定,讓蕾貝卡張口結舌。
「小刀是在最後關頭守護自己的重要武器。若是握柄有異狀,或許就無法抵擋攻擊;若是因刀刃的缺口錯失殺敵良機,死的就會是自己。跟保養槍枝一樣,必須隨時讓它處在最佳狀態才行。」
「沒錯,蕾貝卡。我也從不怠惰於保養刀,苦無也是花大錢特製的。沒有衣服不會死,可是若在武器上偷懶可是會沒命的。」
「——你們乾脆結婚算了。」
蕾貝卡冷眼看著各自提出反論的兩人,手肘撐在吧檯上嘆息。原本愛絲梅勞妲還想再對這件事說些什麼,張開嘴正要出聲,可是她的視線突然轉向店門口。
然後,她踏步走向前去。
就像等待著她的靠近一般,店門隨之敞開。
看來愛絲梅勞妲是藉由靠近的腳步聲跟氣息察覺到有來客。
「哎呀。」
身旁的蕾貝卡看到進來的客人,起了反應。
的確,是見過的臉孔,
其中一人是身穿長袍——天主教神父平時穿著的服裝——的老紳士。他是之前兩人拜訪貧民窟教堂時,巧遇而認識的聖職者,記得名字應該是文森·凱羅——緣想起對方說過自己來自英國。
他身旁站著一位少女。
年紀可能是十歲左右,端正的美麗容貌恰似妖精之類,欠缺真實感。上次穿的是洋裝,今天是海軍風格的打扮。這風格比絲綢洋裝還要來得活潑開朗,所以給人的印象也差很多。
即使如此,她那雙能吸引住人——應該說要把整個人都拉進去般的漆黑雙眸,依然沒有改變。
名字應該是安琪拉沒錯。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偶然。不過看到文森發現緣時並不詫異,還點頭示意的情況,就能確定並非巧合。緣起身朝兩人走去,文森面帶和藹的微笑低下頭。
「沒事先聯絡便突然來訪,真是抱歉。」
「沒關係。」
看到他們互動的愛絲梅勞妲,輕撞緣的手臂。
「你認識的人?」
「算是吧。」
確認過這件事後,她說聲:「是喔。」點頭轉身往回走。
由於女服務生退下了,所以緣無奈地帶領兩人到最近的桌席上就座。
「兩位自那之後一直留在這裡嗎?」
緣因為跟歐伯斯製藥公司有關的工作而拜訪貧民窟教堂,是一個月前左右的事。
「不,我們回去過一次。但是……」
文森講話支支吾吾。
看來這就是他來找自己的理由。緣如此判斷。他們似乎不是剛好經過附近,才到這裡打招呼的樣子。記得沒錯的話,兩人應該是為尋找安琪拉失散的哥哥或弟弟才來「方舟」九號,不知道跟那是否有關。
緣腦中浮現關於兩人的稀少情報,但比起這個,他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可以認定兩位來找我,是因為遇到什麼麻煩事的緣故對吧?」
「——的確如此。」
文森神情僵硬地點頭。
這時一隻手從背後伸出,咖啡杯無聲無息地出現於緣面前。是方才緣點完之後,留在吧檯上的咖啡。端上咖啡的愛絲梅勞妲,在文森跟安琪拉面前擺上裝有水的水杯。
由於她沒有帶位,緣以為她不把兩人當客人看待,不過似乎沒這回事。
「要點什麼?」
不過,對一個店員來說,她的語氣實在太過無禮。這樣的應對讓文森也張口結舌,不過薑是老的辣,他瞬間便收起驚訝。
「請給我紅茶。」
「好。」
愛絲梅勞妲拿筆在記帳單上寫好字,視線直接瞄向安琪拉。她其實只是想提醒安琪拉點餐,但少女縮了一下身子。雖然視線不是太銳利,但也稱不上溫柔。
「你有想要什麼嗎?」
可能愛絲梅勞妲覺得這樣大眼瞪小眼也沒完沒了,於是又多加一句話。而安琪拉只是輕輕搖搖頭。
「能請你隨意端杯什麼飲料上來嗎?」
從旁關注她們互動的文森開口打圓場。愛絲梅勞妲「嗯。」了一聲,拿起立於桌旁的菜單,敞開在安琪拉眼前。
「你討厭甜食嗎?」
敞開的菜單上有幾款蛋糕的名稱跟照片。看到這,安琪拉也抬起原本略為低垂的臉,雙眸微微寄宿著光輝。她嬌小的唇仿佛要說什麼而微微張開,可是在耶之前,她的視線先移到身旁的老紳士身上。
文森回應她的視線,輕輕點頭。
「選你喜歡的吧。」
一得到允許,安琪拉便拿起菜單認真地選起來。緣側眼看著這副景象,向愛絲梅勞妲晈耳朵道:
「這裡什麼時候開始有蛋糕的?」
「從我開始工作之後。」
愛絲梅勞妲面無表情,講得若無其事。緣記得以前雖有輕食,但卻沒有任何甜點。蕾貝卡偶爾想到就會要求老闆把甜點類的食物加入菜單,可是被老闆堅決拒絕。
她的行動力讓緣在錯愕的同時,也感到佩服。
「你有這麼喜歡甜食嗎?」
「不行嗎?」
原本只是開玩笑地想揶揄她,但愛絲梅勞妲卻惡狠狠地瞪著緣。緣也沒想到她會生氣,只好縮縮脖子敷衍過去。
「這個好了。」
所幸,安琪拉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含蓄地這麼說。愛絲梅勞妲在記帳單上寫好字,便轉身離開。她的動作毫無破綻,比起女服務生,她看來還是比較像士兵。
緣再次轉向文森,稍微清了清喉嚨。
「我確認一下,我可以認為你是來拜託我工作的嗎?」
「是的。」
文森凝重地點頭。
他身旁的安琪拉不斷看往愛絲梅勞妲走入的店內位置,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
即使是令人覺得難以捉摸的安琪拉,這麼做的時候看來就是個普通的孩子。
「我們在幾天前遭到襲擊。」
文森突然吐出的獨白,差點就讓緣不小心脫口講出「你說啥?」幾個字,做出失禮的反應。他強迫自己把反射性來到嘴邊的話吞到喉嚨深處,客氣地問道:
「你說,襲擊是嗎?」
「是的,那襲擊使教堂付之一炬,也有人為此犧牲。我們再次來到這裡,就是為逃離那些襲擊者。」
或許是遺忘不了那時的衝擊,文森的臉色很差。若是襲
擊,看來事情遠比緣想得還要嚴重。
「所謂襲擊是——」
「那個,午安。」
正當緣要細問詳情時,蕾貝卡扼殺緣的氣勢插話。
「請問您還記得我嗎?我曾在教堂跟他一起向您打招呼。」
「嗯,是蕾貝卡·羅斯小姐對不對,我當然記得。」
文森刻意起身,優雅地行了一禮。
「還能再次見到你真是榮幸呢,美麗的小姐。」
「您還真會說話。」
蕾貝卡漾開微笑,然後以關心的眼神望向安琪拉。
「然後呢,或許有些多管閒事,不過需要我幫您照顧一下她嗎?」
「不,怎麼好意思麻煩你。」
文森客氣地回絕,可是蕾貝卡緩緩搖頭否定他的話。
「因為我覺得,這不是適合講給小孩子聽的話題。」
「說得也是。」
一開始想著她到底是來幹麼的緣,也點頭贊同她的說法。
「若不介意,請把她交給我吧。」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羅?」
蕾貝卡笑著對滿臉歉意的文森點頭。
「那麼,安琪拉,跟這位姐姐一起到那邊吃蛋糕吧。」
或許是安琪拉一直聽著他們說話的緣故,文森一這麼說,她也不表現出厭惡的模樣,從椅子上起身,然後乖乖地任憑蕾貝卡牽著她的手走向吧檯。
看到蕾貝卡讓小小的身體坐上椅子之後,緣再次啟齒道:
「那麼,對襲擊者是誰這件事,你心裡有底嗎?」
「魔術組織『源體』。」
文森口中講出的名稱,讓緣不禁豎起一邊的眉毛。
然後,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老紳士的模樣。
在希兒蒂高朵的委託之下,緣正在追蹤非法入境「方舟」的「魔導士」。而那「魔導士」所屬的組織,便是魔術組織「源體」。
眼前這人物之所以提到「源體」這名字,真的純屬偶然嗎?
對緣來說,對於文森·凱羅這號人物的認識,就是曾在貧民窟教堂見過一次的聖職者,也是安琪拉這位少女的保護者。頂多就只有這樣而已。
「你是指被『魔導士』襲擊嗎?」
「你可能不相信,不過這是事實。」
文森似乎誤以為緣陷入沉思的短暫時間,是在懷疑自己的話,所以再次強調。
「魔導士」在各國被認定是恐怖分子,無法自由地進出各國之間。雖然有很多團體批評這是現代版的魔女狩獵,可是一般來說,「魔導士」是
危險人物的認知早已廣為滲透世間。
當然,「魔導士」的技術也各有不同。有人光是替蠟燭點火就已經費盡功夫,也有人能製造出讓大樹碳化的熱量。
然後提到最有名的「魔導士」,就是安布羅斯。
一開始「方舟」有九座,但現在還擁有都市機能的剩七座——有兩座已被廢棄。
而被廢棄的兩座之一,「方舟」六號,就是被安布羅斯毀滅。
他向「方舟」六號的管理局要求「魔導士」們的居住權以及市民權,卻遭到拒絕,因此他使出強硬手段。
安布羅斯以自己強大無比的魔術,以及「魔導士」們的力量摧毀管理局,奪取「方舟」六號的實權。
為此,國家聯盟強烈反彈,為奪回「方舟」實權採取軍事行動。
安布羅斯這一方當然應戰,「喪失節」之後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的戰爭就此爆發。
不過雖說是戰爭,雙方戰力卻有壓倒性的差異。
剛開戰時,戰力受到「魔導士」們所使出的魔術壓制的國家聯盟軍,以雄厚的物資打延長戰,趁「魔導士」們疲憊時一口氣扭轉戰況。
結果安布羅斯所率領的多數「魔導士」們戰死,安布羅斯自己也下落不明。而聯盟軍雖蠃得勝利,但「方舟」本身破損嚴重,就這麼直接遭到廢棄。
這件事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此之後,「魔導士」等同反社會分子的想法,成為一般人的共識。
事實上,「魔導士」染指犯罪的案例從未間斷,雇用他們的黑手黨跟恐怖分子也不在少數。
對這些事所知甚詳的緣,輕輕舉手表示。
「我不是不相信。」
他跟平時一樣,為避免刺激想詢問的對象,他語氣和緩地繼續說道:
「可是,我不認為他們會為奪取財物而襲擊教堂,而且若是如此,那你也不用逃到這種地方才對。應該有什麼原因,讓你被『魔導士』盯上,對吧?」
「如你所說。」
正當文森點頭時,愛絲梅勞妲送上對方所點的東西。
送來的是用陶瓷製的圓茶壺泡好的紅茶,她把白色茶杯放在文森面前。
愛絲梅勞妲先在茶杯中倒入牛奶,之後才緩緩倒入紅荼。
文森一開始先享受香氣,之後品嘗一口,滿足地露出微笑。
「這是你泡的嗎?」
「不,是老闆。」
文森沿著愛絲梅勞妲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正排列著咖啡豆袋的巨大背影,點了點頭。
「請告訴他,味道很棒。」
「我知道了。」
愛絲梅勞妲點頭之後往回走。
緣並不特別催促,靜待文森發言。他再品嘗一口紅茶之後,凝視緣的背後——坐在吧檯座位上的安琪拉。
「他們的目標,是那孩子。」
緣思考他話中的含意。
第一次見面時,安琪拉提到她不可能知道的緣的妹妹。理論上,安琪拉不可能知道緣的妹妹,也不需要知道。
當然,他知道有事先充分調查對方,藉此將自己有超能力的印象植入對方腦中的手法,不過這真的有可能嗎?
「為什麼『魔導士』——魔術組織會看上那孩子呢?」
緣並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發問。
文森慈愛地凝視著那少女道:
「因為神給了那孩子,特別的能力。」
「具體來說呢?」
緣雖然覺得「神」這個單字出現後,事情變得更加可疑,可是他完全沒有表現在表情跟聲音上。由於偵探工作的性質,他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應對方法。
「與其用話語說明,不如直接讓你看看。」
文森這麼說之後,向安琪拉搭話。
她似乎正準備把巧克力蛋糕放入口中。
被文森招手呼喚,她交互看向眼前的蛋糕以及文森幾次。她心中應該是很糾結吧?不過這看在旁人眼中,是個讓人莞爾一笑的光景。
身旁的蕾貝卡在她耳邊說了什麼之後,她才苦著一張臉跳下椅子。
安琪拉微鼓著腮幫子走來,文森指著喝完紅茶的茶杯。
「來,把這個弄壞。稍微弄壞就好喔。」
聽他這麼說,少女一臉輕而易舉似的點頭。
漆黑的雙眸直盯著白色茶杯看。
花費的時間或許不到一秒。
茶杯發出短而尖銳的聲音裂成兩半。
安琪拉沒有碰到茶杯,就只是注視而已。她沒做出任何動作,連話也沒說一句。
「來,這次修好它。」
經文森催促,安琪拉再次望向裂成兩半,躺在桌上的茶杯。
那景象就像把影片倒帶一樣不可思議。
明明無人觸碰,破掉的茶杯卻自然地立起來,裂開的部分拼在一起。眨眼間,龜裂仿佛沒存在過般,從茶杯表面消失。
一瞬之間壞掉的東西,又再下一剎那恢復原狀。
緣凝視茶杯,思考著該說什麼。
完成工作的安琪拉,以跟過來時相反的輕盈腳步走回座位。
文森沉默不語,好似在等待緣反應過來。
這並沒有花費太久,以時間來說大概十秒不到。
「我可以把這看作是一種超能力嗎?」
他講出來的話,並沒什麼太大意義。
對緣的問題,文森先以「不知道」作為開場白,接著說道:
「她第一次讓我看到這個力量,是在四歲或五歲的時候。」
那一天,一名男子入侵文森的教堂。
這位因其品行惡劣而遭鄰居疏遠的男子,似乎從以前就盯上安琪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男子入侵教堂。教堂是神的家,為隨時能接受迷途的羔羊,並沒有上電子鎖,只要破壞小鎖頭便能輕易入侵。
那時剛好醒來的文森發現後門的鎖被破壞,急急忙忙地衝到孩子們的房間。當時包括安琪拉,有六個孩子接受教會的照顧。教堂中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算有什麼被
偷,只要孩子們安然無恙,那就沒有大礙。
一邊向神祈禱,一邊衝到房間的文森看到的,是男子抱起安琪拉的模樣。
#插圖
他反射性地撲向男子,可是從出生後就沒做過什麼運動的文森,被魁梧的男子輕易甩開,受到反擊。雖說還小,但男子就這麼一邊抱著五歲孩子,一邊出腳執意要攻擊文森。
自己要死在這種地方嗎?
自己死了的話,被帶走的安琪拉又會如何?
即使為男人腳尖刺向身體的疼痛呻吟,文森還是拼命伸出手想抓住男子。
就在這時候。
聲音傳來。
文森意識朦朧,還以為那美麗的聲音,是準備帶走自己的天使之聲。
但那是安琪拉的聲音。
那聲音並不是有意義的話語。只是安琪拉了解陌生男子正抱著自己,對文森施暴這件事,發出恐懼的叫聲。
男人情急之下,用碩大的手掌搗住安琪拉的嘴。可能是怕有其他人聽到聲音衝過來吧。
然後,文森看到令人驚訝——令人恐懼的景象。
「連我自己到了今天都還在想,那是不是什麼夢境或幻象。」
所以就算緣不相信這件事,那也沒辦法。這就是文森話中的弦外之音。
他看到男子逐漸消失的景象。
那景象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
被男子抱住的安琪拉,因為男子的消失而摔到地上,所幸抽地板上有散亂的床單跟靠墊,她才沒有受傷。
在文森眼裡,男子的肉體就像炸開一般。
當然,因為是人,所以只要炸開,自然是血肉橫飛、內臟四散。
但若再分解到更細的程度呢?
假使化為構成人體,應該說是構成物質的最小粒子,那是不是即使破裂消失,肉眼也看不見呢?
「讓人類在瞬間消失……」
緣不斷地輕聲重複這句話,雖然這句話吐自他的口中,可是感覺卻極度不真實。
要把一個人大的物質分解為不可見的粒子,到底需要多少能量呢?
而現在正開心吃著蛋糕的少女,又是如何製造出那樣的能量?
「不過,真正令我害怕的,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文森語氣平淡,對逐漸不知道該相信這番話到哪個地步的緣這麼說。
緣對他剎那間的語氣——講到「真正令我害怕」時的部分感到奇怪,不過在思考哪裡奇怪之前,他的話語已經侵入耳中。
「那時的我當然大感狼狽。就算是壞人,但一個人從我眼前消失。我抱著安琪拉,請求神的原諒。」
那時候,懷裡的安琪拉抬頭仰望文森,以純真的雙眸問道:
「消除不好嗎?」
那時候,文森的心有如被針螫一般疼痛,低聲呻吟。
文森領悟到,她應該是以自己的意志消除了那名男子。而且對她來說,這件事的嚴重性,不過跟自己亂塗鴉的痕跡被發現時一樣。
所以文森拼命地告訴她,人命的尊貴。
而這些話,年幼的安琪拉到底又聽懂了多少?
最後,她小聲地嘟噥道:
「那,我把他修好。」
對文森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惡夢。
男子復甦了。
跟消失的時候一樣,男子突然出現,下一瞬間則躺在地上翻滾,高聲吼叫。
他全身痙攣,用指尖搔抓頭皮,一邊流著口水,一邊震動喉嚨。
「他徹底的瘋了。」
男子就這麼被警察帶走,最後還是沒恢復正常,人被送到醫院。據說現在還在某處尖叫。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身體跟靈魂一起被分解,還是精神無法承受肉體消失的衝擊所造成
的——不過神賜給這孩子的力量,實在太過驚人。」
「但是,有人目睹那股力量,對吧?」
緣用咖啡滋潤乾癟的嘴唇說道。
「委託的內容是暫時性的保護嗎?還是要更多幫助?」
「可以的話,我想要獲得『方舟』的市民權。」
文森語氣僵硬地告訴緣。
要成為『方舟』市民並不困難。
基本條件是沒有犯罪經歷,擁有現在國籍的工作實績,且有繳稅。既然他是天主教神父,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若要說哪裡有問題,就屬安琪拉的戶籍跟經歷了。不過她接受教會的照顧,應該也沒太大障礙才對。
不過——
「可能的話,不論是戶籍還是名字,我都想改掉。」
「那麼,就不能走正規途徑。」
這正如緣所料,所以他乾脆地點了頭。
如果不這麼做,特地把國籍從英國改到這裡的意義就沒了。
「不管怎樣,這需要時間。在那之前,由我為你準備住處吧。」
「萬事拜託。」
文森深深點頭。緣事務性地跟他確認報酬、所需經費及付款方式。基本上,報酬是現金支付。可是文森似乎什麼都沒準備就逃出來了,所以手邊沒錢。因此緣要檢查他的銀行戶頭,看他是否有支付的能力。做這件事必須要有文森的ID,這同時也能確認他的身分是不是真的。
兩項都沒問題。
緣迅速地為準備非正規的ID而啟動「布洛托」,但他想到有件事還沒確認。
「襲擊你的『魔導士』有報上自己的名號嗎?」
「這麼說來——」
文森搜尋記憶,飄移視線。
「對方有提到第三源質之類的,好像是理解還是梨潔。我不懂那些詞彙。」
他回話的語氣沒什麼自信。
緣的聲音中充滿詫異。若是理解(Binah),那就跟諾耶耳一樣是源質級。
「真虧你逃得出來。」
「我一心一意的逃跑。好險我不是自己一個人。靠著朋友們的幫助,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
文森邊這麼說,邊用手劃出十字。
緣瞥了他的模樣一眼,迅速寄出電子郵件。
他想的是藏匿兩人的地點。
萬一「魔導士」真的來了,現存的旅館應該無法應付,而且接下來要用非法手段取得市民ID,所以也不能把他們交給公家機關。
既然如此,地點幾乎可說是已經決定了。
雖然多少有些儲備糧食,但也需要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衣物請他們在網路上買,而其他零碎的日常用品跟追加的食物就由緣來準備。
「若是要買東西,我能幫忙喔。」
可能是有聽到他們的對話,蕾貝卡走近兩人。
「若是依照緣的喜好選擇,就會全都是些沒味道的食物。」
「是你不懂得品嘗清淡的味道而已。」
緣閥掉『布洛托』,回嘴諷刺蕾貝卡。
「那個,我能麻煩你們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看了吐舌頭的蕾貝卡一眼之後,文森有些躊躇地開口。
「可以的話,能不能把那孩子也帶去呢?」
對於神父的請求,緣當然沒有擺出好臉色。
保護小孩跟照顧小孩,是天差地別的事。
不過即使看到緣面有難色,文森依然不放棄。他說教堂被襲擊之後,他們東躲西藏,安琪拉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應該很有壓力才是。可以的話,他想讓安琪拉稍微散散心——這似乎是他的想法。
的確,緣也想體諒他的想法,可是就算這樣,他仍然覺得帶著保護對象在外閒晃不妥當。
「沒問題。」
但不知為何,無視於緣的苦思,蕾貝卡爽快地答應了。
緣怒目相向,而她一臉受夠了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我說啊,緣。凱羅神父說得對。就算再怎麼危險,若一直被關在室內,才會把身體弄壞吧。多少還是需要喘口氣啊。」
「這種事,等保證她生命安全之後再來考慮。」
雖然覺得厭煩,緣還是細心地說明。
「假使在散心的時候被人襲擊,那根本是本末倒置。」
「你以為要你是幹麼的?」
可是蕾貝卡打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緣說服。
「偶爾也認真點嘛,認真點。」
「是你看不到我的認真而已。」
緣覺得自己終究會被牽著鼻子走,所以雖有還擊,他的舌鋒卻漸漸失去氣勢。
有人含蓄地抓住他的衣袖。
轉頭望去,安琪拉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
她以天真無邪,同時欲言又止
的表情仰望著緣。
「怎麼了?」
「沒有珊迪碧蘿,我覺得好寂寞,希望有代替品。」
雖然她回答了緣的問題,但緣卻聽得一頭霧水。
正當緣側著頭思考時,文森替她的要求做出補充說明。
「珊迪碧蘿是她喜歡的娃娃,很可惜來不及帶出來……」
「啊,原來如此。」
雖然緣覺得這位氣質脫俗的少女,跟「娃娃」這單字實在不搭調,但他一邊小心別讓聲音透露出自己的想法,一邊應和。
「娃娃的名字是誰取的呢?」
安琪拉用緩慢的動作回應蕾貝卡的問題,她垂直地舉起那美麗的手。
「這樣啊,真是可愛的名字。」
蕾貝卡露出笑瞼,安琪拉那櫻花色的雙唇也泛起微笑。
雖然緣覺得這名字不只不可愛,或許還能說是很奇特,但他選擇沉默。
那麼,跟姐姐去接個新女孩回來吧。」
不過面對再次擅自決定事情的蕾貝卡,緣可無法保持沉默。
「你啊——」
「不然,算了。」
正當緣想要抱怨時,蕾貝卡制敵機先,簡潔地這麼說完後便走到安琪拉身旁,雙手自背後輕搭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緣就留在這裡嘮叨好了。我要跟這女孩出門。」
蕾貝卡激昂地如此宣言。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緣就無計可施了。
這麼說來,以前——這時緣想起過去。
每當緣跟妹妹吵架,蕾貝卡就會站在妹妹那邊斥責緣,最後所有事情都會照著妹妹的意思走。
從那時候到今天,這一點絲毫沒有變。
緣宣告投降地輕輕舉起雙手。
然後,他講出老台詞:
「好啦,我知道啦,蕾貝卡。」
聽到緣有點疲累,但卻沒有顯示出不滿的聲音,蕾貝卡咧嘴而笑。
看到諾耶耳紅腫的臉,瑪莉露咧嘴而笑。
「真慘呢。」
「…………」
拄著拐杖的諾耶耳,一語不發地要經過她身旁。他不悅的臉上寫著不要管我。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房間,但瑪莉露抓住他的手臂留住他。
「我們要慶祝你出院,別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不需要!」
諾耶耳想揮開瑪莉露的手,但他的手沒怎麼出力,所以揮不開,瑪莉露臉上有些高興地浮現笑容,把諾耶耳拉到廚房。
「搞什麼,沒我想得嚴重嘛。」
這麼說的人是約翰。他用手指磨蹭長出鬍鬚不刮的下顎,檢視諾耶耳的臉。
「才一拳就了事了嗎?你運氣真好。」
「哪裡好!」
諾耶耳怒視約翰悠哉的臉,約翰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毛。
「怎麼,你有不滿嗎?」
「被揍還高興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吧。」
諾耶耳出言不遜,約翰無言地用手臂夾住他的頭勒緊。
那疼痛讓諾耶耳發出悲鳴。
「我不是說就算挨痛也不會高興了嗎!」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約翰一邊用手掌敲諾耶耳的頭頂,一邊扭他的脖子。
「你啊,不就是因為覺得就算被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才沒還手不是嗎?」
「……怎麼可能啊。」
諾耶耳的呻吟聲中帶著厭惡。他一邊呻吟,一邊死命地試圖逃離約翰手中,但他怎麼樣都無法彌補力氣的差距,約翰的手紋風不動。
「你對傷患做什麼啊。」
拯救他的,是瑪莉露的一句話跟一擊。她的拳頭,構不著約翰的後腦勺,因此手上拿的是平底鍋。鐵打的東西猛撞上約翰的頭蓋骨,發出沉悶的聲音。
「喂,很痛耶。」
約翰以聽來不怎麼痛的聲音抱怨。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放鬆手上勒頭的力道。諾耶耳死命逃出之後,就這麼失去平衡地坐倒在沙發上。
「你看吧,真是的。如果他又住院,看你怎麼辦。」
「你就不怕我會住院喔。」
對於約翰的不滿,瑪莉露只是輕哼一聲。
「吃了一兩顆子彈也沒事的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忘記我之前中彈進醫院的事了嗎?」
約翰皺眉指著自己的側腹。瑪莉露瞥了他一眼,還是不改自己的主張。
「就是因為被子彈打中也沒事,所以現在那張蠢臉才會出現在我面前吧。」
「你對沒事的基準,怎麼想都很奇怪耶。」
兩人鬥嘴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而且他知道就算阻止也沒用。諾耶耳拄著拐杖起身,走向客廳。柯洛薇正把料理擺到平時眾人一起用餐的大桌上。
她發現諾耶耳之後,柔和地笑道: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柯洛薇盯著細聲回話的諾耶耳的臉,用手指抵著自己的臉頰。諾耶耳臉上浮現苦笑,坐在椅子上。
「再過一會兒,哥哥就會買東西回來了。等一下喔。」
柯洛薇把餐具擺放桌上,放在盤子旁的是筷子。諾耶耳用手指推動筷子,皺起眉頭。
「結果只剩下諾耶耳了呢。」
柯洛薇話中帶有揶揄,諾耶耳不明白她的意思,以沉默回應。她指著諾耶耳用手撥動的筷子,諾耶耳才恍然大悟。
「刀又是萬能的啊。」
大家一開始是因為好奇,才學緣用筷子。但在有樣學樣之中,他們察覺筷子的便利性,現在是所有人都選擇用筷子。
就只有諾耶耳,從一開始就主張刀叉萬能,一次也不願意拿起筷子。
「真是頑固。」
「我只是選擇合理作法。」
「你應該只是不想被人笑說笨拙而已吧。」
雖然諷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諾耶耳並不回頭。經過他身旁,把袋中大量的酒放到尉房的人是緣。他身後的尤里烏斯,正安撫不知道還在為什麼起爭執的約翰跟瑪莉露。
「買了很多呢。」
「克拉拉請客。」
諾耶耳原本想要無視緣的存在,可是聽到那名字之後,他急忙想要站起來。
但在那之前,白色的手臂從身後圈住他的脖子。
「恭喜出院。」
有人在耳邊細語,令諾耶耳發出輕聲哀號。搔弄鼻腔的甘甜香氣,對諾耶耳來說不過是種聞慣的危險訊號。抵在背上的柔軟觸感,也讓諾耶耳煩躁。
然後最麻煩的,是諾耶耳的力氣比對方柔弱,根本甩不開對方。
「哎呀,真是不解風情。」
克拉拉從背後抱住想要逃跑的諾耶耳,嘟起鮮紅的嘴唇。
「你該不會跟醫院的護士搞上了吧?」
「沒有搞,就算有也與你無關。」
諾耶耳拋下這麼一句話,而緣為此皺起眉頭。
「你啊,不需要用這種語氣說話吧?」
「對嘛。」
不知為何,柯洛薇也跟著附和。
雖然氣人,但這也是老樣子。
反正他無法掙脫背後克拉拉的擁抱。諾耶耳放棄無用的抵抗,手放在桌上撐著下巴。
「——對了,沒看到佳碧耶。又跑去找女人了嗎?」
「不,這次似乎是工作。」
緣把盛了酒的玻璃杯放到諾耶耳面前。
「她說為潛入某個團體,她必須攻下一個女人。」
「結果還是女人嘛。」
諾耶耳講得很不屑,同時伸手拿酒杯。觸碰到冰冷的杯壁時,他狠狠瞪視站在身旁的緣。跟他一樣拿著酒杯的緣,俯瞰被克拉拉抱著的諾耶耳。
「怎樣?」
緣側著頭感到不解。諾耶耳並不回話,只是一直瞪著緣,最後別開視線。
他大嘆一口氣,仿佛在表達自己愚蠢至極。
「你怎能若無其事地對自己剛剛打過的人說話啊。」
「怎麼,你這傢伙,該不會是那種記恨千年的人吧?」
緣咧嘴而笑。
「幹麼講得這麼誇張啊。明明就只是發生不久的事。」
諾耶耳一邊拍打克拉拉試圖從領口侵入的手,一邊開口反駁。
「應該說,你從以前就是那樣。切換感情有如開關,讓人有些不舒服。」
「別把人講得像機器人啦。」
緣喝了一口酒,接替皺越瞼來。
「不合忍者小弟的味口嗎?」
整個人貼在諾耶耳背後
的克拉拉,揶揄緣地拋媚眼。
真正的酒是高級品。
市場上賣的酒幾乎都是合成酒。雖然便宜,但味道就算講得含蓄點,也依然說不上好喝。
「我也能幫你準備真的酒喔。」
「諾耶耳一個人夠抵嗎?」
緣壞心眼地說完之後,將杯里的劣等酒喝光。諾耶耳伸出安然無恙的腳想踢他,卻被他漂亮地躲過。
「感覺是筆好生意呢。」
「說什麼蠢話。」
諾耶耳輕敲把下顎搭在自己肩上的克拉拉的額頭,拿起酒杯就口,然後他跟緣一樣皺起眉頭。
看到那模樣,克拉拉搖曳著褐色的頭髮吃吃地笑。
「你們兩個還長不大呢。」
手拿酒杯的尤里烏斯,邊說邊把酒遞給克拉拉。
「果汁比較好的話,要跟我說喔。」
「少說廢話。」
緣跟諾耶耳兩人的聲音,偶然地交疊在一起。兩人互瞪厭惡的眼神後,各自別開臉。
一好啦、好啦,別再吵了。」
瑪莉露拿杓子敲打剛剛敲約翰頭的平底鍋。
「菜會冷掉,我們快開始羅。」
所有人順從她的話,乖乖就座。看大家都坐下後,瑪莉露重新高舉酒杯。
「那麼,慶祝諾耶耳平安出院,乾杯。」
在簡潔的祝賀之後,眾人舉起酒杯互相輕輕敲擊。緣跟諾耶耳的杯子好巧不巧地在同一時間靠近,但兩人又同時停下動作,因此沒有發出輕快的碰撞聲。
輕快的碰撞聲在兩人頭部響起。
「唉,麻煩死了,你們兩個。」
瑪莉露敲了緣跟諾耶耳的頭,話還沒說完,便抓起兩個人的手。
然後強硬地讓兩人互敲酒杯。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三人手邊響起。
瑪莉露高聲慘叫。
「嗚哇,你們做什麼啊!」
「我才想問你呢!」
被撒出來的酒潑到,緣破口大罵。諾耶耳雖然也身蒙其害,但他喊出的不是責怪瑪莉露的話,而是哀號。
「你受了傷,自己一個人不方便換衣服吧?我來幫你。」
克拉拉興高采烈地抱住諾耶耳。克拉拉外表纖弱,讓人看不出她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力氣,但要舉起瘦弱的諾耶耳似乎沒有問題。
可能是感覺到貞操的危機,諾耶耳邊呻吟邊試圖逃脫,但卻是徒勞無功。
「雖然這已經見怪不怪,不過為什麼你每次都這麼不情願啊?克拉拉有九成是女的啊。」
約翰看著他那副模樣,笑吟吟地喝著酒。人在克拉拉懷中的諾耶耳瞪向他。
「剩下的一成到底是什麼!?」
「哎呀,討厭,你想了解女體的神秘嗎?」
克拉拉一邊伸出舌頭舔拭著嘴唇,一邊把諾耶耳帶到浴室去。瑪莉露看著那副模樣,神情有些不安地問道:
「那個,沒問題嗎?」
「她自有分寸。」
尤里烏斯一邊大快朵頤、享用菜餚,一邊大方地點頭。
「至今為止不也是這樣嗎?」
「來,拿去。」
柯洛薇把毛巾遞給手拿破掉酒杯、聽尤里烏斯他們對話的緣。緣道謝之後接過毛巾,柯洛薇在他耳畔悄聲問道:
「我說,你覺得剩下的那一成是什麼?」
「不就是克勞士嗎?」
緣的回答讓柯洛薇微側著頭思考。
從浴室傳來諾耶耳窩囊的慘叫聲。
俯瞰伸向自己的小手,緣僵直了好一段時間。
看到細小的手指做出要抓住什麼的動作,緣這才理解安琪拉的要求。
蕾貝卡現在正專心地瞪視「布洛托」,眼睛追著逐次映照出的畫面。
即使心有躊躇,可是緣並沒堅強到能無視小孩天真無邪的請求。
緣伸出手,溫暖纖細的指尖以比想像中還強的力道握住緣的手指。
「嗯——這邊也全軍覆沒嗎?」
蕾貝卡看著顯示在全像面板上的搜尋結果發出沉吟。
他們逛了販賣女生娃娃的店,但至今還找不到安琪拉喜歡的娃娃。
蕾貝卡走遍自己記憶中所有店家,只好依賴網路的情報又走訪幾家,但全都徒勞無功。
「或許該顛覆可愛娃娃這種概念……」
「你說什麼啊?」
蕾貝卡關掉「布洛托」,轉向皺眉的緣,左右搖晃手指。
「改變固有想法。」
「所以我才問你,從剛剛開始在說什麼。」
搞不清楚對方意圖的緣聲音中帶著厭惡,不過蕾貝卡絲毫不以為意。
比起這個,她的視線望向緣跟安琪拉牽在一起的手。
「哎呀,你們感情在不知不覺中變好了呢。」
「別管這個,我在問你要轉換什麼。」
緣邊聳肩邊催促她說下去,蕾貝卡連聲回答:「對、對。」拍了一下手。
「我現在想到的是,既然看了這麼多還找不到能撥動心弦的娃娃,那我們可能誤解了安琪拉對可愛的感覺。」
「喔?」
「然後啊,我想起我朋友的店開在附近,裡面有許多充滿個性的商品。或許那邊能找到合乎她感性的東西。」
「這樣啊。」
「——什麼嘛,答得一副興味索然的樣子。」
蕾貝卡怒目瞪緣,可是緣也莫可奈何。
「追根究柢,我原本就不大清楚娃娃哪裡可愛。所以才把這件事交給你啊。」
「嗯——好吧,算了。」
蕾貝卡驕傲地哼了一聲,指向緣他們所在的主要街道前方。雖是平日的中午,但商業地區的人潮卻是絡繹不絕。
「雖然那間店的位置算是暗巷,不過離這裡不遠,所以我們用走的過去。」
「還走得動嗎?」
緣代替意氣揚揚的蕾貝卡這麼問,少女無言地點點頭。
離開擠滿購物客群的主要大道之後,人煙逐漸稀少。喧囂漸漸遠去,時而傳來汽車喇叭聲好像來自遙遠彼方。
穿過巨大高樓隙縫的羊腸小道為陰影遮蓋,光線昏暗。
「來,就是這裡。」
最後蕾貝卡停在一間小小的店鋪前。
周遭排列著許多同樣規模的店家,每間店都充滿個性。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類似香草的氣味。
「比我想像的還要乾淨一些。」
「我是說有個性,可從沒說過它髒亂啊。」
店家櫥窗擺設著類似古董的茶杯以及古老的相機、要用兩手才抱得起來的巨大精裝書、機械人偶、經年使用的打字機等等,千奇百怪。
老實說,若自己是一個人,緣絕對不會想進入這種風格的店,但蕾貝卡已經打開店門。
「蘿莎莉在嗎?」
緣跟安琪拉也跟在蕾貝卡身後進入店內。
原本猜測大概會有霉味,但店內空氣澄澈,帶有些許玫瑰香氣。
算不上寬敞的店內擁擠地排列著商品——或是也有可能不是商品的物品。從外面的櫥窗也能想像到的混亂樣貌展開於眼前。
「哎呀,好久不見。」
回應蕾貝卡的呼喚,自店內露臉的是三十幾歲的女性。
她雖是個很適合用妖艷這兩個字來形容的美女,但臉頰被煤炭或是什麼東西弄髒,身上的圍裙也是一副烏漆抹黑的樣子。
「今天有何貴幹?」
「那個,這女孩正在找娃娃,但實在找不到中意的……」
蕾貝卡對安琪拉招手。
她嬌小的手溜出緣的指尖。
「哎呀,可愛的小姐。」
這間店的店長——蘿莎莉微笑著蹲下身子。
她一動,那金黃色的頭髮便微微吸收光芒,閃閃生輝。
「你喜歡什麼感覺的呢?」
「似乎不是可愛的那一類型。」
瞥了歪著頭苦思的蕾貝卡,以及呆站著不動的安琪拉一眼,蘿莎莉緩緩起身。
她用跟臉還有衣服一樣,弄得髒兮兮的黑色手指指向店內一角。
「那一區的東西如何呢?」
「嗯,我們去看看。走吧。」
蕾貝卡拉著安琪拉的手往那邊走去。
看到緣站在店門口閒得發慌,蘿莎莉走向他。
「初次見面,我是蘿莎莉·雅茲納波,是這間店的店長。」
「我是——」
「紫堂緣,對吧?」
在報上姓名之前聽到對方這麼說,緣把話吞回
肚裡。
「——是蕾貝卡告訴你的嗎?」
然後當他表現出警戒時,蘿莎莉像是要一掃他的疑心般輕鬆地揮揮手。
「不是,是千華跟我說的。」
千華——跟緣一樣姓紫堂的那位女性是位警官,任職於隸屬警察總部的「變異」特別搜查室。她是那裡的室長、蕾貝卡的父親哥頓·羅斯的部下,跟緣也認識。
蘿莎莉似乎跟千華租了同棟公寓的房間,因為這樣的緣分而相識。她跟蕾貝卡似乎也是透過千華認識的。
她瞥了緣一眼,紅色的雙唇綻放出笑意。
「我聽說是個使用紫堂流忍術的高明偵探,但長相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可愛呢。」
她的語氣中並沒有挑釁的味道,紫藍色的雙眸中也看不見惡意——她只是平直地說出感想而已。
「就是這樣才會有人看輕我,讓我能輕鬆一些。」
所以緣也不惡言相向。
蘿莎莉用鼻子哼了一聲,眯起雙眼。
「我可不會看輕你喔?」
「…………」
就算對方這麼說,緣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只好沉默不語。可能是覺得他困惑的表情有趣,蘿莎莉微微一笑。
「然後呢?今天的工作是當保母嗎?」
「並不是這樣……」
他口中支支吾吾,瞄了一眼興高采烈地跟安琪拉一起挑選商品的蕾貝卡。她開心的模樣,令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誰在享受購物之樂。
「……哎,或許真是如此。」
「偶爾這樣也不錯啊?」
蘿莎莉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的緣說道。
「每次都對付恐怖分子跟黑手黨,應該很辛苦吧。每個人都需要喘口氣啊。」
「哎,說得也是。」
緣原本點頭同意蘿莎莉的意見,但下一秒便態度一轉,冷峻地瞪向她。
「你說什麼?」
「說你的工作啊。」
蘿莎莉不知道緣為什麼要瞪自己,表情困惑地微側著頭。
一般市民當然無法知道緣的工作內容。
是從蕾貝卡還是千華口中聽來的呢,還是從其他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的工作——」
正當緣想弄清楚這件事時,她突然掏出某個東西。
緣一時之間想要將那東西拍掉,但在出手的前一剎那,他發現那只是個普通的菸灰缸。
「聽說你吸菸?我這裡沒有禁菸,想吸的話請自便。」
緣反射性地接過菸灰缸,搞不清楚該如何判斷對方的舉動是想帶開話題,還是沒有其他意思。
「不吸嗎?」
或許是把他的迷惘誤認為躊躇吧,蘿莎莉如此問緣。她的一舉一動都能打亂緣的步調。緣自懷中取出香菸,像要把亂掉的地方重新撥正一般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點燃香菸,深深地吸入煙。
「那麼——」
「哎呀,這香菸的味道真特殊。」
又來了。正當緣想要重新詢問對方的瞬間,蘿莎莉先開了口。自己的方寸竟然會亂到這種地步,這反而讓緣不再焦躁,覺得好笑起來。
緣看著夾在手上的香菸道:
「這是特製的。」
「是紫堂家的秘傳啊?真有趣。」
蘿莎莉那思慮周詳的雙眸閃爍著好奇的光輝。至今有許多人知道緣所吸的香菸是特製品,但從沒有人對香菸本身產生興趣。
「要來一根嗎?」
緣一時興起,打開盒子遞出香菸。
「可以嗎?」
蘿莎莉語帶躊躇,緣聳了聳肩。
道謝之後抽出香菸的蘿莎莉認真地盯著香菸看,聞過味道之後,她像是知道了什麼般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嚴格來說這不是香菸呢。」
「真虧你知道。」
這下總算是連緣也不得不吃驚,而蘿莎莉則是閉起一隻眼睛,露出促狹的笑容道,,
「我這把年紀可不是白活的。」
「?」
她怎麼看都不過只有三十幾歲。不懂她話中含意的緣本想發問,但在那之前蘿莎莉便已轉過身子。
她精神抖擻地走在雜亂的店中,拿起排列於櫃檯上,看起來像是商品的東西。
蘿莎莉再次轉身走向緣,遞出手上的物品。
「來,這個。」
交到緣手上的,是能夠藏於掌中的小飾品。小小的寶石被珍珠框住,看起來像胸針。
但收下東西的緣,察覺到那並不是普通的裝飾品。
緣並不相信所謂的靈力。
但那裝飾品很明顯地被施予某種力量。他知道這不是忍術之類的東西,但無法分辨出是不是魔術。
理所當然的,就算知道東西被賦予某種力量,要感覺出那力量的善惡是不可能的事。
被施加予上面的能量是會攻擊擁有者,還是會守護擁有者——那只有施加能量的人才知道。
而以這情況來說,那對象恐怕便是蘿莎莉。
「這是9?」
「護身符。拿來跟這東西交換的。」
蘿莎莉指了指香菸,嫣然一笑。
「這是有確切效果的護身符,你最好隨身攜帶。」
從她的表情跟語氣之中完全感覺不出惡意。
再者,既然她是千華的朋友,也認識蕾貝卡,應該不需要懷疑才對。
「你到底是誰?」
即使如此,緣還是無法不去詢問。
對此,蘿莎莉似乎並不覺得不愉快。
「我剛剛不是有報上姓名了嗎?還是你是不擅長記住別人姓名的類型?」
她半開玩笑地微微一笑。
所謂海底撈月指的就是這麼回事——緣感到疲憊不堪。
但這就像所謂不帶負面情緒的挫敗感,緣將其和在細細的嘆息中吐出苦笑。
「那麼,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了,蘿莎莉,雅茲納波小姐。」
「叫我蘿莎莉就好。」
用指尖巧妙地旋轉香菸的蘿莎莉這麼說完之後,以跟方才不同的聲調輕聲道:
「你要小心喔。」
她一對紫藍色的雙眸中帶著憂鬱,凝望著緣。
小心什麼?在緣詢問之前,蘿莎莉便走向蕾貝卡她們。
這並非要無視緣的問題,只是單純被蕾貝卡叫過去而已。
「她似乎想要這個。」
蕾貝卡的聲音中藏著些許困惑。
「這東西沒問題嗎?」
在她手指的方向前方,可看到安琪拉抱著一個娃娃。她的臉頰因喜悅而泛紅。
可是如蕾貝卡所說,娃娃的確令人擔心有沒有問題。
緣對那是什麼娃娃一無所知,若光看印象,那東西詭異到就算被哪個部落用來當作咒術的媒介也不奇怪。
材料看來是布,但顏色雜亂,黑色斑點四處可見。
在布制的身體上用繩子接上手腳,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手腳是金屬制的,上面還有許多詭異的刮傷痕跡。
頭是裂開的。
使用堅硬陶器般的材料作成的頭部左右裂開,從中可窺見類似大腦的東西。玻璃珠制的眼球被線綁著,自臉上垂下。線狀的金屬從後腦刺出,可能是拿來表現毛髮用的吧。
「還真是前衛呢。」
顧慮到看來很喜歡它的安琪拉,緣以這種方式來形容人偶。
「是維克多·薩賈的作品呢。」
蘿莎莉用指尖撫摸安琪拉抱在胸前的娃娃那詭異的瞼。
「他是少產的人偶作家,生涯中只做出九個人偶。這是其中之一,是第四個作品喔。」
「生涯中……意思是他已經過世了嗎?」
「是下落不明。他在完成第九個娃娃之後就銷聲匿跡了。」
詭異的娃娃加上詭異的故事,若是普通人,就會考慮要不要買。可是安琪拉絲毫不以為意。
她露出至今從沒看過的笑容,以慈愛的眼神凝望著手中的娃娃。
「雖然我不是蕾貝卡,不過這不是詛咒娃娃吧?」
「哎呀,你相信詛咒的存在嗎?」
蘿莎莉雖然這麼回問,但是她看來沒有嘲諷緣的意思。
緣搖搖頭。
「死去的人要對他人作祟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活著的人的意志會成為物理能量。若是那人偶作家過世,這娃娃就是無害的。」
「真是有趣的考察,」
蘿莎莉把遮住臉的頭髮往上撥,用手指戳娃娃的胸口。
「不過我剛說過,他下落不
明。因此在這一點上,我就沒辦法保證了。」
「有沒有聽過什麼擁有它的人接二連三地意外身亡的傳聞?」
蕾貝卡以一半覺得擔心、一半覺得有趣的樣子問道。
蘿莎莉想要回答她的問題,張開嘴巴。
可是——
「這孩子的名字是史瓦托波爾爾克。」
安琪拉看準這一瞬間的空隙大喊。
蘿莎莉吞下即將出口的話,溫柔地觸碰安琪拉縴細的肩膀。
「這樣啊。你要好好愛護他喔。」
安琪拉用力點頭。
蕾貝卡應該很想聽蘿莎莉原本要說的話才對,可是她看到安琪拉的表情,便噤口不語。
就在此時,緣的手機響起。
他把錢包丟給蕾貝卡要她結帳,一邊接起電話一邊走出店外。
『紫堂?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傳入耳中的是希兒蒂高朵冷靜的聲音。
「有什麼問題嗎?」
『不,並不是什麼問題。』
希兒蒂高朵稍微沉默之後,接著道:
『克維列盧博士說想要見你。』
「這是為什麼?」
出乎意料的人名讓緣大吃一驚。
『之前你不是說過,阿瑞斯走路時有特徵嗎?博士知道這件事後,似乎想親口問你問題的樣子。』
阿瑞斯是緣跟希兒蒂高朵初次見面時,擔任她護衛的機器人。是知名機器人製造者克維列盧博士所製造的「十二神將」系列作品之一,也是前幾天以超遠距離狙擊協助緣的阿波羅的兄弟機。
「是沒什麼問題,可是我能說的應該不多喔。」
若是論人類的動作,緣或許是專家,但談到機器人,他可是徹頭徹尾的大外行。他實在不覺得這種人,能給機器人世界中的權威什麼建議。
『那就夠了。』
希兒蒂高朵話中含笑。
『反正他應該只是老樣子,一時興起罷了。只要來喝杯茶,稍微陪他聊聊天就好——如何?』
「我沒問題。」
緣不假思索地答應,希兒蒂高朵放心地吐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克維列盧博士是怎麼樣的人物,但似乎是個不大好應付的人。
「那要約什麼時候?」
『那個,他說現在。』
「嗯?」
『他好像現在就想見你。只要告訴我地點,我就派車去接你。』
「啊,不,稍等一下。」
緣慌慌張張地告訴對方,自己不是一個人。
『哎呀,約會嗎?』
「是蕾貝卡跟孩子。」
緣回答拿他取笑的希兒蒂高朵的問題之後,換來一陣不自然的沉默。
緣很快就察覺問題所在,說明孩子是因為工作關係才在一起的陌生人。
『——你稍等一下。』
希兒蒂高朵回過神,讓電話進入保留。
到她重新接聽為止只花費幾秒的時間,但從希兒蒂高朵的聲音中卻聽得出嚴重的動搖。
『總之,博士說跟誰在一起都沒關係,全帶過來。』
「哎,是沒關係啦。博士應該在保全設備很齊全的地方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
希兒蒂高朵無奈地嘆氣。
看來是個比想像中還乖僻的人。
緣本來不會想跟這種人見面,但被希兒蒂高朵拜託,他實在無法拒絕。
他決定好等待的地點之後掛斷電話,這時身後的店門剛好打開。
蕾貝卡跟一臉幸福地抱著娃娃的安琪拉從門後現身。
「誰打來的電話?工作?」
「雖然不是工作,哎,差不多啦。」
緣告訴蕾貝卡事情經緯,她同情地輕嘆一口氣。
「希兒達還真辛苦。」
她邊說邊把錢包還給緣。
「是啊,所以得稍微幫她才行。」
緣收下錢包之後,發現錢包變得過輕,皺起眉頭。
他打開一看,裡面連一塊錢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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