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1章(1/2)
1
槍口噴出的火花撕裂寂靜與黑暗。
接連響起的輕快槍聲,準確地在閃爍的視野中捕捉住人影。
SS公司的衝鋒鎗GⅡ「轟天雷」以打擊力撞飛悄聲無息地靠近的人,使那人跌落集中在通道一隅的廢棄物上。
那衝擊讓廢棄物四散紛飛,發出噪音。
「又來了嗎?」
愛絲梅勞妲,潔卡用雙手舉起GⅡ「轟天雷」,透過瞄準器瞪視倒下的人影,語帶嘆息地嘟噥。
直到前幾天都還置籍於大型製藥公司之私人部隊的愛絲梅勞妲,擁有十二歲起就成為傭兵,來回於世界各個戰地的經歷。
也因為如此,她在操作槍炮上有卓越的技術。
機關槍原本就是以火力壓制為目的吐出子彈,即使是為個人攜帶和街道戰鬥而製造的衝鋒鎗,概念也不會變。
可是,從剛剛的狀況看來,愛絲梅勞妲掃射時毫無多餘動作,雖說距離很近,但所有的子彈都命中目標。GⅡ「轟天雷」的集彈性能在衝鋒鎗之中算得上出類拔萃,但她的射擊能力依然可說是令人驚艷。
緣不發一語,走向摔入廢棄物中動也不動的人影。對方身穿長袍,帽子深深覆蓋的模樣有如修道士。他用指尖撥開帽子,露出來的是沒有特徵的白人男性臉孔。
「又來了。」
緣聳聳肩。
他已經收拾了四個長相一樣的人。
「霍姆克魯斯這種東西還真是讓人不舒服。」
愛絲梅勞妲毫不大意地舉著衝鋒鎗,輕輕蹙眉。
所謂的霍姆克魯斯,指的是用鍊金術製造出來的人造人。跟以科學的力量製作出來的類人類,可說是正反兩面的存在。
「哎,這應該是量產品吧。」
緣起身瞄向通路前方。
他們正在一棟隨處可見的住商混合大樓之內。
只是所有的窗戶都從內側被遮蔽,光線不大能進入。現在時間才過正午,但裝潢使內部積聚昏暗的空氣。
「還有不一樣的類型嗎?」
愛絲悔勞妲踏菩睫重的步伐走在通道卜,翡翠色雙眸側眼看著緣。她平時用環繞式鏡框的太陽眼鏡隱藏雙眸,但現在並沒有戴上。
「也有調整為戰鬥用途的特製品。」
緣回望她的雙眸答道。
黑暗中,愛絲梅勞妲的眼睛放射出微弱的光芒。絕對沒有人會覺得這對雙眸不美麗,但在同時,所有人應該會為其感到詭異而皺起一張臉。
她的瞳孔為直長細縫狀,酷似爬蟲類——尤其是蛇。她經常配戴太陽眼鏡的原因,就是為了隱藏這對特殊的瞳孔。
在那對雙眸沉默的催促之下,緣接著說明。
「特製品當然是指專為戰鬥而制的霍姆克魯斯,他們最麻煩的是那堅韌性。怎麼殺也殺不死,令人詫異。」
「跟生化人還有機械人比起來也一樣嗎?」
「比起來也一樣。」
緣復誦一次之後,愛絲梅勞妲會意地嘟噥道:「原來如此。」可是她對生命力這麼堅韌的原因,似乎沒什麼興趣。
徹頭徹尾的傭兵便是如此現實。
愛絲梅勞妲身穿防彈背心,攜帶衝鋒鎗的預備彈匣跟寬刃短刀,還有手榴彈、閃光彈等物品。收在腳掛槍套裡面的,是SS公司的自動手槍KKV。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室內發射火箭炮等武器。以推測為室內戰的戰鬥來說,她的武裝可稱足夠。
當然,還要加上若對方是人類這個條件。
至少從淡淡地前進的愛絲梅勞妲身上,感覺不到緊張以及恐懼。
她視若無睹地經過確定不會動的電梯,走向樓梯。除非內部有特別構造,不然依照從外面確認的狀況,接著就是最高層。
帶頭走上樓梯的愛絲梅勞妲在踏上最高層之前,稍微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緣。
「聽說以這裡為據點的『魔導士』,曾是你的好友?」
難得聽她語帶躊躇。
「沒錯。」
緣的回答雖然簡短,但卻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愛絲梅勞妲察覺到這一點,繼續說道:
「雖然條件是不問生死,但我沒跟『魔導士』對峙過。老實說,我沒自信能在不殺死對方的狀況下壓制他。」
也就是說,她打算以殺死對方的氣勢動手。她正告訴緣若不希望這樣,就把自己留在這裡。
緣手搭在愛絲梅勞妲肩上,點了點頭。
「用殺死對方的打算動手。」
「了解。」
她不再重複確認緣的意志。
舉起衝鋒鎗後,她悄聲無息地走上最上層。
#插圖
爬完樓梯,有個小型樓梯平台,平台上只有一扇鐵門。愛絲梅勞妲用手指示緣在遠處等,身體貼向門。
樓下的槍聲恐怕已傳到這裡。不管在最上層的是「魔導士」,還是戰鬥用的霍姆克魯斯,以有人埋伏為前提行事是最好的。
愛絲梅勞妲首先伸手抓住門把,檢查門有沒有上鎖。確認門沒有上鎖之後,她從後腰的腰包中拿出手榴彈。然後一把握住手榴彈上側的握柄,拔出安全栓。
接著只要她放開手,移動的握柄便會在手榴彈內側的信管點火,於數秒後爆炸。
愛絲梅勞妲一手握手榴彈,另一隻手伸向門把。
她用眼神向緣打個信號。點頭回應的緣眼中映照出她稍微打開門,流暢地自細縫中丟入手榴彈的動作。
幾秒後,關上的門跟爆炸聲一起震動作響,灰泥自天花板上剝落。
緣用手撥開灑在頭上的碎屑,迅速地移動到愛絲梅勞妲身旁。
她把衝鋒鎗舉到視線高度,一口氣打開門。
那壓低姿勢衝進門內的模樣,仿佛沖向獵物的肉食獸。
跟在她身後沖入的緣眯起雙眼。
手榴彈的爆炸破壞玄關口,捲起大量粉塵。因爆炸而橫掃四方的衝擊波跟碎片打碎牆壁、天花板跟地板等處。周遭的鞋櫃、照明器具和衣帽架等皆盡粉碎,破掉的藍色布塊飄落到緣眼前。
如果有人在這裡埋伏,那毫無疑問地已經變成肉片。
緣確認眼前沒有死狀悽慘的屍體之後,穿越遮蔽視線的粉塵,朝室內前進。
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公尺以上。
室內依舊昏暗,空間比其他樓層還要寬廣,看來是把幾間房間的牆壁打通,弄成一間來使用。
緣的視線迅速掃過室內,同時臉為刺激鼻腔的異臭而扭曲。臭味的源頭是房間中央巨大作業桌的另外一側——設置於牆邊的巨大水槽。
作業桌上琳琅滿目地擺著各式各樣的器具——裝滿不明液體的無數試管跟微微冒煙的三角瓶、裝有肉片的培養皿以及顯微鏡等等。
足以淹沒整個躺下的人的巨大水槽里裝滿混濁的液體,看不見裡面。或許是被手榴彈爆炸飛出的碎片擊中,那厚實的容器龜裂,深綠色的液體一點一滴地流出。
謹慎地在室內搜尋敵人的愛絲梅勞妲,對這些使用魔術的痕跡不感興趣,繼續前進。走廊從玄關連結放置水槽的房間,往更前方延伸而去。
原本打算跟在愛絲梅勞妲身後的緣突然停下腳步。
走在前方的她也同時停下動作。
雖沒有發生什麼事,但直覺遠比常人敏銳的兩人捕捉到什麼。
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天花板上看去,這並非偶然。
天花板上有某種東西。
那東西的四肢貼附天花板,觀察著這裡的模樣。身上穿的不是長袍,而是不會妨礙動作的運動服。臉是至今已經看膩的年輕白人男性的臉——那冰冷欠缺情感的藍色眼睛正對準兩人。
外形是人,但卻不是人類。
人類既無法像蜘蛛一樣貼附在天花板上,也不能頭轉一百八十度地往背後看。
緣跟愛絲梅勞妲不謀而合地將槍口對準天花板上的那東西——霍姆克魯斯。
剎那間——
霍姆克魯斯腳踢天花板,轉眼站到地板上。兩人反應他的動作拉下槍口,但霍姆克魯斯以比他們更快的速度朝他們猛衝。
由於他剛好衝到兩人之間,因此無法開槍。
霍姆克魯斯衝到兩人中間後,一口氣改變角度跳躍,整個人撲向緣。
緣反應他的動作,並察覺在霍姆克魯斯另一側的愛絲梅勞妲背後有其他動作。
「背後!」
緣喊叫的同時屈身,朝他眼球刺出的手指削過頭皮。緣手拿著槍,壓低身子踏出步伐,欺身潛入霍姆克魯斯懷中,刺出手肘猛擊對方下顎,同時在極近距
離開槍。霍姆克魯斯腹部連續中槍,仰身連連倒退幾步。
霍姆克魯斯身子搖晃,他背後的愛絲梅勞妲轉身開槍。在狹隘的道路之中,衝鋒鎗能發揮絕大的威力。
第二個霍姆克魯斯飛跳起身子,想逃到射程之外。幾乎高到天花板上的跳躍,遠遠凌駕人類的運動能力。愛絲梅勞妲極其冷靜地應對。她穿過跳躍的霍姆克魯斯前進,背對地板躺下,朝上方送出子彈。
比第一個還要嬌小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背部在空中中彈,衝擊力讓他的臉撞上天花板。
緣把這些影像收住眼裡,迅速地收槍入套,於中結「印」。那複雜的動作是忍術的手續,也是設計圖。多達十幾個連續的「印」,藉由緣的肉體為媒介形成忍術。
腹部遭受槍擊的霍姆克魯斯正在調整失去重心的身體姿勢。就算能期待著彈帶來的打擊效果,但要冀望那能帶來更多傷害是白費工夫。霍姆克魯斯再次襲向緣,但緣完成「印」的速度快上一步。
「『槍火彈』。」
緣的語言是具有靈魂的「言靈」。
藉由「印」構築於體內的忍術,透過言靈編入現實世界的法則之中,衍生為現象。也就是說,忍術是使用「印」製作設計圖,藉由肉體為媒介打造形體,再以言靈為扳機發動的技術。
伴隨緣的言靈,緣周遭出現塊狀的火焰。火陣忍術「槍火彈」——燃燒空氣的灼熱子彈以高速射向目標。從極近距離直接挨上這一記的霍姆克魯斯翻了一個跟斗,撞上通道牆壁。
火球繼續襲向第二個霍姆克魯斯。背部遭受槍擊,猛撞上天花板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已經很快地在空中調整好姿勢,正要著地。
火焰的子彈逐一猛力沖入腳還沒著地的霍姆克魯斯懷中。他伴隨著撒下的火花被撞飛,背部摔到作業桌上。實驗器具被掃落在地,他挾帶玻璃破碎的聲音往地板跌落。
愛絲梅勞妲對倒地時撞凹通道牆壁的第一個霍姆克魯斯進行追擊。
她堅硬的鞋底踩碎霍姆克魯斯的膝蓋。若是人類,可能會為關節遭受破壞的劇痛而打滾,但霍姆克魯斯就只有稍微失去平衡而已。
那反應並沒有讓愛絲梅勞妲退縮,她從極近距離開槍。衝鋒鎗使用的子彈跟自動手槍的一樣。GⅡ「轟天雷」使用的是九mm手槍子彈,每一發的威力比機槍子彈以及來福子彈來得小。
但若從極近距離以每秒十幾顆的速度接連射出,威力依舊是不容小覷。霍姆克魯斯從臉到脖子都壟罩在鮮血的煙霧之中,被低吠的槍聲推擠,貼在牆壁上。
子彈削切霍姆克魯斯的臉,血肉橫飛。
即使如此,由魔術製造出來的擬似生命體還是維持著生命活動。就算腦袋不斷被槍擊的威力壓向牆壁,對方的手指仍然為抓住敵人向前伸出。
緣側眼看著這景象,轉向第二個霍姆克魯斯。
摔到作業桌另外一側的第二個霍姆克魯斯即使被槍跟火球擊中,跳躍的動作敏捷如舊,宛若毫髮無傷。
這邊的是女形,容貌為一般白人女性的臉頰上冒出白煙。右臉燒傷潰爛,皮膚溶解,露出紅色的肉。她掃到的器具之中似乎混有劇烈藥劑。但理所當然地,霍姆克魯斯並沒有痛覺。
正因為如此,無論再怎麼受到槍擊、遭遇高熱,都不會影響她的動作。
女形霍姆克魯斯幾乎沒有做出任何準備動作便跳到桌上,四肢伏著桌面。
「跟野獸沒兩樣。」緣在心中嘟噥,開始結「印」。
他的身體突然往下沉。
在察覺自己是被某種東西抓住腳之前,地板已經近在眼前。緣停止結「印」用雙手支撐身體。當他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才避開跌個狗吃屎的危機時,下一瞬間就被拉到天花板上。在上下顛倒的視野中,緣知道抓住自己腳的是第一個男形霍姆克魯斯。
他的手臂伸長將近五公尺,在愛絲梅妲釘在通道牆上的同時伸長手抓住緣的腳踝,使出超人的臂力。緣的身體被往上拉,勁勢讓緣的背後猛撞上天花板,接卜來又被抓著往地板扣。
背部跟後腦撞上天花板的緣陷入輕微腦震盪,但還是為保護自己以驚人速度往下掉的身體,雙手護住頭,收腳縮成球狀。
瞬間,衝擊力壓迫內臟,地板破裂粉碎的聲音振動鼓膜。粉塵飛揚,地板的碎片如霰彈般噴向牆壁跟天花板。緣右半身陷入地面,肺里的空氣化為呻吟吐出。
劇痛穿過他的腦。
緣的身體還沒恢復萬全狀態。
在最近的工作中所受的傷尚未痊癒,肌肉跟骨頭、內臟都還殘留著傷。好不容易剛接上的骨頭嘎嘎作響,傳來肌肉斷裂的感觸。
苦澀的味道擴散口中,他剎那間失去意識。
極為短暫——緣失去意識後不到一秒,急忙張開眼睛。
眼前地板的碎片跟灰塵飛揚。女形霍姆克魯斯的身影出現於灰塵的另一側,她正準備飛撲到被扣在地上的緣身上。
緣反射性地想要結「印」,但右手動作遲緩。承受猛撞上地板的衝擊,使他的手暫時麻痹。
如野獸般的女形霍姆克魯斯貼近,她手上長有撕裂獵物的利爪。正確來說,那不是長出來的,而是整隻手的手指硬化,變得像短劍一樣銳利。
緣須臾問決定放棄用忍術迎擊,伸出左手試圖拔槍——但腦海中的一隅響起「來不及」的悲觀聲音。
蓋過這聲音的,是從後方竄向前方的連續槍聲。
打算襲擊緣的霍姆克魯斯活似撞上透明的牆壁般彈往後方,再次摔到作業桌上。
是愛絲梅勞妲拿衝鋒鎗從另一側狙擊。
然後那一瞬間,男形霍姆克魯斯擺脫她的掌控沖向緣。
女形也以不像受過彈雨連擊的敏捷動作起身跳躍,飛過緣頭頂。
緣並沒有浪費愛絲梅勞妲掩護射擊製造出的空隙。
他硬逼麻痹的右手結「印」。
他眼角餘光看到愛絲梅勞妲要對付女形霍姆克魯斯,便將目標鎖定在男形身上。臉部被衝鋒鎗破壞的第一個霍姆克魯斯手抓住緣的腳不放,朝緣疾馳。縱然眼球被子彈擊潰而消失,他還是藉由伸出的手來摸索,把握緣的位置。
然後,正當身體感受到被舉起所帶來的浮空感時,緣吐出言靈。
「『爆焰』。
這句話在霍姆克魯斯眼前引發小規模爆炸。
火陣忍術「爆焰』——能在任意空間製造出火焰以及衝擊波。襲來的霍姆克魯斯迎面碰上大釘子,被捲入爆發之中,一邊燃燒一邊被轟飛。
然後他猛撞上裝滿不明液體的水槽,水槽發出尖銳的聲音粉碎。失去容器而一口氣流出的液體,碰上燃燒霍姆克魯斯身體的火焰冒出白煙。霍姆克魯斯身上的運動服燒焦,爆炸的衝擊削去他胸部的肉,但即使如此,身上冒著煙的霍姆克魯斯還是站起身子。
腳依舊被抓著的緣動也不動,接連結「印」。
「『空瓦』。」
緣周遭的空間反應話語搖曳。待他一接觸,空間的隙縫便吞入他的手臂。拔出手時,手上已經握著一把武器——小太刀。
空陣忍術「空亘」——能連結事先結好「印」的地點以及現在的位置,無視距離運送物資。
緣從刀鞘拔出刀身約六十公分的小太刀。
與此同時,空氣有如無數飛蟲拍翅般快速振動。
緣揮刀砍向霍姆克魯斯抓住自己腳的手。他只是輕輕往旁一帶,手臂便像紙張一樣斷裂。即使鮮血噴出,手臂依舊抓著腳踝不放,但緣判斷這並不阻礙自己行動而放置不理。
他一邊注視動作不自然的男形霍姆克魯斯,一邊把注意力也分到視線角落。
愛絲梅勞妲跟女形霍姆克魯斯展開激烈的近身戰。女形霍姆克魯斯身體前屈,以僵硬化的手刀戳向愛絲梅勞妲側腹。愛絲梅勞妲行雲流水地操控代替衝鋒鎗拿起的大型軍用小刀,架開鋼鐵般的手刀。
鋼鐵相互摩擦的聲音隱沒在持續響起的衝撞聲之中。
霍姆克魯斯讓雙手硬化。
右手攻擊被化解的同時,她將左手剌向愛絲梅勞妲的脖子。
愛絲梅勞妲用刀架開第一擊之後,垂直豎起刀往上刺。
真是絲毫之差——
女形霍姆克魯斯的左手被寬刃的小刀攔下,指尖停在微微觸碰到愛絲梅勞妲肌膚的地方。一絲鮮血沿著褐色肌膚滑落。
兩人身體只靜止了短短的一剎那。
停下攻擊的霍姆克魯斯立刻用空著的右手,攻擊愛絲梅勞妲的臉。即使與軍用小刀對撞,霍姆克魯斯硬化過後的五根手指也絲毫不見受損。那一擊毫無疑問地能破壞她的臉。
但卻撲了個空。
愛絲梅勞妲的反應快到令人拍案叫絕。
霍姆克魯斯從極近距離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進攻,愛絲梅勞妲微微仰起上半身閃過——不只如此,她還以那姿勢踢出腳尖猛踹對方小腿。鐵板強化過的鞋尖踢碎脛骨,女形霍姆克魯斯既不因劇痛而發出悲鳴,眉頭也不皺一下。可是她失去其中一隻支撐自己的腳,身體傾斜。
愛絲梅勞妲並沒有錯失這一刻,翻轉軍用小刀砍斷霍姆克魯斯右手手掌。
在飛濺的血雨之中,神速地往上刺出的刀刃輕撫下顎,劃開肌膚。小刀的弧形軌道從下顎削去霍姆克魯斯半邊臉,擠潰眼球後由太陽穴抽出。
緣以眼角餘光窺伺那景象,往前邁進。
男形霍姆克魯斯有如揮舞長鞭般,甩出剩下的手襲來。一般來說,這樣的距離應該打不中緣。可是他的手揮出之後伸長數倍,來到緣的頭上。
小太刀發出低沉的聲音畫出半圓軌跡。
伸長的手被平滑地切開,一邊抽動一邊在地上彈跳。
緣腳下的地板發出巨響。
他猛力踏出步伐加速,一口氣弭平自己與霍姆克魯斯之間的距離入懷。
小太刀從右往左揮出。
霍姆魯斯情急間想躲,但他頂多只能勉強稍微斜移上半身。小太刀的刀刃——以高震動粒子形成的刀刃透過超高速震動,以分子等級程度破壞標的物。
緣回抽揮出的小太刀,從左向右劈砍對方身軀。
接著他背對男形霍姆克魯斯,往愛絲梅勞妲的方向移動。
緣背後失去雙手的霍姆克魯斯頭部滾落,接著被切斷的上半身往地上倒。
啪唰一聲,緣耳中聽著某種潮濕的東西撞上地板的聲音,微微放慢步調。
女形霍姆克魯斯已然倒下,大量鮮血從她前傾的身子底下往地板擴散開。愛絲梅勞妲人正在退後幾步的位置收刀入鞘。
然後,她迅速地從腿部槍套拔出自動手槍KKV。
解開安全裝置,瞄準對象,扣下扳機,一連串動作極為流暢。
槍聲響起的同時,女形霍姆克魯斯頭部爆炸碎裂。從KKV射出的是彈頭凹陷的特殊子彈——空尖彈。全金屬包覆彈之類的子彈貫穿力高,無法把槍擊的威力十二分地施加在人身上。在這一點上,空尖彈的彈頭只要命中人體就會變形,失去貫穿力。接著槍擊的威力就會在體內炸開。
「還能動嗎?」
霍姆克魯斯不停痙攣,破裂的頭蓋骨中噴出粉紅色的腦漿。愛絲梅勞妲俯瞰這個景象,視線冷峻。緣收小太刀入鞘,輕輕左右擺動頭部。
「不行了吧。這些傢伙應該還在調校中。」
緣如此說道。
恐怕是這裡的「魔導士」——諾耶耳,亞瓦隆察覺自己行跡走漏而逃遁,這不會錯。
緣不經意地走向蓋著厚重窗簾的窗邊。
打開窗簾,陽光與大樓外的景色一起飛入眼帘。諾耶耳用來當做據點的地方,是位於繁華街道最角落的住商混合大樓群裡面的大樓之一。雖說是外圍,但還是有一定的人潮。
緣往下看,微微眯起雙眼。
他發現在往來交錯的行人中,有個男人正抬頭仰望著這裡。
那個男人身穿醒目的鮮藍色外套。
但一眨眼,他便消失無蹤。
那麼顯眼的顏色不可能會混在人群之中,
「怎麼了?」
「沒事。」
緣朝走近的愛絲梅勞妲聳聳肩。他也不找尋那已經看不見的藍色外套,只是瞥了外面一眼後便拉上窗簾。
「那傢伙不在這裡,早已逃跑了。」
緣簡短地回答,愛絲梅勞妲把視線移到戴在手上的老舊手錶。
「看來第一天上班能不遲到地了事。」
「你找到工作了嗎?」
緣一臉詫異,愛絲梅勞妲微側著頭,小小哼了一聲。
「唉,那工作比較像是打工。」
「喔?是哪一行?」
依照以前聽到的消息,她似乎沒做過傭兵以外的工作。這樣的她到底會找到怎麼樣的兼職呢?就連緣都不禁好奇起來。
不過愛絲梅勞妲並不回話。只是微微聳肩。
「總之,你很快就會知道。」
「是嗎?」
她的反應看來不像是要賣關子,但在緣重新開口詢問之前,她便轉身走出房間。那簡潔俐落的行動讓緣看著她的背影苦笑。
「我再稍微調查一下房間就回去。」
愛絲梅勞妲頭也不回地揮手回應。
目送她離開之後,緣轉身瞥了周遭一圈。
然後他避開霍姆克魯斯體內流出眾積而成的血灘,開始搜查房間。
緣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樣踩入聚集腳邊的血水,皺起鼻子。
狹隘的小巷裡,血腥味如霧氣飄蕩在空氣中。
緣一邊自懷中取出香菸,一邊冷峻地觀察慘劇現場。光憑一瞥,實在很難判斷到底有多少人命喪於這條巷子中。隨處都有被砍斷的手腳,內臟像詭異的浮雕般貼在牆上,腦髓從被砍斷的頭部掉出。
今晚天氣嚴寒,不知道是不是喪命沒多久,破碎的肉塊微微冒出熱煙。
緣點燃叼在嘴裡的香菸,吸入煙霧。混入腥臭的煙味讓緣表情厭惡地扭曲。
「被解決得真徹底。」
緣沒對背後的嘟噥做出什麼特別反應。
「『變異』的似乎是戈勞多那邊的人。據說那傢伙的夥伴幾乎全軍覆沒。」
「——真令人痛快。」
緣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戈勞多·杜彭帶領的集團,是這一帶有名的街頭幫派之一,據說成員超過兩百人。
而那集團在短短的一夜之間,就被「變異」者殲滅。
緣伸腳尖挪動離他最近的男性的頭,確認長相。
這張臉他見過幾次。
緣跟柯洛薇走在一起時這男子纏上他們,緣嫌麻煩就折斷他的手臂,絞首弄暈。
這是一周前左右的事,所以他的手應該還沒治好。
雖狀況慘到四肢支離破碎,連哪塊是誰的什麼部位都分不清楚,但至少被折斷的骨頭的右手應該是他的吧?緣一邊想著,視線隨之游移。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行動沒有意義。他回過頭,面向背後的人物。身穿長大衣的細瘦男子正用手帕捂住嘴巴。
「這幾個小時中,對方沒有什麼動作——應該說,沒人知道那傢伙在哪比較正確。」
黑髮隨風飄逸的尤里烏斯說道。
「可是,我沒聽過『變異』者會察覺自己的危險而躲藏。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哪個地方,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是下一個候補的犧牲者嗎?」
緣嘴角叼著煙,伴隨煙霧吐出乾笑。
「你記得之前死了幾個人嗎?」
「沒人會去數啦。」
尤里烏斯臉上浮現苦笑,沁入體內的寒氣讓他渾身打顫。
接著他不經意地以沉重的語氣嘟噥道:
「你還打算繼續嗎?」
這問句中含有否定的音色。
但緣無視於他的否定,聳了聳肩。
「這價格不錯。」
混在吐出口的白色霧氣中的話語,為尤里烏斯藍色的雙眸蒙上一層陰霾。
「若是柯洛薇的醫藥費——」
「我知道。」
緣微微一笑,不讓他把話說完。
這條街上沒有警察。
只有收取賄賂、對犯罪組織置若罔聞的警察,跟成為屍體的警察。
很諷刺地,代替他們守護街上秩序的,正是破壞秩序的各個犯罪組織。對以這條街為據點,靠販賣毒品、違禁品跟人口來賺取億萬財富的街頭幫派來說,失去法律秩序對買賣有益,是他們樂見的好事。
但若整條街道毀壞,那就做不成生意。
為此,有力的集團組成聯會,制定出最低限度的規矩。
討伐「變異」的制度就是其中之一。只要解決「變異」者,就能向聯會討取獎金。
當然,沒有人不知道「變異」者的可怕之處。大部分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獎金相當可觀。
「我只是想要做能力可及的事情而已。」
緣緩緩吐出香菸的煙霧。
然後踏出腳步遠離悽慘的死亡現場。
出現在他腳尖前方方向的人,是帽子深深覆蓋、全身包覆在厚重外套之下的諾耶耳。或許是耐不住從腳下竄上的寒氣,他在街燈旁不斷踏步。
「可是……」
尤里鳥斯並肩走在踏出腳步的緣身旁,啟齒道:
「我下是懷疑你跟諾耶耳,
但『變異』者的不確定要素實在太多。這太危險了」
「所以才能大撈一筆啊。」
緣刻意指出操心成性的尤里烏斯自己也知道的事情,倨傲地笑著.
「無論如何,街上有『變異』的傢伙徘徊,也無法安心。既能去除那威脅,又能得到巨款,這根本無可挑剔啊。」
「若丟掉性命就得不償失啦。」
尤里烏斯的側臉暴露在冷空氣之中,僵硬的表情比平時還要嚴峻。
「你可別說自己忘了。之前你跟約翰也是參與討伐『變異』的活動,結果身負重傷。沒死只是走運而已。」
面對把話講白的尤里烏斯,緣無奈的地聳聳肩。尤里烏斯側眼瞪了緣一眼,最後認命似地細聲嘆息。
「有時候,在我眼中看來,你像是急著結束性命的樣子。」
緣黑色的眼眸為那混著嘆息的嘟噥搖曳。
雖然射出昏暗的光芒,但那光芒眨眼間又消失在他烏黑的雙眸中。
「我看來像是想找死嗎?」
他問話的聲音中聽不出昏沉光輝的殘渣。
這次輪到尤里烏斯無言地聳肩。
在寒冷中顫抖等著他們的諾耶耳,怒瞪折騰了好一陣子才走近的緣跟尤里烏斯。嘴角不快地扭曲。
「檢查屍體很愉快嗎?」
「在聽到你的諷刺前是這樣沒錯。」
緣手指夾住煙,嘴角揶揄對方地往上吊。
諾耶耳啐了一聲,同時用至今還在踏步的腳踢緣的脛骨。雖是極近距離的奇襲,但緣只是把腳微微後拉,便躲過攻擊。諾耶耳撲了個空,發出細細的悲鳴,一個重心不穩便背部朝下摔到地上。
「明明每次吃苦頭的都是你,你還真是學不乖吶。」
尤里烏斯憋著笑,朝為跌倒的疼痛扭動身軀的諾耶耳伸出手。諾耶耳粗魯地揮開他的手,一邊呻吟一邊起身。這一連串動作已是常態。
「——然後呢?佳碧那傢伙跑哪兒去了?」
諾耶耳一邊按摩自己被狠狠撞到的腰,一邊不愉快地發問。尤里烏斯神情困惑地搔著頭。
「那傢伙似乎有點事。」
即便他沒有說是什麼事,但看他的樣子,諾耶耳便察覺到原因。
「又是跑去找女人嗎?那傢伙明明才剛吃到苦頭,還真是學不乖。」
諾耶耳絲毫不隱藏自己的厭惡,以苦澀的語調啐道。
聽到他這麼說,緣壞心眼地笑了笑。
「你們還真是學不乖呢。」
「…………」
有人挑自己語病這件事讓諾耶耳氣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他知道自己這時若又反擊,只會更加自取其辱而已,
他緊握戴著手套的手,壓抑住憤怒。
「——然後呢?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嗯?」
緣的反應並不是在調侃諾耶耳,但這讓年輕的「魔導士」更加不耐煩。
「你該不會要跟我說,自己打算做出四處走動,直到找到不知道身在何處的『變異』者為止,這種沒有效率的舉動吧?」
「嗯。」
緣不經意地別開視線。
然後就這麼不發一語。
等待他回話的諾耶耳知道這股沉默就是答案,拉高分貝。
「你這詐欺忍者!是想讓我凍死嗎!?」
「別這麼生氣嘛,來,懷爐給你。」
「我不要!」
他拍打緣正準備掏出懷爐的手,為無法宣洩心中不滿而沉吟。
緣皺起眉頭。
「搞什麼?你要拒絕別人好意嗎?」
「蠢貨!什麼時候欺騙這件事又變成好意了?」
兩人吵得好像隨時就要揪住對方打起來似的。但這已是家常便飯,因此尤里烏斯並不特別阻止,只是抬頭仰望天空。
從漆黑的夜晚中撒下了什麼。
「雪嗎?」
難怪這麼冷。他口中喃喃自語,伸出手掌接雪。
尤里烏斯的嘟噥似乎也傳到緣跟諾耶耳的耳中,他們停止爭吵,仰望漆黑的天空。
自「喪失節」以來,世界平均氣溫大幅降低,無論是在哪裡,冬天下雪這件事並不稀奇。不過即便如此,從深邃的黑暗中飄落的白色冬日碎片,還是蘊含著一股吸引人目光的美。
「——我可不想像個傻子一樣四處徘徊而凍傷。」
最後諾耶耳如此細語,邁開步伐。
眺望著他背影的緣跟尤里烏斯不經意地對看一眼,同時臉上浮現苦笑。
接著,兩人準備跟在諾耶耳身後,但他們的腳像是凍僵一般踏不出步伐。
諾耶耳也在距離他們幾步的地方停下腳步。
異常的空氣自前方逼來。
在街燈放射出的光芒中,有個披著雪的人影。乍看之下,是個跟緣他們一樣穿著厚重防寒衣物的男人。
但普通人並不會有六隻手。
臉的下半部也不可能裂開到耳朵旁,更不會從嘴角長出類似甲殼類的角的器官。
在人工燈光的照耀下,可看出男人嘴角那為血跟脂肪濡濕的兇相。
「原來如此,那是啃食的痕跡嗎?」
那麼,應該永遠都無法知道正確人數了。當緣低聲咕噥時,尤里烏斯刺出手肘頂緣
他已經拔出愴。
「別大意。你想當餐後甜點嗎?」
尤里烏斯斥責的話語讓緣微微吊起嘴角。
他把變短的香菸丟到腳下,用鞋底蹂躪。
緣踏出流暢的步伐走過諾耶耳身旁。
「不想死的話,就別自己往前亂沖。」
諾耶耳邊從外套內側拉出手杖,邊囑咐緣。
「畢竟我跟尤里烏斯可無法飛檐走壁喔。」
「至少——」
在跟詭異的影子對峙的同時,緣愉快地說道。
「這下不怕凍死啦。」
2
緣為竄過高樓大廈之間的風半閉起眼,他正瞪視著「高牆」。
高達三千公尺,人類史上最巨大的建築物。
全長遠遠超過四萬公里,把地球截成南北兩半。
以「喪失節」為導火線而發起建造的「高牆」,是賭上人類殘存的一大企劃,同時也代表著人類捨棄掉半個世界。
巨大的「高牆」,像在訴說別忘記那天喪失的事物以及罪惡一般高聳入雲。
那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情。對緣來說,這不過是出生以來眼中所見的風景之一,但他知道「喪失節」改變了世界直至那天為止的樣貌。
即便如此,對緣來說這就是日常景象。
他把視線從「高牆」拉回到手邊。
展開於眼前的全像面板映照出各種情報。緣戴在手腕上的手環,是搭載矽膠制有機AⅠ晶片的智慧型裝置「布洛托」。由於輕薄又容易加工,所以最大的特徵就是能做成符合使用者需求的形狀。
現在這已經可以說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由「布洛托」所製造出的全像面板產生了異狀。
原本從網路上抽出的情報影像僅維持數秒——現在顯示出來的,只有網路斷線的訊息。
是「雜訊」。
沒人知道自「喪失節」之後突然產生的雜訊從何而來,該如何應付。知道的只有在發生「雜訊」的瞬間,各式各樣的無線電波都會受到阻礙。
緣不慌不忙地消除全像面板,掃視周遭一眼。
有跟他一樣因網路斷線而抱怨的上班族,也有盯著斷訊電話苦笑的女性——每個人都覺得這現象帶來些許不便,卻不怎麼動搖。
但這現象在當時,可說是引發了足以顛覆世界的騷動。
「雜訊」並不是讓網路完全中斷,而是以不規則的方式打散無線情報,將其無意義地混合在一起,再不規律地隨處發射。
網路的誕生連結了世界,但這連結卻因「雜訊」這單一現象徹底斷裂。
記錄中,第一次發生「雜訊」時,飛機以及船舶的事故不在話下,各種交通工具都癱瘓,重大事故頻繁地發生於世界各地——甚至據說犧牲者人數超過六位數。有如連當時的混亂程度都要記錄下來一般,當時的記錄欠缺正確性,有留下許多無法分辨是「雜訊」,還是集團歇斯底里現象所引發的事件。
而自那之後過了百年,現在只需咒罵一聲便能了事。
緣不知道這到底算進步還是習慣,但能確定這是適應生活的結果。
剛才的上班族借用店裡準備好的有線接頭重新上線,女性則是走向電話亭。
緣沒什麼特
別需要連結網路的理由,端起放在眼前的咖啡杯。當他灌下冷掉的最後一口咖啡入喉時,背後有聲音向他搭話。
「抱歉,我有點遲了對吧。」
聲音自背後來到身旁。
即使突然被人搭話,緣也不大驚訝。
他早就注意到步伐一致,可以用嚴謹來形容的腳步聲,也辨別出來者何人。
繞到桌子對面的座位坐下的,是身穿套裝的女性。年紀比緣大四、五歲,三十出頭,一頭褐色秀髮整齊梳著包頭,身上深藍色褲裝有如今早才送洗過般一塵不染,沒有高腳跟的實用皮鞋也光可監人。這無可挑剔的模樣與其說是她的潔癖,不如說是不讓外人有任何空隙可趁的心境下的產物。
「還好,不過就是熱咖啡變冰咖啡的程度。」
緣把空杯放回杯碟,微微一笑。他呼喚店員的同時,那位女性——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稍稍眯起增長她嚴肅印象的黑框眼鏡後面的雙眼。
「那麼,也不算太久。」
說完之後,她形狀姣好的唇瓣漾開笑意。
的確,緣他們居住的這個都市——「方舟」九號的氣候四季都很涼快。
自「喪失節」之後,為收容失去祖國的人們而建造的建築,便是「方舟」。合計九座的「方舟」之一,這座「方舟」九號在海上——建造於被英國、荷蘭、丹麥等國家包圍的北海之上。
將地球一分為二的「高牆」由於太過巨大,造成許多影響。
其中一個影響便是氣候。當初許多學者做出悲觀的預測。前所未有的巨大建築物恐怕會妨礙風的動向、協亂洋流、毀滅動植物的生態體系,營造出空前絕後的惡劣環境
那預測既正確也錯誤。
的確,「高牆」的存在讓自然界的景象一變,但這並沒有創造出導致人類滅絕的惡劣環境。或是該說,跟「雜訊」一樣,人類也適應嚴苛的環境走過來了。
希兒蒂高朵正向店員點自己跟緣的飲料。
適應,在這層意義上,她也一樣。
初次見面時,就算講得再怎麼客氣,她給緣的印象也很難說得上好。但考慮到她的立場跟身處的環境,緣也不得不諒解。
實質上統治「方舟」的機關,管理局——其中負責指揮警察與軍隊,扮演保安關鍵角色的統合情報部課長,就是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
想要她性命的人多如繁星,試圖掌握她弱點的人更是在那一倍之上。
但是她也適應了這樣的環境。
在不了解的人面前絕不放下心防,也不大意,必須適當地誘導出對方隱瞞的某種事情。
但緣覺得這樣還是不安全。
他視線飄向「高牆」。
簡單來說,都一樣。
無論狀況為何,不適應就無法生存。即便路途如何險惡,不想死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或是該說,不想失去什麼的話。
「你的表情看來很疲憊呢。」
擔憂的聲音讓緣回過神來。
顏色深沉的碧眼正凝視著自己。
「——是這樣嗎?」
緣一邊嘟噥暗暗表示出「應該沒這回事吧?」的感覺,一邊舉起手掌磨蹭臉頰。
他有自覺到自己的疲憊。
緣在與希兒蒂高朵跟愛絲梅勞妲結識的事件中負傷,那傷害還算不上已經痊癒。或許跟在痊癒之前,為別的事情東奔西跑也有關係。
「委託你工作的人說這個雖然沒有說服力,但你可別太勉強喔。」
「我不是小孩,沒問題的。」
緣露出苦笑。嘴上說沒問題,但他自己也知道絕對不是沒問題。
緣是紫堂流忍術的使用者,就算以嚴格的標準來看,他的肉體還是稱得上超乎常人。
他的身體藉由自幼的鍛鏈,加上千挑萬選的飲食以及藥物徹底打造而成。肌力以及耐力自是不在話下,就連反射神經、跳躍力和動態視力等,都是一般人所無法達到的境界。
但緣認為,超乎常人並不等於是超人。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無論再怎麼鍛鏈,都無法打造出彈得開子彈的肉體,也不可能擁有能承受任何衝擊的骨骼。只要流出的血液超量還是會失血致死,腦部跟心臟被破壞則立刻喪命。正因為熟知這一點,所以緣不會勉強行事,也小心不要製造出這種情況。
但現在已經無法維持原則。
因為有條即使要鞭策受傷的肉體,也不得不走過險峻的小徑就在眼前。
#插圖
「若要說神情疲憊,比起我來,你應該多擔心自己一點吧。」
希兒蒂高朵雖然沒有受傷,但她隨時隨地都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中,也不像緣能自我防衛。光看累積的精神疲勞這一點,她應該跟緣不相上下才對。
原本緣口中是這樣的意思,但希兒蒂高朵那妝點著一顆痣的眼角微微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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