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源體的魔導士 上 3章(2/2)
緣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看來是他無意識地踏出腳步。
「我有點事。」
諾耶耳並不停下腳步,回答得含糊不清。他看準沒車的空隙通過車道,一邊感覺背後緣詫異的視線,一邊走入暗巷。
昏暗的巷子裡,並排著幾間可疑的店家。雖然也有人經過,但諾耶耳沒看到引導自己過來的色彩。
可是,他相信自己不會看錯。
這時他拿出一副眼鏡。
鏡片沒有度數,就算戴上也不會對視力產生影響。映照於鏡片中的,是魔術的殘滓。
魔術是藉由扭曲世界的法則而現形。無論或大或小,只要使用魔術,就會破壞現實法則,而這意味著會留下痕跡。
諾耶耳戴上的眼鏡鏡片,能將那魔術痕跡視覺化。
隔著鏡片,可看到小巷中微微留有宛若白色薄霧的軌跡。
他追著軌跡前進。
最後魔術的痕跡,帶著諾耶耳直到通往地下的樓梯,樓梯前斤有個門;雖然他檢查過木製的骯髒看板,但文字因磨損而無法辨識。
若是平時,他恐怕不會特地踏近這種可疑的地方。
但諾耶耳走下階梯。
門沒有上鎖。
一打開,藥品的味道便沖鼻而來。看來這是販賣非法藥品的店家。裝滿藥品的罐子、藥丸和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乾貨,琳琅滿目地在眼前排開。
可是沒人向走進門的諾耶耳搭話。
因為看似店長的人,已經死在吧檯彼端。
他人依舊維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頭往正後方仰。
房中還有扇跟進來時不同的門,就在吧檯對面,死去的店長身旁。
諾耶耳往那裡走。魔術的殘滓也往那裡前進。
諾耶耳邊拿下眼鏡邊開門。
那裡似乎是店長的臥房兼倉庫。排列在房間一隅的,是電腦跟熒幕類的東西還有床,而對側牆壁則雜亂堆著幾個紙箱。
女子就站在那裡。
一位紅髮女子。
雙眸如火焰般鮮紅,嘴唇上朱色的口紅閃閃發光。那打扮一貫到連包覆她身體的套裝都是紅色,有如燃燒的烈焰化為人形現身一般。
「師父在哪?」
發問時諾耶耳的聲音不停顫抖。紅色女子熟知那顫抖是來自畏懼,因此並不嘲笑他。
「不在這裡。」
她答得簡潔。
然後她又接著說道:
「主人希望你去見他。你應該知道意思吧?」
「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嗎?」
諾耶耳瞪視女子啐道。
女子這次並不隱藏輕蔑的態度,扭曲紅色的嘴唇。
「你從沒離開過主人身邊。你身上不管是任何一片肉,還是一滴血,都是主人的東西。」
「…………」
諾耶耳沒有反駁。
或許的確是如此吧。即使心境上怒火中燒,但他內心卻認同了。
然後他在心中開始思考,該如何應付這情況。若是剛離開的時候,或許他現在已經下跪也不一定,但現在不同。
可是——
「你要反抗嗎?」
諾耶耳的心中,因為這一句話加速。
他感到全身汗腺全開,噴出汗水。
自己現在正在思考要忤逆師父嗎——像是忘記這單純明快的事實一股,諾耶耳自問自答。
忤逆師父?
幾年前逃出來的時候,那行為就已讓他抱持必死決心。
別說是逃跑,光是想到要當面違逆對方就令人發毛。
女子只是靜靜地傲視著諾耶耳。
若是諾耶耳在此表現出反抗的意思,到底會怎麼樣呢?
恐怕她身上的紅色套裝,會再添上新的紅色。
「——師父在哪?」
諾耶耳發問。
女子點頭。
「我帶你去吧。」
女子走過諾耶耳身邊,準備回到店內。
轉身的同時,諾耶耳的手從袖口掏出護身符。
「感嘆卡利斯托不幸之風。」
「咒文」扭曲世界法則。
勁風竄過無風的室內。銳利的風製造出真空狀態,化為刀刃襲向女子背後。
時機天衣無縫。
烈風砍斷門拂向店內。隨風飛舞的瓶罐逐一破裂,內容物四溢。櫥櫃彈起、地板碎裂,屑如雪花般飄落。
紅色女子長發隨風飄逸,與諾耶耳對峙。
即使背後被劃傷噴出血,但她卻不為所動。
諾耶耳繼續高舉第二個護身符。
「伊俄之火。」
高熱火焰就此解放。
朝紅色女子噴發的火焰,接連燃燒飛舞的木屑。輻射熱讓玻璃瓶逐一破裂,吞食女子的身體。
諾耶耳迅速地從衣服口袋中,取出系在鎖鏈上的複數避邪物,用手指夾住其中一個。
「薩基爾之盾。」
他飛快地念出「咒文」,發動施加於避邪物上的魔術。
而這時候女子正好突破席捲店內的火焰,欺到諾耶耳身旁。
紅色女子不減慢速度,踏進能攻擊諾耶耳的距離,手指戳向他的喉嚨。其勁勢本來足以擊潰諾耶耳的喉嚨,但她的手指卻在諾耶耳高舉的避邪物前停下。
「很好。」
女子嫣然一笑,吐出紅色的舌頭舔拭濡濕的朱唇。
有什麼好的——諾耶耳不明所以,空出來的手伸向腰部皮帶。
他握住短劍。
劍一出鞘,便毫不猶豫地住停在身旁的女子刺去。
女子試圖用手接住攻擊,諾耶耳不為所動,也不去移動軌道,將短劍插在她手上。
剎那間——
施展在短劍上的魔術發動,就此爆炸。
被魔術粉碎的短劍劍身化為銳利的針襲向女子。她人往後仰,腳下連退幾步。
不過,也僅只於此。
女子立刻重整旗鼓,重新跟諾耶耳對峙。
短劍碎片剃在她臉上,右眼眼球潰爛,臉被刨出一個洞,從那嚴重的傷口可窺見到她的牙齒。
即使如此,從女子的表現依然看不出任何忍受疼痛的感覺。她手指伸向安然無事的眼睛,或許是因為刺在眼睛下方的碎片妨礙到視線的緣故,她只拔出一塊碎片丟到腳邊。
「這種程度別說是主人,就連我都無法擊退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諾耶耳把手伸向皮帶,這次握住的是手杖。
諾耶耳製造出的火焰在女子背後燃燒,使室溫上升,撲來的熱氣讓汗水滑落他的額頭。
抓住手杖的手也濕答答的。
他知道憑自己的歷練,無法打倒眼前的女子。若是如此,他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從此處逃離上。就
算不打倒,或許能逃跑也說不定。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想辦法找出女子的空隙—
—
諾耶耳想到這裡,詫異地退後。
女子正笑著。
即便背後為烈焰燃燒,她依然振動聲帶、扭轉身軀放聲大笑。
諾耶耳不明白意思,動也不動地看著她的模樣。
女子高聲笑了一陣子之後,不改臉上的笑容說道:
「你想的事情真是可愛。」
她讀出諾耶耳的心思般說道:
「真是有趣。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你這懦夫?主人一定也很有興趣。」
「你想說什麼?」
室內溫度上升到連肌膚都隱隱作痛,但女子面帶笑容的眼神,卻冰冷到足以打擊諾耶耳的氣概。
冷汗滑過他的背。
「那好。」
諾耶耳完全無法理解有什麼好的,但她滿意地點頭。
「原本你今天要死的,但我就給你一條命吧。」
「身為人造物的你,要給人性命::」
讓諾耶耳吼叫的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厭惡。
但是女子只是靜靜地頷首。
「沒錯,我今天在此並不殺你。因為我判斷這樣比較好。」
「你是要我感謝你?」
諾耶耳緊握手杖,指尖因為過度使力而顫抖。
女人吊起鮮紅的唇。
「不,我要你害怕。」
然後,她轉身背向諾耶耳。
這瞬間對他來說是唯一的反擊機會,但他卻無法動彈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紅色的身影被鮮紅的火焰吞沒。
3
踏出那一步的瞬間,緣感到不對勁,眉頭深鎖。
空氣變了質——或是該說變得更加濃密。
可是,發現這件事的只有緣一個人。周圍的人在行人專用時相轉為綠燈時,便快速地走到路上。
緣神情嚴肅,順從人流前進。
他從行人專用時相的十字路口環顧四周,無數的高樓大廈像是互相競爭般高聳入雲。
這裡在「方舟」中層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辦公大樓區。
由於地點關係,很容易看到西裝。而且此處鄰接名牌店面以及娛樂設施、餐廳等,因此也有很多購物人潮。
緣自然地融入身穿西裝的人群之中,但不只女性,甚至有男性為他黑髮黑眼以及端正的容貌頻頻回頭。
可是,在剛剛那奇妙的感覺之後,他就沒再感受過那樣的視線。
順著人流移動的緣,不經意地停下腳步。
在人口如此密集移動的地點突然停下腳步的話,應該會有人撞上自己的肩膀、手臂或是背部才對。
但卻沒有人撞上緣。
這並非行人急忙避開緣的結果,而且除此之外,甚至沒人注意到緣停下腳步。
周遭的人仿佛沒看到緣般筆直前進,然後穿過他。
緣啐了一聲,從西裝胸前口袋中取出煙盒。
他點燃香菸,一邊吐煙一邊眯起眼睛。
除了規定好的地點之外,「方舟」中嚴禁吸菸,但就連吸菸都無法引起他人注意。即使臉蒙上二手菸,經過的人還是無動於衷。
在通過離開的人群中,緣的雙眼捕捉到一位男子。
緣是在剛踏進交叉口的地方停下腳步,而中央附近有另外一個沒有跟隨人流,矗立不動的男子。
明明天氣還不太冷,他卻穿著厚重的藍色外套,戴皮手套的手拿著長約一公尺的手杖。
那男子似乎也跟緣一樣,周遭的人無法認識到他的存在。行人連避也不避地撞上他——然後穿身而過。
仿佛置身夢中的奇妙光景。
唯有雜沓的喧囂跟大樓牆面流瀉而出的音樂,才好不容易地把緣留在現實之中。
但那也在藍色外套的男子用手杖輕敲路面的瞬間消失無蹤。
寂靜來訪。
同時周遭景色的顏色褪去。
所有顏色消失無蹤,渲染世界的只剩下黑白兩色。
在灰階色調的世界中,只有男人身上的藍色外套是唯一的顏色,鮮艷奪目。
緣跟男子在無色無聲的世界中對峙。
這是「結界」。
對緣來說,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被捲入「結界」。
所以他動作冷靜地叼起煙,同時把手滑進西裝內側。
他拔出收納在屑部槍套之中的,是貝爾,維耶耳公司製造的自動手槍PM45,不過他不舉起槍,右手自然下垂。
「果然是你嗎,諾耶耳?」
緣把他的身影收於視野之中,雙眸瞬間燃起熊熊火花,但語氣卻極為平靜。
「好久不見,緣。」
藍色外套的男子——諾耶耳微微眯起眼,一對琉璃色的眼眸發出陰沉的光輝。雖然外套的高領遮住嘴巴,但那聲音中含著笑意。
那是充滿殺氣,令人頸項發涼的微笑。
「你留下的傷到現在還很痛喔。」
他用手拉下外套衣領。
出現的是慘烈的傷痕。一道撕裂傷自嘴角通過臉頰直達耳際,肌膚不停痙攣。因為如此,他看來就像隨時吊起嘴角,露出倨傲的笑容一般。
「看來那傷沒有白留嘛。」
緣緩緩舉槍瞄準諾耶耳。
諾耶耳視線朝向自己的槍口聳肩。
#插圖
「哪有人會突然舉槍對準老友?」
「住口。」
低沉的槍聲接連響徹寂靜的世界。
但諾耶耳的身影連晃都沒晃一下。
緣放下握槍的手啐了一聲。
射出的子彈在猛撞上諾耶耳之前停下。
被停在空中的子彈,全都激烈地旋轉著。
火藥爆炸產生的燃燒瓦斯給予鉛彈能量,藉由槍口的膛線產生陀螺進動的效果,提高直進性能。
子彈的能量沒有減少,就這麼停在空中。
「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六年?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吶。」
諾耶耳譏笑緣,拿手上的手杖輕敲腳下。
不知道那動作有什麼效力,原本以驚人速度迴轉的子彈,突然失去所有能量逐一落下。
緣聽著在路面彈跳的金屬聲,把槍收回槍套。
「你變了很多呢。」
壓制剛才的憤怒之後,緣的聲音中增添了幾分寂寥。
諾耶耳拉回衣襟遮住嘴,雙眸中寄宿悲愴。
「因為我被迫改變。」
他的回答中含有痛苦音色。
那音色令緣浮現詫異的表情。
諾耶耳看到他的反應,小小啐了一聲。然後他焦躁地拿手杖的底杖敲擊腳邊。
「你現在似乎在當偵探。」
「嗯。」
緣的話伴隨香菸的雲霧吐出口。
「莫非你要委託我工作?」
「正是如此。」
諾耶耳喉頭有聲地笑了出來,他的雙眸中閃爍出快樂以及挑釁的光輝。
「我正在找人,這種事你應該比我擅長吧?」
「嘿,這可難說。」
緣不顧左右而言他,微微吊起嘴角。
「我連一個躲躲藏藏的魔法使都找不出來。」
「你不用謙虛。」
面對緣稱得上是自嘲的話語,諾耶耳明顯地表現出厭煩,鼻子哼了一聲。
「因為你,害我少了一個貴重的藏身之處。」
然後,他從內側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用手指夾住朝緣丟出。無視空氣抵抗筆直飛來的照片,一分不差地停在緣眼前。
就算他不打算收下,也會被迫看到照片內容。
有兩個人以磚造的建築、鋪石的道路還有瓦斯燈為背景出現照片中。就緣知道的範圍里,這條感覺得出歷史的街道,並不存在於「方舟」九號之中。
看來這是偷拍的照片,角度上雖是由斜前方拍攝兩人,但兩人的視線並沒有朝向鏡頭。
緣認識這兩個人。
「男人名為文森·凱羅,小孩是安琪拉。」
諾耶耳這麼說。
他到底知不知道,這兩人正接受自己的保護呢?
緣不表現出自己的感情,觀察諾耶耳。
「我希望你能找出這位少女。」
在英國襲擊這兩人的,是「源體」的「魔導士」,所以他知道諾耶耳會這麼說。
但若綁架安琪拉是他的目的,那他又何必特地來接觸緣?
諾耶耳專注地以那琉璃色的雙眸傲視緣。他也為
看穿緣的內心而觀察對方。
「魔術組織會為找出一個小孩而派出源質級的『魔導士』嗎?」
緣抽出插入口袋的手,手指夾住嘴上的香菸。然後,他把香菸的煙霧混著嘲諷一起吐出
「還是說『源體』轉換跑道,做起少女賣春的勾當?」
「你那老愛激怒人的個性,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諾耶耳不以為意地帶過緣的挑釁。
「還是你想藉由激怒我來取得什麼情報?太膚淺羅,緣。」
「沒想到我竟然有被你說膚淺的一天。」
諾耶耳傲視笑得肩膀顫抖的緣,眼角微微痙攣。
「少跟我開玩笑,緣。」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諾耶耳。」
緣深深吸入香菸的煙,緩緩吐出。
「還以為你是為殺我而來的。我只是壓根子沒想到,你是來委託我工作而已。」
「——放心吧。」
諾耶耳的聲音沙啞。那聲音尖銳到令人心疼。
「若你平安地把兩人交給我,我會在付報酬之後殺了你。」
「哪有人會為這種條件接下工作。」
緣歪了歪叼煙的嘴角,聳起肩膀。
然後像是要趕走對方般揮手。
「下次再來吧,跑腿的。」
面對緣耍弄自己的態度,諾耶耳眉頭皺也不皺。
他移動的是握著手杖的手。
杖頭輕飄飄地移動。
剎那間,緣的脖子有股刺痛感,他反射性地與諾耶耳拉開距離往後跳躍。
同時,手上開始結起複雜的「印」。
周遭空間逐漸扭曲,那並非肉眼可見的異狀。
魔術是以魔力自由自在地使現實世界的法則變質,產生現象。即使是一般人,只要感覺敏銳,便能察覺出法則被扭曲的不自然感。
而刀心術跟魔術一樣會幹涉世界,不過用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式。
相對於扭曲世界的魔術,忍術是從根本改變世界的模樣。不是破壞法則,而是重新組成。
因此以相反方式支配法則發動的魔術,會帶給緣一種針螫皮膚般的不快感。
但是,在魔術發動之前,緣便結好了「印」。
「『雷槍』。」
緣震動聲帶發出的話語化為言靈,把建構於體內的忍術組織到現實世界的法則中。
雷陣忍術「雷槍」——產生於緣頭上的雷擊,在迸發出爆炸聲的同時直擊諾耶耳。
雷光染自視野,因放電現象而四散的電子刺激肌膚。
高電壓的雷以光速剃中目標,衝擊波劇烈地震動「結界」內的空氣。
沒有生物能承受「雷槍」一擊還能存活。
但是——
「原來如此。變得強力許多呢。」
冷靜的聲音穿出撼天動地的雷鳴。
「不過,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膽小。你會選擇能確實制敵機先的攻擊——從以前開始。」
空氣在「雷槍」的熱量灼燒下搖曳,諾耶耳於刺出的手杖彼端眯起雙眼。
從他的模樣完全看不出雷擊造成的傷害。
諾耶耳手杖動作的目的並非為攻擊,而是為了防禦——緣被擺了一道。
「不論什麼事,你最先做的都是保護自己——膽小的是你吧。」
緣維持雙手輕搭在一起的姿勢,叼在口中的香菸上下搖擺。
發動魔術時媒介跟「咒文」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就算媒介是手杖,那還是沒聽到諾耶耳唱頌「咒文」。
這便是「結界」的優點之一。
在現實世界被隔離的這個空間,很容易受到「魔導士」魔力的影響。因此,若只是一定程度的魔術,那就能事先設置於「結界」中,不需要以「咒文」為扳機,光靠小動作便能發動。
雖說如此,但並非萬能。
構築「結界」並加以維持,需要龐大的魔力。若是為製作「結界」而消耗那麼多魔力,那自己在「結界」中所能使用的魔術也有極限。
但是這對緣來說也一樣。在充滿「魔導士」魔力的空間中,要發動忍術需要高於通常空間幾倍的觸媒——也就是需要緣自身的生命力。
「當兩個膽小鬼在戰鬥時——」
諾耶耳愉快地呢喃。
「會是較膽小的人獲勝,還是相反呢?你覺得是哪邊?」
「在這裡,膽小如鼠的膽小鬼,只有一個而已。」
緣一說完便踏步向前。
比起忍術跟魔術的消耗戰,緣選擇對自己壓倒性有利的肉搏戰。
但是諾耶耳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發展,不慌不忙地屈膝。他的手流暢地在自己周遭畫出圓弧。
從他腳下浮現出某些東西。
三十公分左右的棍棒、短劍、杯子、畫有六角星的圓飾——每一個都是象徵地水火風四大元素的物品。
在這些東西發出磷光的同時,諾耶耳周遭的空間開始搖曳。
緣邊奔跑邊結「印」。
「『空亘』。」
言靈在「印」完成的同時響起,奔馳的緣前方的空間晃動。
緣邊跑邊把手插入空間細縫中,拔出手時手上已經握有一把小太刀。六十公分左右的刀身由高震動粒子形成,快速震動的刀刃能將物體破壞到分子等級。震動的刀刃發出像是無數飛蟲拍翅的怪聲。
緣拿起小太刀的同時,諾耶耳周遭出現人影。自他腳下浮現的人們,每個都穿著長袍,深深往下拉的帽子覆蓋住雙眼。
恐怕是霍姆克魯斯。
諾耶耳事先在「結界」中藏了幾個。
他們握起武器,如護盾般擋在諾耶耳前方。
他們手上握著的,是棍棒前端聯繫著金屬球的打擊用單手武器,被稱為戰錘的東西。跟使用時需要高超技術的劍不同,較為原始的戰錘容易使用,殺傷力也高。
這隊霍姆克魯斯留下三人當盾牌,一人衝出隊伍迎擊緣。
朝緣揮下的戰錘若是命中,無庸置疑地能擊潰人肉,粉碎人骨。
面對瞄準側頭部橫掃過來的一擊,緣身子一沉,往前踏進的同時閃開攻擊。擦過後腦勺的鋼鐵質感,稍微擾亂緣的心跳。發出呼嘯風聲的打擊再次到來之前,緣已經揮出小太刀。
小太刀由低處彈起,從霍姆克魯斯的腋下往上揮砍。
長袍被割開,由腋下往胸部穿過的刀刃,從另一側的肩口飛出。
上半身被斜向砍斷的霍姆克魯斯血液四濺,被劈砍的勁勢帶動著迴轉。
那衝擊讓勉強還連結著的上半身斷面斜傾,發出濕答答的聲音掉到腳邊。
從外露的切斷面噴出更大量的鮮血,化為血霧遮蔽住緣的視線。
第二個霍姆克魯斯飛身衝破血的簾幕殺到。
奔馳、跳躍,活用自身體重揮錘砸下,一氣呵成。
可是鐵球的一擊擊潰的,只有夥伴的屍體跟腳下的柏油路。血肉的碎片跟破碎的柏油混在一起,四散紛飛。
緣以最小動作閃開揮下的一擊,繞到側面。
在第二個霍姆克魯斯起身之前,便揮出小太刀。
霍姆克魯斯連站都站不起來,頸部便已被切斷,身體維持剛著地的動作往前跌落。
然後,在那瞬間——
跟剛剛無法比擬的不自然感襲向緣。
他全身寒毛直豎,內臟有如被一把捏爛般不舒服,噁心欲嘔。
刺入耳膜般的噪音,從諾耶耳高舉的杖頭迸出。
那是空間本身被拉扯,崩塌的聲音。
緣的眼睛看到壓縮的空間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曳。
他反射性地伸出腳尖抵著砍下頭的霍姆克魯斯,在飛身後退的同時往上踢。
頸部切斷面噴出鮮血、飛舞於空中的屍體,被諾耶耳高舉的手杖以及緣之間的直線上的什麼東西貫穿,不停震動。
接著在下一瞬間,他全身出現無數細小裂痕。
他雖然順從重力落下,但在跌落地面之前,屍體就已四散。
正所謂粉身碎骨——他身上的長袍跟一切都變成粉末,飛散到四周。眼前煙霧瀰漫,緣又取出更大距離。
「真是個直覺敏銳的傢伙。」
諾耶耳冷靜的聲音,從霍姆克魯斯的身體製造出的沙塵彼端傳來。視野被粉塵遮蔽,諾耶耳跟緣的條件都相同——既然如此,在肉搏戰上占優勢的緣也有前進這個選項,但他選擇後退。
諾耶耳的話,就是在指他這個判斷。
大幅拉開距離的緣,瞪視從逐漸稀薄的沙塵彼端刺出手杖般高舉手杖的諾耶耳。
他手杖前端附
近的空間,有個漩渦正迴轉著。
這恐怕跟設置在「結界」中的魔術不同,手杖本身也被施了法。若剛剛緣直接逼近,毫無疑問地已經遭到反擊。
緣吐出叼在口中變短的煙。
「真像膽小鬼會做的事。」
「我希望你說我準備周到。」
諾耶耳讓剩下的兩個霍姆克魯斯護住兩側,傲然地宣言道。
但如他自己所言,諾耶耶是個神經質、慎重的男人。他在有可能一戰的情況下跟緣接觸,所以很可能還留有其他底牌。
用忍術從拉開好一大段的位置攻擊,觀察狀況比較好吧——在緣正要下這樣的判斷時,周遭景色開始轉變。
顏色逐漸回到灰色的世界中,聲音再次復甦。
是諾耶耳解開「結界」。
「在喪命之前,你要好好完成工作。」
這句話很快就被雜沓的人聲吞沒。
從後面走來的行人撞上緣的背,以狼狽的聲音謝罪。畢竟至今為止沒看到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手上還拿著刀。緣急忙把小太刀藏入懷中,視線往諾耶耳原本站著的地方移動,那裡只剩下往來的人流,沒看到藍色外套的身影。
被擺了一道,指的就是這狀況。
緣壓抑湧上心頭的憤怒,踏出步伐。就連穿過大樓之間的冷風,也無法安撫他的憤怒。
雖是冷風,但對因酒精而發燙的身體來說卻很舒適。
緣晃動手上酒杯,讓透明液體盪起波浪。
他們當作據點的閣樓中只有一個採光用的窗戶,整天都很昏暗。不過一出陽台,景色相當宜人。若是從這裡看出去,就連危險的街道也會覺得美麗。
因為月亮不像太陽那樣照亮一切。
今天這條街上也有某人在某處開槍、有人被毆打,然後有幾個人死亡。這是不變的事實。
即使如此,就只有今天,緣能忘卻這一切。
「不冷嗎?」
柯洛薇從房中探出頭。緣舉起手上酒杯。
「我有點喝太多了。」
他說完之後淺淺一笑。
的確喝太多了,他自己也知道。
但並不光是緣。
約翰巨大的身軀正躺在沙發上高聲打呼,而尤里烏斯也把臉埋進地板上的枕頭昏睡。直到剛才為止,克拉拉還在跟諾耶耳鬧著玩,而瑪莉露在旁邊看他們熱鬧,但現在已沉靜下來。
「你才是,沒問題嗎?已經過十二點羅。」
「我又不是小孩子。」
柯洛薇嫣然一笑,跟著走出陽台。緣關心地看著站到身旁看夜景的柯洛薇。
「就算不是小孩,也是大病初癒的病人。」
「我沒問題了,都出院羅?」
柯洛薇嘟起嘴巴。
手術很順利。
恢復也很良好。
今後雖然必須持續吃藥和維修人工臟器,但對她來說這絕對只是小事。
因為她已經從死亡的恐怖中解放。
「我們好久沒大吵大鬧,所以我太開心……」
「今後愛怎麼吵就怎麼吵。」
緣傾斜酒杯。不知為何,平時只覺得難喝的合成酒,今晚特別美味。
「大吵大鬧要偶爾為之才有趣啊。」
轉頭看向爛醉如泥的眾人,柯洛薇微微苦笑。
「而且我也得好好找個工作才行。」
「現在的工作不行嗎?」
柯洛薇在商業區中比較安全的店鋪工作。還只有十六歲的她,原本是該上學的年紀。
可是,她的境遇並不特殊。
在這條街上,能上學接受教育的,就只有部分有錢人而已。
緣本以為柯洛薇會想上學,但並非如此。
「至少得自己賺花在自己身上的錢才行。否則不論過多久,我都還是哥哥的負擔。」
所以我要試著換地方找工作。柯洛薇這麼說。
由於聯會的緣故,商業地區有二疋的安全保障,但相較之下工資就比其他地區來得低,這是因為店鋪收入有部分得要付給聯會的緣故。
若是想要賺更多錢,就必須離開指定的商業區,置身於比現在更加危險的環境中。
「你說什麼啊。」
所以緣也理所當然地反對。
「你以為這麼做,尤里烏斯會高興嗎?」
雖然平時不表現出來,但緣他們很清楚尤里烏斯有多重視柯洛薇。這樣的他,當然不可能答應讓妹妹去危險的地方工作。
但是柯洛薇毅然決然地搖頭。
「就算是妹妹,我也不能一直依賴哥哥。因為哥哥有哥哥的人生。」
「依賴又有什麼關係。」
緣喝光杯中的酒道。
「不管你再怎麼努力,妹妹都不會變成其他角色。還是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尤里烏斯的負擔?」
柯洛薇為之語塞。
她自己也知道。
哥哥絕不會認為自己是負擔。自從雙親被強盜殺害後,他孤身守護柯洛薇,把她帶大。
若是要說負擔這種話,就等於是否定他至今為止的人生。
「可是——」
即使如此,她還是啟齒道:
「我想為哥哥賺錢,我認為這樣的想法絕對沒錯。哥哥也一直為我這麼做啊。」
「怎麼,這是把我在醫院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我嗎?」
為了她,就算冒險也要準備金錢。緣想起這麼告訴她時的交談,臉上苦笑。
能向平時總是講輸的緣報一箭之仇,似乎讓她非常開心。柯洛薇有些得意地哼了一聲。
「總之,不管你跟我說什麼,我都不認為你哥哥會點頭答應。」
「你一點都不會想幫我嗎?」
柯洛薇不滿地嘟起嘴巴,但緣並不理會。
「不想,因為我贊同尤里烏斯。」
他邊單手晃動空酒杯,邊這麼說。
柯洛薇有些粗暴地搶下他的酒杯。
「可是,我不是緣的妹妹。」
這麼說完之後,她轉身回到房間。
她沒發現這句話讓緣整個人僵住。
「她說得對。」
所以在有人這麼向他搭話時,緣依舊呆若木雞,無法應聲。他動作僵硬地轉向聲音出處,出現在眼前的諾耶耳一臉懷疑地皺起眉頭。
「搞什麼,你喝醉了嗎?」
「——不。」
緣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拿出香菸點火。
「你才是,跟克拉拉相處得很好嘛?」
被緣指著臉,諾耶耳厭惡地彈了一下舌頭。他用袖口擦拭臉上的口紅。
「我的事不重要。」
他邊說邊走向緣,喝了一口手上的啤酒之後,伸出手指直指緣胸口。
「我想說的是,你跟尤里烏斯都太把柯洛薇當孩子看待了。」
「因為她就是孩子啊。」
看緣講得理所當然,諾耶耳邊嘆息邊搖頭。
「她跟我們差不到五歲十歲啊。」
「的確,從這角度來看,我們也還是孩子。」
「別敷衍我。」
諾耶耳瞪視稍微高於自己的緣的雙眼。
「你應該有察覺她的心意吧?」
諾耶耳細聲呢喃,可能是顧慮到不要讓聲音傳入房中。
「你打算像這樣裝蒜到底嗎?」
「你搞什麼,這麼突然。」
被諾耶耳的氣勢嚇到,緣皺起眉頭。
「喝醉了嗎?」
「我們半斤八兩。」
諾耶耳又把啤酒灌入喉嚨。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嗎?」
面對比平時還纏人的諾耶耳,緣感到有些焦躁,同時露出詫異的表情。諾耶耳原本瞪著緣,但卻不經意地別過頭。
視線轉往他們所住的街道的夜景。
「雖然我沒聽她說過。」
諾耶耳先以這句話為開場白。
「不過我懇,原本柯洛薇應該有做好自己已經活不久的覺悟。」
然後,緣他們知道那也是她的哥哥尤里烏斯的覺悟。所以那對兄妹給人一種壓抑喜悅的感覺,身上帶著一抹陰影。
「所以,她雖然總是很開朗,但卻沒談過未來吧?」
「是這樣嗎……」
緣支吾其詞。
的確,她總是很開朗。
緣以為不說想做這個、想做那個這一點,是柯洛薇的優點。
不過事到如今像現在這樣被
諾耶耳一語道出,緣才重新發現她很少說出自己的希望。
「那麼。」
緣開口問。
「你的未來又如何?」
「啥?」
諾耶耳一臉驚訝。
「我的未來?」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被這麼一問,諾耶耳也忘記追問緣,一語不發。
緣知道他離開魔術組織,也就是所謂的流浪「魔導士」。「魔導士」原本不是種攻擊性的存在,而是研究魔術、探索世界的學術研究者。只要隸屬於組織,就能閱覽各式各樣的文獻,也有機會接觸偉大「魔導士」的遺物才是。
可是,流浪「魔導士」並沒有學習機會。
包括複製本在內,魔術研究所不可欠缺的魔導書,幾乎都受到哪裡的組織保管,要閱覽是不可能的事情。魔術所需要的媒介也是,若不通過組織就很難入手,價格也昂貴。
幾乎所有流浪「魔導師」都甘於在黑社會屈就保鏢的工作,主要就是這原因。
「沒什麼好怎麼樣的,『魔導士』的生存方式只有一種。」
但是諾耶耳卻如此斷言。
這反而讓緣感到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那他為何不留在魔術組織中?
以前問他時,他並不回答。
「脫離組織也一樣嗎?」
這次又如何呢?
緣話中有話,而諾耶耳也察覺他的意思。他回憶起什麼般,因酒精發燙的臉龐微徽失去血色。
浮現於雙眸的,是恐懼與厭惡。
「——我想你應該知道,『魔導士』無法生育。」
諾耶耳緩緩道出。
雖然視線沒轉向諾耶耳,但緣點頭同意。
為使用魔術,「魔導士」們以失去生殖能力作為改造肉體的代價。為守護組織的秘密,讓組織繼續存在,最好是讓知識由雙親一脈單傳給子嗣,但諷刺的是成為「魔導士」會在組織的未來上留下陰影。
因此他們創造出師徒制度。
收小孩為弟子帶進組織,教導秘法儀式,培育下一代的「魔導士」——雖說如此,但那是人口買賣。
諾耶耳也是被賣掉的孩子之一。
「當然,只有擁有成為『魔導士』素質的人,才會被收為徒弟。這種人很少,所以會付出相對的報酬。這對賣家跟買家來說都是筆好生意,不幸的就只有商品而已。」
諾耶耳諷刺地吊起嘴角又說道:
「不過,像我這種擁有『魔導士』素質,能成為『魔導士』的孩子還算好的。」
他吐出的苦澀話語之中,帶有一股吞下慟哭激情的靜謐。
「成為徒弟的孩子中,有許多沒什麼素質的孩子,也有完全沒有的傢伙。因為沒有能完美判斷出有沒有魔術素養的技術。」
「會怎麼樣?」
緣隱約知道結果,但還是啟齒問道:
「沒有辦法成為『魔導士』的孩子會怎麼樣?」
「大半都會因無法承受肉體改造而精神錯亂,最後崩潰。」
諾耶耳喝光所剩不多的啤酒,緊握空罐道:
「能就這麼死去的傢伙還算幸運。運氣不好活下來的傢伙,全都被當成魔術的實驗材料。外皮全被剩下來還活著的傢伙、跟其他動物混合成為別種生命體的傢伙,其中還有被用來實驗侵入另一個次元的傢伙。」
記憶隨自己的話語復甦,諾耶耳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熟悉的臉孔——跟家人一樣一起長大的傢伙們逐漸消失。」
諾耶耳自言自語地呢喃,拿起某人丟著不管的酒瓶,咕嘟咕嘟地灌入剩下的合成酒。
「這不是恐怖之類的感情。只是,好似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東西都會逐漸毀壞一般的絕望心情。我很害怕整個世界是不是會丟下自己消失——那時我年紀還小。」
諾耶耳這麼說完之後嘲笑著自己。或許是酒精作祟,他比平常還要饒舌。
又或是為抵抗從他記憶底層竄上的恐懼。
「所以你逃出來了嗎?」
緣說出這句話時,不像平時那樣帶著嘲諷,反而有股心有戚戚焉的感覺。
「沒錯。」
誥耶耳靠在陽台欄杆上,繼續灌下酒。
「沒有芙麗塔的世界,有什麼存在意義呢?」
他這麼說完,用袖口擦拭嘴角溢出的酒,然後搖搖晃晃地倒在陽台上擺設的椅子坐下。
「我從懂事時就跟她在一起。」
他背靠著椅子,醉眼迷濛地仰望天空。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就在我面前消失:水遠。」
諾耶耳自言自語地低語。
「『魔導士』們異口同聲地說她沒有魔術素養,沒辦法。那些人語氣中沒什麼傷悲,就好像買來的玩具比想像中還早壞掉一樣。」
諾耶耳的聲帶活像痙攣似地振動,破碎的笑聲迸出他的喉頭。
他像要阻止痙攣般灌入酒。
「那時我才初次發現,這裡根本不是什麼世界這種了不起的東西,而是世界的邊緣,像是垃圾場的地方。」
「所以你有給他們好看嗎?」
緣詢問喝酒的諾耶耳。那陰暗的聲音讓諾耶耳一臉詫異。
「什麼意思?」
經諾耶耳回問,緣淡淡地重複問題。
「我在問你,你有讓奪走你重要的人的傢伙好看嗎?」
聽他這麼說,諾耶耳才終於了解緣話中含意。
在理解的同時,他莫名地覺得好笑。愚蠢又滑稽。
「奪走她的不是個人,而是『魔導士』的存在跟組織本身。」
諾耶耳吐出充滿酒臭味的嘆息。
「我沒有厲害到能與魔術組織為敵,所以逃出來了。」
「這樣啊。」
緣依舊沒有嘲諷對方,像是要表達自己能體會諾耶耳的心情般點點頭。
「不然,這樣好了。」
然後,他從諾耶耳手中搶下酒瓶,沉穩地笑道:
「哪天,你決定要對組織復仇的話,跟我說。我幫你。」
「——你啊,說這話之前,你知道組織的『魔導士』有幾個人嗎?」
瞪著豪飲合成酒的緣,諾耶耳驚訝到可以說是傻眼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緣的語氣很認真。
若是平時,這種話諾耶耳只會一笑置之。但他笑不出來,繼續說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報復了事。世上也有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沒有喔。」
緣立刻否定。他用手背擦拭嘴角流出的酒,目光如炬地瞪視諾耶耳。
「就算要花上幾年、甚至是幾十年,我也要報仇。」
「……」
緣的語氣沉靜,但話語卻刺入諾耶耳的鼓膜。
試圖忘記的情感,在胸中深處蠢蠢欲動。
諾耶耳伸出手,從緣手中拿回酒瓶問道:
「——你被奪走什麼?」
被這麼問,緣的動作停止了一瞬間。
之後他自己重新確認一次地編織出話語。
「家族——妹妹。」
聽到他的話,諾耶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後他再次品嘗一口酒,朝緣遞出酒瓶。
「名字呢?」
「名字,是——」
緣的聲音到此中斷。
他的嘴唇似乎咕噥著什麼,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諾耶耳對緣準備接過酒瓶而伸出的手在中途停下來一事感到可疑,抬起頭。
緣身子一晃。
他往後倒下,背部猛力撞上陽台柵欄。他移動手想要抓住什麼支撐跌落的身體,但手指卻撲了個空。
他往前屈膝跪地,勉強才用雙手撐住地板,避免臉直接撞到地上。
「喂,你還好嗎?」
諾耶耳急忙跑到他身旁,緣開始劇烈嘔吐。
根據諾耶耳一直以來的觀察,緣酒量應該很好才對。雖然他今天也喝了不少,但還不到嘔吐的程度。
總之,諾耶耳支撐住緣的身體,讓他把能吐的儘量吐出來。
然後他蹙起眉頭。
緣邊嘔吐邊喃喃自語。
他聽不清楚緣說什麼,再說那根本不是英文。他知道的只有緣不斷重複某個單字這件事而已。緣全身沾上眼淚、嘔吐物跟胃液,但還是不停地咕噥著什麼。
當諾耶耳逐漸聽出他說什麼時,柯洛薇自連結房間的鐵門探出頭。手上拿著裝酒的酒杯以及盛上小菜的盤子的她看到緣嘔吐,輕聲尖叫起來。
「怎麼了,喝太多了嗎?」
「似乎是如此。」
雖然覺得不是這原因,但諾耶耳還是故意這麼說。他從柯洛薇手中接過酒杯跟酒。
「我去拿水。」
他把照顧緣的工作交給柯洛薇。
回到房中倒水的時候,扶著頭的瑪莉露現身。
「啊,我也要水。」
「拿去。」
諾耶耳把剛裝好水的杯子交給她,從櫥櫃拿出其他杯子。
「緣跟柯洛薇在陽台喝酒?」
瑪莉露環顧房間一圈之後這麼問道。諾耶耳一點頭,她便咧嘴而笑。
「嗯哼哼,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
諾耶耳側目瞪了瑪莉露一眼,在杯中裝入第二杯水。
他手拿著杯子準備往陽台移動時,停下腳步。
「我問你——」
「嗯?」
諾耶耳在口中重複數次之後,開口問道:
「堆不欺是什麼意思?」
「那是哪一國話?」
瑪莉露聽得一頭霧水,諾耶耳輕輕揮手,走了出去。
這時柯洛薇自陽台現身。
「那傢伙怎麼了?」
「現在正躺著。我去拿些毛巾之類的東西。」
柯洛薇邊說邊走向浴室。
但是她很快地轉過頭——
「——我啊——」
她有些躊躇地說道。
一我覺得若是現在過得幸福,就不需要報復喔。」
「——你偷聽嗎?」
諾耶耳眼神轉為銳利,柯洛薇輕吐舌頭之後綻開笑靨。
她的笑容讓諾耶耳的眼神和緩下來,嘴上浮現苦笑。
「我沒有緣這麼有勇無謀——我知道。」
「好,約好羅。」
柯洛薇滿足地點頭。
瞥了柯洛薇重新走向浴室的背影一眼之後,諾耶耳也踏出腳步。
沒錯,他很清楚。
但是,就算是有勇無謀,有些事還是不得不做。
這不是為了報復,而是如柯洛薇所說的,為了現在。
為不讓現在被奪走。
那就是我的未來——諾耶耳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在口中輕聲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