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亡天使 1章(1/2)
1
吵吵鬧鬧的開門聲讓緣睜開眼睛。
看來他是坐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打盹時沉沉入睡,從百葉窗隙縫射入的陽光灑在地上。
他輕聲低吟,打算坐起時,一個人踩著響亮的腳步聲現身。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工作、該工作羅。」
走到睡眼惺忪的緣身旁,把手叉在胸前往下看的,是擁有一頭白金色秀髮的女性。
她紅褐色的雙眸閃爍著愉快的光輝。
蕾貝卡·羅斯是緣的舊識。
根據多年經驗,可推敲出每當她露出這種眼神,大致上等在緣前方的,對他來說都不會是太愉快的事情。
所以緣背對著她,再次閉上雙眼。
蕾貝卡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走到窗邊拉開整扇百葉窗,須臾間席捲室內的陽光照亮空中的浮塵。
窗外早已充塞正午的陽光。
就算是從此處往外看,最為顯眼的東西果然還是——「高牆」。
這道「高牆」恐怕是人類史上最巨大的建築物,高達三千公尺;由於幾乎把整個地球一分為二,所以擁有四萬公里的長度。
自一百五十年前的「喪失節」之後,人類花費數十年築起守護自己的「高牆」,而這個人類捨棄牆壁彼方一切的罪惡象徵,今天依舊高聳入雲。
若把視線從「高牆」拉回,躍入眼中的是雜亂無章、櫛比鱗次的大樓。群眾的摩天大樓無謂地爭相奪高,偶爾用其怪異的設計吸引人們目光,無窮無盡地往外延伸。
但這樣的景象在靠近大上一輪——與其說大上一輪,不如說巨大到連那些摩天大樓都相形渺小的圓柱型建築物之後,便宣告終止。
那棟直徑長達數十公里的建築物,是這座水上都市—「方舟」九號的中樞。
街道以該中樞為中心呈圓盤狀向外擴散,分為下層、中層和上層三個區塊。
中層面積最為廣大,是居民眾多的「方舟」中心階層。上層由上流階級的人占據,下層則幾乎都是維生基礎設施和工廠,除貧民窟之外,能稱為居住區的,就只有在工廠工作的人們所生活的一角而已。
緣居住的地方,便位在中層區里稱不上高級路段,但卻充滿活力和喧囂的其中一條繁華街道上。
「好,起來了,緣。」
她拍掌阻止想要睡回籠覺的緣。
緣無奈地轉過身子,但仍舊維持躺在沙發上的姿勢作為最後的抵抗。明知無效,他還是惡狠狠地瞪視蕾貝卡。
女孩像要繼續催促他起床般用力拍手。
緣眼睛盯著蕾貝卡每次合上雙手便跟著搖晃的豐碩胸部,腦中陷入為什麼這女人是蕾貝卡的哲學性思考。
若這不是蕾貝卡,那就完美無缺了。
「怎樣啦!」
看來他似乎細聲吐出內心話,所以蕾貝卡憤憤地提出抗議。
個性強勢有主見,這他並不在意。
聒噪吵鬧,這個,也早習以為常。
但是面對連自己到幾歲還尿床都知道的對象,實在是讓人尷尬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緣從懂事開始就跟她在一起。
他知道蕾貝卡的初戀對象是國中美式足球隊的主將,也知道那位主將因為已有心上人而甩了蕾貝卡。他雖然安慰嚎啕大哭的女孩直到天亮,但對於主將的心上人是自己這件事,至今依然保密。
學生時代,在緣是純種日本人的事被人知道之後,他被當作稀有動物對待,曾遭受嚴重霸凌。那時候認真為他生氣的人也是這個女孩。
緣深深嘆息,從沙發上起身。
蕾貝卡看到這副模樣,滿意地點頭道好。
「總之,你先去洗把臉吧。」
你是我媽嗎?緣沒有說出這句話,轉身走向洗臉台。
用冰涼的水洗過臉後,睡意消失了幾分,眼睛逐漸明亮起來。
他抬起臉瞪視鏡中自己潮濕的臉龐。
眼睛下方微微浮現一圈小小的黑眼圈。
對二十來歲的青年而言,他常被說是娃娃臉,不過雙親曾告訴緣,日本人看起來都比較年輕。
而他們口中的日本人至今已幾乎消失殆盡——應該說,日本這個國家早已不存在於世界上,所以他們的話實在沒什麼安慰效果。
緣用毛巾粗暴地擦拭水滴,走回事務所尋找自己的香菸。平常他都放在事務所的辦公桌上,不然就是沙發旁的桌子上。
但那東西現在被蕾貝卡握在手中。
緣不禁嘖了一聲。
「我不是要你別抽了嗎?」
「還我。」
緣表現出自己的不快,從女孩手中搶過煙盒。
他迅速抽出一根煙,銜到嘴中用打火機點燃。在吐出紫色煙霧的同時,他伸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皮外套。
緣邊穿外套邊走向玄關,蕾貝卡慌慌張張地追在他身後。
「等一下,有工作啦!」
蕾貝卡以緣的仲介人自居,常不知道從哪兒帶來工作給緣。她的父親是警官,蕾貝卡也曾從父親那裡帶來一些警察不易處理的懸案給緣。
緣自幼受到她父親諸多照顧,因此無法視若無睹。
「至少讓我喝杯咖啡吧。」
緣頭也不回地打開門走出通道。
他用來當事務所兼自宅的,是住商混合大樓三樓里的一間房。一樓開有咖啡廳,緣習慣起床之後到那裡喝杯咖啡。
他嘴上叼著煙,輕快地走下樓梯,蕾貝卡追在他身後。
住商混合大樓前是條大馬路,交通繁忙。除餐廳及酒吧等飲食店之外,也有超市、雜貨店、書店等店家林立於此,可說是一應俱全。
稍微往小巷鑽的話,甚至連違法藥品到槍炮彈藥,只要有錢幾乎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當然,這裡治安差、空氣也髒,但房租便宜與方便性實在令人難以割捨。
緣飛速掃過周遭,確認景象一如往常,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工作性質使他常遭人怨恨,或是被視為眼中釘,至今遭受突襲的次數也絕不只一兩次。
「若你會在意這種事,為什麼不幫自己的事務所裝個鎖呢?」
蕾貝卡問這問題並非出自諷刺,而是真的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但事務所本身並非連個鎖都沒有。
緣布下數十個在特定條件下發動的設置型忍術,因此對侵入者的戒備實為萬全。
但這些發動條件全都把蕾貝卡排除在外,所以事務所在她眼中會看來毫無防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為此特地說明實在很蠢,所以緣默默地背對大馬路,重新轉向剛剛踏出的住商混合大樓。
位於一樓的是稀鬆平常的咖啡店「Car pool」。
打開門入內,只設有吧檯和兩張桌子的小店充斥芬芳的咖啡香氣。吧檯後面有位即使坐在椅子上,看起來也像站著的巨漢老闆正翻閱著報紙。
留著八字鬍,相貌嚴肅的老闆發現有人進店裡之後緩緩抬起臉,靜靜地點了一下頭。
雖然沒有人說歡迎光臨,但緣跟蕾貝卡都不以為意地坐到吧檯前。
兩人沒有特別點餐,但老闆也不詢問,只是用那雙碩大的手準備起茶杯。
「來,這個。」
蕾貝卡把一張照片放住吧檯上。
緣無奈地伸出手指將照片移到自己面前。照片裡是一位眼神兇惡,年過三十歲的男子。
「羅伯特·華格納,三十二歲,曾因傷害跟竊盜遭到逮捕。」
嗯,看臉就覺得是這種人。緣在心裡嘟噥。
「他相當擅長竊盜——應該說侵入才對,所以似乎也常受竊盜集團雇用而入團。」
蕾貝卡用手托腮,看著緣道:
「希望你抓住他。這就是這次的工作喔。」
「搞什麼,他是闖入什麼不該進去的地方了嗎?」
若是那種程度的事,那還算在警察的業務範圍里,並不需要特地找緣處理。他側眼望向蕾貝卡,心中想著恐怕另有隱情吧。
蕾貝卡一邊把牛奶加進遞到眼前的咖啡中,一邊回答:
「這人不大回老家,但他母親得重病,似乎活不久了,所以想見兒子最後一面。」
「還真是感人吶。」
緣一邊享用黑咖啡,一邊想著這工作雖然簡單,但應該賺不了多少錢吧,淡淡地評估這案件的酬勞。最近都接些棘手的工作,拿這來放鬆一下或許也是件好事。
緣向蕾貝卡表示自己明白了,用手指觸碰手腕上的手環。
這是智慧型手環,上面搭載矽膠制的有機AI晶片。由於原料是極薄的矽膠,因此能像布
料一般加工成各種形式,輕巧便利。
這被稱為「布洛托」的東西,是現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緣一啟動機器,「布洛托」隨即在空中投影出全像面板。雖然面板本身是影像,但只要用手指移動,便能隨意將它設置在自己周遭的任何一個位置上。
當然,這東西隨時都連結著網路,但只要不是有線網路,便很難讓人安心。
若要問為什麼——
「啊,可惡,又是『雜訊』。」
雖然這已經是常態,但緣遺是小聲咒罵。
自「喪失節」以後,這世界就會不定期地產生「雜訊」。它會妨礙、干擾、遮蔽各種電波。當然,這時候完全無法使用手機跟無線電之類的工具,網路也會跟著斷線。
「雜訊」發生的時間、周期還有長短都極其隨機,至今還無法找出具體的對抗方法。
「老闆,能稍微借一下網路線嗎?」
聽緣這麼問,老闆依舊只是靜靜地頷首回應。
雖然沒有對抗手段,但卻有對策。
在「喪失節」以前,技術從有線移到無線,各種媒體都進行了數位化。
紙本媒體逐漸消失無蹤,逐漸演變為只剩下情報穿梭於無形空間中的世界。
但失去半個世界之後,在「雜訊」的影響下,人類於數據基礎設施和情報媒介的發展上被迫後退。
曾在世上消失蹤跡的電話亭再度復活,光纖跟瓦斯管及電線一樣,如蜘蛛網般遍布於都市地下。
然後,公共場所——區公所等地方自是不在話下,所有的店鋪跟住宿設施都規定必須備有網路線。
有線通訊較不受「雜訊」影響。
雖然網路速度會降低,但不需要為情報的流失跟突如其來的斷線煩惱。
緣從「布洛托」拔出如棉線般的細接頭,插入設置在每個吧檯座位的網路線插槽。
短短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資訊便流入數位設備中。
緣迅速地聯絡幾個情報販子。他送出訊息,並在品嘗咖啡之餘就得到回信。
快速瀏覽完訊息之後,緣從插槽拔出接線,把剩下的咖啡灌入喉嚨後起身。
蕾貝卡慌慌張張地抓住他的衣袖。
「我能跟著去嗎?」
「當然不行。」
緣斬釘截鐵地拒絕。
要以仲介人自居是無所謂,但要跟在他身旁工作會令人厭煩。
「雖然你說危險,但我可以保護自己的安全喔。」
蕾貝卡起身背對緣——正確來說,應該是翹起屁股,掀起上衣下擺。
在她形狀姣好的屁股上方,腰骨附近穿戴著臀部槍套,收在槍套內的是大型自動手槍。
卓菲公司製造的皇后(La Reine),現在是法軍採用的制式槍枝,以鮮少出現卡彈等故障而受到好評。
但比起那東西,看到她美麗的臀部曲線,緣不禁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這傢伙是蕾貝卡呢……
「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嗎?」
或許是誤會緣嘆息的理由,蕾貝卡差點就要把槍拔出來。
蕾貝卡自幼接受父親用槍的訓練,老實說,關於這一點緣從沒懷疑過。
甚至該說她比緣還有用槍才能。
可令他頭痛的是,讓蕾貝卡參與工作,假使之後變成常態,她會不會哪天開始以工作搭檔自居這件事。
「我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
拒絕的理由幾乎一成不變。雖然蕾貝卡會生氣,不過到明天她就忘了。
「Destiny。」
準備走出店外的緣被低沉、具有韻味跟男子氣概的聲音叫住。
但緣假裝沒聽到,繼續踏出步伐。
「緣,老闆叫你喔。」
緣都已經故意無視他要離開,但蕾貝卡可能是想一泄被留下來的憤怒,拉大嗓門從背後叫住他。
被迫停下來的緣小聲地嘟噥:「多管閒事。」
緣不想回應那個稱呼。
不知道是打哪聽來的,老闆誤以為「緣」這日文是命運的意思,他無視緣的否定,開始用這種方式叫他。
不幸中的大幸是他極為沉默寡言,被這樣叫的機率頂多一個月一兩次而已。
緣藏起厭惡的表情回頭。
「怎麼了,老闆?帳款應該是月底一次結清吧?」
「偶爾也帶她一起去好了。」
老闆用視線指著蕾貝卡。
這下緣連掩飾厭惡的餘力都沒了。
蕾貝卡的表情則與緣成反比,開心到任誰都看得出來。
「老闆真體貼!」
「也體貼我一下好嗎。」
蕾貝卡以眼角餘光瞄了表現出厭煩的緣一眼,活像是老闆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切般起身跑到緣身旁。看蕾貝卡笑容滿面地揮舞著手,老闆也報以微笑。
緣在心裡嘟噥:「真是個色老頭。」殊不知至今為止,他拒絕同行之後,老闆就得花好幾個小時聽蕾貝卡抱怨緣。
無論如何,既然老闆開口,緣也不能執意拒絕。
因為老闆是這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所有人。
也就是說,緣向老闆租房間當作事務所兼自宅,而且還多次引發騷動,所以緣在老闆面前實在也是抬不起頭。
各自皺著一張臉跟笑開一張臉的兩個人並肩走出店外。
「開車去嗎?還是搭磁浮列車?」
蕾貝卡的聲音精神奕奕。
「嗯……開車好了。」
而緣的聲音則死氣沉沉。
緊急煞車的聲音打斷兩人溫度不一的說話聲。
奔馳在大馬路上的黑色轎車突然緊急停在對面車道。
所有車窗一片漆黑,但后座的兩個窗戶卻敞開來。
有某種東西朝緣跟蕾貝卡的方向伸出。
知道那是火箭發射器的瞬間,緣衝到蕾貝卡身前,開始結「印」。
火箭炮發射,燃燒時產生的瓦斯從火箭發射器後方噴出,其衝擊力直接摧毀了車旁店鋪的玻璃窗。面對噴火飛來的火箭彈,蕾貝卡一言不發地呆站著,連慘叫聲都擠不出來。
緣的「印」在著彈前一刻完成。
「『土壘』。」
火箭彈發出低沉噪音襲來,而前方的道路像回應緣的話語般急遽往上突出。掀起的柏油伴隨噪音隆起。
土陣忍術「土壘」——緣與蕾貝卡前方形成的柏油牆,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火箭彈。
爆炸聲、火焰,還有衝擊波就此炸開。
雖倖免直接中彈,但火箭彈在極近距離下爆炸帶來的衝擊極為驚人,緣發動忍術的同時,整個人撲到蕾貝卡身上。
熱浪侵襲他的背部,黑色煙霧直往身上吹拂。
爆炸聲麻痹鼓膜,飛散的碎片如雨般拍打身體。
這時候,他身下的蕾貝卡才終於想起哀號的方法。
緣藉由慘叫聲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後,便飛身而起,往轎車的方向疾馳。
一看襲擊失敗,轎車快速離開。所幸,方才襲擊的影響讓周遭的車輛全都緊急煞車,沒人阻擋緣的追擊。
他把手伸進皮外套,拿出時常放在外套內側的備用武器——斜刃的手裏劍,苦無(譯註:類似扁鑽,但錐刃較厚。)。
從緣手中投出的苦無快如子彈,追在竄逃的轎車身後,刺進輪胎。
輪胎隨同聽似槍聲的炸裂聲炸開,轎車剎那間失去平衡。
投出苦無後,緣立刻結「印」。
失去平衡的轎車速度未減,打轉沖向人行道。
哀號聲響徹周遭。
「『舞疾風』。」
忍術隨緣的言靈迸出。
大馬路上一陣風疾馳而過。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烈風湧向唯一目標——打轉的轎車。行道樹的樹葉被扯下,其他停止不動的車也隨之猛烈晃動。
風陣忍術「舞疾風」——具有高度方向性的疾風接二連三地纏上狙擊緣的轎車。徹底失控的轎車為接連襲來的旋風所翻弄,朝人行道猛衝的車體不但車窗碎裂、門板凹陷,連保險杆也攔腰折斷。
禁不住被風形成的拳頭痛打,轎車騰空而起,不停轉圈地飛遠而去。
破破爛爛的轎車在浮空五、六公尺高之後重重摔到柏油路上。
歪七扭八的車門隨著沉重的破碎音彈出,玻璃碎片飛散,離開驅動軸之後的輪胎急速旋轉,滾向遠方。
車體在道路正中央上下顛倒,沒看到有人從中爬出。
無視於周遭的一片譁然,緣緩緩靠近。
窺探裡面的模樣
,確認坐在駕駛座上的不是人類之後,緣嘆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
很快振作起來的蕾貝卡在不知不覺間來到身旁,一起往裡面窺探。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機器人。
若是精緻的最高級品,那就幾乎跟人類沒什麼區別。不過駕駛座上跟車子一起冒煙的是只能遵照程式執行單純作業,被稱為奴隸的類型。由於沒有鍍上肌膚,所以它鋼鐵的身體直接暴露在外,外觀極為簡陋。
可能是線路短路的緣故,火花從它頭部的視訊攝影機噴出。
奴隸原本是用在工廠等場所,但它們常被黑手黨等犯罪組織用來當作特攻隊,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緣潛入翻倒的車內,尋找刻在奴隸後腦上的生產序號。果不其然,生產序號早已被削掉。
就算找到生產序號,頂多也只能知道製造工廠是哪間,出貨到哪裡而已,要藉此找出最終買下的人物或組織絕非易事。
這也沒關係,但檢查到頭部連接槽的插槽正在發熱時,緣嘖了一聲。
看來奴隸噴出火花的原因是對方為防失敗,事先在奴隸體內組裝好自毀裝置的緣故。
為迎合實際使用者的習慣,驅動奴隸用的程式會個別撰寫,因此多少能從中看出一些習慣跟個性。
或許能從中看出一點端倪——緣原本的打算在轉眼間化為泡影。
事已至此,奴隸這玩意兒連個證物都稱不上。
緣邊嘆氣邊離開車內,等著他的是一臉興味盎然的蕾貝卡。
「知道什麼了嗎?」
「我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緣答話時語氣平淡,蕾貝卡側頭感到奇怪。
由於近距離遭到爆炸風壓吹拂,她的臉沾炭變黑,美麗秀髮也滿是泥巴,發梢還受熱萎縮。
她母親看到她這樣一定會暈倒吧。
「——跟著我就會一直遇到這種事喔。」
「比起這個,你看那邊。」
緣說這些話原本是想嚇阻她,但蕾貝卡置若罔聞,手指向某個地方。
順著方向看去,一個巨漢——老闆站在住商混合大樓前。咖啡店被火箭彈爆炸時飛散的數個柏油碎片插得千瘡百孔,模樣悽慘。
「你又要抬不起頭來了,嘻嘻嘻。」
蕾貝卡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很沒氣質地笑著。
緣鞭策差點放棄的自己,堅決發誓要跟襲擊者算清這筆帳。
2
置物櫃裡放著一張便條紙。
一臉不滿的蕾貝卡抱怨:「就只有這樣?」緣不理她,逕自確認紙條內容。
他委託情報販子的是有關華格納的情報。
既然知道他有前科,緣委託的事項除了確認華格納只是個小混混,還是跟哪個犯罪組織有關係之外,還有他可能常去的地方,及有戀人的話是住在哪等等大致想得到的基本情報。
紙條上簡潔地寫下了已得知的內容。
「不見面直接交談嗎?」
「有的會見,有的不會。每個人的做法不同。」
如字面上所示,情報販子是一群把情報看得比一切事物都還尊貴的人們,所以就算只是一時片刻,他們還是極度討厭把情報放到網路上。因為他們無法預測,情報何時會因為「雜訊」落入不知名的第三者手中。
使用這個置物櫃的情報販子也是,雖然沒直接見過面,但他在遞交情報時總是會選擇紙張作為媒介。不把資料留在紙張以外的媒體上,是他的信念。
然後,得到情報後當場把紙張燒掉,是交易的條件之一。
「要確認燒掉,就表示他正在哪裡看著吧?」
「大概。」
緣雖然不大在意,可是蕾貝卡以不大舒服的表情環顧四周。看是看沒錯,但用的恐怕不是肉眼,而是藉由駭侵周遭監視攝影機的方式。緣刻意不告訴她這件事。
緣把所有情報記在腦海後,從指尖生出火花燒掉便條紙。
這弱小的火焰也是由忍術生出的現象,但如此細微的現象並不需要用到作為設計圖的「印」。
緣催促東張西望的蕾貝卡回車上。
他的愛車是搭載氫燃料轉子引擎的敞篷車。一開始他對氫燃料轉子引擎並沒有太大興趣,但當他聽說世界上最早開發,並將之實用化的是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日本製造商後,雖然跟自己的名字沒關係,但他還是覺得這也是一種緣分而買下這台車。
「接下來去哪?另外,我肚子餓了。」
「去找華格納的女人。拜託她的話,應該會拿些東西出來吧?」
緣冷淡說完後就發動車子,副駕駛座上的蕾貝卡嘟著嘴瞪視前方。
緣的愛車——洛格瓦茲MAJ-7飛快地奔馳於排列得雜亂無章的大樓之間,朝氣氛比中層更接近下層的一角前進。
那個不存在的區域——沒有受到嚴格管理的區域跟下層貧民窟一樣,就連「方舟」管理局都無法掌握居民是誰,又是從何時開始定居。
那裡原本是某企業建造的娛樂設施,但該企業經營不善倒閉後,長久以來被棄置不管。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擅自入住,建築也隨著人數增加而開始增建、改建。於是建商們開始採取行動,不動產業者也隨後跟上,有人定居之後,店鋪也逐漸齊全。
就這樣,在管理局出手之前,那裡已經形成一個具備生活機能的城鎮。
零號區塊,被如此稱呼的特殊居住地因此誕生。
「情報販子到底是怎麼找出這種地方的居民啊?」
有個警官父親的蕾貝卡,相當清楚在這種地方找人格外棘手。
照理說,若沒登錄為「方舟」居民、拿到官方發行的ID,就會遇到各種不便。有工作也拿不到報酬,也無法租房子。當然,也不能買東西。
「方舟」里沒有ID的人並不存在,這是一般的認知。
但最令人訝異的是,沒有ID的人多到足以形成社會問題,而且許多人還是自願成為那樣的人。
「所以才會有情報販子的需求。」
緣邊回答蕾貝卡單純的問題,邊瞥了後照鏡一眼。
從剛才開始,就有台車保持一定距離地跟在後面。
是黑色的SUV。
視線回到前方,剛好看到一家速食連鎖店,緣立刻把車開到那間店的停車場內。
「耶!」
蕾貝卡高興地喊出聲,但即便停好車,緣依然動也不動。他把身體貼在座位上,眼睛望向馬路。
「你在做什麼?」
「稍微安靜一點。」
在緣的注視下,跟在後面的車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反應,直接通過店家門口。
或許是想太多也不一定,但畢竟現在有個拖油瓶在身旁,行動得比平時更加慎重才行。
他等了一陣子,還是感覺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只有身旁的蕾貝卡明顯地表現出不耐煩,不停地晃動身體。
「你肚子如果這麼餓,那乾脆留在這邊吃個痛快。工作結束後我或許會來接你。」
「或許是什麼意思啊?」
她拍打緣的肩膀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開車門。
祿拿她沒辦法,只好跟菩下車。
一走進店內,喊著「歡迎光臨。」的開朗聲音迎面飛來。這跟老闆的店實為天壤之別,緣不禁苦笑。
「我點餐,你去占位置。」
「好、好。」
緣迅速掃視店內,挑選可以看見店門口、同時隔著窗戶可以監視外面狀況的位置坐下。來客數大約七成,人們交談的片段縱橫交錯,有如浪潮擴散店內。
從學生時代開始,緣就不大喜歡這種地方。
他坐立不安,拿出煙後又發現店內貼著禁菸海報,整張臉皺起來。
「你那什麼臉啊?」
回到座位上的蕾貝卡看到臭著臉的緣,錯愕地問道。
她端著的托盤上放有三客漢堡、兩份L號薯條及大杯可樂。
緣厭惡地看著托盤,歪了歪嘴角道:
「你還是老樣子,淨吃一些加速死亡的東西。」
「你不也是老煙槍一個。」
蕾貝卡一坐下,便拿起漢堡大快朵頤。
托盤上的全都是她一人份的食物。
蕾貝卡知道緣從小就不吃這類垃圾食物,所以她一開始就只買了自己的份。
蕾貝卡喜孜孜地大口咀嚼漢堡,同時把薯條塞入嘴中。
她的吃相一如往常地豪邁。
就算吃這麼多,她不該長肉的地方依然苗條有致,而該豐腴的地方卻極為豐腴這一點,應該是遺傳自她母親沒錯
。
她常因這點遭同性嫉妒,偶爾還有人會惡整她。
但比起這種人,為她表里如一的個性跟她交好的人還要更多,這也是事實。
「至少好好咀嚼過再吞下去吧。」
「你是我媽嗎?」
蕾貝卡講出緣老是在心中想著的話,喝可樂把漢堡灌入喉嚨。雖然這吃法對身體不好,但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對他人胃袋來說的確是一種刺激。
緣從皮外套的口袋裡取出藥盒,把盒中的一顆藥丸丟入口中。
這是紫堂家代代相傳的一種兵糧丸,混合各種藥草及中藥配方製成。這藥丸具有排除身體毒素的功效,能活絡血脈,也有減輕空腹感的效果。
雖是優秀的攜帶口糧,但在人前服用時大多會引來側目,所以除了蕾貝卡之外,緣不會在他人面前服用。
他咬碎口中的兵糧丸,視線不意地移向旁邊。
緣看到方才跟在自己身後的車正開進停車場。
無論是不是偶然,都不重要。
緣起身抓住埋頭吃漢堡的蕾貝卡的手肘。
「走羅。」
「嗚咦?」
口中塞滿食物的蕾貝卡回的話讓人難以理解,但她似乎明白髮生緊急狀況,迅速起身。
剩下的漢堡及薯條也緊抓在手裡。
緣一邊確認SUV停車的模樣,一邊迅速地回到車中,發動引擎。
「我們要稍微繞路。」
「隨你羅。」
緣一移動車,果不其然,黑色SUV也跟著移動。
雖然不知道目的,但就算對方什麼都不做,緣也不打算就這麼帶對方到目的地。
緣急踩油門,副駕駛座上的蕾貝卡發出哀號。
「喂,可樂要灑出來了啦。」
「灑出來的話,你要付我清潔費。」
緣冷冷地回應蕾貝卡的抗議。
他並未減速,開車朝與目的地不同的方向奔馳。
然後只要胡亂轉彎,擺脫跟在後面的SUV即可。
緣開車時不斷重複緊急加速跟變換車道的動作,蕾貝卡口中咬著幾根薯條,跟著車子一起劇烈地東搖西晃。
一般人就算繫著安全帶,身體也會左搖右擺,連坐都坐不好才對,但蕾貝卡仍然默默地繼續用餐。
她把外帶的漢堡跟薯條吃完時,緣終於甩掉跟在後面的車,把方向盤切往一開始的目的地前進。
「被追著跑還真辛苦呢。」
「別把人講得好像罪犯一樣。」
緣邊說邊在附近停下車。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便利商店。
緣在此下車,丟棄蕾貝卡揉成一團放在腳邊的垃圾。
雖然沒有潔癖,但他怎麼樣都無法喜歡這種廉價的油臭味。
蕾貝卡瞥了回到車上的緣一眼,用鼻子哼一聲道:
「你應該多適應現代社會一些。」
「我斷然拒絕。」
拋出這句話後,緣踩下油門。
最後車來到零號區塊。
「我好久沒來這裡,感覺又更加龍蛇混雜了呢。」
蕾貝卡眺望周遭景色,錯愕地說道。
的確,這裡日復一日地在膨脹。
接二連三築起的住戶及公寓,肯定是某企業建造、由某公司管理,但這些情報從未泄漏給外界知道。
一開始是把廢棄的遊樂設施改建為居住用的建築,但人口持續增加後的現在,不光是橫向平面,這區塊也往上下擴張領域。抬頭一看,可看到讓人懷疑是不是隨時都要坍塌的增建、改建的住宅區高聳入雲。這些建築各自藉由階梯或通道強行連結在一起,乍看之下並無法分辨出到哪邊為止屬於哪一棟建築物。
跟眼前景象一樣的迷宮也蔓延於地下,甚至還有沒人能掌握所有區域的傳言。
緣把車停在區瑰入口附近。
「這裡沒有巷弄跟路名的分別,連房間號碼都沒有吧?你要怎麼到那女人的家?」
不只如此,光是腳一踏進去,就開始對自己是否真能從這迷宮般的地方出來感到不安。
「沒問題。」
緣點選個人行動裝置上的軟體。
不消片刻,3D模型便浮現在全像面板上。
那是複雜地交纏在一起的建築物聚合體——也就是零號區塊。
「哎呀,真方便。」
「是啊,不過每隔一星期就需要一份新地圖就是了。」
因為工作關係,緣頻繁出入這類場所,地圖便成為不可或缺的物品。只要在那3D模型上輸入情報販子提供的女人住處資料,該處就會發出紅光,告訴緣位置。
紅色的光輝在地圖偏高的地方亮起。
「看來沒有在很深的地方。」
緣確認過位置之後,朝停在路邊的車結「印」。若把車毫無防範地停在這種地方,就算沒人開立違規停車的罰單,這輩子也別想再見到自己的車了。
組合好「印」,設置具有發動條件的忍術之後,緣這才踏出腳步。
蕾貝卡則早已走在前方。
跟下層貧民窟不同的是,這裡的居民並不會因為來者是外地人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大半居民都希望能平穩度日,再者,這裡原本就不是兇惡犯罪者居住的地方。
華格納跟他的戀人也是在前幾天才搬到這裡。
或許他也遇上什麼非得搬來這裡的事了。
「喂,你在悠哉什麼啊?」
蕾貝卡轉頭回望,責備似地眯起雙眼。
追時緣正停下腳步點菸。
「我想在晚餐前回家。」
「是你自己擅自跟來的吧?」
緣吐出香菸的煙,強烈的空虛感襲上心頭。她是理解緣工作的危險性之後才期望同行,但卻缺乏緊張感。
緣深知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個性,所以吞下嘆息,加快了腳步。
「喂,你最近是不是越抽越凶?發生什麼了嗎?」
「沒啊,跟之前沒兩樣。你多心了。」
她只有對這種地方特別敏銳。
的確,這幾天緣吸菸的次數增加了。
但說是吸菸,其實有些語病。
緣所吸的東西,嚴格來說並不是香菸。
雖然外盒是拿市販的產品來替代,但內容回然不同。取代菸草裹在煙紙中的,是多達數十種的紫堂家密傳藥物。點火吸菸,便有鎮痛、鎮靜精神的效果,同時還能提高集中力。
但成癮性更勝菸草。
最近高難度的工作接連不斷,緣的肉體跟精神都感到疲憊,所以似乎無意識地增加拿取香菸的次數。
「若真是這樣就好啦。」
即使蕾貝卡不大能接受,但也不死纏爛打地追問。
兩人走在越來越狹隘的通道上,偶爾自下方穿過用繩子吊著晾乾的衣物,或攀越垃圾山,前往目的地。
「對了,上次跟緣來這裡的時候,我們還是學生呢。」
「是啊。」
緣莫名感到害臊,回話的聲音尖銳起來。
緣開始做類似偵探的工作,是在學生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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